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
苏巧云醒过来的时候,手底下压着一块布。布是靛蓝的,棉的,粗,边上一道折痕,针脚走了一半。她把手掌按下去,指腹顺着那些针孔摸过去,一个挨一个,密得像一行没念完的字。
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灰,光是黄的。屋里有台缝纫机,蝴蝶牌,木台面,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纹。机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角还是湿的。
墙边立着立柜,柜门上贴着年画。画上是个抱鲤鱼的孩子,颜色褪得只剩粉,孩子的脸圆得像一块发面。门外有人喊。
“巧云,上班要迟到了。”
苏巧云没有动。她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在九六年冬天停过一次,停得很彻底,之后再没响过。她记得那天早上下了雪,雪落在窗台上,一层薄的白,到中午就化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四十多岁,短头发,灰蓝外套,手里端着一个铝饭盒。饭盒盖上有一道凹痕,是很多年前磕的,一直没换。
“你这孩子,昨晚又缝到半夜。”
苏巧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她记了三十年。记到后来只剩一个侧影,一个端着饭盒转身的侧影。现在这张脸就在跟前,眉毛还是那个挑起来的样子,眼角有一道细纹,笑起来才看得见。
“妈。”
“嗯?”
“你今年四十几?”
她妈愣了一下,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走过来伸手摸她的额头。手是凉的,指腹上有裂口,是冬天洗衣服洗的。
“你说什么胡话?”
苏巧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年轻的。指腹上没有老年斑,没有那层缝了一辈子衣裳磨出来的硬皮。她翻过手掌,掌心干干净净,连茧都没起,只有中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小块红。
那是顶针磨的。顶针还没磨出坑。
“妈。”她说。“今年是哪一年?”
“八三年。三月十二。”
苏巧云慢慢坐回缝纫机前。桌上摊着一件没做完的衣裳。她认得。蓝布,小立领,前襟三颗扣,扣眼还没开。这是她自己二十岁时做的。
上一世做到一半,被她妈拿去拆了,改成妹妹的书包,帆布的,背了六年,背带断过一次,用麻绳接的。她伸手把布翻过来,看针脚。
针脚有点歪。走到袖笼那儿歪出去两分,又硬拐回来,留下一个小疙瘩。疙瘩在里头,穿着看不见,可她自己知道。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落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深。
“你这是怎么了?”她妈在旁边急了,“是不是厂里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苏巧云把眼泪擦了。
“那你这脸色。”
“妈。”她说。“我想坐会儿。”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把门带上出去了。院子里有鸡叫,有倒水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咳嗽,咳了三声,停了停,又咳一声。苏巧云坐在那儿,开始算账。不是算钱。她算的是衣裳。
她爹的中山装,四件。一套蓝的,三套灰的。灰的那三套是同一块布裁的,她记得那布上的格,每隔四寸有一根粗线。四件都做完了,扣子是她一颗一颗钉的,一共二十二颗。最后一颗钉歪了半寸,她爹穿了十年,一直没说过。
她妹妹的嫁衣,一套。红的,滚边,右襟上一排盘扣,九个。她做了十一天。做到第九天,她妈进来说,袖口再收半寸。她收了,没问为什么。
她丈夫的衬衫,十一件。白的,灰的,蓝格子的。有一件袖子做短了,他穿了三年,袖口一直吊在手腕上头一寸,冬天洗手要往上撸两回。
她儿子的校服,九套。一年级到初三,每套改两次。改到后来布都薄了,对着灯能看见手影,孩子穿出去,同学笑他衣裳透。
她婆婆的寿衣,一套。五领三腰,她做了四天。做完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坐在门槛上坐到天亮,看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挪。她给自己做的。
零件。
苏巧云把手伸进抽屉,摸到最里头那个铁盒。
铁盒是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两个小孩,一个举着气球。她把盖子掀开,里头有针,有顶针,有几卷线。
顶针有三个。两个是新的,供销社买的,铜的,亮,边上还有冲压出来的花纹。最底下那个是旧的,铜锈成了暗绿,内侧有一个凹坑,指甲盖那么大。
那是她爷爷的。
她把那个顶针套在食指上,往里推。推到底,松了。她的手指比爷爷的细一圈,顶针能在指头上转半圈。
上一世她用这个顶针用了三十年。用到后来,那个凹坑又深了一层,深到针尾会卡在里头。
她把手放下来,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年她六十九岁,冬天,坐在铺子里给一个客人改棉裤。棉裤的腰要放两寸,她拆开,掏出里头一层旧棉。棉已经结成块,扯开有细细的丝,丝在光里飘。
掏到一半,手就抬不起来了。
她记得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那团棉。黄的,硬,像一块放久了的馒头。
她伏在案板上,脸贴着那条棉裤的布。布是黑的,硬的,有一股樟脑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味,是别人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客人来取裤子,看见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针。
针尖朝着她自己。
苏巧云把顶针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她妈在院里喊,“巧云,水开了,灌壶。”
“来了。”她说。
苏巧云把手放在那件半成的衬衫上,摸那条歪掉的袖笼。布的边已经磨毛了,因为她上一世摸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摸到这儿就停。她妈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这是发什么呆?”
“妈。”苏巧云抬起头。“我给你做件衣裳吧。”
2 改领藏秘密
她妈手一抖,水洒出来一点,落在鞋面上。
“我这把年纪,做什么衣裳?”
“做一件。”
“我这柜子里还有三件没上身。”
“那三件不合身。”苏巧云站起来,走到她妈跟前,伸手把她肩膀按平。“你这肩,衣裳都塌着。”
她妈愣在那儿,任她按。肩胛骨很薄,隔着布能摸到骨头。
“肩一尺二。”苏巧云用手指量,从肩头量到肩头。“胸二尺八。腰二尺六。”
“你怎么知道我腰?”
“我量的。”
“你什么时候量的?”
苏巧云没答。她把手放下来,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点都不抖。她妈也看见了。
“咦。”她妈说。“你这手怎么这么稳?”
“练的。”
“你才二十。”
“练了三十年。”
她妈看她的眼神变了,像在看一个不认得的人。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那天下午,她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旧褂子,灰的,斜襟,布面洗得发亮。
“你给看看这件。”她妈说。“穿上脖子硌。”
苏巧云接过那件褂子,先摸领口。领子是硬衬的,两层布中间夹了一层浆过的布壳,硬得像纸板。她的手指顺着缝摸过去,摸到一道立起来的棱。
“这领子是反着上的。”她说。
“什么?”
“正面的布朝里,反面的朝外。”苏巧云把领子翻给她妈看。“所以这道缝立起来了,立起来就硌脖子。”
她妈伸手摸了摸,摸到那道立着的缝。
“怪不得。”她说。“我穿了六年,一直以为是我脖子不好。”
“不是你脖子不好。”苏巧云把领子拆下来,剪子走得很慢。“是你这衣裳做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做的师傅只想着这道缝该藏在里头。”苏巧云把拆下来的领子摊平。“他没想到,藏起来的东西会顶人。”
那天下午她重上了那个领子。拆、翻面、刮浆、熨平、再上。她没用缝纫机,一针一针缝的,针脚从外头看不见。缝到一半,她妈在旁边坐着,忽然问了一句。
“巧云,你这手艺,哪儿来的?”
“跟一个老头学的。”苏巧云说。
“哪个老头?”
“苏长庚。”
她妈的脸一下白了。
“苏长庚是你爷爷。”她说。“他走那年你才十四。”
“我知道。”
“你才十四,他教你什么了?”
“他一个字都没教。”苏巧云把剪子放回抽屉。“他就是缝,我就在旁边看。”
她妈没有再问。缝完,她妈穿上,站在屋里转了一圈。褂子的下摆扫过炕沿,带起一点灰。
“怪了。”她妈抬手摸脖子。“不硌了。”
苏巧云坐在那儿没动。她妈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手还搭在脖子上。
“巧云。”
“你说,我听着。”
“你这半年,别去厂里了吧。”
苏巧云抬起头。
“厂里那份工,我去替你说。”她妈说。“你在家缝,别去厂里。”
“说什么?”
