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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1:22:11

第一章 银杏

先说那天上午。

上午十点,市三院三楼最里面那间。陈慧敏把两页纸推到我面前,纸角用订书机订着,其中一页订歪了。

她手指停在"Ⅳ型"上。

"狼疮性肾炎,Ⅳ型。最重的那一型。"

"能治吗。"

"能控制。"她把笔放下,"控制不等于治好。激素、免疫抑制剂,一个月查一次。"

我点头,点得挺快。

"本来不该到Ⅳ型。"她看了我一眼,"你拖多久了。"

我没说话。

去年九月就开始掉了。早上起来枕头上薄薄一层,我还以为是换季。十一月两个膝盖肿得下不了楼,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十二月断断续续烧了二十天,我在校医院拿了三次退烧药。

每次都想着再等等。等这学期完,等这篇交掉,等兼职的钱结了。

等到今年三月,脸肿了,眼睛肿得像挨了两拳。孟佳看不下去,把我从宿舍拖出来的。

陈医生开单子的时候问了一句,家里人知道吗。

"我妈身体不好。"

她没再问。

"你这个年纪,身边得有个人。"

我说我有人。

我撒谎了。

我爸2010年死在水泥厂的料仓里,那年我八岁。赔偿款十九万,二伯借走八万,到现在没还。我妈一个人在县城中学后门开面馆,六平米,四张桌,一碗酸菜肉丝面卖八块。

她身体也不好。这事儿不能让她知道。

那天下午四点十分,我站在图书馆后头那棵银杏底下。

蝉叫得人心里发慌。

周砚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又背到身后,最后干脆举起来,摊开,伸到我眼前。

"我手在抖。"他说,"你摸摸。"

手上有一道浅疤,虎口那儿,高三打球留的。食指侧面一块茧,握笔握出来的。

我没摸。

他身上那件灰蓝色短袖,袖口洗卷了边。这件衣服我看了三年,从大二冬天看到现在。

"沈知微,我喜欢你。"

"从大二冬天开始。"

"就你发烧那次。我在校医院门口看见你,一个人蹲台阶上啃面包,啃一口咳三声。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倔。"

"我准备很久了。元旦本来要说,那天你没来。"

他说完就停了。

风把银杏叶吹得哗啦啦响。

我应该说点儿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我也是,从大二冬天开始,从你把那碗粥递过来那天开始。这句话我在心里放过三年了,放过很多遍,每次措辞都不太一样。

我口袋里那张纸是硬的。它硌着我大腿。

"周砚,我不喜欢比我大的。"

他愣住了。

大概三秒。我数到三的时候,他"哦"了一声。

手插回兜里,又拿出来,挠了挠后脑勺。

"行吧。"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那我……"他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晚上有个组会。"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七八步,停下来,回头。

"沈知微。"

"嗯。"

"你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

我把口袋里那张纸攥紧了。

"没事。"

他走了。背影拐过图书馆墙角,我看不见的时候,蝉还在叫。

我蹲下去了。

不是哭。是站不住。激素吃了两个月,膝盖里像塞了棉花。蹲下去的时候骨头缝发酸。

蹲了多久我不记得。腿彻底麻了才扶着树干站起来。

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知道哪一届学生刻的,一个"周"字,旁边跟着个被划掉的字母。

我把手心贴上去,贴了一会儿。

然后回宿舍,洗脸,换衣服,去食堂吃了米饭和紫菜汤。

免费的汤,我喝了两碗。

晚上十一点,我把手机里一条很旧的短信翻出来。

【江城大学教育基金会】您尾号3721的账户于2021年4月16日收到助困款项32000.00元,请注意查收。

盯了很久。

一年多。

这笔钱谁给的,我一直不知道。

明天去问。

第二章 六点四十

图书馆东侧门六点四十开。

这是2020年9月,大二开学第一天我摸出来的。保安姓什么我不知道,他每回都提前两分钟到,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门就开一条缝。七点整,六楼自习区的灯一起亮。

我要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墙上有插座,背对门口。

背对门口有两个好处。一是没人看得见我在写什么,二是我吃药的时候不用低头。

——其实那会儿我还没到吃药的地步。我就是不想被人看见我在抄稿子。

大一开始在期刊室做勤工助学,一周三次,一次两小时,三百块一个月。上架、顺号、补缺、扫灰。大三的学长带我认了两天架子就没影了。

每天早上我在门口等开门。

过了没多久,我发现队伍里多了个人。

高个子,黑书包,站我后面第三个。不看手机,眼睛半闭着,像还没醒。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比我还早。

一个月以后他站到了我正后面。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十一月。我上架够不着最上面那层,踮了两次脚,正想去找凳子,一只手从我头顶伸过去,把《新闻与写作》塞了进去。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说完就走,好像多说一个字要收钱。

那之后我们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坐了三个月,谁也没再开口。

他叫什么我知道。法学院2017级,辩论队队长。宣传栏贴过他的照片,穿西装,领带打得歪的。

十一月十九号我发烧,三十八度九,两天没去。

第三天下午想去校医院开点药,走到台阶那儿腿一软,坐下了。

那天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包里掏出来半个面包,前天买的,边角硬了。

啃一口,咳三声。

再啃一口,又咳三声。

有人在我面前蹲下来。

"沈知微。"

