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漫天风雪里,写下这最后一页字。
风雪落在我枯朽的手背上,冷得刺骨,却远不及我这一辈子的寒凉。
世人称我为魔,为孽,为苍生浩劫的始作俑者。史书会将我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千秋万代,人人唾骂。正道仙门的典籍里,会永远记载我的罪孽:屠戮宗门、血染山河、弑师叛道、祸乱四海。
所有人都记得我的恶。
无人记得,我也曾是个盼着吃糖、盼着被人抱一下的孩子。
我的名字,叫沈烬。
烬是灰烬的烬。
从我落地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就只剩烧尽的余温,和满地狼藉的灰烬。
第一章 寒巷无春暖
我记事很早。
早到记得三岁那年的冬雪,记得刺骨的寒风灌进破旧的巷弄,记得母亲抱着我,单薄的粗布衣裳挡不住半点风雪。
我没有爹。
旁人都这么说,说我是野种,是没人要的累赘。
母亲是镇上最软弱的女人,性子温顺,一辈子没和人红过一次脸,却落得最凄惨的下场。她未婚先孕,被家族逐出家门,被街坊邻里指指点点,人人都能踩她一脚,吐一口唾沫。
我幼时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护着我的娘亲。
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更冷,破屋子四面漏风,夜里雪花会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落在我们唯一的破棉被上。我冻得浑身发抖,娘亲就把我揣进怀里,用她单薄的体温裹着我,一遍遍地轻声说:“阿烬别怕,娘亲在。”
她没有本事,挣不来多少钱,每日替人缝补浆洗,起早贪黑,换来的铜板只够勉强让我不饿死。她自己常年啃着发硬的粗粮饼,却总能省出一点点白面,给我蒸小小的馒头。
那是我童年唯一的甜。
我小时候很乖,从不哭闹,早早学会了懂事。我知道娘亲难,我从不吵着要新衣服,从不讨要糖果,饿了就自己忍着,冷了就缩在角落。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娘亲能好好活着。
可世道从不善待苦命人。
我五岁那年,镇上的地痞流氓盯上了我们母女。他们欺负我们无依无靠,时常上门寻衅,抢走娘亲辛苦攒下的铜板,推倒我们赖以栖身的破桌烂椅。
娘亲只会道歉,只会退让,只会死死把我护在身后,卑微得乞求他们手下留情。
越是退让,越是被人肆意践踏。
那年深冬,年关将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烟火满堂,唯有我们的小巷,死寂寒凉。
娘亲攒了整整半年的碎银,只想在过年时给我买一件厚实的棉袄,让我不用再冻得瑟瑟发抖。那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一针一线攒下来的血汗钱。
就是那一日,几个醉醺醺的地痞闯了进来。
他们抢走了所有的碎银,笑着嘲讽娘亲不自量力,嘲讽我这个没有爹的野种命贱如泥。娘亲疯了一样去抢,那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想给孩子的一点点温暖。
可她太弱了。
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过膀大腰圆的恶人。
他们抬手一推,娘亲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额头磕出鲜红的血。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
鲜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染红了她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她倒在地上,艰难地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愧疚和心疼。
她想抬手摸一摸我的脸,手抬到半空,重重落下。
那一刻,漫天大雪落下,遮住了她的身体,也彻底冻僵了我小小的整颗心。
我趴在娘亲冰冷的身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最爱我的人,再也不会睁眼抱我了,再也不会轻声喊我阿烬了,再也不会给我留甜甜的白面馒头了。
巷弄里的邻居全都看着,没有人上前帮忙,没有人出声阻拦。
他们只是隔着门缝冷眼旁观,事后窃窃私语,说我们活该,说不洁之人,本就该遭此报应。
我守着娘亲的尸体,在大雪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人可怜我,没有人收留我。