“说你不舒服。”
苏巧云看着她妈。上一世没有这句话。上一世她一直在厂里待到九八年,然后拿着六千块钱回家,接着缝。
“好。”她说。
3 按人裁开张
纺织厂在城东,走路二十分钟。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她要去看一样东西。
苏巧云跟着上班的人群往车间走。厂里正放着广播,喇叭挂在电线杆上,声音发飘,说的是超额完成一季度生产任务。走到布告栏底下,她站住了。
红纸贴在玻璃后头,边角被风吹卷了。她看那行字。一九八三年,纺织厂还红火。
再过九年,九二年,二车间停产放假。再过六年,九八年,全厂破产,三百多人在门口站到中午,厂长念七分钟文件,念完就走。
上一世她在里头干了十七年。下岗那年三十七岁,拿了六千块钱遣散费,回家接着缝。她走进车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机器是老式的,梭子要手工换。她把手放上去,脚一踩,机器响了。
那声音她听了三十年。一上午她没说话,只是踩。中午吃饭的时候,同组的一个女的凑过来,一边扒饭一边看她。
“巧云,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踩得太稳了。”那女的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戳。“你以前踩得急,一天要断两回线。”
苏巧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昨晚想通了。”她说。
“想通什么?”
“缝得快,不等于缝得好。”
那女的愣了一下,笑出声。
“你还想通。”她说。“你昨天还在为两毛钱的加班费跟组长吵。”
苏巧云没有笑。下班的路上,她绕了一段路,走到厂门口的国营商店。
商店里人不多。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的,正在打毛衣。玻璃柜里摆着布,蓝的、灰的、白的,各一叠,叠得很齐,边上压着一块镇纸。苏巧云走过去。
“布怎么卖?”
“蓝布四毛七。”女的一边打毛衣一边说。“灰的四毛二。都要票。”
“多少票?”
“一尺一尺布票。”
苏巧云站在柜台前,算了很久。她家一年的布票一共十四尺,都在她妈那儿锁着,锁在立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钥匙挂在腰上。
“你说。”打毛衣的女的忽然抬起头。“今年这布,卖得出去吗?”
“卖得出去。”
“你怎么知道?”
苏巧云没有立刻答。她记得往后的路。布票用到八四年,之后慢慢取消,取消的那年街上有人排队抢布,抢回家也没做成衣裳。再往后成衣开始流行,人不再买布回家自己缝,开始买现成的。
“我说不清。”她说。“但我猜,用不了几年,来买布的人会越来越少。”
打毛衣的女的抬了抬眼皮。
“你这孩子说话挺怪。”
“我买六尺蓝布。”
回家的路上,苏巧云抱着布,走得很慢。布用纸包着,纸绳系了个十字。她抱在怀里,隔着纸能感觉到布的凉。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厂子的烟囱。
烟囱在冒烟,细细的一缕,直的。
半个月后,国营商店那个打毛衣的女的来了。
她姓冯,进门先在屋里看了一圈,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包放在案板上。
“你就是巧云?”
“我是。”
“我是商店的小冯。”她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块蓝布,跟苏巧云买的那块一个色。“我要做件罩衫。”
“什么样子?”
“照我姐那件做。”小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样子,领子是方的,前襟一排扣。“她那件好看。”
苏巧云把纸拿起来看。
“你姐什么身材?”
“比我瘦。”小冯说。“她比我高两寸,肩比我窄。”
“那不能照着做。”
小冯脸沉下来。
“为什么不能?我就要那个样。”
“你要那个样,穿不上。”苏巧云把纸放下。“你肩比你姐宽,照着做,胳膊抬不起来。”
“那我就抬不起来。”小冯把布往前一推。“我就要那个样。”
苏巧云看了她一会儿。
“行。我做。”
那件罩衫她做了三天。
样子是照着小冯姐那件做的,领子方,前襟一排扣。但肩缝往里收了两分,袖笼挖深了半寸,后背加了一道省。
做好小冯来试,穿上,站在镜子前头。
她抬起胳膊,又放下,转了个身。
“你怎么做的?”
“照你说的做的。”
“不对。”小冯对着镜子摸肩膀。“我姐那件,我穿上肩是吊着的。这件不吊。”
“我收了两分。”
“那你不是没照我说的做?”
“样子照了。”苏巧云说。“尺寸没照你的。”
小冯站在镜子前头,看了很久。
“我穿我姐的衣裳,穿了二十年。”她忽然说。“从小到大,都是她穿旧了给我。她那件罩衫,我穿了六年。”
“六年?”
“六年。”小冯的声音低下去。“肩一直吊着,我一直以为是我肩塌。”
苏巧云没有说话。
“去年她死了。”小冯说。“死之前把那件罩衫给我,说你要是不嫌弃就穿。我拿回家,挂在柜子里,一次没穿。”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来岁,肩膀是平的,衣裳是合的。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让你照着做一件,我穿上,就当是穿她那件。”小冯抬起手,捂住脸。“可你做的这件,是我的。”
苏巧云把她的衣裳下摆抚平。
“哭一回扣五分。”她说。
小冯从指缝里看她。
“什么?”
“我这儿有规矩。”苏巧云说。“哭一回,扣五分钱。”
那件罩衫收了一块八。小冯给了两块,苏巧云退了二毛。
“你怎么不多收?”小冯问。
“我多做了一道省。”苏巧云说。“省是我自己加的,不该你出钱。”
小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巧云。”
“什么事,你说。”
“我姐那件,我明天拿来。”她说。“你帮我改改。”
第一个顾客是隔壁的王婶。王婶四十多岁,长得胖,嗓门大,上门那天抱着件旧棉袄,往她缝纫机上一放,机头都晃了一下。
“巧云,你帮我改改这件。”
“怎么改?”
“袖口短了,接一段。”王婶在凳子上一坐。“我男人在外头跑车,这袄他穿了六年,我提过扔,他不肯。”
苏巧云接过棉袄,摊开。袄是老的,灰色,布面磨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圈,露出里头黄了的棉絮。她把袖子翻过来,看针脚。
“这袄子哪年做的?”
“七零年前后。”
“做的师傅手很稳。”苏巧云用指甲顺着袖笼划了一圈。“你看这儿,一圈下来,一个褶都没有。”
王婶愣住了。
“你还看得出这个?”
“我在厂里看了十七年。”
她把袄子放到案板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蓝布。
“我给你接这一圈,用这块。”
“这块跟原来的不一样啊。”
“不一样才好。”苏巧云把布剪下来。“原来的布磨得发白了。我给你接一段蓝的,接在这一圈上,让它显出来。”
“显出来?”王婶皱起眉。“那不成补丁了?”
“补丁就是补丁。”苏巧云把蓝布压到袖子底下比了比。“能补的地方就大大方方补,别想着法子藏。你藏,人一眼看出来。你不藏,人反倒觉得好看。”
王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这是。”
“我这叫补得明白。”
那件袄她做了一个晚上。拆袖口、抽旧线、把破边修齐、接上蓝布、压双线、锁边。接完了她翻到里侧,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卷红线,在补丁内侧缝了一个字。
王。
缝得很小,只有指甲盖三分之一大。外头看不见。第二天王婶来取,把袄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头转了个半圈。镜子小,只照得下上身,下摆垂在镜子外头。
“巧云。”
“你说。”
“我以前改过三回袄子。”王婶对着镜子说。“改完了,我男人从来不穿。”
“这回呢?”
“这回我让他穿。”王婶把袖子抖了抖。“他不穿我也让他穿。”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巧云,你这儿怎么没有镜子?”
“有。”苏巧云指了指墙角那面一尺高的旧镜。
“那么小一面。”
“以后会换的。”苏巧云说。
一九八三年冬天过得很快。那半年她接的活,从王婶那一件棉袄,变成了一条街。
有人把丈夫的裤子改窄,有人把孩子穿小的衣裳放长,有人提前把寿衣做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改一条裤子八毛,放一件衣裳一块二,做一件寿衣三块五。
她一台机器,一天做八个小时。晚上点着灯再干两个钟头,灯是十五瓦的,光发黄,针眼看久了会花。有一回来的姑娘,站在门口攥着一块布,不进来。
“进来吧。”
“我不做衣裳。”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问。”姑娘把布摊开,是一块红的确良。“我想做件衬衫,不要领子那种。”
“为什么不要领子?”
“我脖子短。”
苏巧云看着她。姑娘二十来岁,脖子确实短。她身上穿着一件高领的衣裳,领子顶到下巴,把整个头往前推。
“你为什么不穿低领的?”
“我试过。”姑娘低下头。“我买过一次,穿出去,人家说我脖子难看。”
苏巧云把手里的活放下。
“我在厂里干了十七年。”她说。“做过三千多件衣服。这三千多件里,有一大半是人家给个样子我照着做,没有一个人问过穿它的人。”
姑娘抬起头。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苏巧云接过她的布。“衣裳是给人穿的,不是给版穿的。你脖子短,我把领口开低一寸,肩线往里收一分。谁还看你脖子?”
“那样行吗?”