我抬头。

周砚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像一路跑过来的。

"你他妈——"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你两天没来了。"

"我发烧。"

"我知道你发烧。"他说,"我找了你两天。"

挂号、缴费、拿药,他跑上跑下。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抱着胳膊,看他背影在人群里挤。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个纸碗。

"吃点东西。小米粥。"

"医院食堂没有小米粥。"

"出门左拐第三家。"他说,"让他们别放葱。"

我看着他。

"你不吃葱。"他说,"上次在食堂,你把面里的葱一根一根挑出来,挑了两分钟。"

粥面上浮着几粒小米。

真的一根葱都没有。

我捧着那碗粥,眼泪掉进去了,赶紧低头假装在吹。

"谢谢。"

"客气啥。"

他坐我旁边,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坐到我喝完。

那天晚上他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个打篮球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照常在门口等。

他站我正后面。

中间那个空位从那天起就没人坐过。

冬天我手上生冻疮。江城没暖气,湿冷往骨头里钻,我写字握不紧笔,关节疼。

有天回座位,桌上多了个暖手宝。没纸条,没署名。

我问孟佳,孟佳说不是她。

暖手宝我用了整个冬天。

三月天气暖和了,我把它塞进抽屉。一直以为是哪个同学不要了放那儿的。

他2021年6月本科毕业。

毕业典礼我在操场外面站着。他人群里最好认,因为最高。跟同学拍了很多张,笑出牙齿。我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

那年他拿到了中国政法大学的夏令营优秀营员,能直博。没去。留在本校读研,跟何方平。

别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项目在江城。

九月他成了研一。每周二下午替导师去给本科上一节《婚姻家庭编》。

我不修这门课。

我去旁听,坐最后一排。

他写板书的时候右边肩膀会往下塌一点。高中打球脱过臼,天冷了那儿疼。

2021年12月31日,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在市三院留观室输液。三十八度七,挂了两小时盐水。

手机响了很久我才接。

"喂。"

"沈知微。"他那头很吵,风声,远处有人放烟花,"你在哪儿。"

"在忙。"

"哦。"

然后谁都没挂。

我听得见他呼吸。风从他那边刮过来。

大概半分钟,也可能四十秒。

"那你忙吧。"

"嗯。"

挂了。

第三章 三万二

资助中心在行政楼四楼,门开着,骆老师坐桌子后头,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骆老师。"

"哎,知微。"他抬头,"有事?"

"我想查笔钱。"

"什么钱。"

"2021年4月16号,我卡里到账三万二。系统写的是助困专项。"

他手停了一下。

"这个查不了。"他说,"匿名捐赠,规定不公开。"

"骆老师。"

"真查不了。"

我站着没动。

他抽了口烟,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三次才灭。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还钱。"

他抬头看我。

看了很久。

"你妈那个面馆,后来整改好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了。"

"花了多少。"

"三万二。"

他把抽屉拉开,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A4纸,压在桌上,用手挡着,推给我。

"看完我收回来。"

一张捐赠登记表。

捐赠人:法学院,周砚。

金额:32000.00。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睛发花。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听见自己问。

"2021年4月15号下午。"骆老师说,"他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来办事的。坐下第一句——骆老师,我有个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我想帮她。"

"我说你直接给她不就完了。"

"他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不行。"

骆老师停了一下,把烟灰缸推开。

"他说这姑娘要脸。你要是让她知道是同学给的钱,她能当场退回来。他说她没有爸爸,她妈一个人撑着,她连食堂的免费汤都要算进饭钱里。"

"他说骆老师你帮我编个名目,别让她知道。"

"说完就要走。我叫住他,问他叫什么名字学号多少。他说登记表写匿名就行。"

"我说规定要写真实姓名,不然这钱进不了账。"

"他站那儿想了半分钟,说,那写吧,别让她看见。"

我站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2021年4月,我妈的面馆被隔壁店举报。

油烟管道不合格,排风口正对着人家后窗。城管来了两趟,贴了封条。重新做管道加罚款,三万二。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说知微啊,妈不开了,妈去给人洗盘子。

我说妈你别急,我有钱。

挂了电话我坐床上,把银行卡余额看了三遍。

一千七百四十六块三。

那个月我接了四份工。

图书馆的活没辞。晚上去快递站分拣,十五块一小时。周末给一个初三的孩子补数学,一次两小时八十。还接了个写公众号的活,一篇六十,我一天写三篇。

每天睡四个小时。早饭不吃,中午食堂打最便宜的素菜,两块,米饭免费续。晚上一个馒头就榨菜。

一个月下来瘦了十斤。

到4月14号,手里一万一千六。

还差两万。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花坛边坐到天亮,把能开口的人挨个想了一遍。

二伯。我爸那笔赔偿款他借走八万,八年了,每年过年我妈提一次,他就说明年还。

那个电话我没打。

周砚我是想过的。就想了一次。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掐了。

为什么掐,我说不清。可能因为那天他给我带饭,饭盒里多一块红烧肉,他说是食堂阿姨多给的。

我知道不是多给的。

4月16号早上,手机响了一声。

助困款项,三万二,到账。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分钟,然后跑去资助中心问。骆老师说,是校友匿名捐赠的助困专项,每年都有,我符合条件。

