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至那日,凌晨起了厚重的雾。
我被亲生母亲遗弃在村头大榕树下的竹篮里,身上只裹着一床碎花薄被。
那时候我刚满月,连名字都没有。
后来听叔公说,那天冷得邪乎,枯草上结的霜跟盐粒似的,我要是再迟半个时辰被发现,就硬了。
救我的人叫崔梆,是个木匠。他带着侏儒症的弟弟崔榔赶着驴车去镇上运木头,路过榕树下,听见竹篮里有小猫似的哭声。
崔梆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哑了气。
回村的路上,弟弟崔榔缩在车辕上,冻得直搓手,问他哥:"哥,咱家养得起吗?"
崔梆抱着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正瘪着嘴,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养。"他说,"这是老天爷可怜咱老崔家,给咱送的闺女。"
2
崔家清苦。
三间老瓦房,一家五口挤着住。上头一个守寡的老娘,中间是崔梆和媳妇张娥,下头是侏儒弟弟崔榔和侏儒弟媳孙娟。
孙娟话少,反应也慢,村里人都叫她"傻娟"。
崔榔个子矮,不到一米四,干不了精细木工,只能跟着哥哥打下手,搬木料、刨花、拉风箱。
崔梆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桌椅板凳、门窗柜子,经他手做出来的,实用又好看。
可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家大口阔。
为了给我上户口,崔家卖了养了三年的驴。剩下的钱,买了邻居张大娘家刚下完崽的母羊。
买不起奶粉,就喝羊奶。
那个冬天,崔家兄弟俩用板车一步一步把木材从镇上拉回来,走了三十里地,脚底磨出的泡破了又长。
没人叫苦。
户口本下来那天,张娥粗糙的指腹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摩挲了好久,红着眼眶念:
"崔晚香。晚香,我闺女。"
名字是叔公取的。叔公说我生在深秋,应个季,叫"晚秋"吧,"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张娥想了想,摇头:"'晚秋'太冷清了。”
墙角落着雪的梅,散着淡淡幽香,“叫'晚香'吧。"
"这闺女命苦,又是被咱这样的人家养大。盼她苦尽甘来,晚香,也好。"
3
我在崔家人的呵护下长到了六岁。
父亲赚了钱,执意在老瓦房旁边盖了三间新的,就为了给我分一间单独的屋子。
母亲给我做碎花裙子,奶奶每天往我碗里埋一个鸡蛋,婶婶会把攒了好久的糖块塞到我手心里。
叔叔话少,看庙会时仍会把我驮在肩上,走得特别稳。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年初夏。
那天父亲和母亲开着三轮车去镇上赶集,临走前母亲还答应会给我带新书包。
我哭闹着要一起去。母亲哄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钢镚儿:"你乖乖在家听话,妈给你买雪糕。三毛钱一根的那种,裹黑糖霜的。"
母亲口中的黑糖霜是巧克力。
我把三个钢镚儿贴身收好,等着中午热了就去小卖部。
往事太久,只记得那天,我攥着钢镚等了好久。
午饭过了好久,叔公大步跨进了门。
他浑身是泥,脸色惨白,站在院子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老嫂子……"他对着我奶奶,声音发颤,"出事了。"
三轮车拐弯翻了。沟里有乱石,父亲当时就没了气。母亲送到医院,当晚也没了。
我抱着叔公带回沾了血的书包,呆站在院子中间,只是隐约觉得,那个答应给我买雪糕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4
出殡前天,叔叔一夜没睡。
他用家里剩下的木料,亲手给哥哥嫂子打了两副薄棺。
他那么矮,刨子在他手里像个庞然大物。他刨了一夜,木屑落了一身,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一声没吭。
棺木合上的时候,我扒着棺材沿哭,被婶婶拉住了。
她力气小,拉不动我,就抱着我一起哭。
丧礼过后,家里一下空了。
鸡杀了,羊卖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奶奶一病不起。
叔叔话更少了。有时候三五天,一个字都不吐。
大概是年纪太小,孩子的伤心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只伤心了几日又开始成日往外跑。
跟张奶奶家的小胖子打架,他骂我是"没妈的孩子",骂我是"捡来的野种"。
以前他这么骂我的时候,母亲总会爱怜的把我抱在怀里,撩起衣襟给我看肚子上的疤:"怎么就不是亲生的了,看,这就是生你时留下的。"
现在没人抱我了。
我把小胖子按在泥里,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打。
打累了,回家。
叔叔蹲在院子里刨木头,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我,没说话。
婶婶笨手笨脚地给我擦脸,擦完了,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塞我嘴里。