“你穿上看。”
那件衬衫她做了半个下午。做完让姑娘穿上,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路灯是昏黄的,有一只蛾子在灯罩外头撞。
“你自己看。”
姑娘转过身,对着商店的玻璃窗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手捂住脸。
“怎么了?”
“没人跟我说过这个。”姑娘捂着脸,肩膀在抖。“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可以不要那个领子。”
苏巧云把她的衣裳下摆抚平,又伸手把她领口的线头掐掉。
“我这儿有个规矩。”她说。“哭一回扣五分。”
“听都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
“什么?”
“我这儿有规矩。”苏巧云说。“哭一回,扣五分钱。”
姑娘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笑。那件衬衫,她收了八毛。姑娘走的时候非要给一块二,说多的是眼泪钱。苏巧云把四毛退回去。
“规矩是我定的。”她说。“我不能自己破。”
那年冬天过完,她妈问她一句话。
“巧云,你这半年,给这条街上的人做了多少件衣裳?”
苏巧云正在给一件衣裳锁边,手上没停。
“一百来件。”
“那你给自己做了几件?”
苏巧云的手停了一下。
“没做。”
“为什么?”
“我把那件衬衫又翻出来了。”苏巧云说。“看了看,又叠回去了。”
“不做了?”
“不做了。”苏巧云把线咬断。“那件衣裳,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以后。”她说。
4 执照
一九八四年春天,苏巧云在门框上挂了一块木牌。牌子是杉木的,一掌宽,两尺长,她自己刨的边,用墨汁写了三个字。墨是兑了醋的,写上去发亮,干了也不容易掉。
按人裁。
挂出去第三天,工商所来人了。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姓李,骑着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公文包。他把车支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才走进来。
“这块牌子谁挂的?”
“我。”
“你有营业执照吗?”
“没有。”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苏巧云把手里的活放下。
“知道。”
“知道你还挂?”
“我想让人看见。”苏巧云说。“我不挂,人家不知道这屋里有人接活。”
李同志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台缝纫机,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件做好的衣裳,最后站到案板前头。
“罚款,八块六。”他说。
苏巧云从抽屉里数出八块六,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一张一毛的。她把钱一张一张摊在案板上,推过去。李同志看着那堆钱,没有动。
“你不问问为什么罚这么多?”
“八块六不多。”苏巧云说。“我三个月挣的。”
“那你交得这么痛快?”
“我交了,下次就不用交了。”苏巧云把钱又往前推了推。“我要是不交,你下回还得来。”
李同志收下那叠钱,写了一张收据,撕下来给她。收据上盖着一个圆章,字是红的,红得有点糊。他推着车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苏师傅。”
“嗯?”
“你这牌子,字写得太小了。”
三天以后,李同志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没骑车,穿的是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的扣掉了一颗。
“苏师傅,我给你做件衣裳。”
苏巧云抬头看他。
“你那天不是来罚款的?”
“那天是那天。”李同志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今天我是顾客。”
“你要做什么?”
“中山装。”李同志说。“我这件穿了八年,领子磨了。”
苏巧云给他量了尺寸。量到肩的时候,李同志忽然说了一句。
“苏师傅,你知道全县有多少人想挂那种牌子吗?”
“多少?”
“说不上来。”他说。“反正不止你一个。”
“那你为什么先来罚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挂出来的。”
苏巧云把软尺收回来,记在纸上。那件中山装她做了六天。做好李同志来取,试穿了,站在镜子前头看了很久。他抬起胳膊,又放下,转过身看后背。
“多少钱?”
“四块五。”
李同志从兜里掏钱,掏了五块,放在案板上。
“不用找了。”
“要找我。”苏巧云把五毛推回去。
“这五毛不是衣裳钱。”李同志说。“这是我给你提个醒。”
“什么醒?”
“你这牌子,早晚有人来摘。”他说。“你要想让它一直挂着,就去领个执照。”
苏巧云抬起头。
“执照怎么办?”
“去工商所。”李同志把外套穿上。“找我。”
一九八四年四月,苏巧云去工商所办了执照。办执照要验资。二百四十块。她回家翻箱倒柜,把攒的钱全倒在床上数。数了三遍,八十七块。有三张是新的,硬,边上还带着纸毛。
差一百五十三。她坐在床边坐了一个钟头,然后起身,去了王婶家。王婶正在院里晒被子。被子搭在竹竿上,她用一根木棍拍,一拍一股灰。
“巧云?你怎么这个脸色?”
“王婶。”苏巧云站在院门口。“我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一百五十三。”
王婶把手里的被子放下。
“你要干什么?”
“办执照。”
“办执照要这么多钱?”
“要验资。”
王婶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她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钱,有整有零,还有几张揉皱了的毛票。
“一百五十三。”她说。“我数过三遍了。”
苏巧云伸手去接。
“等一下。”王婶把手缩回去。“你得给我写个借条。”
苏巧云的手停在半空。
“借条我写。”
“还要按手印。”
苏巧云看着王婶。王婶把钱攥在手里,眼睛没躲。
“巧云,我不是不信你。”她说。“我是信这个手印。”
苏巧云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了借条。日期,金额,还款的日子。写完签了名,王婶从屋里拿出一盒印泥,红的,盒子边上有一圈干掉的红。苏巧云把右手拇指按下去。
按完王婶把借条拿起来,对着太阳看那个手印。手印很清楚,十个斗都看得出来。
“好了。”她把钱递过去。“你拿去吧。”
“王婶。”
“你讲,我听着。”
“你为什么非要我按手印?”
王婶把借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因为这钱是我男人跑车挣的。”她说。“他一年回来两趟。我要是不按手印,往后他回来,我讲不清。”
苏巧云站在院子里,把钱攥在手里。
钱是热的。
工商所在县政府旁边一栋二层小楼里,楼道里有一股煤油味。李同志的办公室很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全县地图。地图上有些地方用铅笔画了圈,圈旁边写着年份。
他把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
苏巧云把表格拿起来看。姓名、年龄、住址、经营项目、经营地点。最后一栏是资金。她一笔一笔填。钢笔是借的,笔尖有点开叉,写到横画会洇。填到经营项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写什么?”
“你会做什么?”
“改衣裳,做衣裳。”
“那就写服装加工。”
苏巧云写上去。李同志把表格拿过去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章,在红印泥上按了按,往表格上一盖。章落下去的时候,屋里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
“苏师傅。”
“你说,我记着。”
“你知道你这个编号是多少吗?”
“多少?”
“零零一。”李同志把执照推过来。“全县第一个。”
苏巧云看着那张执照。纸是薄的,手写的,红章盖得有点偏,压住了个体两个字的一角。
“第一个不好当。”李同志说。“你挣钱,人家看着。你亏钱,人家也看着。”
“我知道。”
“还有。”李同志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子。“你得自己报税。每月十五号之前来。报多少,我们不管,你自己写。”
苏巧云把册子翻开。册子是油印的,字很小,行距挤。她一字一句看,看完抬起头。
“这个营业收入,算不算我给人家改衣裳收的钱?”
“算。”
“那我给人补一双袜子,收两毛,也算?”
“也算。”
“那我报。”
李同志看了她一会儿。
“苏师傅。”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算了。”他把册子推过去。“你回去吧。”
苏巧云拿着执照从工商所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个卖冰棍的,推着车,车上的棉被盖着一层白霜。有人买了两根,一根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皱起脸。
那张执照很轻。可她拿在手里,觉得比一台缝纫机还沉。第一个月报税,她去了。窗口后头还是李同志。他把报表拿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你报的这个数。”
“怎么了?”
“比你旁边那家裁缝铺报得多。”
“我比他多做活。”
李同志抬起头看她。
“他做六天,我做七天。”苏巧云说。“他一天做四件,我一天做六件。我要是报得跟他一样,那不对。”
李同志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
“苏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这个数,报多了。”
苏巧云愣了一下。
“什么?”
“你这个月挣的钱,我算过。”李同志往前倾了倾。“你报的这个数,比你实际挣的还多三块。”
苏巧云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多报?”
“我怕出事。”她说。
“怕什么?”
“我要是报少了,哪天查出来,我这执照就没了。”苏巧云看着那本册子。“我这执照是第一个发的。我要是没了,以后没人敢来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人推车过,铁轮子压着石板,一声一声。李同志把报表拿起来,盖了章,递给她。
“你这个人。”他说。“我记住你了。”
5 死磕不降价
那年夏天,隔壁街上的老周压了价。
老周也做裁缝,比她早开三年,铺子里两台机器,带一个徒弟。他把改裤脚从八毛降到五毛,改腰从一块二降到八毛,门口立了一块牌子,写着四个红字。
“便宜改衣。”
她的客人走了三个。
头一个星期,她一天只做四件活。第二个星期,来了个老客人,进门先把裤子往案板上一放。
“巧云,你降不降?”