我跟他说谢谢。

我算过。按一个月能攒八百块,要三年四个月。不算利息。

那天下午我在行政楼门口站到七点。

雨下起来了。江城的雨一下就没完,从细到粗,最后砸在地上溅白雾。

我没打伞。

七点零五分雨小了一点。

我看见周砚从图书馆那边过来,也没打伞,书包抱在怀里护着,头发湿成一撮一撮贴在额头上。

他脚步快了两步,看见是我,又慢下去。

走到我面前,从书包侧兜抽出一支钢笔。黑笔帽,很普通的一支,笔夹上磨掉一小块白。

"本来元旦要给你的。"他说,"一直没找着机会。"

"你上次说老师说你字太飘。这个笔尖硬,出水稳。"

"不贵,九十八。"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我的手。

我没接。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不是我的。

"周砚。"

"我欠你三万二。"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还不起。"

我转身就走。

雨又下大了。

走出去大概二十米,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沈知微。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在银杏树下站到十二点。

他把那支笔插进了树洞。

第二天早上孟佳路过,笔还在。

第四章 六月

苏念在护士站给我留了个位置。

一把靠墙的椅子,一个插排,一把热水壶。她说你就坐这儿写,写完赶紧走,别让领导看见。

我一周去两次。周三她值夜班,周六值白班。

2022年6月我在那张椅子上写了一百四十篇稿子。一开始八十块一篇,写到第七月涨到一百二。

钱分三份。

一份买药。激素、羟氯喹、钙片、胃药。

一份吃饭。食堂最便宜的素菜两块五,米饭免费续,一天两顿。

还有一份存起来。新办的一张卡,尾号4471,密码是我学号后六位。藏在钱包最里面那层,拿身份证压住。

我开始记账。

本子是用了两年的,正面是高数笔记,大一下快上完就不用了。背面空着,我从6月开始写。

第一行:**欠 32000。**

第二行:**每月存 800。**

第三行:**32000 ÷ 800 = 40(个月)**

算完觉得慢。又往下算:稿子接满的话一个月能存一千二。

**32000 ÷ 1200 = 27(个月)**

我在27下面画了一道线。

两年三个月。那时候我二十三。二十六就还清了。

旁边加了一行小的:**还清那天要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我没写。

写完我怕自己不敢做。

六月的天很长。晚上九点还没黑透。我坐那儿写到手指发麻。苏念进来换药,扫了一眼屏幕。

"教育机构的软文。"

"嗯。"

"这种活也接。"

"有钱啊。"我说,"写三个小时,一百二。"

她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沈知微你今天又没打伞。"

"忘了。"

她把一支防晒霜摔我桌上。"陈医生怎么跟你说的。不能晒太阳。"

"我打了。早上打了。"

"下午呢。"

我不说了。

她叹口气,把防晒霜拧开挤了一大坨在我手背上。"涂。"

我涂了。

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我去了法学楼。

他周二下午有课,两点到四点,《婚姻家庭编》,替导师上的。

我坐最后面靠门的角落。教室里二十六个人,一个都不认识我。我穿最普通的白衬衫,头发剪到肩膀,遮着耳朵后头那块红斑。

他在黑板上写字。

写到第三个案例粉笔断了。他换了一根,右肩往下塌了一下,又抬起来接着写。

我坐到三点五十。

下课铃响之前站起来,从后门出去。

走廊上太阳很晒,我站在阴影里。他还在里面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

粉笔灰拍在裤子上,他笑起来,露出牙齿。

我在走廊那头站了三分钟。然后下楼。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背面写:**今天没说话。但是看见他了。他还好。**

后面三天一个字没写。

六月三十号又写。

**欠 32000。**

**存 1200(这个月多接了两篇)。**

**还剩 30800。**

**周砚,你要是慢一点往前走。**

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

划掉了。

划得很重,纸破了。

第五章 休学

2022年8月19日复查。

二十四小时尿蛋白,3.8克。

陈医生把单子放下,摘了眼镜,揉眼睛。

"住院吧。"

"九月要开学了。"

"沈知微,我跟你说实话。"她把眼镜戴回去,"正常人这个数在零点一五以下。你3.8。上个月2.1,这个月翻了一倍。"

"再不管,两年之内。"

两年之内怎么样,她没说。

"环磷酰胺冲击。一个月一次,一次住三天。至少六个月。"

"会掉头发。"

"会。"她说,"不是全掉,会稀。也可能全掉。"

"会胖吗。"

"激素会让人胖。"她看着我,"你现在已经很胖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是圆的。我以前手背有骨头。

"还有。"她说,"第一次冲击做完,你大概有三天起不来床。"

"三天。"

"三天。"