甜的。
我哇的一声又哭了。
5
奶奶最终没撑过那个冬天。
她走之前,把我和叔叔叫到床前。炕头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她的脸白得像窗纸,说话一阵一阵地喘。
她拉着我和叔叔的手。
"我要是去了……"她歇了半晌,"你好好把她拉扯大。"
"她是个命苦的。虽是捡的,养了这些年,猫儿狗儿的,也养出感情了……"
"只望你俩护她长大,将来她也能替你俩养老……"
"我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叔叔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炕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终究,再未吐出一言。
记忆里,那年冬天,雪一场接一场,像是永远下不完。
奶奶入土那天,婶婶把一个小银镯套到我手腕上。镯子细细的,磨得发亮。
"奶奶的嫁妆,熔的。"孙娟笨拙地比划,"戴着,奶奶在。"
我低着头看那个小银镯,在袖口里攥得紧紧的。
6
奶奶走了,家里更静了。
村中有规矩,家里有新丧,当年春节不贴春联,不放鞭,闭门不拜年。
除夕夜,婶婶煮了一锅掺粗面的饺子。三个人围坐,听着院外别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谁都没动筷子。
年后,叔叔早出晚归。他在建筑工地干小工,拿别人一半工钱,还生怕人家嫌他侏儒。
那些年,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膏药味。
开学前一日,晚饭桌上,糙厚的手把一沓零整不齐的纸币推到我面前。
"学费。"
没有一字多余。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把头埋进碗里,扒着饭,呜咽着和着眼泪一起吞下去。
次年春天,婶婶从外头捡回来一窝被丢弃的弱鸡崽。别人家孵小鸡,太弱的养不活就扔了。她一只一只捡回来,仔细喂着,竟活了大半。
她蹲在鸡窝边,看那些小东西扑棱着翅膀,笑得腼腆:"下蛋,给香吃。"
我冲她竖大拇指,她脸红了,把头埋进领子里。
我把父亲以前做工的场地空出来,剩下的地全翻了,种瓜种菜。青菜长得快,自家吃,偶尔也能换点盐钱。
有一日放学回来,孙娟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里屋,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手绢包着。
我解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四块夹心曲奇饼干。
家里自从出了事,再没给我买过零嘴。说不馋,是假的。
"哪来的?"
"吃,香吃。"她怕我不肯,拿一块塞我嘴里,"干净的,吃。"
又酥又甜。我嚼了又嚼,舍不得咽。拿一块往她嘴里送:"你也吃。"
她别过头躲开,笑得眼睛弯弯:"香,吃。"
那会儿我满心欢喜,没多想饼干的来路。
又过了两日,她又捧着手绢包递给我。
我留了心眼。
那天午后,我看见个子还不到那孩子腰的婶婶被一个比她还高的小子骑在脖子上,嚷嚷着"骑大马"。周围一群孩子起哄,喊:"跑慢了不给你饼干!"
她笑着,在泥地里一圈一圈跑。
我嗷的一嗓子冲上去,把那孩子从她脖子上推下来,跟一群孩子扭打成一团。我打不过,她扑过来护我,脸上被挠出一道血印子。
回去的路上,我一边哭一边冲她吼:"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嘛!"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掏出那几块饼干,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我一把打落在地上。
"我再也不吃夹心饼干了!"
那天晚上,叔叔回来得很晚。我和婶婶做好饭,坐在灯下等。
他进门,看了看我俩之间古怪的气氛,没问。
饭后,我开了口:"我想搬到奶奶那间屋住。"
屋里静了又静。
家里盖了新房后,父母带我搬了出去,和叔婶还在一个院子。
奶奶生前就让我搬过去,我死活不肯。那是我和爸妈住过的屋子,我舍不得。
我顿了又顿,鼓起这辈子的勇气。
"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爹,娘。"
叔叔愣住了。
他黝黑的脸抽了抽,像是要笑,又比哭还难看。
我握紧拳头,在勇气用尽之前,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婶婶这才反应过来,捧着我的脸,热泪盈眶,一遍遍叫我名字:"香,香……"
我笑了,眼泪糊了满脸。
我有爹了,也有娘了。
奶奶在天上应该可以放心了。
7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苦,却不再有波澜。
第二年,叔公帮着申请的低保批下来了。可我的学费,依旧是班里最晚交的。
四年级那年,学校新来一个老师,叫李娜。她知道了我的情况,联系了在报社工作的大学同学。
再然后,我和我家的事,被一次次采访、报道,传遍了全区、全市的中小学。
侏儒症的父母,贫寒的家境,连续多年的三好学生。
一个个标签,勾起民众的同情。
是自强不息的正能量,也是实打实的爆点。