风雪冻裂了我的手脚,冻得我几乎死去。我看着娘亲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硬,最后被白雪覆盖,变成冰冷的一团。
后来,是路过的云清真人发现了我。
他是青云仙宗的掌门,一身白衣,仙气不染尘埃,是世人口中的活神仙。他看见冻得奄奄一息的我,动了恻隐之心,将我带回了青云宗。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埋葬我娘亲的寒巷。
我在心里发誓。
若这世间公道如此,善恶不分,冷眼杀人。
那我此生,便不信天道,不信神明。
第二章 青云无温情
青云宗,仙门之首。
世人都说,入青云,登大道,脱凡胎,得长生。
所有人都羡慕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得仙尊垂怜,踏入无上仙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只有我知道,青云宗的十年,是我温水煮心、寸寸凌迟的十年。
我以为这里是救赎,是我摆脱苦难的新生,是能让我安稳活下去、不再被人欺负的净土。
我错了。
人心的恶意,从来不分凡俗与仙门。
凡俗的恶,直白粗鄙,拳打脚踢,一目了然。仙门的恶,藏在温文尔雅的笑意里,藏在冠冕堂皇的规矩里,藏在高高在上的鄙夷里,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留痕。
掌门云清真人收我为亲传弟子。
可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收我,只是为了那一点世人称颂的慈悲名声,只是为了成全自己普渡众生的仙者人设。
他救我的命,却从未给我半分温情。
我入宗门的那一年,宗门还有另一位天才弟子,名叫苏念尘。
他是天之骄子,出身名门,爹娘疼爱,天资卓绝,温柔儒雅,眉眼干净,是所有人的掌心宝。
世人、师门、师父,所有人的目光,永远都在他身上。
而我,是衬托他完美的阴影。
师父收我,对外是慈悲济世,对内,从未正眼看过我几次。
同门弟子更是如此。
他们知道我是凡俗野种,无依无靠,身世肮脏。他们表面恪守仙门礼仪,对我客气疏离,背地里嘲讽我卑贱、粗鄙、不配站在青云之巅,不配与天才苏念尘并肩。
我小心翼翼地活着。
我太怕失去这唯一的容身之处了。
我吃过饿肚子的苦,受过风雪冻骨的痛,见过世间最恶毒的人心。我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我拼命修炼,拼命听话,拼命懂事。
师父说,修仙者当清心寡欲,善良悲悯,包容万物。
我听。
同门刁难我,抢我的修炼资源,踩碎我的法器,散播我的流言,我全部忍下。
我不争、不闹、不怨、不恨。
我每日最早起身练剑,最晚熄灯打坐,别人偷懒休憩,我永远在苦修。我的天资并不比苏念尘差,甚至比他更通透、更坚韧。
我只用了三年,就追上了旁人十年的修为。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足够听话,总有一天,师父会看见我,同门会接纳我,我能真正拥有一个家。
我天真得可笑。
我的优秀,从来换不来认可,只换来更深的嫉妒与排挤。
所有人都默认,苏念尘是青云宗唯一的光。
他可以犯错,可以懈怠,可以任性,所有人都会包容他、偏爱他。
而我,沈烬,不行。
我必须完美,必须谦卑,必须一无所求,必须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之下,做他最不起眼的陪衬。
宗门大比那年,我苦修数年,实力远超同辈,包括苏念尘。
比试台上,剑影交错,我步步沉稳,招招留手,从未想过伤他分毫。可比试至终局,我无意间一剑挑飞他的长剑,堪堪胜了半招。
只是半招而已。
全场哗然。
没有人夸赞我苦修有成,没有人认可我的努力。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
“沈烬太过分了!念尘师弟素来温和,他竟然步步紧逼!”
“野种就是野种,心胸狭隘,不懂谦让!”
“竟敢压过念尘师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师父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冰冷,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公允。
他当众罚我禁闭三月,废我半月修为,当众告诫所有弟子:“沈烬心性偏执,争强好胜,需静心悔过,莫失仙门本心。”
那一刻,我站在万众目光之下,手足冰凉。
我看着身旁微微垂首、看似愧疚、眼底却毫无波澜的苏念尘。
我第一次心底生出一股寒凉的疑惑。
为什么?
我从未害人,从未争功,从未作恶。我隐忍、努力、善良、谦卑。
可为什么,世间所有的温柔、偏爱、包容,永远不属于我?