我算了笔账。

三天六篇稿子,七百二十块。一年八次住院,二十四天。二十四天四十八篇,五千七百六。

"能不能门诊做。"

陈医生看了我很久。

"能做。"她说,"但我建议你住院。你这个年纪,一个人扛这个方案,出事没人知道。"

"我有朋友。"

"苏念有她的班。"

"我住。"

九月一号开学。

九月三号我办了休学。手续不复杂,一张表,三处盖章。理由栏我写四个字:家中事务。

系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把笔盖上了。

"知微。"

"嗯。"

"你大一的绩点是年级第五。"他说,"你妈一个人带你,我知道。缺钱,学院可以申请。"

"谢谢老师,不缺。"

我拿着盖好章的表出来。九月太阳很大。

绕到新闻学院楼下那块公示栏的时候,我没打算看。就是走那条路顺手看了一眼。

A4纸白得刺眼。第七行。

**沈知微 新闻传播学院 2019级 因病**

"因病"两个字印得有点花。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在后颈上,皮肤在烧。

我伸手去抠那两个字。指甲一刮,纸就起毛。抠了两下,指甲下面全是白纸屑。

旁边有个学生在看海报,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放下了。

中午给孟佳打电话,让她把我东西从宿舍收一下。

"你去哪儿。"

"住朋友那儿。"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我在市三院旁边租了个单间。七百五一个月,十二平,一张床,一个洗手台,一个用不了的燃气灶。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一天到晚见不到太阳。

房租用稿费付的。

9月20号第一次冲击。

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床。真起不来。我从床上滚到地上,抓着床沿往上爬,胳膊抖得像不是自己的。

卫生间在门口,两米。

我在地上坐了十分钟,最后爬过去了。

第三次冲击之后开始掉头发。

不是一根一根掉。洗头的时候一抓一把,堵住地漏。梳子上全是,我得用手把它们从梳齿上拽下来,塞进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我不敢让我妈看见。

那天晚上八点给她打电话。

"妈。"

"知微啊。"她那头在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开学了吧。"

"开了。"

"钱够不够。"

"够。"

水声停了。

"你声音怎么这样。"

"有点感冒。"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这样,说事只说一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额角露出来一块头皮,白的,挂着几根头发。

"妈,学校有个项目,我要去南方一年。"

"什么项目。"

"交流项目。学院统一派的。去南方一个大学,学费不用交,还有补助。"

"那好啊。什么学校。"

我编了一个名字。

她信了。

她一辈子没见过大学。交流项目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女儿是江城大学的,江城大学在报纸上出现过。

咬着拳头,咬到牙印出来。

"妈。"

"嗯。"

"你别做牌子。"

"干啥不做。"

"太多了。"我说,"人家都是写英文的。"

我妈笑了。

"行行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板上,手机放胸口。

周砚发过来三条。

【周砚】听说你休学了?

【周砚】孟佳说的。

【周砚】你要是不想理我,我也不烦你。但你欠我那个钱,我不催。多久都行。

过了三分钟。

【周砚】你还好吧。

我打了六个字。

我很好,谢谢你。

删了。

打了一个字。

嗯。

删了。

屏幕按灭,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什么都没发。

第六章 那碗面

我妈的面馆初二开门。

她一年就歇初一。初二有生意,上坟的人从山上下来,得吃口热的。

我从江城回去坐了五个小时的车。进门那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妈。"

她从灶台后面抬头,愣了一下。

"怎么瘦成这样。"

"减肥。"

"减个屁。"勺子在锅边磕了一下,"都瘦脱相了。来,先吃。"

她给我下了一碗。酸菜肉丝,加一个荷包蛋,不放葱。

"妈你怎么知道不放葱。"

"你从小不吃。"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这头发是不是染了。"

"嗯,烫了一下。"

"不好看。"她说,"像草。"

"那我不弄了。"

下午我一直在后厨。剁酸菜,切肉丝,把碗一摞摞搬出去,擦桌子。

面馆六平米,四张桌,一个灶,一个冰柜。后面有个不到两平的小仓库,堆着酸菜缸和米袋。

两点多,前面没人了。

我在后厨剁酸菜。刀一下一下落在菜板上。

门口有人进来。

脚步声很稳。

"老板。"一个男声,"一碗酸菜肉丝面。"

刀停了。

我整个人钉在那儿。

"要辣吗。"我妈问。

"不要。"

"有葱的。"

"葱也不放。"

"没有。"他说,"就是不吃葱。"

"哦,行。你等一会儿。"

我在后厨站着,手里还举着刀。冰柜嗡嗡地响。

"哎小伙子,"我妈忽然问,"大过年的,你从哪儿来。"

"江城。"

"江城啊。"她声音一下亮了,"我闺女也在江城。江城大学。"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阿姨,我认识她。"

我蹲下去了。

"你认识知微?"

"嗯。同校。"

"哎呀!"我妈笑得很大声,"那你早说啊!知微在楼上,我给你叫——"

"阿姨。"

他打断了她。

"她不在家吧。"

我妈愣了一下。

"她不是去南方了吗。"她说,"交流项目,一年。你也知道?"