“不降。”
“老周那边五毛。”
“我知道。”
“那你。”
“我这件,你摸摸。”苏巧云把一条改好的裤子递过去。“你摸这条缝。”
客人摸了摸。
“摸不出。”
“摸不出就对了。”苏巧云说。“老周那边,你摸得出。”
客人笑了一下,把裤子拿走了。
那一个月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每件改完的衣裳,她都熨一遍。
熨一件要四分钟。四十件是一百六十分钟。她一天多干两个半钟头。
第二件,她买了五十张牛皮纸袋,一毛钱一张。每件衣裳熨完,叠好,装袋,袋口上写客人的名字和取的日期。
写完她拿铅笔在袋底画一个小记号,是件数。
老周来找她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伞还在滴。
“苏师傅。”
“你进来坐。”
“我不坐,站着说。”老周说。“我来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为什么不降价?”
“降了,就得少做一道。”苏巧云说。“少做一道,我就不知道我这件衣裳好不好。”
“你这是砸行市。”老周的声音高起来。“你把价钱咬着,人家以为我们做差的是偷工。”
“我没说你偷工。”
“你熨衣裳。”老周往前一步。“改一条裤子八毛,你熨四分钟。你这是加活不加钱。”
“我自己的手。”苏巧云说。“我愿意。”
老周站在雨里,看了她很久。
“苏师傅,你这样干,能干几年?”
“能干一天是一天。”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样,我知道。”苏巧云说。“老周,你要是想涨价,你也熨。”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伞转了个方向,走了。
那年秋天,老周的铺子关了。他没赔钱,是把铺子转给了一个卖五金的,回老家去了。
转铺子那天,他把两台机器卖给了苏巧云。
“多少钱?”
“你说。”
苏巧云给了他一百二。
老周接过钱,数都没数。
“苏师傅。”
“哦?”
“我那徒弟,你能不能收?”
“能。”苏巧云说。“让他明天来。”
老周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纸袋,哪买的?”
“土产公司,一毛一张。”苏巧云说。
一九八四年年底,她算了第一笔年账。
改衣四百六十三件,定做三十一件,一共收入一千一百八十块。
房租一个月二十四,一年二百八十八。买料子四百二十。交税三十七块五。
剩下四百三十四块五。
她把钱分成三份,摊在桌上。一百五十三还给王婶,二百存进信用社,剩下的八十一块五留在抽屉里当本钱。
还王婶那天,王婶把借条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你数数。”苏巧云把钱放在石桌上。
“不用数。”
“你数。”
王婶数了两遍。
数完她把借条撕了。撕成四块,扔进灶膛。
“你不留着?”
“留着干什么?”王婶说。“你还了,这纸就没用了。”
“那手印。”
“手印在你手上。”王婶说。
苏巧云站在灶膛前头,看那四块纸烧起来,卷成四个小黑卷。
那年秋天,她的铺子从家里搬到了街上。门面两间,一个月租金二十四块。她把缝纫机搬进去,靠窗摆,把按人裁的木牌从门框上摘下来,挂到门楣上,换了两个钉子,比原来高。
开张头一天,来了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挺括,进门先看了一圈,最后站到缝纫机前。
“你就是苏巧云?”
“是。”
“我在县里听说你。”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是县服装厂的,姓贺。我们厂想找个技术员。”
“我不去,你别劝。”
贺厂长愣了一下。
“我还没说条件。”
“你要提的话,我猜得到。”苏巧云把手里的活放下。
“那你说说。”
“你要说一个月给我多少钱,比我自己干多。你要说进了厂不愁吃穿。”
“对,就是这个理。”
“我不去。”
“为什么?”
苏巧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有风进来,把案板上的碎布吹起一片。
“贺厂长,我在纺织厂干了十七年。”她说。“我在里头学了一身本事,也看见了一样东西。”
“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个人一天做八件衣裳,八件全是一个尺码。”苏巧云转过身。“这厂子做十年,做出来的人还是一个样。”
贺厂长看了她很久,忽然把那张纸收回去,笑了。他答应下来。
“那我换一种说法。”
“什么?”
“我不请你去当技术员。”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我请你给我们厂做一批样衣。六个款,每款三件。我出料子,出工钱。”
苏巧云想了想。
“工钱怎么算?”
“一件十二。”
“这个价低了。”
“十一块五。”
“十五,一个不能少。”苏巧云说。“我这三个徒弟,一人五块。”
贺厂长愣了一下。
“你有三个徒弟?”
“有。”苏巧云往门外一指。“街口修鞋的老赵的闺女,后巷卖菜的刘嫂子,还有我妹妹。”
“她们会做?”
“会做,我教了半年。”苏巧云说。
那批样衣做了一个月。
做的头一天,苏巧云去了贺厂长的厂里。
车间在二楼,一溜儿缝纫机排到头,三十几个人低着头踩。她走了一圈,看每个人的手。
“贺厂长。”
“嗯?”
“你们有标准码吗?”
“有。”贺厂长从办公室拿出一张纸。“一共六个码,从八零到一零五。”
苏巧云把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这个码是谁的码?”
贺厂长愣了一下。
“什么?”
“这六个码,是照着谁量的?”
“这。”贺厂长说。“这是行业标准,上面发的。”
“上面发的时候,量了谁?”
贺厂长没有说话。
“我量三十个人。”苏巧云把纸放下。“量完再说。”
那天下午她把车间里的人一个一个量过去。三十七个人,肩宽从一尺一到大一尺三,胸围从二尺六到三尺三。
“你看。”她把记满数的本子摊开。“你这三十七个人,有十一个穿不上你自己发的码。”
贺厂长看着那些数。
“那怎么办?”
“做三个版,按人分。”苏巧云说。“取中间的三个数,做三个版。剩下的人,单独量,单独做。”
“这三个版,卖给谁?”
“卖给跟这三个人一样的人。”
“那不一样的呢?”
“不一样的单做。”
“单做一件多少钱?”
“十二。”苏巧云说。“你说过一件十二。”
那一个月,她带着三个徒弟在厂房角落支了三张案子。
老赵的闺女管画样,刘嫂子管裁,她妹妹管锁边。她自己站在三个人后头,一件一件摸。
交样那天贺厂长来取,把十八件摊在案板上,一件一件看。看到第三件,他把衣领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缝。看完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苏师傅。”
“你说吧。”
“我们厂的老技术员,做了三十年。”他弹了一下烟灰。“他做的样衣,跟你这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做的样衣,是给人看的。”贺厂长指了指案板。“你做的这些,是给人穿的。”
那批样衣后来上了省里的订货会,订出去一万二千件。
那三个徒弟是她一九八五年收的。
老赵的闺女叫赵小环,十九岁,手小,画样快。她画出来的样子比苏巧云画得活,可裁出来总差半寸。
苏巧云给了她一把软尺和一本本子。
“你去量人。”
“量谁?”
“这条街上,一百个人。”苏巧云说。“肩宽,胸围,腰,还有胳膊粗细。量完记下来。”
“量这个干什么?”
“量完你就知道了。”
赵小环量了二十天。量到第六十个人的时候,她回来找苏巧云。
“苏师傅,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一直按样子画,没按人画。”赵小环把本子摊开。“这一百个人里,肩宽有三十七种。我以前以为只有三种。”
刘嫂子叫刘桂芬,三十六岁,裁得快,一天能裁四十件。可她省布省过了头,裁出来的袖笼总是窄。
苏巧云让她把裁剩的布头全收起来,堆在墙角。
“堆这个干什么?”
“堆到能拼出一件衣裳,你再来找我。”
刘桂芬堆了三个月。布头有蓝的、灰的、花格的,她按颜色分成十七堆。
第四个月,她拼出一件童装。袖子是蓝的,前襟是灰的,后背是花格的。
苏巧云把童装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我裁得太紧。”
“不是。”苏巧云把童装翻过来。“你裁得紧,是因为你怕不够。你拼过一件,你就知道布够。”
她妹妹苏巧玲那年十七,锁边锁得好,可不会装袖。
苏巧云没教她装袖,让她把一件衣裳的袖子拆了装,装了拆。
“装上再拆,拆了再装。”苏巧云说。“装到不用看就知道袖山朝上。”
苏巧玲装了四十遍。
第四十一遍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把袖子装上了。
“姐。”
“怎么了?”