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被原谅,努力活着的人,却要步步受罚、处处被苛责?
禁闭的三个月,我独自待在漆黑的思过崖。
崖间寒风凛冽,不见天日。我坐在冰冷的石地上,一遍遍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
幼年丧母,无依无靠,受尽欺凌。入仙门后,勤恳苦修,恭顺待人,换来的依旧是冷眼、排挤、偏见与苛责。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一年,我十五岁。
少年人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温热,开始一寸寸烧成灰烬。
第三章 真心皆被错付
我本还有一丝执念。
我曾真心敬师父,真心待同门,真心把苏念尘当做朝夕相伴的师兄弟。
我甚至无数次自我宽慰,世人偏爱他无妨,师父不疼我无妨,只要我守住本心,好好修行,终有一日,我能凭自己站稳脚跟。
可命运从不给我半点余地。
我十六岁那年,修为突破金丹,是青云宗百年以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天赋惊绝四海。
宗门典籍记载,我本该是青云未来的支柱,本该光芒万丈。
可所有的荣光,最终全部归在了苏念尘的身上。
只因他是师父自幼偏爱、早已内定的继承人。
宗门对外宣扬,是云清真人悉心教导,是苏念尘天资绝世,方有此年少佳绩。而我所有的苦修、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突破,被轻飘飘一句“辅佐有功”一笔带过。
我依旧沉默。
我还在忍。
我想着,至少师徒一场,至少朝夕相伴数年,总有几分情分。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主动讨要偏爱,是因为一块暖玉。
我自幼体寒,幼年冻落病根,每到寒冬便经脉刺骨疼痛,难以修行。师父常年佩戴一枚温灵暖玉,可滋养经脉,祛除阴寒。
我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在一个深夜,跪在师父殿前,低声恳求。
“师父,弟子体寒缠身,修行受阻,求师父借暖玉一用,弟子日后必加倍苦修,报答师恩。”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求人。
我卑微、忐忑、满心期许,盼着能得到一点点怜悯,一点点温暖。
师父看着我,白衣清冷,眼神淡漠,没有半分动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沈烬,修行大道,贵在静心吃苦,磨难是历练,岂能依赖外物?念尘近日修行遇阻,体虚气弱,这暖玉,我早已许诺于他。”
那一刻,我所有的期待,轰然破碎。
原来我数年寒疾缠身、夜夜痛彻骨髓的煎熬,在他眼里,只是理应承受的历练。
而苏念尘一点微不足道的修行阻碍,便值得他倾尽所有偏爱。
我抬头看着我的师父,我曾奉若神明、拼尽一切想要报答的恩师。
我突然看清了。
他的慈悲,是给世人看的假面。
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我。
我躬身行礼,一字一句,轻声道:“弟子知错。”
转身离去时,夜风刮得我眼眶发酸,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我的眼泪,早在五岁那年的大雪里,就已经流干了。
真正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妖族之乱。
那年边境妖族作乱,屠戮凡人城池,生灵涂炭,四海动荡。
仙门召集弟子下山除妖,守护苍生。
师父派我与苏念尘同行。
临行前,师父单独叮嘱苏念尘:“万事小心,保全自身,一切凶险,让沈烬先行。”
这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不在意我的死活。
那场战事惨烈至极,妖兽千万,凶戾嗜血。我修为高深,挡在最前,浴血厮杀,寸步不退。我以一己之力,拦下九成凶险,身上伤痕累累,经脉断裂数处,险些殒命当场。
而苏念尘始终跟在我身后,安稳无恙,偶尔出手,做做样子。
战后归来,世人称颂仙门大义,人人赞美苏念尘少年英雄,心怀苍生,杀伐果断,拯救万民。
没有人记得浴血挡在最前、满身伤痕的我。
没有人看见我浸透鲜血的衣衫,没有人在意我几乎报废的修为。
所有的功劳、美名、苍生的感激、宗门的嘉奖,尽数归于苏念尘。
而我,只落得一句:“沈烬辅佐有功,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
我赌上性命换来的苍生安宁,最终只配得上这四个字。
我站在喧嚣的庆功大典之外,看着殿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人人簇拥着万众瞩目的苏念尘。
我独自一人,立在冷夜风中,满身伤疤,满身疲惫。
那一刻,我心底坚守了十年的善良、隐忍、温柔、期盼,彻底崩塌。
既然善良无用,隐忍无用,真心无用。
既然我拼尽一切做好人,换来的永远是亏欠、践踏、掠夺与不公。
那这正道,这苍生,这天道,我为何要守?
