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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21:42

第一章 一桶冰水

陈岸是被一桶井水泼醒的。

水从前襟灌进去,贴着肋骨一路往下淌,冷得他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呛了一口,咳出来的东西带着铁锈味,落在地上,颜色发黑。

“哟,还活着呢。”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逆着雪光。酒糟鼻,腰间挂一串钥匙,手里拎着空桶,桶沿还在滴水。

陈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有两样东西在打架:一样是显示器的蓝光,凌晨三点半的工位,桌角那杯凉透的咖啡;另一样是雪,是鞭子,是一双踩在他脸上的靴子。两套东西挤在一块儿,哪套都疼。

“装什么死。”那人把桶往地上一磕,桶底震得嗡嗡响,“陈岸,今天劈不完那二十块石头,晚上别想吃饭。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听见的还有另外半句,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他自己说的。

若有下辈子,不做牛马。

那是他咽气之前最后一句话。三十岁,通宵,倒在工位上,嘴角还挂着“马上就好”四个字。工牌被人摘下来时,他还听见主管在走廊里打电话,说这个项目不能停。

“问你话呢!”那人一脚踹在床沿。

“听见了。”陈岸撑着褥子坐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六岁的手,指节瘦,虎口裂开两道口子,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这不是他的手。他三十岁的手上有茧,是敲键盘敲出来的;这双手上的茧,是握镐握出来的。

记忆像浸了水的纸,一层一层地化开。

他也叫陈岸,青云宗后山杂役院的杂役,伪杂灵根。三天前,外门几位师兄说他偷看内门功法,把他扔进了后山的冰窖。冰窖的门一关,两天两夜没人管。原主在里头喊到嗓子出血,最后蜷成一团,没再起来。

陈岸就是在那个时候接过来的。准确地说,是这具尸体冷透了半边,又被另一个人硬生生焐热。

“醒了就滚去干活。”门口那人转身走,靴底在雪上踩出咯吱的响,“我告诉你啊,别想着偷懒。今天王管事下山。”

陈岸慢慢把破棉袄裹紧。院子里雪压着草棚,井台冻出一层青苔似的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住门框,眼前黑了一阵。

这具身子饿得太久了。

石场在院南门外二十步,一片被凿得坑坑洼洼的坡地。青石堆在那儿,像一堆没长开的坟。阿贵已经在砸了,瘦得像根竹竿,镐头抡起来,落下去,石头上只留一个白点。

“陈岸!”阿贵抬头,嘴里哈着白气,声音压得低,“你……你真活过来了?我昨天摸你脸都是凉的。”

“活着。”陈岸接过另一把镐,掂了掂,木柄被汗浸得发亮。

“你悠着点,”阿贵往院门那边瞟了一眼,“牛管事盯着呢。他今儿心情不好,说丹房少了一炉养气散。”

“少一炉药,他急什么。”

“丹房那位是他表叔。”阿贵压低声音,往院门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这院里王管事谁都不怕,就怕后山藏经阁那位。玄铁真人,咱们杂役院的总管,一个月露不了一次面。上回王管事带人去藏经阁的院子搬柴,人家就说了两个字,放下。柴原样搬回来了,路上没人吭声。”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反正你在院里见着个扫地的老头,别挡道。”

陈岸没应。他蹲下去看石头。

青石有纹,纹路顺着一个方向走,像刀口。他前世的硕士论文做的是材料力学,后来去写代码,学的东西全砸在键盘上了,这会儿倒从脑子里浮起来。镐头砸在石面上,力量是散的,散在一个面上,石头纹丝不动;要是顺着纹路凿一道槽,往里灌水,夜里冻一夜,水结冰要涨,石头自己就会裂开。

他起身去井边提水。牛二在灶棚底下探头看了一眼,以为他偷懒,哼了一声没管。

陈岸一趟一趟提水,把石缝灌满,再用碎石塞住口子,让水不流出去。二十块石头,他灌了一整个上午。阿贵看得直挠头,问他是不是冻傻了。

第二天一早,石场上响了一串脆的。

那些被灌过水的石头,缝口全裂开了,白花花一片,像有人用刀从里头剖开。陈岸拿撬棍一别,一块石头分成两半,断面齐整。

阿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这也行?”

“水结冰会涨。”陈岸把撬棍往肩上一扛,“石头拦不住。”

话没说完,牛二过来了。

他绕着那堆裂开的石头走了两圈,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开,转身朝院门喊:“王管事!王管事您瞧,这几块料,昨儿夜里我叫人冻开的,齐整不齐整?”

王管事还没到,牛二已经把这活揽在了自己名下。他回头瞥陈岸一眼,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看什么看?去,把料搬到丹房门口。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王管事的事,你赔得起?”

陈岸被踹得往前踉跄两步,膝盖磕在石棱上。他站着没动,也没吭声。

他想起前世有一回上线出事故,凌晨两点,主管老周在群里发了一句“这事儿你担一下,我明天有个会”。他当时回了个“好”。第二天复盘会上,老周说“我们团队这个年轻人经验不足”。

那时候他也这样站着,没吭声。

雪又落下来了,一小片一小片,落在裂开的石头上,很快化了。

王腾是午后下山的。

锦靴,白玉佩,指上套一枚辟尘戒,走在雪地上,靴底干净得像刚从屋里出来。他身后跟着赖三,赖三手里拎着个食盒,一路小跑。

杂役院门口有块青石,雪扫得干干净净。王腾走到跟前,停住了。

“这雪化了,靴子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闲事。

赖三立刻会意,一脚踹在最近那个杂役的膝弯上:“趴下。”

那人“噗通”跪进雪里,脊背弯成一座桥。王腾踩上去,靴底在那人背上碾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陈岸正抱着石料从石场那边过来。他本想绕,赖三已经喊了:“那边那个,过来。”

“放这儿。”王腾指了指自己脚边的雪地。

陈岸把石料放下。

“趴下。”

雪很薄,底下是冻硬的土,硌人。陈岸慢慢把双手撑在地上,膝盖落地。他能感觉到靴底压上来的分量,一寸一寸,先压在手背上,再挪到肩头。

那只靴子上沾着点泥,雪水化了,泥变成稀的,顺着靴帮往下淌。

“舔干净。”王腾说。

赖三在旁边笑出了声。

陈岸没动。他盯着那点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前世他加班到凌晨,从工位上去茶水间,走廊灯坏了一半,他踩到一摊不知道谁洒的汤,鞋底黏了一路。他当时想,明天得跟行政提一下。

第二天他没提。他死了。

“聋了?”赖三的脚已经抬起来。

陈岸低下头,用袖子在靴帮上抹了一下。袖口是粗麻的,一抹就把泥带走了,也把靴面擦出一道白痕。

王腾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会来事。起来吧。”

他跨进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手在腰间一摸。

“我的玉佩呢?”

