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咳意撕裂胸腔的时候,林知夏躺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墙皮斑驳脱落,屋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一闪一闪,投下昏暗摇晃的影子。被褥带着洗不掉的潮湿霉味,止痛药散落在床头柜上,药板空了大半。
她才二十七岁,肺上的毛病拖了好几年,是从前长年熬夜打工、舍不得吃饭攒钱落下的病根。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条很久之前的聊天记录。
江驰:知夏,等以后我们稳定下来,我一定好好赚钱养你。
多好听的一句话。
为了这句承诺,她推掉了来之不易的重点大学保送名额,和母亲苏慧吵到决裂,偷拿家里积蓄给他补账,放弃所有退路,跟着他辗转各个工地、小作坊打工。
她以为自己是奔赴一场双向的未来。
到头来,她拖着重病的身子独自躺在出租屋,江驰早已经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连一句问候都吝啬给予。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刺骨的寒意裹住四肢。
林知夏闭紧眼睛,心底只剩两个沉甸甸的悔意。
她对不起那个满心期待她考出去的妈妈。
她更对不起本该拥有光明前路的自己。
如果能重来一次……
“知夏。”
一道熟悉又让她生理性发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知夏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扑面而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耳边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讲台上,老吊扇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低响。
高三晚自习。
课桌上摊着英语试卷,右上角印着日期。距离保送资格初选,还有十八天。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江驰侧着身子,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眉眼生得惹眼,唇角带着她曾经最吃的软和笑意。他压低声音,气息靠近:
“知夏,等下英语完形填空借我抄一下好不好?我这次要是再考砸,我爸回家真的要动手打我。”
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模一样可怜的神情。
前世的这个夜晚,她看着他眼底的慌张,心一下子就软了。明明自己还要抓紧时间检查错题,还是悄悄把卷子往他那边挪,用身子挡住监考老师的视线,帮他遮掩。
那是无数次妥协的开端。
一次心软,步步沉沦,最后跌进万丈泥潭。
心脏重重一缩,前世病痛缠身、孤苦离世的绝望还残留在骨髓里。
林知夏指尖攥紧黑色水笔,指节泛白,没有像从前那样心软妥协。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试卷上尚未写完的阅读题,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不借。”
空气安静一瞬。
江驰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是没听清,微微往前凑了一点,语气带着不解:
“你说什么?知夏,别闹,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说,不借。”林知夏重复了一遍,依旧没有抬头,“这是考试,监考老师会看见。而且我也要做题,没时间给你抄。”
江驰彻底愣住。
他认识的林知夏,从来不会这样拒绝他。
从前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借钱、帮忙写作业、替他跟老师撒谎,她永远都会答应。他习惯了她的迁就,习惯了她把他放在第一位,压根没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地回绝。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江驰的声音带上委屈,放得更低,“早上我跟你打招呼你都没理我,到底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
“没生气。”林知夏打断他,笔尖在答题卡上落下工整的字母,“我要备考,你自己写吧。”
说完,她微微侧过身子,拉开一点距离,彻底隔绝了他。
江驰盯着她的侧脸,眼底的错愕慢慢沉淀下去,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浮上来。他抿紧唇,没有再继续纠缠,默默转了回去,只是落在林知夏后背的目光,沉沉的。
晚自习下课铃很快响起。
喧闹瞬间填满教室,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说着明天的模拟测验。同桌陈瑶一边塞练习册,一边侧过头看林知夏,小声嘀咕:
“刚刚江驰跟你借卷子,你真没给他啊?他刚才跟李磊他们说,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你突然就不理人了。”
林知夏合上笔盖,淡淡应了一声:“考试不能抄。”
“话是这么说啦,”陈瑶挠挠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们俩以前关系那么好,帮一次而已,也不算多大的事。现在班里都有人在猜,你们是不是吵架闹掰了。”
流言已经开始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轨迹,只是这一次,制造闲话的由头,变成了她的拒绝。
林知夏没有过多解释。
解释是没用的,江驰最擅长塑造自己受害者的模样。多说多错,只会被他抓住话柄继续发酵。
“我和他只是同学。”她简单说完,背起书包。
走出教学楼,暮色沉沉,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家,远远就看见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驰居然提前等在这里。
他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脸上重新挂起温顺的笑意。而他身后不远处,正走来下班的苏慧。
林知夏心头一紧。
来了。
江驰最擅长的招数,在妈妈面前装懂事、装委屈,借着长辈的压力逼她让步。
“阿姨!”江驰主动上前打招呼,声音乖巧,“您下班啦?”
苏慧刚从纺织厂出来,工作服还没换,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看见江驰,愣了一下,随口应道:“嗯,你也刚放学?”
“是啊阿姨,我在等知夏。”江驰侧过头,看向林知夏,语气带着一点茫然无措,“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知夏今天一直不愿意理我,我心里挺着急的。”
几句话,轻描淡写,先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
苏慧的目光立刻落在林知夏身上,眉头皱起来。她本身性子急,听了这话,下意识就觉得是女儿任性。
“知夏,”苏慧的声音沉下来,“怎么回事?好好的同学,怎么闹别扭?”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江驰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心口微微发闷。
前世,也是这样。江驰三言两语的委屈,妈妈先责备的永远是她。
她抬眼,平静地看向苏慧:“妈,没有闹别扭。晚自习他想要抄我的试卷,我没同意。”
“就这点事?”苏慧更不解了,“同学之间互相帮衬,至于这么冷淡?女孩子不要性子这么孤傲,容易得罪人。”
“考试作弊本身就是不对的。”林知夏声音稳着,“而且我接下来要准备保送初选,时间很紧,不想分心。”
江驰在一旁垂着眸,一副默默受委屈的样子,不再插话,可每一个沉默,都在加重苏慧心里的偏向。
苏慧心里火气上来了,当着江驰的面不好多说,只压着声音对林知夏道:“回家再说。”
一路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
关上家门,苏慧把帆布包往玄关一放,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知夏,我跟你说,做人不能太刻薄。江驰这孩子看着老实,人家只是求你帮个小忙,你直接甩脸子,像什么样子?”