“我成了。”
“你成了,出师了。”苏巧云说。“哭一回扣五分。”
苏巧玲没有哭,她把那件衣裳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第二年开春,贺厂长又来了一趟。这回他带来的不是纸,是一份合同。
“我要请你当我们厂的技术顾问。”他说。“一个月来四天,帮我们看看版。”
“多少钱?”
“一个月八十。”
“我去。”苏巧云答应得干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三个人进去。”
贺厂长皱起眉。
“厂里没这个规矩。”
“那就立一个。”苏巧云说。“我这三个徒弟,手艺比我差不了多少,就是没地方练。你把她们招进去,给她们一个车间。”
贺厂长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苏师傅,你知道你在要人。”
“我知道。”
“这三个人的工资,厂里出。”
“你出。”苏巧云说。“她们做的活,比我一个人做的多。”
6 接住下岗人
那年冬天,她算了第一次总账。十四台机器,八个人,一年做了三千二百件。仓库里压着一批没卖出去的成衣,二百一十件。春芳把账本摔在桌上。
“巧云,这批货怎么办?”
苏巧云把账本翻开,看了看那行数。
“这批货,等于白做。”她说。
“什么?”
“我们做了二百一十件,卖了九十件。剩下的一百二十件压在仓库里,钱全变成了布。”苏巧云把账本合上。“我们不是挣得少,是把挣的钱又变成了布。”
春芳急了。
“那你说怎么办?”
苏巧云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把门推开。仓库里的衣裳堆到腰高,一件一件叠着,用绳子捆成垛。最上头那件落了灰,灰上有一个手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春芳。”
“你想说什么?”
“你说,人为什么要买衣裳?”
春芳愣住了。
“因为要穿啊。”
“不对。”苏巧云说。“人要买衣裳,是因为他有一件事要去办。娶媳妇,走亲戚,上班头一天。”
“那。”
“那我们卖的不是衣裳。”苏巧云转过身。“我们卖的是那件事。”
一九九二年三月,港货进城了。第一批是从省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一箱一箱,全是成衣。价格便宜得离谱。一件夹克二十六,一件衬衫十四。卖得最好的是水洗牛仔裤,一条三十五,街上的年轻人排着队买。
苏巧云的铺子,一个月里退了六单活。第七单是老客户,姓孙,在邮局上班,在她这儿做了十九年。
“巧云,这件我不做了。”
“为什么?”
“我在市场上买了一件,二十六。”孙同志把一件夹克挂在门把上。“你这儿的料子加手工,做一件得五十多。”
苏巧云把那件夹克拿起来,翻过来看。夹克的料子薄,里子是用胶粘的,不是缝的。她把袖子翻过来,看袖笼那道缝。
“这衣服穿不过三个冬天。”她说。
“三个冬天也够了。”孙同志笑了一下。“二十六块穿三年,一年八块。你做一件五十块穿十年,一年五块。看着是你便宜。”
“那你怎么不做了?”
孙同志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他把夹克从门把上取下来。“大概是因为,我可以随时再买一件。”
那句话,苏巧云记了很久。半个月后,来了个客户,是个倒服装的,姓马,跑省城。他进门就把一件夹克甩在案板上。
“苏师傅,照这个做。”
苏巧云把夹克拿起来。
“做多少?”
“先三十件。”
“多少钱一件?”
“十五。”
苏巧云看着那件夹克。
“这衣服的肩是斜着裁的。”她说。
“对啊,斜裁省布。”马老板说。“一件能省三指宽的料。”
“穿上会塌。”
“塌了怎么了?”马老板笑了。“二十六块的东西,谁指望穿十年?”
苏巧云把夹克放下。
“我做。”
那三十件她做了。做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发现那个斜裁确实省料。一件能省下一尺二寸布。三十件,省下的布够做十一件。
她很仔细地把那三件做完了。肩线、袖笼、下摆,全按马老板给的样子。第四件,她把布摊开,铺在案板上。布是蓝的,混纺的,一尺二毛七。她拿起划粉,在布上画了一条斜线。
画到一半,她把划粉放下了。她坐在那儿,看那条画了一半的斜线,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剪子,把那块布整个剪开了。不是沿着斜线剪,是横着剪的,从边上一直剪到底。
剪完她把布卷起来,塞进废料筐。马老板来取货那天,她把三件放在案板上。
“三十件呢?”
“三十件我不做了。”
马老板的脸沉下来。
“苏师傅,你这是毁约。”
“我赔你。”苏巧云从抽屉里拿出钱。“三十件的工钱,四百五。我一件没做完,赔你双倍,九百。”
马老板看着那叠钱。
“为什么?”
苏巧云把那三件夹克拿起来。
“你看看这三件。”她说。“第一件的肩线,我缝的时候心里在想,这件穿上会塌。第二件,我在想,塌了也是别人的肩。第三件,我缝到手一半,停下来摸了摸那个肩。”
“摸了怎么了?”
“那个肩是塌的。”苏巧云说。“我做不下去。”
马老板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苏师傅,你这个人。”
“我这人的毛病,我自己清楚。”苏巧云把钱推过去。“钱你拿着。以后别来找我做这个。”
那年冬天,她把铺子的活减了一半。只接两种:改衣服,和定做。改衣服便宜,一件两块到五块。定做贵,一件八十到一百二。春芳算了一笔账,急得直跺脚。
“巧云,你这样干,一个月连房租都不够。”
“够。”苏巧云把账本翻给她看。“你看这个。”
春芳低头看。账本上记着:十一月,改衣四百二十七件,定做六件。收入两千一百三十四。
“这比上个月少了一半。”
“你看最后一行。”
春芳看到最后一行,愣住了。最后一行写着:本月退货零件,本月返修零件,本月库存。三个都是零。
“上个月我们做了两百件成衣,卖了九十件,剩一百一十件压在仓库里。”苏巧云把账本合上。“那批货,等于白做。”
“可我们现挣的钱少了。”
“我们现挣的少了,可我们没有欠账。”苏巧云站起来。“春芳,你记住一句话。卖出去的算货,剩下的才算钱。”
那年冬天,她把门楣上的木牌摘下来。摘下来翻了个面,用刻刀在背面刻了四个字。
只做合身。
刻完她拿砂纸打磨了一遍,木屑落在围裙上,一拍一层。重新挂上去,字朝外。春芳站在门口看。
“巧云,这牌子一翻,人家不知道你叫按人裁了。”
“知道的人知道。”苏巧云说。
“不知道的呢?”
“不知道的进来问。”苏巧云把锤子放下。“他一问,我就得跟他讲一遍合身是什么意思。讲一遍,他记一辈子。”
一九九八年春天,纺织厂开始放假。第一张告示贴在厂门口,写的是因原料供应不足,二车间暂停生产。苏巧云去看的时候,告示底下站了二十来个人,谁也不说话。
她认识这些人。里头有她原来那组的组长,姓吴,四十八岁,织了二十六年布。有管仓库的老陈,五十二岁,一双手粗得像树皮。有跟她一块进厂的春芳,那年三十四。春芳看见她,走过来。
“巧云,你现在干得怎么样?”
“还行。”
“你那个铺子,还收人吗?”
苏巧云看着她。春芳的手在抖。手上有茧,指头粗,那是织布织出来的。
“收。”苏巧云说。“但我要先问一句。”
“你问。”
“你会踩缝纫机吗?”
春芳愣了一下。
“不会,一次没踩过。”
“那我教你。”苏巧云说。“教三个月。这三个月没工钱,我给你饭钱。三个月以后你要是能做出活来,我按件给你钱。”
春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巧云。”
“你别哭,我这儿有规矩。”苏巧云说。“我这儿有规矩。你哭一回,我扣你五分钱。”
那年冬天,纺织厂正式宣布破产。消息是十一月传出来的,正式念文件是在十二月的一个上午。
那天厂门口挤了三百多人,从早上八点站到中午。厂长站在台阶上念了一份文件,念了七分钟,念完就走了,没回头看。人群没有散。
站着,谁也不说话。风把台阶上的纸吹起来,吹到人腿上,也没人弯腰捡。苏巧云站在最外圈。她没有进厂,也没有凑上前。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是蓝的,洗过很多次,边角磨白了。
袋子里装着四十份合同。春芳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她跟前,眼睛红的。
“巧云,厂子没了。”
“我知道。”
“我干了二十二年。”
“我知道。”
春芳站在那儿,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苏巧云也蹲下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蹲在厂门口的墙根底下,谁也没说话。墙是红砖的,砖缝里长着一丛草,冬天枯了,风一吹就响。
“春芳。”
“嗯,我听着。”
“我那个铺子,现在有十四台机器,八个人。”苏巧云把布袋放到地上。“不够。”
春芳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要招人。”苏巧云把布袋打开,把合同拿出来。“四十份,你先看。”
春芳接过合同。合同是手写的,油印的,纸是黄的,油墨有点糊。上面写着几条。一、进铺学手艺,三个月,管饭,不发工钱。二、三个月后考核,能出活的留下,按件计酬。保底一百二。
三、学不会的,我介绍到别处去,不收介绍费。四、谁家里有病人、有孩子上学的,先说,先排。
这一条是她跟四十个人约好的。春芳把合同看完,抬起头。
“四十个人。”
“四十个人。”
“你铺子里放不下。”
“我租了新地方。”苏巧云站起来。“原来粮站那片库房,一年租金八千。”
“八千?”