院子里一下静了。赖三立刻跟着摸自己身上,摸完抬头,眼睛直直地看向陈岸。

“方才就他离您最近。”赖三说。

王腾转过身,慢慢走到陈岸面前。他比陈岸高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往下压的。

“拿出来。”

“我没拿。”

“搜。”王腾说。

赖三上来扯他的衣襟,把两个袖子翻过来抖,抖出一把雪渣。搜完身上,又去翻他怀里的东西:半块干饼,一小卷麻绳,一枚磨得看不出字的铜钱。

“没有。”赖三直起腰。

“那就是他藏了。”王腾的语气没变,“偷东西的杂役该怎么处置,你比我清楚。”

牛二已经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把腰间的竹简名册抽出来:“王管事息怒,息怒。这人脑子笨,手脚也不干净,我这就叫他交出来……”

“我没拿。”陈岸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抬起了头。

王腾的笑意淡了一点。他盯着陈岸看,像在看一样突然不听话的工具。

“牛二。”他说,“这人留不得了。”

牛二的竹简翻得哗啦响,手指在上头一行行划下去,划到末尾,停住。

“巧了。”他抬起眼皮,“渊底幽昙的名册,还差一个人。”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把檐下挂的麻绳吹得撞在柱子上,一下,又一下。

王腾“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赖三跟在后面,走过陈岸身边时,故意把肩膀撞过来,撞得他退了一步。

牛二低头在竹简上添字。竹片薄,笔尖划过去,留下一道很深的墨。

“陈岸。”他念了一遍,“三日后出发。”

陈岸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背。刚才靴底压过的地方留了一块红印,慢慢变青。

“牛管事。”阿贵在旁边小声开口,“渊底那个……这些年下去的人……”

“闭嘴。”牛二把竹简往腰里一塞,“宗门的事,轮得到你问?”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陈岸,语气忽然缓了一点,像是可怜,又像是甩开一件麻烦:“三天,好好吃几顿吧。”

雪落在陈岸的肩上,没有化。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天,也是这么个天。他在楼下抽了半根烟,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二十三层的灯还亮着,其中一盏是他的。

他当时想,干完这一票就辞职。

那盏灯,后来是他同事关的。

第二章 五十年,一碗粥

第一次下葬仙渊,陈岸是活着回来的。

三十个杂役下去,回来十一个,其中八个是自己爬上来的,三个是被绳子拖上来的。宗门在渊口点数,点到他时,管事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了个“存”字。

从那天起,青云宗就记住了一件事:后山有个命硬的杂役。

命硬的意思,是往后每年都派他去。

第二年他去,第三年他去,第五年、第十年、第二十年,都是他。渊口的煞风年年一个味道,像生了锈的铁。他慢慢摸清了哪一段渊壁的藤结实,哪一块凸石能吃住力,哪一年煞风起得早。这些事没人教他,是他自己一年一年试出来的,试错的代价是同去的人。

后来宗门里有个说法:下渊带陈岸,能多回来两个。

这话是夸他,也是把他钉在了那条绳子上。

十六岁那年冬至,他第一次喝到杏儿的粥。

杏花村在山脚,一条土路通山门。他替厨房去村里收柴,回程时天黑了,雪下得紧。最东头那家亮着灯,篱笆门开着,一个姑娘在院里石灶上熬粥。

那姑娘抬头看见他,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大哥,进来暖暖?”

那年她十六。两条辫子,围裙上沾着米浆,说话声音不高。

粥是糙米加两片腊肉,锅底还有一点锅巴。她给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个缺口碗扣在粥上,说这样不容易凉。

陈岸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石灶边上。

第二年冬至他又路过,她还在熬粥。第三年也是。后来不用路过,到了冬至那天,她就在门口等。

她后来嫁了人,男人死在山上采药。儿子十八岁被宗门征去修栈道,第三年汛期,人被水冲走了,尸首没找回来。她一个人带大孙女,孙女叫小杏儿,眼睛跟她一样。

往后的五十年,她送的粥没换过料:糙米两把,腊肉两片,有时候加一把野菜。

有一年陈岸的鞋烂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她看了一眼,第二天给了他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是歪的。

“我不会做鞋。”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将就穿。”

那双鞋他穿了三年,穿到鞋底磨穿,还留着。

* * *

二十岁那年冬天,石场的活他干得比谁都快。

灌水、塞缝、等一夜、撬棍一别,一块青石裂成两半,断面齐得像刀切的。他把这套动作拆成四步,一步一步数着做,做到后来闭着眼都不会错。别人一天凿三块,他一天二十块,凿完了还能去帮着劈柴。

牛二照旧把功劳领走,照旧踹他一脚,说他“偷懒抢巧”。

陈岸不辩。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两百一十三回。

他记账记了很多年。谁打过他,谁抢过他的东西,谁在他饭碗里弹过烟灰,日子记得清清楚楚。他不写下来,怕被人看见,就在夜里躺在通铺上,一笔一笔过。

那本账没有纸,全在脑子里。

二十五岁那年,阿贵差点挂在悬崖上。

药园的活儿是采“石上莲”,长在渊壁的裂缝里,人得吊着绳子下去。阿贵脚下一滑,绳子在凸石上磨出一道口子,人往下坠了半丈,全靠两只手抓着。

上头的人慌了,有人喊割绳,说绳子要断。

陈岸没喊。他趴到崖边往下看,看见绳子绕在凸石上,只有一个着力点。他喊阿贵别动,叫上面两个人把绳头往左移三尺,绕到另一块石头上,再把绳尾压在他自己腰上。

双股反向,配重压住,绳子一下绷紧了。

阿贵被拉上来时,裤裆全湿了,抱着石头哭了半个时辰。陈岸的手掌磨烂了一层皮,回来用盐水洗,疼得眼前发黑。

阿贵后来提起这事,陈岸只说了一句:“你下回别踩青苔。”

三十一岁那年,药园的铁背犀撞栏。

栏门是活扣,木轴磨得发亮。那天不知谁忘了插销,一头犀牛冲出来,直奔药畦。杂役们四散,牛二躲在柴垛后面喊人。

陈岸在栏边抱着一捆干草。

他算过牛冲起来的路子:头低着,眼睛看地,转弯要两丈。他把草往左边一甩,人往右闪。犀牛的头跟着草偏了过去,角擦着木栏撞在石墩上,栏没塌。

他自己被撞了一下,肋骨断了两根。

牛二从柴垛后头出来,第一句话是:“这栏是你没关好?”

扣了三个月月钱。

三十八岁那年,丹房少了一炉养气散。

药是阿贵拿的。他娘在村里咳血,抓不起药,丹房那炉散子晾在架上,他伸手抓了一把,藏在袖子里。事情查出来,执法堂的人把杂役院围了,说按规矩,偷丹者断手。

陈岸站出去,说药是他拿的。

三十鞭,抽在背上。抽完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照常去挑水。阿贵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陈岸把他拉起来,说:“你娘还等着药,回去。”

那天夜里他躺在通铺上,背上的血把褥子黏住了。他睁着眼看屋顶,心想,前世替老周背锅,好歹还有个月薪;这一世背锅,赔的是皮肉。

都是牛马,价钱不一样。

* * *

* * *

日子就这么过去。

石场的青石换了一茬又一茬,药园的铁背犀死了一头,又添了一头。杂役院的通铺翻修过两次,井台边那棵歪脖子枣树被人砍了烧火。牛二从管事熬成了老管事,酒糟鼻更红了,踹人的力气小了些。

王腾从外门弟子熬成了外门管事。筑基中期,腰间换了一块更好的玉,走路时下巴抬得更高。他每年下山一两回,每回都要杂役趴着当脚踏。有一天他喝多了,踩在陈岸背上,忽然低头看了看,笑着说:“你还活着呢?”