“妈,不是刻薄。”林知夏攥着书包带子,喉咙微微发涩,“今天我帮他抄一次,下次他还会来找我。他会一直消耗我的时间,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没办法直接告诉妈妈,上辈子就是一次次这样的“小事”,慢慢拖垮了她的人生。那些话太过离奇,说了只会被当成胡话。
可在苏慧听来,这番话全是狡辩。她辛苦了一天,本就心烦,当下火气更盛:
“消耗你?人家能消耗你什么?我看你就是上了高三脾气越来越大!以前你不是跟江驰玩得挺好的吗?现在翅膀硬了,谁的情面都不肯顾了?”
争吵的话语砸过来,熟悉的窒息感席卷林知夏。
前世无数次母女争执的画面和此刻重叠。
她鼻尖发酸,却死死忍住眼眶里的水汽,没有像从前那样顶嘴吵架。
她知道,现在的妈妈看不见江驰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私心。她不能急,争辩只会适得其反。
“妈,我不想和你吵架。”林知夏放软一点语气,“保送名额很难得,是我努力很久才拿到参选资格。我只想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别的事情,我不想分心。”
苏慧看着她固执的样子,胸口起伏,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不再继续指责,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晚饭。只是背影里,全是失望。
林知夏独自站在客厅,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只是开始。
江驰不会轻易收手。舆论、亲情、愧疚,他会一层一层裹上来,试图把她重新拉回原来的轨道。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退让了。
泥潭就在身后,她一步都不会再踏进去。
(第一章完)
第二章
一夜无话。
家里的气氛始终滞着一层淡淡的僵。
晚饭时苏慧没再提江驰,却全程沉默,夹菜、吃饭、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却带着冷意。
她不信女儿那套“不想分心”的说辞。
在苏慧眼里,高三压力大,孩子脾气怪,无非是青春期矫情、恃宠而骄。江驰乖巧懂事、待人温和,是邻里都夸的好孩子,绝不可能拖累自家女儿。
林知夏看得透彻,却不辩解。
解释没用。
前世她就是太急于证明、太渴望被理解,次次争吵、次次拉扯,最后把妈妈的心彻底吵冷。
这一世,她不争口舌,只做结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知夏六点准时起床,背单词、刷错题,书桌摆得满满当当。
苏慧路过她房门,瞥见桌面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划满重点的真题卷,脚步顿了顿。
心里那股火气,悄悄消下去一丝。
或许……女儿是真的想好好读书?
可这点松动,在她上班路过小区门口时,瞬间被彻底击碎。
江驰居然一早等在小区门口。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温热的早餐,站在晨光里,干净又懂事。
看见苏慧,他立刻上前,温声开口:
“阿姨早。”
苏慧愣住:“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江驰垂着眸,语气诚恳又自责,“应该是我打扰知夏学习了。她现在冲刺保送,时间特别宝贵,是我不懂事,总麻烦她。”
他主动认错,姿态放得极低。
苏慧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你看。
人家多懂事、多体贴。
反观自家女儿,冷心冷情,半点情面不留。
江驰把早餐递过来:“这是我给知夏买的,我不打扰她,就是想跟她道个歉。麻烦阿姨帮我带给她。”
他完美拿捏长辈心软的弱点。
先认错、再体贴、最后卖惨。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衬得林知夏小气、冷漠、不近人情。
苏慧下意识接过早餐,语气软了大半:“你这孩子,没必要这样,她就是脾气硬了点。”
“不是的阿姨,是我不好。”江驰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藏着算计,“我以前总依赖她,习惯她帮我,忽略了她的压力。以后我不会了,我自己努力。”
一番话说得坦荡又懂事。
苏慧彻底被哄得心软,连连点头,心里对林知夏的不满更深了。
等林知夏收拾好书包出门。
迎面就是母亲冷淡淡的眼神。
“拿着。”苏慧把早餐塞她手里,语气带着压制,“江驰一早给你买的,专门来跟你道歉。人家这么大度,你别总摆着一张臭脸。”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袋早餐,指尖骤然发凉。
又来了。
一模一样的套路。
先示弱、再道歉、最后用“懂事”绑架她的态度。
前世无数次,她就是被这一套拿捏得死死的。
别人一低头,她就愧疚;别人一示弱,她就让步。
最后亏欠感层层叠加,这辈子都还不清,被他牢牢捆住。
“我不要。”林知夏抬手推回去,语气平静却坚决,“妈,我不吃。”
苏慧瞬间皱眉:“你闹够没有?人家特意来道歉,你还要怎么样?”
“我不需要他道歉。”林知夏抬眼,目光清明,“我拒绝帮他作弊、拒绝浪费时间帮他补习,不是针对他个人,是我真的没时间。他没必要这样。”
“那你也别拒收!”苏慧压着火,“同学好意,你非要全部推干净?做人别太绝!”