第四章 污名满身,百口莫辩
真正的灭顶之灾,发生在我十七岁。
那一年,我彻底看清了所有人的真面目,也成了所有人眼中十恶不赦的魔头。
青云宗镇山至宝清心玉失窃。
此玉乃是上古灵宝,维系宗门阵法,至关重要。
玉失窃的当夜,只有我一人独自在后山修行。
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查证,没有任何审讯。
所有人第一时间,默认是我偷的。
因为我是野种,因为我身世卑贱,因为我性格孤僻,因为我不如苏念尘乖巧讨喜。
偏见一旦生根,所有的罪名,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扣在我头上。
师父当众震怒,历数我的罪状:心性歹念、觊觎至宝、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宗门上下,人人声讨,人人唾弃。
我站在大殿中央,面对万千同门,面对恩师的冷漠,面对所有人的鄙夷。
我平静开口:“不是我。”
无人信。
苏念尘站在师父身侧,眉眼温柔,语气悲悯:“师弟,你若知错悔改,交出至宝,师父和宗门可以既往不咎,饶你性命。”
就是他。
我早已察觉,那日夜里,是他悄悄取走了清心玉。他修为停滞,急需至宝突破,便铤而走险,盗取宗门宝物。
可所有人信他,不信我。
天之骄子怎会偷盗?世人默认。
只有卑贱的我,才会生出邪念。
我看着他伪善的面孔,看着师父笃定的眼神,看着满殿之人丑陋的嘴脸。
我突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冷,笑得眼底猩红。
我兢兢业业十年,守规矩、尊师道、护同门、济苍生,从未动过半分邪念。
我清清白白活了十七年,却被世人凭空污尽清白。
既然你们认定是我。
那我便是。
我不再辩解,不再卑微,不再奢求半分公道。
师父见我沉默,以为我默认罪行,当即下令废我修为,锁我灵脉,打入锁妖塔,永世囚禁。
废我修为那日,天雷碎脉,剧痛蚀骨。
我经脉寸寸断裂,一身苦修十年的修为,尽数归零。
比身体更痛的,是彻底腐烂、彻底死寂的心脏。
我被打入不见天日的锁妖塔,黑暗、阴冷、魔气滔天。
塔内关押着世间最凶恶的妖魔,日日噬心,夜夜磨魂。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没有人记得我曾是青云弟子,曾浴血护过苍生。
世人只知,青云出了一个叛徒沈烬,贪婪狡诈,罪有应得。
锁妖塔的三年,是我地狱般的三年。
皮肉溃烂,灵脉尽废,魔气入体,日夜灼烧我的神魂。
我在无尽黑暗与痛苦里,一遍遍回想我的一生。
我想起三岁风雪,娘亲护我;
想起五岁丧亲,孤苦无依;
想起十年青云,隐忍卑微;
想起浴血杀敌,功被人夺;
想起清白被污,百口莫辩。
我从未害过一人,却被全世界加害。
妖魔日日在我耳边低语:天道不公,善人惨死,恶人善终,何为正道?何为慈悲?
我心底最后的光,彻底熄灭。
既然世间偏爱伪善者,既然真心必被践踏,既然善良注定惨死。
那我便入魔。
既然世人欲我为恶,那我便恶给这天地看。
三年囚禁,我吸收万千魔气,重塑灵脉,破碎仙骨,褪去所有温柔与善意。
昔日温顺隐忍的青云弟子沈烬,死在了锁妖塔的黑暗里。
活下来的,是不惧天道、不问善恶、恨尽世间所有不公的魔主。
我破塔而出的那一日,黑云覆世,天雷翻滚,四海震颤。
青云宗全员戒备,所有人手持长剑,视我为洪水猛兽。
师父立于高台,痛心疾首,声声斥责我堕入魔道,背弃师门,罪大恶极。
我看着他,轻声问。
“师父,三年前清心玉,是不是苏念尘所偷?”