陈岸说:“托您的福。”

王腾笑得很大声。

到第六十六个年头,陈岸的腰弯下去了。

眼睛开始花,迎风就流泪。右手的指头变形,是那年被犀牛撞断后没接好。阴天的时候,断过的肋骨会疼,像有人在里头拿针挑。他还是劈石、挑水、采药、喂妖,动作比年轻时慢,但一步不错。

他炼气一层都没摸到。

伪杂灵根,聚不住灵气,打坐一夜,气感像水从破碗里漏出去。他不是没试过,试了三十年,后来就不试了。他把力气全花在活下来这件事上。

六十五岁那年冬天,他病过一场。

高烧,躺在通铺上起不来,三天只喝水。阿贵偷偷给他熬米汤,米是跟桂嬷嬷换的,换掉了他半个月的柴火。桂嬷嬷照旧给他留半勺菜,把菜埋在饭底下,怕人看见。

第四天早上,杏儿拄着一根木棍上山。

雪有半尺厚,她走了三里路,鞋底湿透,怀里的粥还热着,用棉布裹了三层。她坐在通铺边上,一勺一勺喂他,喂完把碗放下,说了这五十年里唯一一句埋怨的话。

“你这人。”她说,“怎么就不肯说一声呢。”

陈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

他哪有不肯说。他这一辈子,连个可讲的人都没有。前世加班到胃出血,他给家里打电话只说“挺好的”;这一世挨了鞭子,躺在雪地里也不敢喊,喊了第二天还得上工。

牛马不会喊,喊了也没人接。

那场病好了以后,他的腰就更弯了。

* * *

那年冬至前三天,王腾下了山。

他站在杂役院门口,赖三给他搬了张椅子。牛二弓着腰听吩咐,听完脸白了半边,跑回来翻名册。

“王管事要一株渊底幽昙。”牛二的声音发紧,“给他侄儿炼丹用。要内圈的,开花的。”

院子里没人说话。渊外围的幽昙还有人回来过,内圈的,一个都没有。

“我带人去。”有人说。

“你?”牛二抬眼,“你会算绳?”

名册翻到最后,牛二的手指停住,蘸了点口水,在“陈岸”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陈岸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开,声音很沉。

“陈岸。”牛二喊,“明儿个下渊。内圈。”

斧头还卡在木头里。

陈岸抬头看了一眼天。雪压得低,山门那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尽头有个黑影,是个佝着背的老婆子,手里端着一只碗。

粥在风里凉了。她还站在那儿等。

第三章 渊底无人收尸

清晨的渊口,风把火把吹成一条横线。

三十个杂役排成两队,人人腰上缠着麻绳,绳子另一头系在滑轮吊笼上。吊笼是铁条焊的,笼底留个窄口,人得弯着腰钻进去。铁索三股,粗得像手腕,从渊口的绞盘一直垂到下头看不见的地方。

赖三站在绞盘边上,手里拎着个酒壶,脸上被风吹得通红。

“规矩都懂啊。”他拿酒壶指了指,“下到第一平台,采外围的,日头偏西就起。要往内圈去的,自己顺着藤下。谁掉下去了,别喊,喊也没人下去捞。”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陈岸站在队尾。他今年六十六,腰弯着,背上的旧棉袄打了三块补丁。腰间缠绳时,他打了个双扣,又把绳尾在腰上多绕一圈。

阿七在他旁边,十四岁,瘦得能看见锁骨。孩子是今年新来的,昨天还问他:“陈爷爷,渊底下黑不黑?”

“黑。”陈岸把腰上的绳结拉紧,绳头在指间碾了两下。

“那……能点灯吗?”孩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半截蜡烛,“我带了。”

“点了也照不亮。”陈岸把绳结递到他眼前,让他看扣子怎么绕,“下头风大,火站不住。你要看路,就跟着我的手。”

吊笼一次装六个人。陈岸钻进去,膝盖顶着铁条,掌心按住笼底。铁索一紧,笼子离了地,往下沉。

风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耳边拉长锯。第一平台在三十丈下,是一块从渊壁突出来的石台,台上钉着铁环,历年采药的人都在上头歇脚。笼子落到石台边,铁索一松,杂役们爬出去,各自散开采药。

陈岸没停。他从石台西侧的缺口抓了一把老藤,脚蹬着渊壁往下挪。内圈的幽昙长在百丈以下的裂缝里,得自己找路。

阿七跟在他后头,绳子系在他腰上。

“陈爷爷,慢点。”

“别看底下,看手。”

往下十丈,藤蔓密起来,渊壁的石头也变了颜色,从青灰变成一种脏的黑。裂缝里有灰白的雾渗出来,碰上皮肤,像有人拿冰水弹了一下。

陈岸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铁索。

铁索在他头顶斜着,三股绳绷得笔直,忽然抖了一下。

他常年在崖上干活,知道这个抖法:绳上有东西在动。

再往上看,一个人影趴在铁索中段,一只手抓着绳,另一只手在绳上划。

刀光很短,闪了两下。

三股绳断了两股,剩下的一股撑不住吊笼的重量,“嘣”的一声,笼子歪了下去,铁条刮过渊壁,火星一串一串往下掉。空笼子在半空里翻了个身,砸下来,从陈岸左边三尺的地方过去,带起的风把他袖子扯得往上翻。

石台上有人喊,声音被风撕碎了。

陈岸只看了一眼,就明白绳子是谁割的。他也明白,这一趟为什么点名叫他来内圈。

明白了也没用。他的绳子系在铁索上,铁索被割断,他跟着往下坠了一截,腰上一紧,扣子开了半边。

“陈爷爷!”