母女间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瞬间再次崩裂。
林知夏喉间发涩。
她知道妈妈是为了人情世故、为了不让她得罪人。
可她更清楚——
一旦收下这顿早餐,就是新一轮妥协的开始。
收下早餐=原谅他=以后继续帮他。
这是江驰默认的逻辑,也是所有人默认的逻辑。
她再次轻轻推开:“我不要。妈,我不想和他有牵扯。”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学校,不再争辩。
苏慧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最后狠狠把早餐塞进自己包里。
心里只剩一句话:这孩子,越来越不近人情了。
——
教室早自习已经坐满大半人。
林知夏刚走进班级,就察觉到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小声窃窃私语,眼神古怪。
她刚走到座位,同桌陈瑶就压低声音凑过来:
“知夏,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啊?江驰今早一来就跟全班道歉,说是他总麻烦你、耽误你学习,害你压力大,所以你才生气的。”
林知夏笔尖一顿。
果然。
他抢先一步,篡改真相。
“他说,他以前太依赖你,总找你帮忙,给你造成负担了,以后不会打扰你了。”陈瑶眨巴眼,语气带着同情,“大家都说他好好,还说你最近太冷漠、压力太大脾气变差了。”
完美。
主动道歉、自我归罪、塑造温柔懂事人设。
既博得了所有人好感,又把她钉成了高冷、自私、脾气差、不知感恩的人。
林知夏垂眸翻开课本,眼底没有波澜。
太熟悉了。
江驰最擅长这种——看似自我贬低,实则全方位抹黑对方的手段。
他从不说她不好。
他只说“是我的错、是我打扰她、是我太依赖她”。
可所有人听完,只会觉得:
江驰这么懂事,林知夏还冷冰冰拒绝人,真的太无情。
“我知道了。”林知夏淡淡应了一句,继续早读。
陈瑶看她冷淡的样子,忍不住劝:
“其实你真的没必要这样,你们以前那么好,他现在都主动认错了,你稍微软一点嘛,不然全班都在说你。”
“我不需要靠讨好别人换口碑。”林知夏轻声道,“我只要我的成绩、我的保送、我的前途。”
陈瑶噎了一下,不再说话,眼底却多了几分不赞同。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缠上来。
一整个早读、课间、午间。
议论从未停过。
“林知夏最近好高傲啊。”
“人家要保送了,看不起普通同学了呗。”
“江驰都道歉了,她还摆脸色,真的没必要。”
“以前明明最好的两个人,现在闹成这样……”
细碎的话钻进耳朵,密密麻麻,让人窒息。
前世的林知夏,会慌、会怕、会焦虑、会忍不住妥协。
她最怕被孤立、最怕被讨厌、最怕别人背后议论她。
可现在的林知夏,心里只剩一片平静的冷。
她经历过众叛亲离、病痛缠身、孤苦离世。
比起烂掉的一生,几句流言,算得了什么。
课间。
江驰在一众男生簇拥下走过来。
他避开所有人目光,只停在她桌前,声音温柔得刚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全部听清:
“知夏,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你好好备考。我们……还是同学,好不好?”
姿态完美、语气卑微、眼神无辜。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看热闹一样盯着林知夏。
等着她心软、等着她顺势和好、等着她卸下冷漠的伪装。
只要她点头,他就能顺势继续靠近、继续纠缠、继续用人情捆绑她。
林知夏抬头,直视他眼底的算计。
轻声、清晰、一字一顿:
“不用了。”
“我们就做普通同学。不必刻意交好,也不必刻意道歉。各自努力,各自安好。”
话音落下。
江驰脸上的温柔,瞬间裂开一丝裂痕。
他没想到,他做到这份地步,她居然还是不松口。
周围一片哗然。
江驰僵在原地,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阴沉的不甘。
好。
很好。
林知夏,你非要这么绝。
那别怪他,不留情面。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一句话,堵得全场寂静。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掐断,所有目光死死钉在林知夏身上。
江驰站在课桌旁,身形僵住,脸上那副温顺懂事的假面彻底挂不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林知夏这样不留余地地当众回绝过。
从前的林知夏,最怕尴尬、最怕当众撕破脸、最怕所有人盯着她看。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会给他留足体面,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走。
可今天,她偏不。
她清清楚楚告诉他——不必交好,不必道歉,各走各路。
等于当着全班的面,彻底斩断了他们所有过往。
几秒钟后,旁边的跟班李磊率先打圆场,讪讪开口:“哎呀,知夏应该就是备考压力太大了,心情不好,江驰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再度加码。
变相坐实了:是林知夏脾气差、压力大、无理取闹。
江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眼底却覆满阴翳。
他轻轻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和委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一圈:“没事,是我太冒失了,不该打扰知夏学习。以后我不会再来烦她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落寞,像极了被狠心辜负的一方。
周围的同情瞬间倾斜。
“天,江驰也太包容了吧。”
“都道歉好几次了,林知夏真的太不近人情了。”
“保送还没定呢,就这么高傲了?”
细碎的非议再度四起,比之前更盛。
同桌陈瑶看得心惊,压低声音着急劝她:“知夏,你刚才太刚了!你就算不想和好,也别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啊,现在全班都觉得你过分了!”
林知夏低头翻开习题册,笔尖稳稳落下,语气平静无波:
“我只是说实话。”
她不要虚假的体面,不要刻意的交好,不要用一次次退让换来所有人的满意。
前世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太怕被孤立、被讨厌,才一步步被人情枷锁困住,耗掉青春、毁掉前程。
这一世,流言蜚语而已,她受得起。
比起烂掉的人生,这点闲言碎语,最轻最浅。
整整一上午,江驰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她。
但班级里对她的孤立,肉眼可见。
小组讨论没人主动喊她,课间前后桌刻意避开和她搭话,偶尔有人路过她座位,都会小声嘀咕两句。
无形的围墙,把她圈在独处的角落。
换做从前,林知夏早已心慌焦虑,坐立难安,甚至会主动低头缓和关系。
可现在,她心如止水。
别人闲聊打闹的时间,她全部用来刷题、整理错题、背诵知识点。
外界的喧嚣、排挤、偏见,统统干扰不到她。
她的世界,从此只有书本、试卷、前途和远方。
中午放学,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林知夏收拾好错题本,准备去食堂吃饭。
刚起身,一道身影再度拦在她桌前。
是江驰。
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没有外人围观,他彻底卸下了温柔伪装,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眼底满是戾气和不甘。
“林知夏,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带着质问:“以前我对你多好,运动会你低血糖晕倒,是我背你去医务室;你被全班孤立没人玩,是我主动陪在你身边;你心情不好熬夜哭,是我陪着你聊天开导你。”
“我对你掏心掏肺,事事迁就你。现在我不过是求你帮个小忙,你一次次当众落我面子,你良心过得去?”
他开始翻旧账,用过往那点廉价的温柔,对她进行极致的愧疚绑架。
这是他拿捏她数年的杀手锏。
前世的林知夏,听到这些话,立刻就会心软、愧疚、自我怀疑,立刻妥协道歉。
可此刻,林知夏只是静静抬眸,看着他。
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清醒的通透。
“你帮过我,我记得。”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你背我去医务室,我后来帮你补了一个月的数学短板;你陪我说话,我陪你逃课打球、帮你抄了整整两年的作业;你对我好,我加倍对你好,从来没有亏欠你半分。”
“恩情,早就还清了。”
江驰瞳孔一缩,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
“还清?”他冷笑一声,语气偏执又自私,“那些怎么能算?我对你的心意,是能还清的吗?林知夏,你就是变心了,你觉得自己能保送了,前途光明了,就开始嫌弃我、想甩开我!”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他的逻辑里:我曾经对你好过一次,你就必须一辈子无条件迁就我、牺牲你自己。你但凡抽身,就是你薄情寡义。
林知夏看着他扭曲的理所当然,心底只剩寒意。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套逻辑困死一辈子。
“我没有嫌弃你。”
林知夏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字字笃定:“我只是不想再为你消耗我的人生。江驰,你该明白,没有人会永远无条件为你牺牲。我要高考,要走出去,我不能再停在原地陪你堕落。”
这话,彻底刺中了江驰的自尊心。
堕落?