"知道。"

"那你问她干什么。"

他没答。

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他要坐。

"阿姨,"他声音低了些,"她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说什么。"

"就是……"他停了一下,"有没有说什么不高兴的事。"

"那没有。"我妈说,"这孩子从小就不说。"

面端上去了。

他吃了很久。

我坐在后厨地上,背靠着酸菜缸。缸里的水凉,隔着衣服往骨头里渗。

吸面的声音很小。他不像饿,吃得慢。

我妈给他倒了杯热水。

"小伙子,你叫啥。"

"周砚。"

"周砚。"

"嗯。"

"好名字。"我妈说,"写字的砚。"

"对。"

"你爹妈念过书。"

他笑了一下。

"阿姨,你这面好吃。"

"瞎做。八块钱一碗,也就够个本钱。"

"她是不是也爱吃这个。"

"知微啊,她爱吃酸菜的。"我妈说,"小时候我给她下三鲜的,她还不干,非得吃酸菜。酸菜便宜啊,那时候一缸腌下去能吃一冬天。"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轻了。

"她小时候不爱吃荷包蛋。蛋黄都给猫。"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了。"她说,"好久没一起吃顿饭了。"

我捂住了嘴。怕出口气的声音太大。

两点二十他吃完了。

碗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椅子往后推。

我没敢看。半扇门上贴着年画,门缝有筷子那么宽。

我把眼睛凑上去。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穿的那件外套是黑色的,很旧,零下两度。里面露出一截灰蓝色的短袖。

他抬起头看门口的招牌。

蓝底,字是我上初中那年我妈找人做的,沈记面馆,下面一行小字:现做现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插进兜里,走了。

我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我妈正在收桌子。

"你看看这孩子。"我妈把钱捏起来,"十块,我找他九十他不要,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没说话。

"你说说,"她把钱在手里捏着,"这小伙子多好。长得又好,说话又稳当,还这么客气。"

"嗯。"

"他刚才问我你好不好。"

我抬头。

"我说挺好的。"我妈看着我,"知微,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你说你在南方。"

"我在南方。"

我妈看着我。

"行。"她说,"那你在南方。"

那天晚上我洗碗。我妈进来拿东西,站在我后面。

"知微。"

"嗯。"

"你那个同学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有一阵。"她说,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真凉。"

"冷吧。"

"冷。"

第七章 假发

2023年3月我复学了。

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不是全秃,剩下的比全秃难看。几片黑,几片白,头皮一块一块露着,像被人用镰刀割过的地。

我说像镰刀割过的地。孟佳说你这个比方恶心。我说我想不出来别的。

三月二号她陪我去买假发。

中山路,店面很小,玻璃柜里摆着一排人头。老板五十多岁,戴老花镜。

"要哪一种。"

"最便宜的。"

她看了我一眼。"化疗?"

"不是。吃药。"

"那没事。"她从柜子里拿出三顶,"这个黑的,这个带点棕的,这个能晒太阳。"

"多少钱。"

"八百。"

"这个呢。"

"三百八。"

"这个呢。"

"一千二。"

我指着八百那顶。"试一下。"

我坐到镜子前面。她把我的头发往脑后拢,套上发网,把假发往下一扣。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黑头发,齐肩,发尾微卷。脸色黄,眼睛肿,脸骨被浮肉冲淡了,看不出下巴。

"不像我。"

"像。像你大二。你大二就这头发。"

我伸手摸了摸。软的,有点凉。真发,可能是混的。

包里拿出小梳子梳了两下。

"老板,风大能不能吹掉。"

"吹不掉。"她说,"里面有卡扣。你头发少,得再别两个夹子。"

她抓了一把黑色小发卡出来。

"别多了也不行,会露出来。"

出门风一下刮过来。我下意识按住头顶。

孟佳看了我一眼。

"你按了一天了。"

"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你按了十一次。"她说,"你手别动。"

我把手放下。

三秒。

又抬起来了。

复学以后我把作息改了。以前早上去图书馆,现在下午去。上午要吃药,激素吃多了脸红,脸红的时候看着不对劲。

下午四点以后人少。

我还是去六楼,靠窗倒数第二个。

那个位置被人占了。一个男生,戴眼镜,桌上摆着考研资料。

我在斜后方坐下。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去,七点。

还是有人。

我在他背后那排坐下了。

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点味道。很淡。那种很旧的洗衣粉味。

我在那儿站了五秒钟。然后坐下。

我坐的是他背后那排,背对着他。

从头到尾我没敢回头。

七点十分他收拾东西走了。椅子推进去,推到底,没声音。

我坐到十点。

书翻了两页。

三月九号下课晚了。教学楼在东区。

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下飘着细雨。

我站屋檐底下犹豫。伞在宿舍,走的时候忘了。

雨不大。但我不敢淋。狼疮最忌感染,一次感冒能让它烧起来。

我决定等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雨大了。

正准备给孟佳打电话,抬头看见对面楼里有人在看这边。

隔着一片雨幕,看不清。

我把眼睛眯起来。

那个人转过身,走了。

又过五分钟孟佳打着伞跑过来。

"你怎么不打我电话。"

"手机没电了。"

"走吧。"

她把伞往我头上使劲一压,伞骨刮了一下我的假发。

我心里一紧。

"别碰。"

"啊?"