“八千。”
春芳拿着合同的手在抖。
“巧云,你这是要办厂。”
“我不办厂。”苏巧云说。“我办的是一个能干活的地方。”
第一个在合同上按手印的,是郑玉兰。郑玉兰五十三岁,原来是二车间的小组长,手上有一层厚茧,会锁边,不会打版。她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清楚。
“苏师傅。”
“你先坐下说。”
“我这样的人,你也要?”
苏巧云看着她。
“你锁的边,我锁不了。”
郑玉兰愣住了。
“我在厂里看过你锁边。”苏巧云说。“一米布,你走七十八针,一针不差。我走不了七十八针。我走七十针就得停一下看。”
“那我干什么?”
“你留下。”苏巧云收下合同。“你来了先带徒弟。带三个月,把你这手锁边教出去。”
“教给谁?”
“随便挑一个。”苏巧云说。“你带出来的人,不归我管。”
郑玉兰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苏师傅。”
“你别哭。”苏巧云说。“哭一回扣五分。”
粮站那片库房在城西,砖的,高,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屋顶上有四个天窗。苏巧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里头堆着空麻袋,地上有一层麦壳,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库房中间,抬头看那四个天窗。光从上面漏下来,四道光柱,柱子里有灰在飘。
“就是这儿。”她说。
她把地重新抹了,墙刷白,接了二十盏灯。十四台机器搬进来,又添了三十六台。五十台缝纫机,摆在库房里,像五十个低头的人。开工第一天的早上,四十个女工站在机器后头。
苏巧云没有讲话。她走到最前头那台机器前,把机头掀开,指给大家看。
“这台机器是三年前买的,用过一万多个小时。”她把梭子取出来。“梭子换过六回,皮带换过三回。机器老了,可它缝出来的线还是直的。”
她把机头盖上。
“我要说的就一句。”她说。“你们都是有手艺的人,你们织了二十多年布,手比谁都会。现在你们不是没手艺,是没地方用手艺。”
库房里很静。
“现在有了。”
第一个月的活,做得很糟。四十个人里,有二十三个从来没踩过缝纫机。做出来的衣裳,领子歪的、袖子反的、线头一抽就散。第一次交货那天,客户退了一百二十七件。
春芳抱着一堆退货进来,往地上一放,脸都白了。
“巧云。”
“我看见了。”
“这个月得赔钱。”
“赔多少?”
“两千一百。”
苏巧云站起来,走到那堆退货前,拿起一件,翻过来看。
“这件的领子是谁装的?”
一个女工低下头,把手举起来。苏巧云走过去,把衣裳摊在她机器上。
“你看。”她指着领口那道线。“你装领子的时候,是不是把布往前推着走?”
“是。”
“往后拉。”苏巧云把布往自己这边一拽。“手别推布,让机器送布。你一推,布就皱。”
她讲完,转身对着整个库房。
“还有谁装领子装歪的,过来。”
有六个人过来。
那一个月,她在库房里走了不下两千圈。
走到第十天,有个人要辞工。
姓吴,叫吴秀英,四十岁,原来是织布三车间的。她的手比谁都有劲,织了十九年布,一天能织八十米。可她的手抓不住细活,装一只袖子,装三回,三回都歪。
她站在苏巧云的机器前头,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
“苏师傅,我不干了。”
“为什么?”
“我做不了。”吴秀英把围裙往前一递。“我这双手,织布行,缝衣裳不行。我糟蹋你的布。”
苏巧云没有接围裙。
“你跟我来。”
她把吴秀英领到库房最里头那张熨台前头。熨台是三合板钉的,上头铺着一层旧棉毯,毯子烧焦过几个洞。
“你把那个拿起来。”苏巧云指了指台上的铁熨斗。
“熨斗?”
“拿起来。”
吴秀英把熨斗拿起来。熨斗是老的,甩炭的,空着也有三斤重。她掂了掂,手很稳。
“这边有件衣裳。”苏巧云把一件刚缝完的衬衫铺在台上。“你把前襟熨平。”
吴秀英把熨斗压下去。
熨斗走得很慢,很沉,一路压过去,布上的褶一道一道散开。走到扣子那儿,她把熨斗抬起来,绕过扣子,再压下去。
苏巧云在后头看着。
“再熨一遍。”
吴秀英又熨了一遍。
“你知道你这两遍,比她们十遍都平吗?”
吴秀英抬起头。
“什么?”
“熨衣裳要手劲。”苏巧云说。“手劲小的,压不住布,褶是焐平的,不是熨平的。你手劲大。”
“这算手艺吗?”
“一件衣裳,缝是骨,烫是脸。”苏巧云把熨斗接过来,放回台上。“骨歪了能拆,脸糊了就完了。”
吴秀英站在那儿,围裙还攥在手里。
“那我。”
“你留下,管整烫。”苏巧云说。“你别上机器了,管整烫。四十个人的活,全从你这儿过一道。”
“我一个人烫得完吗?”
“烫不完就加人。”苏巧云说。“你带徒弟。”
吴秀英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大,指节粗,指甲修得很短。
“苏师傅。”
“你说吧,我听着。”
“我这辈子,一直以为我这双手只能织布。”
“现在这双手有用了。”苏巧云说。“哭一回扣五分。”
吴秀英没有哭。她把围裙重新系上,走到熨台前头,把那件衬衫又熨了一遍。
第二个月,退货降到三十一件。第三个月,四件。第四个月,零。第一批货零退货那天,春芳在库房门口的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零退货。
写完她站在那块黑板前头,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对着四十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做了二十二年布。”她说。“头一回看见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四件摆在一起,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苏巧云坐在库房最里头那台机器前,没有回去。她把机头的油壶拿在手里,慢慢给机器上油。油是从一个小铁罐里倒的,罐口有一圈黑。春芳过来,站在旁边。
“巧云,还不走?”
“坐一会儿。”
春芳在她旁边坐下。库房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外偶尔过一辆车。二十盏灯关了一半,剩下的光落在机器上,把每一台都照出一小片亮。
“巧云。”
“有事你就说。”
“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问。”
“你那天在厂门口,站在最外圈。”春芳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你是替谁来的?”
苏巧云端着一把油壶,没有立刻答。
“我替我妈来的。”她说。“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三年。她退休那年,厂里给了一块手帕,上面绣了一朵花。她说这手帕是她的奖状。”
“她走了吗?”
“九六年冬天走的。”
“那你呢?”春芳转过头看她。“你在厂里干了十七年,下岗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巧云把油壶放下。
“我没下岗。”
“你那天就走了。”
“我那天就走了。”苏巧云看着机器。“我提前十年知道这一天要到,所以我提前十年就开始了。”
春芳沉默了一会儿。
“你提前知道。”她说。“我们不知道。”
库房里又静了下来。
“春芳。”
“你说。”
“这些年我在想一件事。”苏巧云把手放在机器上。“我提前知道那么多,本来可以过得更轻松。可是我看完了这十四年,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知道得多,不等于能替别人过。”她转过头。“我能做的,就是在厂子倒的那一天,手里有一块布,有一台机器,能接住四十个人。”
春芳没说话,把脸转到一边去。苏巧云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油壶盖上,站起来,把机器上的布罩拉下来,一台一台罩过去。罩到第二十台,她回头看了一眼。春芳还坐在那儿,肩膀在动。
7 针脚里的岁月
她们谁也没提那五分钱。苏禾那年十岁。她是在库房里长大的。三岁在布堆上睡觉,七岁学着穿针,十二岁能自己踩机器走一条直线。
十岁那年秋天,她在库房靠门的桌子上写作业。几个女工围着她,看她写字。
“苏禾,你妈是干什么的?”
“我妈是裁缝。”
女工们笑了。
“裁缝好啊。”有人说。“裁缝是手艺人。”
第二天放学,苏禾回来得比平常晚。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没打开。
“妈。”
“你说。”
“我问你个事。”
“你问。”
“裁缝是不是就是补裤子的?”