在他眼里,是她高高在上,是她看不起他的成绩,是她攀高枝想甩开他。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语气阴冷,带着一丝威胁:“所以,你铁了心要跟我划清界限,是吗?”
“是。”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江驰死死盯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底的不甘和戾气越积越重。
他从未失手过。
林知夏从来都是围着他转、迁就他、哄着他的人,他不信短短几天,她能彻底变心。
他认定,她只是一时赌气,只是故作冷漠。
“好。”
他咬着牙,低声道:“林知夏,你别后悔。”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教室,背影带着彻骨的阴郁。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次彻底撕破脸,平静只是暂时的。
江驰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甘心被抛弃,不甘心她独自奔赴光明,不甘心自己留在泥泞。
接下来,他一定会做更极端的事。
但她不怕了。
从前她怕孤立、怕争吵、怕流言、怕他冷脸。
现在她只怕——重蹈前世覆辙。
午休过后,下午的数学课结束。
班主任张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当众宣布了一个所有人都关注的消息:
“下周举行全市一模统考,本次一模成绩,直接纳入保送初选考核,占比最重,大家务必全力以赴。”
全班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考试,是分水岭。
是林知夏稳稳拿捏保送名额的关键一战。
下课之后,张老师特意叫住林知夏。
办公室里,温和又带着叮嘱的声音响起:“知夏,你的成绩一直稳定年级前列,保送希望很大。老师很看好你,但你最近的状态,有点浮躁。”
林知夏垂眸:“我没有浮躁。”
“我知道你心思稳。”张老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但班里最近流言很多,你和江驰的事,老师也听说了。高三最重要的是心态,是人际关系和睦,不要因为同学矛盾影响备考。”
“同学之间,没必要闹得太僵,能缓和就缓和,别给自己徒增压力。”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劝她妥协、劝她大度、劝她顾全局面。
没有人问她,一次次被消耗、被绑架、被道德裹挟的人,累不累。
林知夏抬眸,认真看向班主任:
“老师,我可以处理好心态。但我不会再为了和睦,牺牲我的学习时间。”
张老师一愣,看着她异常坚定的眼神,沉默两秒,最终只是点点头:
“行,老师相信你。专心备考,成绩说话。”
走出办公室,走廊风微凉。
林知夏心底愈发清醒。
所有人都劝她大度。
可大度的代价,从来都是她自己的人生。
这一世,她不做大度的老好人。
她只做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妈妈、对得起未来的林知夏。
而暗处,教室后门。
江驰静静站在阴影里,刚刚老师和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一模决定保送。
原来,这是她的底牌,是她最大的执念。
他眼底阴云密布,嘴角勾起一抹偏执又阴狠的弧度。
保送名额……
她这么想要。
那他,就偏偏不让她如愿。
(第三章完)
第四章
距离一模统考,仅剩七天。
整个高三年级都被紧绷的备考氛围压得喘不过气,刷题声、翻卷声、倒计时滴答声充斥校园。
唯独江驰,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不再堵人、不再道歉、不再卖惨、不再刻意制造流言。
整整三天,他对林知夏视而不见,仿佛彻底放下过往,专心刷题,安分得不像话。
班里的风向悄悄变了。
大家纷纷觉得,是林知夏小题大做、揪着不放,江驰早已释怀,是真正大度。
连陈瑶都忍不住跟她说:
“你看江驰都彻底不打扰你了,你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人家真的只是想好好备考而已。”
林知夏指尖停顿。
不。
她太了解江驰了。
他越是安静,越是蛰伏,越是代表他在憋大招。
他从来不会体面退场,他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人致命一击。
而现在,最关键的节点——一模统考,就在眼前。
这是她保送资格的决定性考试。
是她翻身、自救、改写命运的唯一跳板。
江驰怎么可能放过。
林知夏收敛心神,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力冲刺刷题。
她不主动惹事,但时刻戒备。
她知道,风暴将至。
一模如期开考。
两天四场考试,全程严格封场,监控全开,监考老师轮岗巡视,是全市统一的标准化统考。
第一场语文,平稳结束。
第二场数学,难度偏大,林知夏依旧发挥稳定。
到了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场英语。
这场分值极高,权重最大,直接决定保送排名。
考场肃穆,鸦雀无声。
中央空调低鸣,笔尖划过卷面沙沙作响,监控摄像头高悬四角,无死角覆盖全场。
林知夏心态平稳,做题速度极快,阅读、完形、改错一路顺畅。
只剩最后一篇作文时,考场大半人还在埋头苦写。
监考老师一前一后站定,目光巡视全场。
就在这时,后排的江驰,忽然轻轻抬手。
他动作自然,神情坦荡,举手示意监考老师。
监考老师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江驰面色端正,语气坦荡,带着一丝无奈:
“老师,我怀疑我邻桌夹带作弊,桌肚里有小纸条。我考试一直分心,不敢举报,但是影响考试公平。”
一句话落地,不大,却足以让监考老师脸色一凛。
统考作弊,零分处理,取消所有排名、保送资格,全校通报。
是高三最严重的违纪。
监考老师立刻压低声音:“哪一位?”