阿七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袖子。

麻布裂了。

那一瞬间陈岸看见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然后孩子的手从他袖子上滑开,整个人往下跌,撞在下面一块凸石上,弹了一下,又往下掉。

陈岸松开了扣子。

他不松,两个人一起死。他松了,还有一分力气抓藤。

下坠的风灌进嘴里,他尝到了土腥味。

脑子里反而静下来。前世做题的习惯浮上来:先算,再动。他算自己的速度,从第一平台到这里大约十丈,一丈三尺,三十尺,落下三十尺大概一息多一点。他每抓一根藤,藤的弹性会把速度削掉一点,削得不多,但抓十次,就能把摔死变成摔断骨头。

他开始抓藤。

第一把没抓住,指甲在藤上刮出一道白。

第二把抓住了,手臂被拽得几乎脱臼,藤断了。

第三把抓的是一根老藤,掌心像被火烫了一下,人往渊壁上撞。

他护住头,左肩先着地,撞得半边身子麻掉。

再往下,他撞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肋骨那里“咯”一声。

然后是碎石,是骨渣,是一地冰凉的东西。

落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漏气的风箱。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头顶是一条很细的白光,像一根针。渊底没有天,只有一片黑压压的石头和被磨圆的白骨。断戟斜插在碎石里,铁锈一层一层剥着。远处有黑水,水面不流动,也不反光。裂缝里渗出的灰白雾气贴着地面爬。

他试着吸气,右肋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横着划。

三步之外,阿七躺着。

孩子半边脸压在碎石上,一条腿弯成了不该有的角度。他手里还攥着一截麻布,是陈岸袖子上的。

陈岸撑着胳膊往前爬。

爬了两尺,肋骨的疼把他压回去,嘴里涌上一股腥。他咽下去,再爬。

爬到阿七身边,他把孩子翻过来。

眼睛没闭,看着上面那条细白的光。

“阿七。”

回应他的是远处一阵风,穿过石缝,发出很长的声音。

陈岸把手放在孩子眼上,往下抚了一下。

“底下黑。”他说,“我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在跟谁说这话。

* * *

血从嘴角流下来,落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仰面躺着,看着上面那根白光,忽然想起前世的父亲。

陆建国一辈子在村里种地,说话不超过三句。陆平安考出去那年,他扛着一袋麦子送到镇上车站,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熬夜”。

母亲张桂芳爱唠叨。每次视频,她都要问吃了没有、穿得厚不厚、钱够不够。他总说“够”,其实房租刚涨了两百。

后来母亲来城里看过一次。她站在写字楼下抬头看,说这楼真高,你就在里头啊。他说是。她说那挺好。

那天他没敢让她上去,因为工位旁边还堆着他通宵用的折叠床。

再往后是那间会议室。凌晨两点,白板上写着排期,老周转着笔说,这个版本不能延,公司要的。

他说好。

那晚他趴在桌上,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长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到尽头,前面没有门,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眼睛很亮。

血又滴了一滴,落在一块凸起的东西上。

那是半块镜子,埋在骨渣里,镜面裂成蛛网,边缘锈得发黑,看着像一块废铁。

血落在裂纹上,渗进去。

裂纹亮了。

那不是反光。光从镜面里透出来,很淡的青白色,沿着蛛网一样的裂口一圈一圈漫开,把周围的骨渣照得发青。

陈岸看着它,没力气惊讶。

光越亮,四面石壁上渗出的灰白雾气就往这边聚,像被什么牵着。雾碰到镜面,被吸进去,镜面里那点青白就越浓。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平,没有起伏,像一个念稿子的人。

┌ 道镜 · 物理引擎 ┐

载体识别:陈岸

宿主工号:0001

机体完整度:百分之十一

首次接入奖励:体魄重构(一次)

是否执行?

陈岸动了动嘴唇。

他想笑,没笑出来。前世在公司,弹窗点什么都要勾“我已阅读并同意”,从来不问他愿不愿意。这一回,倒是稳了。

“执行。”他用气音说出来。

「执行确认。」

那半块镜子从骨渣里浮起来,慢慢升到他胸前。

青白的光铺开,盖住他的脸,盖住断掉的肋骨,盖住他六十六岁的身体。

疼是从骨头里开始的。像有人把一千根针同时插进骨缝,再从里面往外撑。他的手指抠进碎石,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的动静。

然后,疼停了。

光圈一层一层散开,镜面暗下去,落回骨渣里,变成一块废铁。

陈岸大口喘气。

他用胳膊撑着坐起来,这一次肋骨没有疼,肩膀也没有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六十六岁的手。手背光滑,指节笔直,虎口的冻疮疤还在,但皮肉已经换了样子。

半块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二十岁上下,眉眼是他,下巴是他,连左边眉梢那颗小痣都在。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六十年的浑浊。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也盯着他。

远处,黑水那边传来一声很低的响,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第四章 我这一身,全是公式

黑水那边又响了一声。

陈岸站起来,膝盖一点没抖。他先低头把阿七的绳子解下来,收好,把孩子的手摆平,摆到身侧。

“等我上去。”他说。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半块镜子。

镜子冰凉,裂口扎手,一点光都没有。他把它塞进怀里,转身朝黑水走。

「宿主。」那个声音又响了,「我建议你先看面板。」

这一次声音有了一点懒散的尾音,像刚睡醒。

“你是谁?”

「道镜的执行端。你可以叫我道藏。」那声音顿了顿,「顺便说一句,你身上有十一根骨头是新长的,别拿它试石头。」

陈岸停住。他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眼前浮出一层薄薄的光。

淡青色,很朴素,像老式仪表的刻度盘。

┌ 道镜 · 物理引擎 ┐

宿主工号:0001

境界:炼气一层(不稳)

体魄:二十岁(重构完成)

可用灵力:0.0

积分:3

已解锁分支:能量守恒(初阶)

待办工单:活过今夜

“积分三点。”陈岸念了一遍。

「重构花掉了你这辈子唯一一次免费额度。」道藏说,「剩下三点,够你换两根柴,或者换一句忠告。你要哪个?」

“忠告。”

「聪明。」道藏的语气听着有点高兴,「规则三条。第一,你要使的每一样术法,都得用你脑子里那些公式推一遍,推不通就使不出来。第二,灵力是有数的东西,用完了就是零,没有‘忽然爆发’这种事,想爆发先攒账。第三,境界是上限。你现在这个上限,比一只成年的铁背犀高不了多少。」

“那我怎么打?”

「用账。」道藏说,「别人拿境界压你,你拿利用率压他。同样一两灵力,别人糊在招式上,糊掉八成;你算准了,一点五两能办二两的事。你这辈子最会算的就是投入产出,别浪费。」

陈岸看着面板,忽然想笑。

前世做需求评审,产品说要“降本增效”。技术总监说“优化链路”。谁也没说清楚怎么优化。现在这面破镜子倒说清楚了:能量守恒,单位换算,利用率。

他往黑水边走。

渊底的地面是碎石和骨渣,踩上去沙沙响。石壁上有许多裂缝,缝里渗灰白的雾。雾气贴地爬,碰到脚踝时,有一点凉,像有东西在舔。

那声低响又来了,从水边传来。

陈岸停下,蹲下,摸了一块石头,朝声音那边扔过去。

石头落地的声音被淹了。

水面抬起一个弧度。

一个东西从黑水里爬出来。

四足,趴着,肩高到人腰。全身覆着灰白的骨甲,关节处露出一截黑筋。没有眼睛,头前端是一片裂开的甲,甲缝里有雾气进进出出。

「煞兽。」道藏说,「煞气凝的,靠吸食活物血肉维持成形。它在渊底攒了不知多少年,一身甲比石头硬。」

“几层?”