苏巧云正在给一件衣裳锁边,手上没停。
“谁说的?”
“我们班同学。”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妈讲,裁缝就是给人家补裤子的。”
苏巧云把衣裳放下,抬起头。
“禾禾,你过来。”
苏禾走过去。苏巧云把她拉到案板前,从底下抽出一件衣裳。是一件旗袍,蓝的,做了一半。
“你看这个。”她说。“这是旗袍。旗袍的袖笼要挖三分,挖多了胳膊抬不起来,挖少了胳膊放不下。你摸摸这个袖笼。”
苏禾伸手摸了摸。
“是圆的。”
“是圆的,你摸出来了。”苏巧云说。“你同学他妈穿的裤子,裤脚是直的。直线好缝,圆线难缝。你说哪个难?”
苏禾没有说话。
“你说补裤子的人厉害,还是挖圆袖笼的人厉害?”
苏禾低着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巧云说。“因为补裤子的人得知道这条裤子是谁穿的,挖袖笼的人得知道这只胳膊要抬多高。两个人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苏禾把校服拿出来,放在缝纫机上。
“妈。”
“哪短了?”
“我校服短了。”
苏巧云把校服抖开,看了看。
“不是短了。”她说。“是洗缩水了。”
“那怎么办?”
“我给你放一寸。”
苏巧云把下摆拆开,从里头抽出一道折边,熨平,重新缝上。缝完她把校服叠好,放在桌子上。苏禾拿起来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
“妈,这件衣裳我明天穿。”
第二天她穿了。晚上回来,她把校服脱下来,叠好,放在缝纫机上。叠得很整齐。比她妈叠得还整齐。
苏巧云看见了,没说话。她伸手把校服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叠成自己的样子,又放回去。二〇〇三年,苏禾十六岁。那年她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作文里有一句话:我妈是个裁缝。
老师把作文在班上念了。念完以后,后排一个男生笑了一声。
“你妈是裁缝啊。”他说。“那不是给人家补裤子的吗?”
苏禾那天回家,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妈。”
“怎么了?”
“我以后不学缝纫了。”
苏巧云正在给一件旗袍锁边,手上没停。
“为什么?”
“因为人家说,裁缝是补裤子的。”
苏巧云把手里的活放下,抬起头。
“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电脑。”苏禾站在门口。“我们学校有电脑教室,我报名了。”
“好。”
苏禾愣住了。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苏巧云把旗袍重新拿起来。“电脑是好东西。学。”
那天晚上,苏禾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进去,坐到她旁边。
“妈。”
“答应还不好?”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苏巧云低头看着手里的针。
“禾禾,我跟你讲个事。”她说。“我二十岁那年,做了一件衬衫,做了一半,被人拿去改成了书包。”
“谁拿的?”
“我妈。”
苏禾笑了一下,又收住。
“我没怪她。”苏巧云把线打了一个结。“那个时候,一件衬衫不如一个书包有用。”
“那后来呢?”
“后来我三十七岁那年,想给自己做一件旗袍。”苏巧云把旗袍举起来,对着灯看。“做完了,没穿。”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该穿的衣服,都已经穿完了。”
苏禾没有说话。
“禾禾,我这一辈子就学了一件事。”苏巧云把旗袍放下。“人得给自己做一件衣裳。不给别人做,也不为了穿出去给人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照镜子的时候认得出自己。”苏巧云说。
那件旗袍她一直没有穿。蓝的,挂在柜子最里头,挂了二十年。袖口那道线,有一点点歪。
二〇一八年,铺子接过一批不一样的活。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樟木箱。箱子不大,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有一层绿。
“苏师傅,我这箱子里头有件衣裳。”
“什么衣裳?”
“我奶奶的旗袍。”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掀开盖。“民国的。”
旗袍是深灰的,缎面,暗花。领子是立领,领口一圈滚边,滚边只有两毫米宽。
苏巧云把旗袍拿出来,先看滚边。
“这滚边是手针做的。”
“你看得出?”
“一厘米十一针。”苏巧云把滚边翻过来,对着光。“机器走不了十一针。机器走八针就到底了。”
“能修吗?”
“哪儿坏了?”
女人指了指下摆。下摆有一块被虫蛀了,蛀出三个小洞,洞的边缘发黑。
苏巧云把旗袍摊在案板上,量了那三个洞,答应下来。
“能修,就是慢。”
“要多久?”
“我做得六天。”
“多少钱?”
苏巧云想了想。
“不要钱。”
女人愣住了。
“什么?”
“我修它,不是为了钱。”苏巧云说。“我这一辈子,没见过一厘米十一针的滚边。我想把它拆开看一遍。”
那六天,她把旗袍拆了一半。
拆到滚边那儿,她停住了。滚边里头包着一根细绳,绳是棉的,自己搓的,粗细不匀。
她坐在那儿,把那根绳子拿在手里捻了很久。
“这绳子是手搓的。”她跟苏禾说。
“为什么不买现成的?”
“那个时候没有现成的卖。”苏巧云说。“而且买来的绳子匀,匀了滚边就硬。手搓的不匀,不匀才服帖。”
修那三个洞,她用了织补。
从旗袍里子上抽线,一根一根抽。抽出来的线是灰的,跟面子差一点色,因为里子没见过光。
补完,三个洞还在。摸上去是平的,看得见一点深。
女人来取那天,把旗袍抖开,看了很久。
“我以为你会换掉那块。”
“换了就不是你奶奶的了。”苏巧云说。“补是让它活着,换是让它变成新的。”
女人把旗袍抱在怀里。
“苏师傅。”
“讲吧,我听着。”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妈想把它烧了。”女人说。“我没让。”
“你没让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衣裳记人。”苏巧云说。“人走了,衣裳还在,人就还在。”
二〇〇八年,铺子改了名字。新名字叫苏记手作。
改名那天,苏禾从城里回来,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库房的办公桌前,把招牌的图样画出来。
“妈,你看这个。”
苏巧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行字,字下面画着一台缝纫机,线条很细。
“这个缝纫机画得不对。”苏巧云指了指。“机头画小了,压脚没画出来。”
苏禾笑。
“客户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那你自己画。”
苏巧云把鼠标拿过来,笨手笨脚地点了几下,把机头拉大了一点,又添了两笔。
“这样。”
苏禾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妈。”
“嗯。”
“我毕业了想回来。”
“回来干什么?”
“帮你。”
苏巧云把鼠标放下,转过头看她。
“你在城里不是说,要做设计?”
“我做设计。”苏禾把电脑转过来。“我在城里学的是服装设计,学了四年。学完了我才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们班上三十个人,会画图的有三十个,会踩机器的有三个。”
苏巧云没有说话。
“妈,我回来不是帮你。”苏禾把电脑合上。“我是想跟你学踩机器。”
二〇一〇年,苏禾带了三个学生回来。
她们是服装学院的学生,会画图,不会踩机器。苏禾把她们领到库房,让她们站成一排。
“妈,我把人带来了。”
苏巧云正在给一件衣裳锁边,手上没停。
“带来干什么?”
“学踩机器。”
苏巧云把活放下,站起来,走到三个人跟前。
“你们先不学踩。”
“那学什么?”
她走到仓库角落,拎出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二十件旧衣裳,都是这些年客人不要的。
“一人一件。”她说。“拆了。”
三个人拆了一天。
拆完苏巧云让她们缝回去。
缝了三天。缝回去的衣裳,一件袖子装反了,一件领子歪了,一件前襟短了半寸。
苏巧云一件一件看,没有骂。
“你们拆的时候,看了吗?”
“看了,拆的时候就看了。”
“看了什么?”
“针脚很密。”一个学生说。
“还有呢?”
“不知道。”
“还有顺序。”苏巧云把那件袖子装反的拿起来。“先装袖,再上领。反了,缝不上。”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衣裳不是画出来的。”苏巧云说。“是拆出来的。你们拆过一件,就知道它是一针一针长起来的。”
二〇二二年秋天,来了个老太太。八十一岁,姓周,拄着一根拐棍,身后跟着儿子。那天下午在下雨,雨不大,天阴着,库房里开着灯,灯光落在机器上,一台一台的。
周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你就是苏师傅?”