师父眼神微闪,沉默片刻,缓缓道:“对错已然无用,你既入魔道,便是错。”
原来他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
可他为了保全爱徒的名声,为了保全青云的颜面,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我。
用我的清白,我的名声,我的一生,我的所有,去成全他最疼爱的弟子。
那一刻,我彻底无恨,亦无爱。
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我笑了,笑的苍凉,笑的绝望。
“好一个青云正道,好一个慈悲仙门。”
我抬手,魔气翻涌,瞬间震碎无数宗门法器。
我没有杀无辜同门,我此生从未主动滥杀一人。
我只是废了苏念尘窃取至宝突破的修为,揭穿他所有的伪善假面,震碎这虚伪至极的青云正道。
可在世人眼中,我便是屠戮仙门、残害同门的恶魔。
苏念尘假意重伤,博取世人同情。
师父当众落泪,痛惜自己一念之仁,养出滔天魔物。
天下正道齐齐发声,讨伐魔头沈烬,人人得而诛之。
我背着满身莫须有的罪名,被整个天下唾弃、追杀、围剿。
第五章 半生杀伐,皆是偿还
此后数年,世人称我魔主。
我盘踞魔渊,统御万魔,与整个正道为敌,与整个天下为敌。
史书会写,魔主沈烬生性残暴,嗜杀成性,祸乱山河。
可无人知晓,我这一生,从未主动伤害过一个无辜凡人。
我所杀的,皆是伪善仙门、作恶权贵、仗势欺人之徒。
我打败宗门,是打败虚伪的道统;
我对抗天道,是对抗不公的宿命;
我搅动乱世,是撕碎这黑白颠倒的世间。
世人歌颂的正道,包庇罪恶,践踏清白;
世人信奉的天道,赏恶罚善,冷漠无情。
那我便亲手毁了这虚假的太平。
无数次仙魔大战,正道修士前赴后继来杀我,喊着除魔卫道的口号,欲将我挫骨扬灰。
我从不手软。
你们要我死,我便活给你们看。
你们毁我清白,毁我人生,毁我所有温柔,那我便亲手碾碎你们的光明。
可我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受尽委屈、从未被爱过的孩子。
我杀伐半生,一身戾气,满心荒芜,却始终留着最后一丝底线。
我从不伤孩童,从不害孤寡,从不欺弱小。
我看见街头孤苦的孤儿,会默默留下银两;
我看见风雪中挨饿的穷人,会驱散风雪,温暖一方天地;
我看见被欺凌的弱者,会出手镇压恶人,无声相助。
我自己淋过世间所有的暴雨,所以我总想替别人撑一把伞。
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
世人永远只看得到我的恶,永远看不见我藏在戾气深处的温柔与善良。
苏念尘成了救世仙尊,身披荣光,受万民朝拜,享千秋盛名。
他踩着我的清白、我的苦难、我的一生,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模样。
他拥有师父的疼爱、万民的敬仰、盛世的安稳、无上的荣光。
而我,只剩骂名、戾气、孤独、荒芜,和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孽。
我曾在无数个深夜独坐魔渊之巅,看着人间万家灯火,温暖璀璨。
千万灯火,千万人家,阖家团圆,喜乐安康。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没有一个人,爱过我、念过我、等过我。
我活了二十余年,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半分。
我爱过娘亲,娘亲离我而去;
我敬过师父,师父弃我害我;
我待过同门,同门欺我辱我;
我信过天道,天道负我欺我。
我这一生,所有真心,尽数被辜负;所有善良,尽数被践踏。
后来,最终的仙魔终战来临。
天下正道集结百万修士,围剿魔渊,欲彻底斩杀我这个乱世魔主,终结所有祸乱。
大战当日,天崩地裂,山河变色。
苏念尘手持正道圣剑,立于云海之巅,白衣胜雪,仙姿如玉,声声控诉我的滔天罪孽。