江驰目光淡淡一抬,不偏不倚——
“前排,林知夏。”
空气骤然凝固。
林知夏心头一冷。
来了。
他蛰伏三天,安分三天,收敛所有纠缠。
就是为了这一刻。
在她最重要、最不能出错的一场考试,栽赃作弊。
监考老师立刻快步走来,停在林知夏桌前。
“同学,站起来。检查桌肚。”
周围考生瞬间全部抬头,眼神惊愕、诧异、看热闹。
所有人都知道,林知夏是保送种子选手、年级尖子生。
谁都想不到,她会被举报作弊。
林知夏指尖一顿,抬眼,神色冷静:“老师,我没有夹带。”
“有没有,检查就知道。”
监考老师态度严肃,直接弯腰伸手,探进她的桌肚。
下一秒。
指尖摸出一张折叠整齐、写满英语答案的小纸条。
白纸黑字,清晰刺眼。
全场哗然!
“真的有纸条!”
“我的天,林知夏作弊?”
“她不是稳保送吗?何必啊?”
细碎的惊呼炸开,所有人看向林知夏的眼神瞬间变了。
震惊、鄙夷、难以置信。
江驰坐在后排,垂着眼,神色平静无辜,仿佛只是维护考场公平的正义考生。
可他眼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阴狠与得逞。
他赌她百口莫辩。
赌她保送心切、一旦沾上作弊污点,直接身败名裂。
赌她这一世,照样被他拖入泥潭。
监考老师拿着纸条,脸色铁青:
“这位同学,考完立刻去教务处!本场成绩作废,等待处分!”
林知夏站起身,背脊挺直,没有半分慌乱。
她抬头,目光直视监考老师,声音清亮、稳而不颤:
“老师,纸条不是我的。我没有作弊。”
“东西在你桌肚里搜出来的,你还否认?”老师皱眉怒斥。
“考场全程监控,前后无死角。”林知夏语速清晰冷静,“整场考试,我没有低头翻东西,没有夹带,没有偷看。纸条是别人刚刚塞进来的。”
她侧眸,余光精准扫过后排一动不动的江驰。
是他。
趁老师视线盲区、趁所有人专注做题、趁监控短暂角度偏差,俯身靠前,精准塞进她桌肚。
动作快、轻、无痕、无人看见。
完美栽赃。
江驰抬眼,故作疑惑,一脸公正:
“老师,我亲眼看到她桌肚有纸条,我也是为了考试公平。我没有诬陷她。”
他咬死事实,站在道德高地。
监考老师面色愈发难看:“考完再说!现在继续答题!”
剩下的二十分钟考试时间,对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
目光源源不断落在林知夏身上,嘲讽、鄙夷、看戏、唏嘘。
曾经的年级骄傲、保送热门,瞬间沦为疑似作弊考生。
前世压垮她的是感情、是心软、是自我放弃。
这一世,有人不惜毁掉她的前途,硬生生逼她坠落。
考试结束铃响。
考生陆续离场,唯有林知夏被直接带走。
江驰走出考场时,路过她身边,脚步微顿。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阴冷开口:
“林知夏,你不陪我,我就毁了你。
我得不到的前程,你也别想有。”
恶毒、偏执、扭曲。
这才是真正的江驰。
从前所有温柔、懂事、体贴,全是假象。
林知夏侧眸看他,眼底无怒无恨,只剩一片彻底的冰冷。
“你毁不掉。”
她轻声道。
“我清白,我前途,我命,都不在你手里。”
教务处办公室。
年级主任、班主任、两名监考老师全部在场。
气氛压抑到窒息。
张老师脸色发白,不敢置信:“知夏,你跟老师说实话,纸条是不是你的?你是不是一时糊涂?承认了,学校从轻处理!”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最看好的学生会作弊。
林知夏摇头:“不是我。”
监考老师拿出纸条:“证据确凿!东西从你桌肚搜出来,举报考生亲眼所见,你怎么抵赖?”
江驰的证词、实物证据、众人猜疑,全部压向她。
只要她顶不住,承认一句——
保送彻底取消,一模零分,全校通报记过,高三档案留污点。
她这辈子,彻底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默认她作弊、无力翻盘的时候。
林知夏抬眼,字字铿锵:
“老师,申请调全程高清监控录像。
考场四角监控全覆盖,谁弯腰、谁探头、谁塞东西,一清二楚。”
“如果监控证明是我,我自愿接受一切处分,退学也甘愿。
如果监控证明不是我——
我要求,恶意栽赃者,公开道歉、严肃处分。”
她冷静、笃定、没有一丝慌乱。
所有人怔住。
谁也没想到,绝境之中,她还能如此镇定反击。
年级主任沉默两秒,沉声道:“调监控。”
电脑打开,考场录像全屏播放。
快进、定格、慢放。
前四十分钟,林知夏坐姿端正,全程埋头答题,从未低头、从未触碰桌肚。
直到第四十五分钟。
画面清晰捕捉——
后排的江驰,趁监考老师转身巡视另一侧,身体悄悄前倾,手肘压低,指尖极快探出。
一秒。
仅仅一秒。
白色纸条精准推入前排桌肚。
动作快,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完整无死角。
铁证如山。
办公室瞬间死寂。
监考老师脸色煞白,尴尬得说不出话。
张老师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真相大白。
不是林知夏作弊。
是江驰恶意栽赃、构陷同学、破坏考试公正。
年纪主任脸色彻底铁青,一掌拍在桌面:
“胡闹!简直胡闹!!”
谁也没想到,看似温顺懂事的男生,心思阴毒至此。
为了拖垮同学的前途,敢在全市统考里恶意栽赃。
“立刻!叫江驰过来!”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消息传得很快。
江驰被叫进教务处的那一刻,整个高三年级瞬间炸开了锅。
刚刚考完试,所有人还在议论林知夏作弊的事情,嘲讽、惋惜、质疑满天飞。
有人笃定她保送无望,有人说她急于求成自毁前程,还有人唏嘘好好的尖子生栽在了贪心上面。
可不过短短十分钟,风向翻天覆地。
教务处调监控、抓真凶、恶意栽赃、考场构陷——
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炸穿了所有流言蜚语。
江驰站在教务处冰冷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监控画面,整个人彻底僵住。
画面清晰得过分。
他前倾的身体、探出的指尖、推送纸条的动作,每一秒都被完整记录,没有半点可辩解的余地。
铁证如山。
前一秒他还胸有成竹,笃定自己动作隐秘、无人察觉,笃定林知夏百口莫辩、只能乖乖背下作弊黑锅。
这一刻,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阴私,被赤裸裸摊在阳光下。
无所遁形。
年级主任脸色铁青,声音压着滔天怒火:
“江驰!你太让学校失望了!统考是什么级别考试?你竟敢在全市统一考试里恶意栽赃同学,破坏考场公正?心思歹毒,品行恶劣!”