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收获着真诚的关心与帮助,也不乏不怀好意的窥探和讥讽。
我不知道我的家庭有什么可以讥讽的,爸妈、奶奶、爹娘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靠自己的力气努力的生活着,全心全意的爱护着我。
如果讥讽躲不掉,那我更要踏嘲而行,以砺成峰。
我想要读书。爹的腰,已经支撑不了那么重的活了。
初高中的花费只会更高。
我开始配合采访,参加助学的减免仪式,领资助的奖学金,读着烂熟于心的感谢词。
在必要的场合,把伤疤一遍遍揭开。
我小心翼翼卑微的活着,像是贫瘠戈地的一株杂草,不顾一切的疯长着。
生活开始慢慢好起来,却也只像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冰,短暂地喘口气。
爹的腰,仍旧天天贴着膏药硬扛着。
8
初中,我去了镇上读。
村里的小学不学英语。整个初一,我都在暗暗跟英语较劲。期末的时候,英语没进步,别的科还下滑得厉害。
初二那年,村里好多同学陆续退学,去县城的电子厂打工,据说每月挣得也不少。张奶奶家的小胖子也去了,上个月回来,还给他妈买了双新鞋。
我也心动。
受英语的拖累,我成绩只在班里中上游。镇中学能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凤毛麟角。
我有些泄气了,而且这个家里太缺钱了,更急需一个健全的人把家撑起来。
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那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难得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字:"能不能考上高中,是以后的事。至少你得尽全力,把初中读完。"
我愣了一下。
这个笨拙憨厚的男人,竟也学着开解我了。
我不是个聪明的,只能卯足一口劲,没日没夜地学。一遍不懂就两遍,两遍不懂就三遍。
中考放榜那天,小学校长把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我家时,我正戴着斗笠,在麦场扬麦子。
因为家里没电话,查不到分,也接不到通知,中学老师联系了小学校长。
我跟校长道了谢,拆开信封看了一眼。
转身,继续扬麦子。
天要下雨了。我得赶在雨前,把麦子运回家。这是全家一年的口粮。
爹拿起通知书,手都在抖。
他难得地兴奋,冲周围的人嚷嚷:"我闺女考上了!我家出了个女秀才!"
麦场隔壁的阿叔也跟着高兴,用农用车帮我们把麦子先运回了家。
我拉着空平板车,爹坐在车上,把通知书举在手里,逢人就说,炫耀了一路。
我竟不知道,他也有这么开朗善言的时候。
就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早已高出他半个身子。
9
高中在县里读。每月回一次家,每次都尽可能带够干粮。
食堂的菜不算贵,可我也舍不得。中午一份菜,总要拨出一半留着晚上吃。
同学们大都学习认真。我拿得出手的勤勉,在这里毫无优势。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我唯一的出路。除了闷头往前,别无选择。
高考前半年,我照常回家。临走时,爹和娘往我背包里塞了两大罐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是婴幼儿奶粉。
我笑着要退回去:"爹,娘,我长大了,用不上。"
他们慌乱地摆手,又给我塞回来,轻声嘟囔:"好东西,补营养的。"
那是他们能想到的、这世上最有营养的东西了吧。
我幼时没喝过的奶粉,高考这年,倒是补上了。
我笑着笑着,怎么眼泪就出来了呢。
"好。我好好吃饭,好好喝奶粉,好好补营养。"
高考结束,我去县城的电子厂打暑假工。流水线上,还坐着不少我初中的同学。
日复一日地打螺丝,让他们早就没了刚赚钱时的兴奋,只剩满脸的疲惫和麻木。
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们满眼羡慕,恨不得从初中重启人生。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人生也回不了头。
我拿一个夏天赚的钱,给爹和娘买了新衣服、新鞋,还割了一大块猪肉。
我考上大学的消息,早经同学们的口,传回了村里。
回村的时候,远远看见爹。他也看见了我。
他转身,迈着小碎步往家跑。
刚踏进大门,喜庆的红鞭炮,震天炸开。
泪眼朦胧中,爹和娘在炮纸硝烟后合力撑着竹竿,笑得满脸褶子,难得的挺直了弯了一辈子的腰。
那天下午,他们特意换上新衣,带我去山上上坟。
我跪在奶奶和父母亲的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晚上,爹让我把通知书上的字念了又念。昏黄的灯下,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纸面。
"香啊,师范是啥?"
"嗯,就是当老师。"
"老师好,当老师的都有学问。"
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这大学去哪读啊?远吗?"
"不远,就在咱市里,近着呢。"
"咱市好,离家近。"他纠结着,"可你王大爷家的儿子上大学,都要坐火车走好远,你的咋这么近呢?是不是被我跟恁娘绊着了?"