万民跪拜,齐声高呼仙尊万岁,魔头伏诛。
我站在漫天魔气之中,孤身一人,面对天下群雄。
我已经累了。
真的太累了。
杀伐半生,复仇半生,对抗半生,孤独半生。
我赢了无数次战局,却从来没有赢过一次命运,从来没有赢过一次公道。
我杀尽伪善,却杀不散世人的偏见;
我打败正道,却改不了黑白颠倒的世间;
我对抗天道,却换不来半生温暖、半点偏爱。
我看着眼前光鲜亮丽、名利双收的苏念尘,看着高高在上、一脸悲悯的师父,看着万千咬牙切齿、欲我身死的世人。
我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这一生的悲剧,从来不是我选错了路。
是从一开始,世间就没给我一条活路。
我若温顺隐忍,便被践踏致死,无人问津;
我若奋起反抗,便成邪魔妖孽,人人得诛。
善恶皆罪,进退皆亡。
第六章 烬余一生,无暖无终
终战最后,苏念尘一剑刺穿我的心脏。
圣剑入体,仙力涤荡魔气,撕裂我的神魂。
剧痛袭来,却不及我心底半分寒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带着胜利者的温柔与怜悯:“沈烬,你执迷不悟,祸乱天下,今日落败,悔否?”
我抬头看着他,满身伤痕,魔气溃散,濒临消亡。
我轻轻笑了,笑得眼底落满风雪,一无所有。
“我不悔入魔。”
“我只悔。”
“我这辈子,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却要背负世间所有的恶名。从未被人爱过,却要耗尽一生偿还世人的所谓公道。”
我看向云海之上的云清真人,那个我敬了十年、盼了十年的师父。
“师父,你一生普渡众生,慈悲满世。”
“唯独负我最深。”
“你救我一命,养我十年,最后亲手送我入地狱,亲手成全他人荣光。”
“我不怪你救我,我只怪你,不该救我之后,又让我活活冻死、疼死、冤死、孤独至死。”
云清真人身形微僵,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
可仅仅一瞬,便被大义与冷漠覆盖。
我看着下方千千万万的世人,看着这片我曾爱过、也曾护过、最终伤我至深的山河大地。
“世人皆说我恶。”
“可世间最恶的从不是入魔的我。”
“是不分黑白的偏见,是居高临下的偏心,是袖手旁观的冷漠,是欺善怕恶的人心。”
“我沈烬一生,清清白白来,干干净净活。”
“是你们,一步步,把一个温柔向善的孩子,逼成了你们口中的魔。”
话音落尽,我周身魔气渐渐消散,神魂寸寸碎裂。
百年骂名,半生杀伐,一生孤苦,尽数落幕。
我倒下的那一刻,漫天风雪再次落下。
和我五岁那年,埋葬娘亲的那场雪,一模一样。
冰冷、荒芜、绝望、无声。
我恍惚间又看见年幼的自己,穿着破旧的单衣,跪在大雪里,死死抱着娘亲冰冷的身体,无助地哭泣。
那个小小的阿烬,一辈子都在盼温暖、盼偏爱、盼归属、盼公道。
盼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
最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得到。
我这一生,来过人间一趟。
吃过最冷的苦,受过最深的冤,遇过最毒的人心,扛过最孤的长夜。
我从未害人,却负尽骂名。
我一心向善,却无路可走。
世人会永远记得,魔主沈烬,罪孽滔天,祸乱苍生,死有余辜。
无人知晓,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这辈子,从未被人好好爱过一次。
无人知晓,他原本可以做一世温柔少年,守正道,行善意,安稳一生。
是天地不公,世人薄情,逼他成魔。
风雪渐大,掩埋了我的尸骨,掩埋了我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我的一生,如我之名。
千帆过尽,万事成烬。
余生无暖,归途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