「按你们的说法,炼气九层。你现在一层,还不稳。」

“差八层。”陈岸在心里掂了掂这句话,像掂一块石头的分量。

「差八层。」道藏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你要打吗?我提醒一下,你的灵石账户是零。」

陈岸没答。他在看周边。

左边七步有一根石笋,从地面长上去,顶到一人半高,根部细,中间有一圈旧裂。右边四步有一道石壁裂缝,缝口结着白霜,霜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密密麻麻。地上散落着十几块断戟和碎甲,有些铁片边缘薄得像刀。

他心里开始算。

石笋根部细,中间有裂,受力点在中上段。煞兽冲起来不看地,眼睛长在感知上,靠热和气味。它一身甲硬,但关节是黑筋。

“道藏。”他说,“我能不能把落下来的力存进去?”

「能量守恒,初阶。可以。」道藏说,「能存,但存不住多少。一次最多收一石坠之力,折成灵力大约一两二钱。收的时候你的经脉要硬扛,扛不住就裂。」

“裂了怎么办?”

「疼。」道藏说,「裂多了就死。」

“行。”

陈岸退到石笋后面,捡起一块碎甲片,往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热气在冷风里很明显。

煞兽的头抬起来。它的甲缝张开,雾气往里吸,吸的是那股血味。它动起来不快,但一步跨得很远,四足按地时碎石被压得往下陷。

陈岸绕到石笋侧面,把呼吸压平。

三步。两步。它扑过来的那一下,风先到,带着一股腐腥。

他往左闪。

闪的时间不能早,早了它改向;也不能晚,晚了它咬到。要卡在它重心过线的位置,它一头撞上石笋,前足的力收不回来。

他等它重心过线。

闪。

煞兽的头顶在石笋上,石笋“咔”地断了。

陈岸在这一瞬间抬手,掌心贴上石块断面。

坠落的力顺着掌心冲进手臂。他感觉经脉里像被人灌了滚水,皮肤底下鼓起一道红痕,从手腕爬到肘,又从肘爬到肩。

「收一石二。」道藏报数,「经脉裂两条。你还剩一口气的钱。」

断石砸在煞兽背上,骨甲裂开一道缝,它吼了一声,声音里没人味。

陈岸没退。他扑到煞兽侧面,膝盖抵住石壁,整个人贴在那道裂开的骨甲边上。

甲缝两指宽,边缘斜着往里收,越深越窄。他把掌心那点灵力往一处挤,挤到只有针尖大小。同样一两灵力,铺在两指宽的口子上是一层膜,收成一点就是一根钉。骨甲扛得住膜,扛不住钉。

针尖顺着缝插进去,贴着黑筋的走向推了半寸,才散开。

煞兽的半个身子塌了一下。

它甩头,前爪抽过来,陈岸被扫到胸口,人飞出去两丈,撞在石壁上。

嘴里又是那股铁锈味。

「警告:机体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三。」道藏说,「你还有两点积分。要不要换一个逃跑的方案?」

陈岸撑着石壁站起来。

他咳了一口血,抬头看那道结霜的裂缝。

霜上有水珠。水珠在煞气里结的,说明裂缝里的雾气很冷,冷到能凝水。雾是煞气,煞气遇热会涨。他在药园烧过柴,湿柴闷在灶里,那股气一涨,能把灶膛的砖顶开。

“道藏。”他说,“火折子算不算在两点积分里?”

「算。」道藏说,「不过我可以送你一个不要积分的方案。」

“说。”

「你脚下有半截断戟。渊底铁器在煞气里浸了几百年,含的煞比它身上的还浓。你把它扔进那条裂缝,再让这只兽自己撞进去。」

陈岸低头。

他脚边果然有半截断戟,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捡起来,掂了掂。铁很沉。

“它凭什么撞进去?”

「它现在闻着你的血。」道藏说,「你站在裂缝前面就行。」

「不过。」道藏补了一句,「它撞进去的那一下,你得想办法活着。」

陈岸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抹在袖子上。

“我不站前面。”他说,“我站旁边。”

他拖着断戟退到裂缝侧下方的凹处,用碎甲片在裂缝口的霜面上刮了一道,把血抹在裂缝边缘的石头上。

煞兽转过来。

它闻到血,四足压地,再一次冲过来。

这一次它没停,一头扎进裂缝。

陈岸把断戟插进裂缝底部的石缝,撬动。

裂缝里的煞气撞上断戟的铁,像油锅里泼了水。灰白的雾整片翻涌起来,往裂缝口挤,挤不出去,就把口子撑开。

石头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面砸门。

然后炸了。

碎石和骨甲飞出来。陈岸趴在地上,两手护住后脑。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背过去,把棉袄划开一道口。

风停了以后,渊底安静得奇怪。

煞兽的大半个身子嵌在崩开的石壁里,骨甲全散了,只剩下一截黑筋挂在石棱上,还在轻微地抽。

陈岸慢慢爬起来。

他走过去,在碎石堆里翻。翻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黑得发亮,握在手里冰得像一块雪。

「阴煞珠。」道藏说,「一枚。你运气不错,这东西在渊底也就三五年结一颗。」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崩开的石壁后面,露出一小片凹进去的石窝。窝里长着三株花。花茎细,花瓣半透明,垂着,像谁点了三盏小灯。

幽昙。开花的。

陈岸蹲下去,一株一株挖,根上带着土,用衣襟裹好。

石窝的角落还有半截断剑,剑身断在三分之一处,锈没长满,剑脊上有一道很细的纹。

他把断剑也捡了。

「工单完成。」道藏的声音响起来,「活过今夜,评级:及格。」

“才及格?”

「你花了三个时辰,用了两次险招,裂了两条经脉,赚一枚珠子三株花。」道藏说,「按你的说法,这叫勉强交付,延期风险高。」

陈岸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怀里。

“那你给我打个高分。”

「你把那条经脉养好,下次别拿命换石头,我给你打良好。」

陈岸没应。他走到阿七身边,蹲了一会儿,把孩子身上的麻绳解下来,绕在自己腰上。

往上,渊壁上看不见顶,只有一条很细的白。他伸手试了试最近的一根老藤,藤皮粗,能受力。

爬上去要一夜。

他刚要动,头顶传来铁索的响声。

不是绞盘的声音。是有人在铁索上走,一步一步,靴底磕在铁上。

「有人下来了。」道藏说,「按你的说法,这个点下来,一般是来收尸的。」

陈岸往石壁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第五章 我从渊底走上来

往上爬的第一百丈,陈岸把棉袄脱了。

二十岁的身体比六十六岁那年好用。手脚有力,指头扣住石缝能撑住整个人的重量,喘气也不带血腥味了。他把棉袄裁成两半,一半裹了幽昙,一半撕成条,缠在手掌上。

藤要一根一根试。老藤的皮粗,受得住;新藤一扯就断。他每上十丈换一根,脚蹬在渊壁的凸石上,膝盖贴着石面,把力气分到三处。

爬到半途,他停下来歇过一次。

下面是黑,上面也是黑,只有更高处有一条细细的灰。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摸到那半块镜子,冰的。

“道藏。”

「在。」声音在脑子里响,很近,像贴着耳朵说话。

“你在渊底待了多少年?”