"没事。"我说,"伞低一点就行。"

我心里想了很久。说真的,那一下我心跳到嗓子眼,不是因为她弄疼我,是因为我怕。我怕那个东西歪了,怕她看见底下是什么,怕她——她其实早就知道,孟佳什么都知道。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我到底怕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账本背面我写:**今天没看见他。**

写完划掉。

改成:**今天看见他了。**

又划掉。

最后写了三个字:**雨很大。**

第八章 毕业照

六月十四号,毕业照。

七点半集合。班长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九点开始,不许缺席,班主任要来合影。

我六点起的。

先洗头——不是洗头,是擦。对着镜子上药,戴假发,别四个夹子。

然后化妆。

三层粉底。到第四层的时候孟佳推门进来,看了一眼。

"太厚了。"

"厚一点好。"

"跟戴面具似的。"

我没说话,接着抹。腮红,口红。口红是她买的,我从来没涂过。

镜子里那张脸涂完口红,终于像个人。

我站起来。脚踝肿了,穿三十七的鞋。平时穿三十六。

挤,我忍。

操场上已经很热了。六月的江城,太阳一出来跟开水泼在脸上一样。

我们班五十一个人,站三排。我被安排在第三排最右边。

"沈知微你往中间站一点。"摄影师喊。

"我就站这儿。"

"你脸小,站边上不好看。"

我知道。

我胖了三十斤。站中间会把左右两个人都挤歪。

我戴的是假发。站中间,风一大,所有人都会看见我捂头。

"我就站这儿。"我又说了一遍。

摄影师没再说。

太阳晒了一个小时。防晒霜流进眼睛,很辣。我不敢擦。擦脸会花,也会碰到头发。

我站着,一动不动。

两个小时。

从九点到十一点。

脚趾挤在一起,最下面那片指甲被往上顶。我数呼吸。一,二。数到多少我忘了。

后来摄影师喊所有人看这里。三、二、一。咔嚓。再来一张。好。

人群一下就散了。大家往阴影里跑。

我站在原地,把鞋带松开一格。

然后抬头。

隔着整个操场,我看见了他。

图书馆后头的银杏,还是绿的。

他站在离树不远的地方,浅灰衬衫,抱着一摞书。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短头发,戴眼镜,拿个文件夹。

太阳很大。

他往这边看。

我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动。

他往自己身后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视线从我这边过去。

我放下手。

理由很简单。那天操场上几千个人。我周围站着二十来个我们班的。

风把假发吹起来一点。

我按住了。

站在那儿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半人都散了,我去教学楼后面的公共厕所,把鞋脱了。

脚踝勒出两道红印,深得像刀口。

我把脚放瓷砖上晾了一会儿。

六点孟佳把照片发群里。我也在群里。

点开。放大。

第一排中间班主任,第二排中间班长。我在第三排最右边,脸有点偏,刘海往左边歪了一点。

我往后拉。

远处,银杏树下面,一个模糊的浅色小点。

照片压缩过,放大就糊了。

就一个点。

我把照片下载下来,存在相册第一个。

那天晚上账本背面写:**毕业照拍完了。**

**我朝他挥手了(从那么远)。**

**他没看见。**

然后写了一行,划掉。第二天又写了一行。

**算了。**

**哪儿能怪他呢。**

第九章 十一月

九月进去的。市三院。

一开始是低烧。三十七度八,烧了五天,我以为是感冒。吃药,退下来,第二天又烧。

苏念把我推到急诊。CT,抽血,抽了好几管。她抽血的时候不敢看我,我就知道了。

肺部感染,要住。住了十七天。

十月出去。十月二十二号又进去。

这次不住普通病房了。

我不太记得那段。有时候睁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白。有时候闭着,还能看见东西。我跟护士说过这个,她说正常,用药的缘故。

我记得的是十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

我坐床上写微信。

第一句写的是:周砚,我确诊了。

扣在膝盖上。翻过来看三秒。全删了。

第二句:周砚,我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删了。

第三遍我写得很短。三万二那个卡,在孟佳那儿。密码是我学号后六位。对不起。

看了十分钟。发出去。

手机放枕头边,脸朝墙。

等电话。

电话没响。

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四条。

什么意思。沈知微你什么意思。你在哪家医院。接电话。

我没接。

手机塞枕头底下,用枕头顶住。它响了两声,安静了。

我抓着床栏杆。铁是凉的。

再等一天吧。我对自己说。明天就缓过来了。

那天C反应蛋白九十八。护士报数的时候我听见了。九十八。

十一月三号他来了。

我半睡半醒,听见走廊上有人问,沈知微在哪个病房。

苏念:你是谁。

我是她同学。

她不想见人。

我在走廊坐着行不行。

这儿没坐的地方。

我站着。

苏念后来说他站了两个多小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她值完班出来他还在。

你回去吧。她跟他说。她今天状态不好。

那我明天来。

明天来也一样。

那我天天来。

她不会见你。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告诉她,我在外面。她要是想见,我就在。

他走了。

苏念进来的时候我睁着眼睛。

"听见了。"