我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只能尽可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着:"不是。爹,这大学啊,就跟猪肉摊一样,哪里都有。能在镇上买着,又何必跑县里。"
他们在这里,我又怎么可能走远呢!
10
大学在本市。
第一次进市区,高楼、车流,刷新了我十九年的认知。
我做兼职,发传单、家教、洗碗,生活费不用再跟家里伸手。
舍友们人很好,我接受着她们的善意也尽可能的去回馈同样的情感,只是有一层薄薄的壁,始终隔着。
我不懂他们十多块的奶茶可以随手买,他们也不懂我两块钱的袜子为何缝了又补。
大二时,身边的人陆续都谈了恋爱,我却始终单身。
班长李杰是个明朗的少年。
他会在我兼职晚归的巷口"偶遇"我,会组织同学来我家"团建"帮我秋收。
他安慰着我:"原生家庭不代表一切。"
却在帮我把庄稼送回家后,连水都不喝的落荒而逃。
老旧的瓦房,种着蔬果和养着家禽的院子,昏黄的灯泡,哑了音的旧收音机。
他大概是喜欢过我的吧,只是年少的理想解救不了现实的陈旧。
我短暂地痛了一下,而后莫名轻松了。
11
大四那年,爹病倒了。
经年累月的腰伤,熬了太多年。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逆转的余地。
出院在家将养了一个多月。
他走的那天,把娘的手放到我手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攥着娘的手,坚定的点头:"爹,你放心。"
他死在村里人口中马上要熬出头的前夕。
明明再过几个月我就毕业了,明明日子一天天变好了,他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呢?
我拼了命地长大,还是迟了一步。
12
毕业后,我回到镇上的初中当老师。
我想在镇上租房子把娘接过来,"家在这儿。"她比划着,不肯走。
我只能每天往返。
我的工资够我俩生活的很好,也陆续给家里添置家具、电器。
灰扑扑的家里开始逐渐有了色彩。
我每添一样,娘就拍手笑:"香,能干。"
我本就是平凡的人终究成不了别人口中了不起的大人,却是娘唯一的依靠。
娘迷上了电视剧。我怕她伤眼睛,关了两次,她小心翼翼问:"费电不?"
我心一酸,只能由着她看。
寒暑假我带她出门,她这辈子最远只到过镇上。
娘坐公交晕车,就去县城、去公园、去水库。
每到一处,都像个孩子似的新奇。
毕业后第四年,李杰结婚了。
请柬寄到我任职的学校,新娘很漂亮,跟他很登对。
我没去,托同学捎了礼金。
28岁那年,娘开始着急我的婚事。
她把院子里的菜全拔了,种上了棉花。
村里风俗,待嫁姑娘,要缝新被子。
都说娘傻,只有孩童智力,关于我她什么都懂。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够买一辆小车了,自己家的车开慢些,或许就不晕了。
这个暑假,带她去看海。
我把想法告诉她。
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13
噩耗来的猝不及防。
那天我下班,院子静悄悄的。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进屋,她躺在床上,还是早上我离开时的姿势。
我伸手一摸——
硬了。
我跪在床边,嚎啕大哭。
送走她那天,叔公劝我:"无病无灾,睡着走的,没遭罪,是个有福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没了她,少了拖累。"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总觉得这话不该从叔公嘴里说出。
她从不是拖累,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叔公犹豫了半天,试探着问:"你……想找你亲生父母吗?"
亲生父母?