“我是。”
“我二十岁那年,在你这儿做过一件嫁衣。”老太太坐下来,把拐棍靠在桌边。“那年是一九六三年。”
苏巧云愣了一下。
“六三年,我还没生。”
“我知道。”老太太笑了。“我做的不是你这儿。我做的是这条街上一家裁缝铺。师傅姓苏。”
苏巧云的手停住。
“姓苏。”
“苏长庚。”
那是她爷爷的名字。苏巧云在缝纫机前坐下来。
“您说。”
“六三年冬天,我要嫁人。”老太太把拐棍握住。“我妈把我攒了三年的布票拿出来,一共十二尺,是蓝的。我去了那条街上的苏记。苏师傅给我做了一件棉袄,蓝的,盘扣。”
“做了多久?”
“做了十二天。”老太太说。“他不让我催。他说嫁衣不能催,一催就急,一急就走线。”
苏巧云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记得她爷爷。瘦老头,话少,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她小时候蹲在他旁边看他缝,他从来不说话,只有一回抬起头,跟她说了一句。巧云,你这手,稳。
“苏师傅。”周老太太往前倾了一点。“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您问。”
“我那年那件棉袄,穿到六八年,破了一个洞。”老太太说。“我补了三回,后来实在补不了,就压在箱底。我这几十年搬了七回家,一直带着。”
“还在吗?”
“在。”
老太太的儿子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蓝棉袄。颜色早就褪了,领口磨得发白,右下角有一块补丁,补得歪歪扭扭,线是黑的,跟布不一样。苏巧云接过袄子。
她的手摸到领口的盘扣,停在那儿。盘扣是老式的,用的是双线,绕了七圈。这种绕法现在没人会了,她只在她爷爷手里见过。
“这个盘扣。”她把袄子翻过来。“是谁补的?”
“我自己补的。”周老太太低下头。“补了好几回,越补越难看。”
苏巧云把袄子摊在案板上,看了很久。
“您想让我做什么?”
“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件袄托付给你。”老太太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件嫁衣。”
苏巧云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翻出一只木盒。木盒里是一卷线,绕在木轴上,颜色很深,蓝得发黑。
“这是我爷爷的线。”她把线拿出来。“他走那年我十四。这些线我一直留着,没用过。”
周老太太看着那卷线,忽然抬起手,捂住了嘴。
“这个蓝。”
“跟您那件袄子是一个色。”苏巧云把线放在案板上。“这种蓝叫靛青。六十年代的染法,现在没有了。”
那件棉袄,她补了三天。第一件事是拆那块补丁。拆的时候,周老太太坐在旁边,两只手抓着拐棍。
“你要拆?”
“要拆。”
“那是我补的。”
“您补得不对。”苏巧云把针挑出来。“您补的时候,是把布压在上面缝的。这样缝,越缝越硬,越硬越磨。”
她把那块补丁揭下来,放在桌上。补丁底下是一个洞,洞的边缘已经毛了,布丝一根一根翘着。周老太太看着那个洞,忽然不说话了。苏巧云拿起挑线针,开始挑线。
不是剪。是一缕一缕挑。布已经脆了。六十年的棉布,经线还在,纬线一碰就断。她挑一根,停一下,手指垫着布捻一捻。挑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她的针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她把布翻过来,对着灯看。破洞的夹层里,塞着一张纸。纸很小,折了四折,黄得发脆。她用镊子夹出来,慢慢展开。是一张布票。一九六三年,十二尺。布票边上还夹着一根头发,黑的,很短。
苏巧云把布票放在案板上。
“这是谁放的?”
周老太太看着那张布票,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苏巧云抬起头。
“您不知道?”
“我做完这件袄,苏师傅把袄子包起来给我。”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他说,回去别急着穿,先放在柜子里压三天。我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打开,就摸到这儿有个硬东西。我以为是他的针。”
“那您没拆开看?”
“没有。”老太太说。“我舍不得拆。”
苏巧云低下头,看那根头发。妈。她忽然说。
“什么?”
“算了。”她把布票重新折好,放回夹层。
那张布票,她又放了回去。然后开始补。她用的是织补。从袄子里头的衬布上抽线,一根一根抽,抽出来的线跟袄面一个色。再把破口的毛边拨开,一根一根编回去,编成一块跟原布一样的组织。
这种手艺,现在叫无痕织补。她爷爷管这个叫接着长。补的时候,她前后各留了三针不缝。不缝的那三针,断在那里,跟周围接不上。周老太太凑过来看。
“这儿怎么没缝上?”
“不能缝死。”苏巧云说。
“为什么?”
“缝上了,就是修好的。”苏巧云把线咬断。“留着,它才是长出来的。”
三天以后,那块补丁没有了。从正面看,那件袄子只剩一块颜色稍深的痕迹,摸上去跟旁边一样平。周老太太把袄子捧在手里,摸着那块地方,摸了很多遍。
“苏师傅。”
“你说。”
“这地方原来有个洞。”
“有。”
“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八十一了。”她说。“我想再穿一次。”
那件棉袄她穿上了。扣子有点紧。因为她是八十一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苏巧云把扣子拆了,往里挪了半寸,重新钉上。钉完她扶着老太太站起来。
屋里没有大镜子。她把老太太领到门口,站在那扇玻璃窗前头。雨停了。玻璃上有水痕,外头的天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周老太太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玻璃里是一个很老的人,头发白透了,脸是皱的,身上穿着一件蓝棉袄。她抬起手,摸了摸领口的盘扣。
“六三年冬天,我穿这件出嫁。”她说。“我妈送到门口。她说了句什么,我记不清了。”
“您现在想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站了很久。
“我想说。”她把拐棍往地上一顿。“我这辈子过得还行。”
老太太穿好衣裳,坐回椅子上,没有脱。
“苏师傅。”
“你问,我知道的都讲。”
“我问你个事。”
“您问。”
“你这手艺,以后谁接?”
苏巧云正在收针线。她把针一根一根插回针插,插得很齐。
“有人接。”
“你女儿?”
“我女儿学的是画图。”苏巧云说。“她会画,不会踩。”
“那。”
“她会教别人踩。”苏巧云把针插推回抽屉。“这就够了。”
老太太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多收几个徒弟?”
“收了四十个。”苏巧云说。
“四十个都学会了?”
“没有。”苏巧云说。“学会的二十来个,剩下的我介绍到别处去了。”
“那不亏?”
“不亏,账不能这么算。”苏巧云说。“她们在别处也是做衣裳。手艺人换个门,还是手艺人。”
老太太把拐棍拿起来,在地上顿了顿。
“我孙女不会做。”她说。“她在银行上班,一天到晚看电脑。”
“那也好。”
“好什么?”
“她要是会做,也未必愿意做。”苏巧云说。“做这行的,得自己愿意。不愿意的,做三年就废了手。”
那天下午,送走周老太太以后,苏巧云一个人坐在库房里。窗外雨停了,天还没黑,灰白的光从天窗漏下来。她坐在最里头那台机器前,膝盖上放着那件旗袍。
二十年前做的,蓝的,一直没穿。她把旗袍抖开。袖口那道线,有一点点歪。二十年了,她一直没改。她从抽屉里拿出剪子,把线剪了。拆的时候她发现,那道歪线不是她走的。
针脚比她的密。密得多。一厘米五针,她从来不这么走。那种走法她见过一次。是她妈。她妈缝东西的时候手快,针脚密,说密了结实。她妈走了以后,她自己再没这么走过。
她坐在那儿,捏着那段线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线重新走了一遍。走完她站起来,把旗袍穿上。库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五十台机器都罩着布,天窗透着光。
她站在那道光里,把腰上的带子系上。系完她走到门口,站在那扇玻璃窗前头。玻璃里是一个六十岁的女人,头发有点白,穿着一件蓝旗袍。她抬手把领口整理了一下。
“我这辈子。”她说。“也过得还行。”
玻璃外头,有个人站在雨后的水洼边上。四十来岁,男人,穿着夹克,两只手捧着一台缝纫机的机头。机头是蝴蝶牌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铸铁。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鞋底沾了水,走一步一个印。
“苏师傅?”
“我是。”
“我妈说,这台机器只有你能修。”他把机头放在案板上,声音有点哑。“她说你会修。”
苏巧云走过去,伸手把机头翻过来。底座的铸铁上刻着一行字,很浅,是拿锥子划的。一九七八,二车间,郑。
她抬起头。
“你妈叫什么?”
“郑玉兰。”
苏巧云站在那儿,手还扶着机头。一九九八年冬天,厂门口,红砖墙根底下,第一个在合同上按手印的人。
“她自己怎么不来?”
那人不说话。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案板上。纸是黄的,油印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那份合同的复印件。第四条:谁家里有病人、有孩子上学的,先说,先排。
那行字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细。我家里没人了。我排最后。苏巧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把机头扶正,伸出手,在铸铁底座上摸了一下。
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