"嗯。"

"你怎么想的。"

"我不能让他看见。"

"为什么。"

他喜欢过我。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等他看见我现在这样,他得难受一辈子。

苏念看了我一会儿。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他难不难受。

她那句话说得挺重的。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我想说我不是替他决定,我是替他省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行吧我不管了。她拉门。但我不帮你骗他。你要是不见,你自己跟他说。

门关上了。

我在那儿躺着,忽然就有点生气。生她的气,也生他的气。凭什么站在走廊上不走,凭什么隔着一堵墙说话,凭什么那四条消息发那么快。

我把枕头捂在脸上。捂了好久。

十一月六号我给她发消息。把卡给周砚。密码学号后六位。别让他来。求你了。

十一月九号尿量开始少。

换方案,加血浆置换。管子插进去的时候我数了,一共三根。

十一月十二号我妈到了。苏念打的电话。

她进门手里还提着那个帆布包。

站在床边看着我。

我抬手想把假发扶正。那天躺着,假发歪了,露了半边头皮。

她走过来,伸手把它摘下来。

一句话都没说。把我抱在怀里。

妈在呢。

十一月十七号。

早上五点多我醒了。天还没亮。

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拉着我的手。

走廊上有推车的声音。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一眼监护,小声说了句挺好。

第十章 头七

十一月二十四日,江城的雨下了一整天,没有停的意思。

下午三点,周砚到女生宿舍楼下。孟佳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抱着一个铁盒。曲奇饼干盒,红的,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着一个看不出是猫还是狗的小人。

"她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儿。"孟佳说,"前天清的宿舍。"

周砚没伸手。

他站在雨里,头发往下滴水。

"她走的时候,疼吗。"

"医生说很安静。"

他点了下头。点了三次。

然后才把盒子接过去。

那天晚上七点,青川县长途汽车站。绿皮大巴,一天两趟,四个半小时。到县城的时候雨小了,路面上全是积水和落叶。

沈记面馆关着门。门框两边贴了白纸,字被雨洇开一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在门口站着。

过了十分钟,门从里面开了,沈秀兰提着一袋垃圾出来。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我是沈知微的同学。"

沈秀兰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谁。"她把垃圾放在门边,"你是那个不吃葱的。"

面馆里只开了灶台上头那盏灯。四张桌子,三张空着,一张没收拾,摆着一碗凉透的面。

"吃了吗。"她问。

"不用,阿姨。"

"吃一碗。"她说,"她以前老说你爱吃面。"

灶点着了,火是蓝的,呼呼地响。

"你怎么找着的。"

"问的人多。"

"问谁。"

"她辅导员,她室友。"他停了停,"还有一个姓苏的护士。"

"那个闺女。"沈秀兰把面下进锅里,"她给我打的电话。那天早上,是她打的。"

"我买票,坐了五个小时。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面端上来了。

白的,酸菜、肉丝,一个煎得不太圆的荷包蛋。

没有葱。

周砚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阿姨,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问。"

"初二那天,她是不是在这儿。"

沈秀兰把锅铲搁在灶台上。

"她不在。"

"阿姨。"

"我说了她不在。"

"我在门外站着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剁菜的声音。"他说,"我推门进去,声音就没了。"

沈秀兰没说话。

"出了正月我才琢磨过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进门那一下,刀就停了。"

他还是没吃。面在碗里慢慢地不冒气了。

"阿姨,你告诉我行不行。"

沈秀兰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一遍,两遍,三遍。

"她在。"

就两个字。

周砚的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

"她在后头那个仓库。装酸菜的小屋子。"沈秀兰说,"缸边上蹲着,从头蹲到尾。你走了她才出来。"

"出来第一个动作是去端你那个碗。"她的声音抖起来了,"她说妈,他剩了半碗。"

"我说剩了就倒。"

"她说别倒,她吃。"

"就坐你现在这个位子上,把那个坨了的面吃了。肉丝一根一根挑出来吃了。面坨得她嚼半天,嚼不烂。"

"吃了快二十分钟。"

周砚把头低下去。

"我那时候还骂她。"沈秀兰说,"我说这孩子怎么这么馋,面都坨了你还吃。"

她把手背按在眼睛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今年五月三号她给我打电话,话都说不全了。她说妈,我要是不行了,你别怪自己,也别怪学校。"

"我说你有个屁的事,你这孩子净瞎想。"

"十一月十二号我到江城。她躺在那儿,头发没有了,脸肿得跟过年蒸的馒头一样。我叫了一声知微。"

"她还笑。她说妈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抱着她哭。她拍我背,说别哭了,我这不是还在吗。"

沈秀兰把手放下来,看着桌面。

"她最后这半年,老跟我说一件事。她说妈,有个人挺好的。"