「不知道。镜面碎了以后,我就没有计数。」道藏说,「不过按你身上的骨龄算,比你多。」

“你也是被人扔下来的?”

「我是被人砸下来的。」道藏说,「一柄剑,从上面连人带剑一起砸下来。剑断了,人没了,我留在这儿。」

陈岸没再问。

他继续往上爬。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第一平台的铁环。

* * *

崖顶的雾比渊底还浓。

陈岸从雾里爬上来时,听见有人在念名字。

铁笔划过竹简,声音很轻。

赖三蹲在绞盘边上,膝盖上摊着名册,嘴里叼着笔尖,念一个名字,划一道。

“陈岸。”

笔尖落下,划了一道。

“……殁。”

“阿七。”

笔尖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殁。”

他念完两个名字,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好看见雾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光着上身,肩膀上缠着破布,腰里挂着绳子,脸上是泥。

赖三的笔掉在地上。

“你……”

“写错了。”陈岸说。

他走过去,弯腰把笔捡起来,递到赖三面前。

“陈岸,存。”

赖三的手在抖,接了两次没接住。第三次他抓住了,眼睛却盯着陈岸的脸。

“你脸怎么……”

“底下风大。”陈岸说,“吹的。”

他直起腰,往山门那边走。

赖三在后头喊了一声:“你、你采的幽昙呢?王管事等着呢!”

陈岸没回头。

* * *

杂役院的门槛还是那个槛,井台还是那口井。

陈岸走进院子的时候,阿贵正在井边打水。他抬头看了一眼,桶一歪,水全洒在鞋上。

“陈岸?”他眼睛往上抬,又往下压,“你怎么……”

“回来了。”陈岸说。

牛二从灶棚底下钻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糊糊。他看了陈岸三眼,第四眼才落到他腰上的绳子和怀里的东西上。

“你真回来了?”牛二把碗往桌上一放,“幽昙呢?王管事等着呢。”

陈岸把衣襟解开,露出裹在里头的布包。

三株花,花瓣半透明。

牛二的眼睛一下直了。他伸手就来拿,被陈岸侧身让开。

“牛管事。”陈岸说,“阿七没了。”

牛二的手停在半空。

“殁了?”他把手收回去,在袖子上蹭了蹭,“殁了就殁了,登记一下。渊底下年年死人,你也不是头一年去。”

“他十四。”

“十四怎么了?”牛二的声音抬起来,“宗门要他下去,他还敢不去?陈岸,你把话说明白,你是要给他讨个说法?你讨得起吗?”

陈岸看着他。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手,谁也不敢出声。阿贵在井边站着,桶还倒在地上。

牛二被他看得发毛,把脸一沉:“把东西给我。”

“牛管事。”陈岸把布包重新系好,“这名册,是宗门的名册,还是王管事的名册?”

牛二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名册上原本没有我。”陈岸说,“那天王管事说玉佩丢了,你翻了名册,翻到最后,说差一个人。我记性不好,可那一天的事,我记得清。”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牛二一巴掌扇过来。

陈岸没躲。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脸上,他退了一步,嘴角破了。

“打了。”他说,“牛管事,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牛二的手在半空僵住。

巷子那头传来靴声。

锦靴,走得很稳,靴底落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王腾从外门值房那边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赖三缩在最后。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看了看陈岸。

“命还真硬。”王腾说。

“托您的福。”

“东西呢?”

陈岸把布包递过去。

王腾没接。他低头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陈岸,忽然笑了一下:“跪下,双手举过头顶,递上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井水滴在下头。

陈岸站着。

“王管事。”他说,“宗门规矩,杂役见外门弟子,拱手。”

“你今天要跟我讲规矩?”

“讲讲试试。”

王腾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右手一抬,腰间那条软鞭“啪”地抽出来,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旋。

第一鞭抽过来的时候,陈岸动了。

他没往后躲,往左侧横移了半步,让鞭梢从他胸前过去,抽在廊下的木柱上。柱子被抽出一声闷响,木屑掉下来。

王腾手腕一收,第二鞭抽向他的腿。

陈岸往前一步。

这一步是迎着鞭子去的。鞭子在中段力道最散,越近身越抽不实。他左手一掀,把鞭梢往怀里带,同时右脚踩住垂下来的鞭尾。

两股力一扯,王腾的手腕被反带了一下,人往前踉跄半步。

陈岸松手,退开。

“哎哟。”赖三在后头叫了一声,“这杂役要打管事!”

王腾的脸涨得通红。他甩了甩手腕,眼里那点玩味全没了。

“给我拿下!”

两个跟班刚动,廊下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的一声,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

一个老头拄着扫帚站在廊口。灰袍子洗得发白,头发乱,脸上皱纹深,眼睛却很亮。他手里那把扫帚的竹柄被摸得油光。

玄铁真人。藏经阁的看守,也是杂役院的总管。

阿贵说的那个“扫地的老头”,就是他。

“吵什么。”他说。

王腾的手垂下去一点:“玄铁前辈。这杂役偷我玉佩,如今又盗采幽昙,还敢动手。”

“玉佩?”玄铁真人看了他一眼,“你前几日不是说,玉佩在丹房找着了?”

王腾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另一块。”

“哦。”玄铁真人点点头,把扫帚往阶上一靠,“名册呢?”

牛二赶紧把竹简捧上去。

玄铁真人接过来,翻了两页,翻到最后,指尖停住。

“陈岸,葬仙渊,内圈。”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下一行,“替王管事侄儿采。”

院里没人说话。

“这‘替’字是谁添的?”玄铁真人问。

牛二的额头开始冒汗。

“宗门派差,写的是人名,不是替谁办差。”玄铁真人把竹简合上,“写‘替’字的,是拿宗门的差事做人情。这事儿,执法堂该问问。”

王腾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前辈。”他咬着牙,“此事我自会向执法堂说明。”

“去吧。”玄铁真人摆摆手,“我这院子小,装不下锦靴。”

王腾站了一会儿,把鞭子收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岸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很沉的冷。

* * *

人散光了,玄铁真人才转过身。

他上下打量陈岸,从脸看到手,又从手看到脚。

“你几岁?”

“二十。”陈岸说。

他说的是这张脸。下巴是新长的,皮是新的,骨头里那点老伤也没了。心里另有一个数:十六岁被人扔进这院子,劈了五十年石头,六十六岁那年被写进名册送下渊。这个数说出来没人信,也没法说。

“胡说。”玄铁真人说,“我管这院子四十年,你来的年头比四十年还长。你今年六十往上。”

陈岸没应。

“下巴是新的,脸也是新的。”玄铁真人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两下,“可这身骨头里的东西,是老东西。你经脉里有条路,不是灵气走出来的。”

他收回手,拎起扫帚。

“三日后辰时,到藏经阁外廊扫地。”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你死,我给你一个能死得慢点的地方。”玄铁真人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幽昙你分一株给厨房桂嬷嬷。那婆子给你多打了二十年半勺菜,你当不知道?”