读初中时,那张与我有八九分相像的脸印入脑海。
我抹了把泪,转过身。
"叔公,我没有亲生父母。"
"我爸妈死了,奶奶死了,爹娘也死了。"
"这世上,我再没一个亲人了。"
14
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过了个年。
包了饺子,守了岁。没贴春联,没放鞭。
开春,叔公来通知:村子要拆迁了。
整个小镇划进开发区,建工业园区。这事儿说了好多年,爹还在的时候就测量过一次面积。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是回忆。
最后的最后,我只带走了一沓遗照和从雪地里新捡的一袋棉花。
钥匙交给叔公。
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孩子,成个家吧。"
15
娘走后,我病了。
重度抑郁。整宿整宿的失眠,全靠药物维持。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盯着银行余额看了很久,是我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两套老房子,竟是这样值钱。
三代人,守着巨款,过如此拮据的日子。
命运,真是会捉弄人。
我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我退了租,辞了职,开着车,一路向东。
车上放着一张遗照拼凑的全家福。
我想去看海。
答应过带她去的,如今只有我自己。
然后我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开。
这一开,就是三年。
走走停停,像个幽灵。
直到我帮一对俄罗斯夫妇搬行李,他们塞给我一袋零食。
我拆开,塞进嘴里。
巧克力夹心饼干。
我蹲在路边,哭到不能自己。
三年了。
坟前的草,该荒了。
16
小镇变了。
路中间那棵大榕树还在,围着护栏。
我早找不到原来家的位置。
坟没有想象中的荒芜,有人在替我照看着。
叔公年前走了。下雪时摔了一跤,再没起来。
叔公的儿子说,老爷子临走还念叨我,也不知那孩子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在镇上过了一周,难得的不用吃药也睡得踏实。
我再次离开了,心情与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
17
我最终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停了下来。
簪花的阿婆时常拉我唠家常,胖胖的小虎缠着我丢沙包,裤脚带泥的阿叔老让我帮他修手机,戴太阳帽的阿婶往我手里塞果子。
住宿的民宿老板不干了。我一激动,把民宿盘了下来。
我不会经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更多的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隔壁茶庄老板是个痞气的中年男人,看着还没我大,却总是怼我:"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盲目投入,不算回报比。"
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来想盘下民宿,压价的过程中被我截了胡。
旺季过后,入住率越来越高,网上都说我这是"最贴心民宿"。
我不过是把民宿打造成自己想象中的家,仅此而已。
茶庄老板又来了,丢给我一包茶叶:"还真让你乱拳打死老师傅。"
我回他:"花猫狸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
他气呼呼走了。第二天又来,丢一包杭菊。
我丢回去:"苦,喝不惯。"
又来。
我忍不住问:"你茶庄是不是要关门了?成天这么闲。"
他憋红了脸:"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吗?"
我扬了扬手里的杭菊:"追姑娘?送菊花?"
他跺跺脚,气呼呼的又走了。
切,不禁逗。
18
35岁这年,我结婚了,和茶庄老板。
没办法,谁让他老大不小了呢。
婚后第二年,我生下女儿,取名甜甜。
我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希望她甜一些,再甜一些。
每年我都带老公女儿回去祭祖。
那天赶大集,他一手抱女儿,一手牵我。
女儿窝在爸爸怀里吃冰淇淋,手腕上戴着细细的小银镯。
走着走着,老公手紧了一下:"前面有人一直在看你,认识吗?"
我顺着看过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苍老得不成样子。
那个冬至凌晨,把我放在大榕树下的人。
我永远理解不了,一个母亲怎么能丢下亲生骨肉,尤其是有了甜甜之后。
我恍惚了一瞬。
回头,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冰淇淋,笑了。
"不认识。"
我不恨她。
恨一个陌生人,太累了。
甜甜晃着小脑袋:"妈妈,你小时候姥姥也给你买冰淇淋吗?"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妈妈小时候没有冰淇淋。姥姥给买雪糕,三毛钱一根的那种,裹黑糖霜的。"
擦肩而过。
此生陌路。
各自安好。
【番外:她的一生】
张莉篇(亲生母亲视角)
初中毕业后,家里把我送去学理发。19岁那年,被一个"老师"花言巧语骗了。
他说他已婚,老婆不能生,就想要个儿子。
我怀了。
产检是女孩。
他消失了。
我抱着刚出世的女儿,锁在家里。父母说我丢人,让我不如去死。
我抱着她,走了一整夜。
停在大榕树下。
雾很大。
我把一张写了出生日期的纸塞进竹篮,盖好碎花布。
走了。
没回头。
像是丢掉我前半生所有的耻辱。
半年后,我嫁了人,后来生了一儿一女。
我尤其疼爱女儿,像要把欠另一个的,加倍补回来。
直到女儿初中,她说,学校有个姐姐跟她长得很像,跟双胞胎似得。
我去看了,真像,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还活着,没死在冬至的那场大雾里。
十来年的刻意遗忘终究迎来了反噬,愧疚来的汹涌。
她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回来当了老师。
我躲在街角看她。她总是笑着,买糖葫芦,带回去给那个叫"娘"的人。
后来她娘也走了。
她一身孝衣,抱着遗像,瘦得风一吹就倒。
我怕她想不开,找到了老村长。我说,我可以抛下一切,只做她一个人的母亲。
老村长说:她拒绝了。
是啊。从丢下她的那一刻起,我就不配了。
她消失了三年。
三年后她回来,又走了。
听说,她每年都会回来给家人上坟,却年年都错过。
终于有一天,在集市上。
一个男人牵着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
她笑得很满足,与年少的沉闷不同,仿佛天生就是如此的开朗。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从面前走过。
她没认出我。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想认。
这样也好。
此生亏欠,若有来世,定护你平安长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