周砚抬起头。

"她说那个人给她带过一碗粥。她说那个人吃东西不放葱。"沈秀兰说,"说了十几次。我一次都没问那个人叫什么。"

"我以为是她编的。"

周砚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铁盒的盖子。

他打开。

里面的东西他分了三回才看完。

第一层是一沓单子,用红绳捆着,捆得很齐。最上面那张是他先看到的:

**2022年3月14日 门诊 沈知微 女 20岁**

**初步诊断:系统性红斑狼疮**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4月28日,肾穿刺。5月20日,狼疮性肾炎Ⅳ型。

他在5月20日那张上停了很久。

那天早上八点他在宿舍试衣服,三件衬衫换了两遍。中午在食堂吃蛋炒饭,筷子掉了两次。下午三点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行不行啊。

四点十分他站在银杏树下,说沈知微我喜欢你。

她当时的脸色特别白。

他以为那是紧张。

"行吧。"他记得自己说的是这两个字。

第二层是一本笔记本。正面是笔记,密密麻麻的公式,画了很多线和箭头。他翻过来。

背面第一行:**欠 32000。**

第二行:**每月存 800。**

第三行:**32000 ÷ 800 = 40(个月)**

再往下:**每碗面8块。32000块=4000碗。**

旁边一行小字:"我妈一天卖一百二十碗。4000碗够她卖三十三天。"

这一行的笔划很重,纸被戳破了。

后面一行一行都是日期和金额,有些日子写的是零。

2022年6月,一千二。7月,九百六。8月,零,旁边写"住院(第一次冲击)"。9月,三百。10月,零。11月,零。12月,八百。一月,零,旁边写"在妈那儿,不想让她看出来"。

十七个月。

最后一行:**2023年10月20日 存 0。还剩 19600。可能还不完了。**

那一行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折痕。纸被人反复摸过。

第三层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给周砚",是她的字。

里面只有一张纸。

信的开头是日期,2022年5月20日夜。

她写:今天你跟我说的话,我听见了。我口袋里有一张纸,是今天上午十点拿的,上面写着狼疮性肾炎Ⅳ型。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控制。

她写:我说我不喜欢比我大的,是假的。

她写:我从大二冬天就喜欢你。那天在校医院,你把粥递给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要是能一直在我旁边就好了。

她写:可是我不敢。我妈一个人,我爸八岁那年就没了,我身上还欠你三万二,我拿什么答应你。我要是答应你,就是拉着你往坑里跳。

她写:你要是问我一句,你是不是有事,我就全说了。你没问。

所以我就当你没说过。

信的最后还有一小段,字比上面小,像是后来补的。她说其实那天她犹豫了三次。第一次是他把手摊开的时候。第二次是他说"你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的时候。第三次是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差点叫他。

她没叫。

她写:我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啊。

周砚把信放在桌上,压平了,又拿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在青川汽车站的长椅上。

手机里有几条没读的。

苏念前天发的:他要是问你三月的事,你跟他说吧。2022年3月她住院做穿刺,你在护士站站了二十分钟,我说她不想见人。她说的是"别让任何人进病房"。

苏念又发了一条: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嫌你烦。

还有一条:她五月二十号下午四点十分,在护士站给病人量血压,一边量一边哭。

孟佳发的是一张截图。手机备忘录里"已删除"那一栏,十月删的。

第一行:周砚,我确诊了。

第二行:是狼疮。

第三行:别来了。

后面几行是:我胖了三十斤,头发掉光了,很丑。我以后不能生孩子了。你喜欢小孩。所以就这样吧。那天你要是再问一句就好了。不过也没关系。

截图到这儿截断了。

孟佳在下面补了一句:后面还有一行,没截上。原话是——"那碗粥我记了三年。"

十一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周砚回到江城。

从长途汽车站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学校。

图书馆后头那棵银杏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上剩几片,风一吹就抖。

树干上那个"周"字还在,被划掉的字母也在。他伸手摸了摸。

在"周"字的右边,刻了一个新的字。

很浅,像用钥匙划的,只有一个"沈"。

刻得歪歪扭扭。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树洞。洞不深,里面潮,铺了一层枯叶。

他摸到了。

是一支钢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磨出了白。

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拔开笔帽。笔尖还是好的。

那天上午十点,图书馆开门。六楼自习区的灯一起亮。

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空着。

他把笔放在桌上。

放了三天。第四天收回去。

后面几年他每年五月二十号都去一趟青川。第一次是2024年,第三次是2026年,那天他在县城待了一整天。

沈秀兰给他下一碗面,说你别老来。他说阿姨我吃一碗就走。她说吃了你就走吧。

碗底有个荷包蛋。

那张卡上的钱,最后他还了四万七千三。多出来的那部分是照银行利息算的。沈秀兰不收,他坐在店里坐到天黑,她收下了。

"她要是知道你还利息,"沈秀兰说,"得骂你。"

周砚笑了一下。

"那您替我挨一句。"

他出门的时候,沈秀兰在后头叫住他。

"周砚。"

"哎。"

"她最后那个月,老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妈,你猜他会不会来。"沈秀兰说,"一天问三遍。"

"我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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