他走了。

院子里只剩井水一滴一滴落下去。

陈岸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二十岁的脸。账是六十六年的账。三株花,一条命。

“道藏。”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给我算算,我这辈子还能干多少活。”

「按你现在的身体,不算被人打死的话,还长。」道藏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 新工单 ┐

工单编号:0002

主线:三月内筑基

完成奖励:解锁第二分支(热力学)

逾期处理:回收体魄重构

陈岸把它看了两遍。

“回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把你这二十岁的身体还回去。」道藏说,「回到六十六,或者更旧一点。」

院门外的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走得很轻,很齐。

陈岸把怀里的布包重新系紧,往柴房那边退了半步,抬手把门边那根劈柴的斧头拿在手里。

天已经亮了。

第六章 井台上的三个人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陈岸握着斧头,没动。

天还没亮,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柴房的梁照成一条一条的灰。他数着外头的动静:三个人,脚步一重两轻,重的是个子大的,轻的落脚很稳,练过。

“赖爷,人在柴房?”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柴房就那一间。”赖三的声音,“马六,你先进。侯三绕后墙。拖到井台,按下去。”

“按下去就完了?”

“完了。”赖三说,“明天名册上写‘失足落井’。他自己半夜起来打水,脚下滑了。谁也说不出话。”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

“他要是喊呢?”

“这院子谁管他喊。”赖三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快点,天要亮了。”

陈岸把斧头放下了。

斧头太响。一斧下去,血溅一地,明天名册上就得写“凶杀”,他一样活不成。这院子的规矩他清楚:死了的杂役不值钱,杀人的杂役也不用活。

他摸到后墙那扇小门,推开门闩,出去。

* * *

井台在院子正中,青石砌的井栏,高到人膝。

他先打水。一桶,两桶,三桶,全泼在井台的石板上。夜里的风一起,水在石面上铺开一层薄的,转眼就发亮。

然后他把晾衣的竹竿从两根木柱上卸下来,一头搭在井栏上,一头搁在石阶边。竹竿横着,离地一尺。

最后是井绳。井绳粗,绳尾系着一只木桶,桶挂在井口下两尺。他把绳尾从桶上解下来,在地上盘了一个圈,盘得很松,圈口朝着院门那边。

“你这套东西,我看了半天。”道藏的声音在脑子里响,“成本是零,成功率不到四成。”

“够了。”陈岸把绳头压在井栏底下,“四成比零成强。”

「他们三个炼气三层。你现在一层,还不稳。」

“我知道。”陈岸弯腰把袖子往上卷,一直卷到手肘。

「你知道还站着不走?」

“我走了,明天名册上写‘逃役’,照样打死。”他说,“这院子没有第二条路。”

* * *

柴房的门被踹开了。

“没人!”马六的声音很大,“赖爷,这屋里没人!”

“后墙!”赖三骂了一句,“他跑了,追!”

陈岸在井台边上敲了一下水桶。

铁桶碰石头,“当”的一声,在早上的空院子里传得很远。

“在那儿!”马六转身就冲。

他个子大,步子也大,冲起来像一头牛。陈岸站在井台另一侧,没退。

马六踩上井台的那一步,脚底打了个横。

冰面滑,他上半身还在往前,脚已经出去了。人往前扑,膝盖撞在井栏上,“咚”的一声闷响,晾衣的竹竿被他带得翻起来,一端弹在他后背上。

“哎哟我的……”

后半句没说完,人已经滚到井栏边。

陈岸没管他,转过身。

后墙那边翻过来一个人,矮壮,落地轻,手里一把短刀。侯三不说话,刀先到。

这一刀冲他肩上来的。陈岸往前半步,让刀从他腋下过去,右手一拽井绳。

绳尾那一圈活扣,正好套在侯三的脚上。

井口下的木桶往下坠。

绳子“铮”的一下绷直,从地面弹起来,缠住脚踝,往井口拖。侯三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脚在半空,短刀脱手,掉在井台上打了个转。

“什么……”他伸手去抓井栏,抓了个空。

木桶落到水面,“咚”的一声,绳子还在往下走。

侯三的一条腿被吊在井口,另一条腿顶着井栏,人半挂着,喊不出整句。

陈岸把绳子在井栏上绕了两圈,系住。

“行了。”他说,“你就在这儿挂着,别乱蹬,桶灌满了你就下去了。”

侯三的脸白得比雪还快。

* * *

赖三从院门口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根短棍,走得很慢,眼睛在院子里转。转到井台上挂着的人,转到滚到墙角还在哼的马六,最后转回陈岸。

“你还真是不安分。”赖三说。

“赖爷。”陈岸站在柴堆前,“您这活儿,接得急。”

“急不急,跟你没关系。”赖三往前走了两步,短棍在手里转了个花,“你以为摆弄这些绳啊竿啊,就能活?我炼气七层,打死你,跟拍死一只虫一样。”

“您炼气七层。”陈岸点点头,“那您走稳看点,这地滑。”

赖三笑了一下,抬脚就上。

他抬脚的时候,陈岸把肩上扁担插进了柴堆底下的石阶缝里。

柴堆靠墙堆到半人高,底下的几根被雪浸过,重心偏外。扁担一撬,支点在石阶,力臂长,柴堆底下空了一块,上面整垛就往下滑。

赖三正走到柴堆侧面。

木柴滚下来,先砸在他小腿上,接着是肩。他往旁边一扑,短棍飞出去,人半跪在雪里,一条腿被压住。

“混账东西!”他骂,声音都变了。

陈岸走过去。

他弯腰把赖三的短棍捡起来,掂了掂,插在自己腰后。然后他蹲下去,把赖三的手臂反拧到背后。

赖三挣了两下,挣不动。压住他腿的那垛柴没松,他也起不来。

“你敢。”赖三咬牙,“你敢动我一下,王管事明天就把你剁了喂狗。”

“赖爷。”陈岸说,“我不动您。”

他从井台边捡起那根晾衣绳。

“我就请您走一趟。”

* * *

执法堂在青云峰半山腰,青石台阶九级,阶前两块刻字的碑,一块写“规”,一块写“矩”。

陈岸把三个人拖上台阶的时候,天刚亮。

他用的是赖三自己带来的绳子。捆人的结,也是赖三惯打的那种活扣:绳子绕两圈,绳头从底下穿过来,一拉就紧,越挣越死。这结他在杂役院看了五十年,谁被捆过,他一眼认得。

执法堂的门开了。

秦守一出来的时候,还没穿好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他站在阶上看了一遍地上三个人,又看了一遍站在旁边的陈岸。

“这是做什么?”