江驰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发凉,指尖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拿捏人心的手段、完美的老好人形象,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一旁安静伫立的林知夏。
女孩脊背笔直,眉眼清冷静定,自始至终没有辩解、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卖惨。
她只用监控,狠狠打碎了他所有的阴谋。
江驰喉咙发紧,第一次慌了。
不是怕处分,不是怕通报。
是怕——他维持了这么久的温柔人设彻底崩塌,所有人都会看清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咬着牙,强行稳住语气,试图挽回:“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错了,我误以为她桌肚里本来就有纸条,我没有想栽赃她,我真的没有恶意……”
拙劣的狡辩。
连苍白都算不上,只是可笑。
张老师听得心底发冷,彻底看透了他:“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是你塞进去的,你还在撒谎?”
“我……”江驰语塞,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从未如此狼狈。
从前不管闹什么矛盾、起什么争执,他永远能靠着一张温顺的脸、一副委屈的姿态博取所有人同情。
可今天,证据摆在眼前,他连卖惨的资格都没有。
年级主任不再听他废话,直接敲定处罚:
“恶意扰乱考场秩序、构陷优秀考生、考试作风严重违纪。记大过处分,全校公开通报批评,本次所有考试成绩作废清零!”
一句话落下,彻底击碎江驰所有侥幸。
成绩清零。
意味着他本就垫底的分数直接归零,高三档案背上污点,评优、资格、后续所有机会全部取消。
更致命的是——全校通报。
他维持多年的温柔懂事、干净乖巧的人设,彻底彻底崩盘。
江驰瞳孔骤缩,身体一晃,不敢置信抬头:“老师!不要!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能不能不要通报我,不要清零成绩!”
他慌得红了眼,姿态卑微至极,再也没有半点之前威胁林知夏的阴冷嚣张。
可没有人再心软。
在场所有老师看着他,只剩失望和厌恶。
做错事可以改错。
心思恶毒、蓄意害人,无可饶恕。
“出去等候通报。”主任冷声呵斥。
江驰浑身僵硬,狼狈不堪地走出教务处。
他刚踏出办公室,走廊上密密麻麻的学生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眼神再也不是从前的善意、好感、包容。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鄙夷、后怕、难以置信。
“原来是他栽赃林知夏?”
“我的天,太吓人了吧,平时看着那么温柔,心思这么毒?”
“为了拖垮别人前途,统考作弊栽赃,疯了吧?”
“之前还装大度装委屈,原来全是演的!”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江驰耳朵里。
他一路走,一路被侧目,一路被窃窃私语。
从前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追捧他的同学、同情他的路人,全部退后,眼神疏离。
短短一路,他体会到了什么叫身败名裂。
而此时,苏慧接到学校电话,急匆匆赶到教学楼。
一路上她心神不宁,心脏狂跳。
学校电话只说孩子考场出了事,涉及作弊违纪。
苏慧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一路小跑赶来。
她害怕、心慌、恐惧。
害怕女儿真的糊涂犯错,害怕她前途尽毁,害怕她好不容易拼来的保送希望彻底没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哪怕真的违纪,她也要拼命求老师从轻处理。
可当她冲进办公室,听完所有前因后果、看完监控录像的那一刻。
苏慧彻底怔住。
久久无言。
原来,不是女儿任性、冷漠、不懂事。
原来,不是女儿孤傲、小气、不近人情。
是她看错了人。
是她一直偏袒、一直信任、一直觉得懂事乖巧的江驰,心底藏着这么深的恶意。
一次次卖惨、一次次示弱、一次次乖巧道歉。
全部是假的。
他温柔是假,懂事是假,委屈是假,大度是假。
从始至终,他都在道德绑架、舆论裹挟、蓄意消耗、恶意算计她的女儿。
甚至为了拖垮知夏的前途,不惜在最重要的统考里恶意栽赃,毁掉她的人生。
一瞬间,无数画面翻涌上来。
清晨门口的乖巧道歉、温柔送早餐、礼貌问好、懂事认错。
还有自己一次次责备女儿、一次次觉得女儿不懂人情、一次次怪她太冷漠太刻薄。
苏慧心口狠狠一抽,酸涩、愧疚、后怕、自责,瞬间淹没全身。
她差点亲手逼死自己的女儿。
她差点因为外人,彻底毁掉女儿的前程、碾碎女儿的心态、逼得女儿重蹈前世覆辙。
看着站在一旁安然平静、没有半点委屈哭诉的林知夏。
苏慧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天,女儿承受全班孤立、承受流言蜚语、承受母女误会、承受所有人的不理解。
她默默扛下所有压力,不吵不闹、不解释不抱怨,只安安静静刷题备考。
只为抓住那一点光明。
而自己,作为母亲,不仅没有保护她,还一次次站在对立面指责她、质疑她、批评她。
苏慧喉咙发紧,声音微微沙哑:“知夏……”
林知夏转头看向她。
没有委屈,没有怨气,没有不甘。
只有轻轻的、安稳的一句:“妈,我没事,我清白的。”
一句我没事,彻底击溃苏慧所有强忍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女儿,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愧疚的颤抖:
“对不起知夏……是妈妈错了。”
“是妈妈眼瞎,看错了人,误会你、冤枉你、怪你。”
“这些天,让你受委屈了。”
温暖的怀抱裹住林知夏。
前世缺失的理解、错过的温柔、破裂的母女情分。
在这一刻,终于圆满补回。
林知夏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她轻轻靠在妈妈肩头,心底一片温热安宁。
值了。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拒绝、所有的硬扛、所有的清醒。
都值了。
风波落幕。
当天傍晚,学校公告栏贴出鲜红通报。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高三学生江驰,考场恶意栽赃同学,品行违纪,记大过、全校通报、一模成绩清零。
公告一出,全校哗然。
所有流言彻底逆转。
之前嘲讽林知夏高傲冷漠的人闭嘴了。
之前同情江驰温柔大度的人清醒了。
之前跟风孤立林知夏、跟风议论她的人,全部羞愧低头。
真相大白。
所有人终于看清——
一直被大家同情的人,是毒蛇。
一直被大家孤立的人,最清醒、最干净、最努力。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再敢议论林知夏。
没有人再敢乱传闲话。
没有人再敢对她指指点点。
同桌陈瑶全程不敢抬头看她,满脸羞愧。
之前起哄嘲讽的同学全部沉默。
江驰的跟班李磊,彻底不敢吭声。
而江驰,一整天趴在桌上,抬不起头。
他彻底失去了所有人的好感。
失去了体面、名声、尊严、成绩、未来。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也彻底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一次次迁就他、为他付出一切的林知夏。
只是这一次。
没人同情他。
也没人再心疼他。
(第五章完)
第六章
风波过后,班级彻底变了天。
往日环绕在江驰身边的热闹,一夜之间消散殆尽。
没人主动和他说话,没人跟他结伴吃饭,没人再替他辩解半句。曾经围绕在他身上的温柔、体贴、懂事的滤镜,碎得彻彻底底。
所有人路过他座位,都下意识避开,眼神里藏着忌惮与疏离。
谁也不敢再靠近一个为了一己私欲、敢在统考里恶意毁掉别人前途的人。
江驰整日趴在桌上,肩膀紧绷,一言不发。
从前他是众星捧月的少年,人缘好、气质干净、人人偏爱。
如今,他成了全班最孤立、最让人鄙夷、最抬不起头的存在。
落差滔天,几乎压垮他的心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反观林知夏。
所有流言彻底清零,所有偏见烟消云散。
没人再敢说她冷漠高傲、不近人情。
所有人都清楚——她不是孤傲,是清醒;不是刻薄,是自保。
老师更加看重她,同学不敢打扰她,班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敢用人情、闲话、舆论绑架她。
她终于拥有了完完全全安静、纯粹、只属于学习的高三。
不用迁就谁,不用愧疚谁,不用为了别人的堕落牺牲自己的前途。
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最让林知夏温暖的,是家里的变化。
苏慧彻底醒悟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一句“同学和睦”“大度忍让”。
她每天早起给林知夏做早餐,夜里默默陪在客厅等她下晚自习,不再抱怨、不再指责、不再猜忌。
晚饭桌上,她会主动问她学习累不累,会叮嘱她别熬太晚,会小心翼翼跟她说:
“知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妈都信你。”
“谁拖累你、谁欺负你,咱们都不迁就。你只管好好读书,只管往前走。”
一句话,抚平了林知夏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
前世她最痛的,从来不是爱而不得。
是全世界都偏袒江驰的时候,连妈妈都不理解她。
这一世,妈妈站在了她这边。
这就够了。
母女关系日渐温暖松弛,家里的空气再也没有压抑和僵持。
林知夏的心态越来越好,刷题效率翻倍,模考成绩稳稳钉在年级第一。
保送名额,几乎已经稳稳落袋。
而绝境里的江驰,心态彻底扭曲。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身败名裂、成绩清零、前途灰暗。
不甘心林知夏挣脱他、一路光明、步步生花。
更不甘心——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彻底转身,再也不回头。
他把自己的毁灭,全部怪在林知夏头上。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走、执意要断干净、执意不再迁就他,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距离高考仅剩二十天。
所有人都在冲刺收尾,教室里只剩笔尖沙沙声。
放学铃响,天色暗沉。
林知夏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学楼,准备去校门口等妈妈。
梧桐道晚风微凉,树影斑驳。
刚走出几步,一道黑影突然从树后踏出,拦住她的去路。
是江驰。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没有了往日半点少年意气,只剩阴郁偏执的疯狂。
连续半个月的压抑、孤立、自我不甘,彻底压垮了他。
他死死盯着林知夏,声音沙哑颤抖:
“林知夏,你满意了?”
“我身败名裂、成绩作废、全校笑话,你彻底清净、前途光明、人人夸赞。你是不是特别爽?”
林知夏脚步停下,平静抬眸看他。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
此刻再看,只觉得陌生又可悲。
“我没有任何必要因为你的堕落而开心。”
“你走到今天,是你自己选的,和我无关。”
“无关?”江驰猛地低笑,笑声嘶哑又疯狂,“怎么可能无关!”
“要不是你突然翻脸、突然冷漠、突然不管我、突然非要甩开我!我怎么会失控?我怎么会犯错?!”
“以前你永远顺着我、迁就我、围着我转!是你变了!是你狠心!是你薄情!”
他依旧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永远不会反省自己,永远只会怪别人抽身、怪别人清醒、怪别人不再为他牺牲。
林知夏看着他扭曲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年少残留的悸动、怜悯、心软,彻底荡然无存。
“江驰。”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刺骨,彻底终结过往。
“以前我围着你转,是我年少糊涂、是我恋爱脑、是我浪费自己的人生。”
“我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你习惯了我的付出,就理所当然觉得我该一辈子为你陪葬。可没有人天生欠你。”
“你前途毁了,是你自己心术不正。
你被人孤立,是你自己品行不端。
你落到谷底,是你自作自受。”
“别再把你的无能和恶毒,怪罪到我的清醒上。”
每一句话,都狠狠撕开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江驰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剧烈颤抖,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你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一点点舍不得?我们以前那么好,你全部都能放下?”