“回秦首座。”陈岸拱手,“外门弟子赖三,带马六、侯三,夜里闯杂役院,持刀行凶。人我带到了,刀也在。”

他把侯三那把短刀递上去。

秦守一接过刀,翻过来看刃口,又看了看赖三。

“赖三。”他说,“你说。”

“秦首座!”赖三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我们是夜里巡院!这杂役心怀不轨,我等奉命查夜,他反倒动手伤人!”

“巡院带着刀?”

“夜里,防身。”赖三答得快,“外门巡夜都带刀,这是常例。”

秦守一“嗯”了一声,把刀放在案上。

“你说他动手伤人。”他转向陈岸,“凭据呢?”

陈岸抬起手。

他的袖子从肩上撕开一道,血把里头的棉絮浸成暗红。

“这是他划的。”他说,“刀口在这儿,刀在您案上。首座比一比。”

秦守一低头看了看,把刀拿起来,对着光。

“还一样。”陈岸说,“葬仙渊的铁索,前天夜里被人割断了三股里的两股。断口斜着进,刃薄,收得快。首座若把渊口的断索取来比,刀口是一样的。”

秦守一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铁索被割了?”

“三十个杂役下渊,回来十一个。”陈岸说,“我同笼的十四岁,叫阿七,没上来。他死在渊底,尸首还在那儿。”

院子里静了。

赖三的额头开始往下淌汗,混着雪水。

“首座明鉴!”他磕了个头,“割索的事小人不知!这……这刀是新领的,外门库房都记着账,谁都能领!”

“库房的账,我会查。”秦守一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偏向。

* * *

王腾是天亮透了才到的。

他换了身干净的锦袍,靴子上一点泥都没有。进执法堂的门,先向秦守一拱手,笑得客气。

“秦首座,一早惊动您,实在不该。”

秦守一没笑:“这三个是你的人。”

“是我院子里的。”王腾说,“昨儿夜里我让他们巡夜,怕杂役院出事。年轻人办事不知轻重,惊扰了首座,是我管教不严。”

“他们带着刀,闯人院子,把人往井里按。”

“这话谁说的?”王腾转过头看陈岸,眼里没什么情绪,“一个杂役的话,能当凭据?”

“刀是凭据。”秦守一说。

“刀是外门的刀。”王腾说,“外门弟子夜巡带刀,是旧例。首座要因为这个定罪,那往后谁还敢巡夜?”

秦守一沉默了一会儿。

陈岸看着他的侧脸。

这位首座是个按规矩办事的人。规矩写在册子上,册子上写“杂役不得与外门弟子争讼”,也写“外门弟子伤及杂役,罚灵石”。他心里的秤,两头都放着东西。

“赖三。”秦守一终于开口,“罚俸三月,逐出外门值房。”

赖三猛地抬头。

“马六、侯三,各罚二十杖。”

“那割索的事呢?”陈岸问。

秦守一看他一眼。

“查。”他说,“查出来,按宗规处置。查不出来,就是绳索年久。”

陈岸没再说话。

他手里那半片刀口,能和铁索上的断痕对上。赖三今夜带了三个人、三把刀、一根绳,人和东西都在。可这些只说明有人想让他死,说明不了是谁让这些人来的。赖三认,是赖三一个人的事;赖三不认,王腾只要一句“家里人不懂事”。

册子上还写着另一行:杂役不得与外门弟子争讼。

再往下争,秦守一翻册子的手会慢下来,然后说一句回去等消息。等消息这三个字,他这五十年听过太多回,一回也没等出过东西。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深,落到肋下那道伤里。

册子上也写着:杂役可上台,挑战外门弟子。

陈岸把这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第二遍,才松开攥着的那截麻绳。

王腾笑了一下,从袖里摸出三块石头,放在案上。石头是灰的,没有光泽,是下品灵石。

“伤了人,该赔。”他说,“三块,够一个杂役吃三年。”

他转过身,走到陈岸面前。

很近。近到陈岸能看见他锦袍领口缝的金线。

“你命大。”王腾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次了。”

“托您的福。”

“三个月后是杂役大比。”王腾说,“按规矩,杂役可上台,挑战外门弟子。你敢报,我就让你死在台上。”

他退了半步,笑意又回到脸上,向秦守一拱了拱手,走了。

* * *

陈岸走下九级台阶的时候,腿有点软。

肋下那一记到这会儿才疼起来,一吸气就扯着疼。他在阶上坐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血抹在雪上。

「结算。」道藏的声音响起来。

┌ 结算 ┐

工单:活过今夜(二)

结果:达成

基础积分:+2(击退行凶者三人)

附加工单:揭发蓄意谋杀 +2

留存人证物证 +2

积分合计:+6(当前 9)

奖励:图纸·轻弩(残)

备注:热力学分支需筑基后开启

“轻弩?”

「一张残图。」道藏说,「缺三处关键。你要是能补齐,做个能射穿铁甲的弩,不难。」

陈岸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怎么,不满意?」道藏说,「你这一晚上赚的积分,比你这五十年攒下的都多。」

“打三个炼气三层,值六分?”

「基础分是死价。」道藏说,「打死打残都是两分,多一分没有。另外四分是附加工单:揭发蓄意谋杀,两分;人证物证都留整齐,两分。你要是当时把三个都宰在井台上,只剩两分,还得倒扣一份毁损现场。渊底那头煞兽是炼气九层,可它不认字,不会作证,只值三分。」

“我五十年攒下的,是账。”陈岸说。

「什么账?」

“谁打过我,谁抢过我的东西,谁欠我一条命。”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都在脑子里,一笔没落。”

* * *

阿贵是跑着来的,怀里抱着一件棉袄。

棉袄是旧的,袖口补过,棉花从破口里冒出来。

“你、你没事吧?”他跑到跟前,气都没喘匀,“我听说执法堂那边闹起来了,我以为……”

“没事。”陈岸接过棉袄,“哪儿来的?”

“桂嬷嬷的。”阿贵小声说,“她让我别说是她的。她还给了两个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来,馒头用布包着,还热。

陈岸接过来,掰了一半给阿贵。

阿贵没接,眼睛红了一下。

“陈哥。”他说,“阿七他……”

“我知道。”

陈岸把另一个馒头揣进怀里,站起身。

* * *

藏经阁在主峰东侧,三层木楼,外廊一圈朱漆柱。

玄铁真人正在廊下扫地。扫帚过处,雪被推成一条细线。

陈岸走到阶前站住。

“三日后。”玄铁真人头也没抬。

“我记着。”

“记着就好。”扫帚停了一下,“三个月后的大比,你打算怎么办?”

“上台。”

玄铁真人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一层。”他说,“王腾那边,上台的多半是筑基。”

“我知道。”

“知道还上台?”

陈岸把怀里那截麻绳拿出来,系在腰上。绳子是阿七的,磨得起了毛。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说,“捡回来的东西,不能一直揣着不还。”

玄铁真人看着那截绳子,没再问。

扫帚又动起来。

陈岸转身往回走。走到廊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执法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外门值房的屋顶。

他在心里翻了翻那本没有纸的账。

新添的一笔,写着三个字: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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