“能。”
林知夏点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我全部放下了。”
“包括喜欢你、迁就你、心疼你、为你牺牲的那个愚蠢的我。”
“从我拒绝帮你作弊的那天起,我就彻底放下了。”
江驰怔怔看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狠狠抽空。
他终于意识到——
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赌气、不是冷战、不是一时冷淡。
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永不回头的失去。
那个为了他放弃保送、放弃前途、放弃家庭、耗尽一生的女孩。
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巨大的悔恨和恐慌瞬间淹没他。
他以前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偏爱,却肆意践踏、肆意消耗、肆意绑架。
等他亲手逼走她、亲手毁掉一切,才后知后觉疼得发疯。
可一切,太晚了。
林知夏不再看他失控崩溃的模样,侧身,从容绕过他。
背影挺直、坚定、义无反顾。
泥潭留在身后,前路皆是光明。
就在这时,电动车车灯亮起。
苏慧骑着车匆匆赶来,看见路边失魂落魄的江驰,第一时间加速挡在女儿身侧。
她没有骂、没有凶,只是稳稳看着江驰,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同学,马上高考,各自前程各自负责。以后不要再拦我女儿。”
说完,她伸手。
“知夏,上车,回家。”
林知夏抬手,稳稳抓住妈妈的手,坐上后座。
晚风拂过发梢,温柔又轻松。
电动车缓缓驶离,把所有纠缠、所有阴霾、所有烂人烂事,彻底甩在身后。
江驰僵在原地,站在沉沉暮色里。
看着母女二人安稳温暖的背影,终于红了眼。
他赢不了。
从来都赢不了。
他毁掉自己,也没能困住她。
他耗尽偏执,也没能换回一分旧情。
他留在原地,困在泥泞和悔恨里。
而他曾经唯一的光,被他亲手推开,一路向前,奔赴万丈前程。
(第六章完)
第七章 长风赴远
距离高考,最后的倒计时一天天缩减。
校园里的氛围没有之前紧绷的戾气,只剩下沉潜的安静。走廊上随处可见捧着小册子背诵知识点的学生,早读的读书声清亮,傍晚的晚霞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温柔绵长。
江驰自那天傍晚拦路之后,再也没有找过林知夏。
他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上课低着头,下课也不出去走动,很少和任何人说话。通报处分的那张纸一直贴在公告栏,每次有人路过,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他都能敏锐察觉到,肩膀会下意识缩紧。
他不再制造麻烦,可那股沉沉的颓丧,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裹着他。
林知夏没有再关注他。
他只是她人生里一段需要避开的弯路,不是她要驻足打量的风景。
她的生活简单而规律。
清晨,苏慧早早起来,变着花样准备早饭,一碗温热的杂粮粥,两个煎得刚刚好的鸡蛋,偶尔还有一小碟爽口小菜。吃饭的时候母女俩很少聊繁杂的是非,大多只是随口说几句学习上的小事。
“别一直闷头刷题,累了就站起来伸个腰。”
“晚上想吃什么,妈下班顺路买菜。”
细碎朴素的叮嘱,落在林知夏心上,安稳踏实。前世她最奢望的,就是这样不被猜忌、没有争吵的日常,如今实实在在握在了手里。
晚自习结束,苏慧总会准时守在校门口。不管是晚风微凉,还是下起细碎小雨,那辆电动车的车灯,永远在人群里,稳稳地等着她。
回到家里,林知夏坐在书桌前刷题,苏慧就在客厅轻手轻脚收拾家务,看电视也把音量调到最低,生怕打扰她。等她学到深夜,一杯温好的牛奶会悄悄放在桌边。
保送的复核结果正式下来了。
年级组公示名单,林知夏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开的时候,班主任张老师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笑意:“知夏,恭喜你。保送资格确定下来了,只要高考正常参加,不出现重大失误,录取稳了。不过也别松懈,好好走完最后这段路。”
“谢谢老师,我会的。”林知夏微微躬身道谢。
走出办公室,不少同学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真心的羡慕,再没有往日的排挤与非议。同桌陈瑶犹豫很久,趁着课间小声跟她道歉。
“知夏,之前是我不对,一开始我听信江驰的话,还劝你让步,误会了你很久。”陈瑶耳尖发红,“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了。”林知夏淡淡笑了笑,没有苛责。
陈瑶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日子平稳向前,转眼就到了高考。
两天考试,考场秩序井然。
走进考场之前,苏慧帮她理了理衣领,认真说道:“放平心态就好,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妈都为你骄傲。”
林知夏点头,揣好证件和文具走进考场。
卷子铺开,提笔作答。那些反复刷过无数遍的题型,背熟的公式、单词、古诗文,有条不紊从笔尖流淌出来。她不慌不忙,从容作答,没有紧张焦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两场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外面阳光灿烂。
很多考生卸下压力,欢呼着和同伴拥抱,讨论着试题,喧嚣充满整条街道。
苏慧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眼看见她,快步迎上来:“考完啦?累不累?”
“不累。”林知夏笑着摇头。
这场考试,对别人是决定命运的独木桥,于她而言,是给自己重生这一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高考结束,漫长的暑假如期而至。
不用早起早读,不用熬夜刷题,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等待成绩的日子里,林知夏没有闲着,她找了一份图书馆的短期志愿工作,每天整理书籍,安静看书。闲暇的时候陪着苏慧逛街买菜,帮她分担家务。母女俩说说笑笑,日子闲适温暖。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苏慧紧张得手心冒汗,陪着林知夏坐在电脑前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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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超一本线,和保送院校的录取要求完美契合。
没过多久,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烫金的信封,印着重点大学的校名,沉甸甸拿在手里。
苏慧捧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字,半晌,侧过头看向女儿,声音带着哽咽:“真好,知夏,真好……”
这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她辛辛苦苦打工,就盼着女儿能好好读书,走出小城,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前世那场破碎的结局,她如今想起来依旧后怕。
“妈,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林知夏靠在她肩头。
志愿群、班级群里,消息不断刷新。大家陆续晒出自己的录取结果,有人留在本省,有人去往远方的城市。
有人说起江驰。
他那次一模成绩清零,后续高考发挥失常,分数只能勉强够上一所偏远地区的专科学校。
班级群里很少有人提起他,偶尔有人聊起,也只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有人知道他拿到高考分数那天是什么心情,也没有人再去关心他。他亲手丢掉了所有人的信任,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善意和偏爱,早就消散干净。
林知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怜悯惋惜。
路是自己选的。她能自救,却没办法拉着一个一心往泥潭里跳的人同行。
盛夏末尾,开学的日子临近。
出发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苏慧帮她收拾行李箱,叠好衣服,塞进去她爱吃的零食,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添衣,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家里说。
“不用总惦记家里,放心去读书,大胆往前走。”
第二天清晨,车站人声鼎沸。
苏慧送她进站,临分别的时候,用力抱了抱她:“好好读书,有空常打电话。”
“嗯。”
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候车大厅。
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熟悉的小城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青山、田野、街道慢慢远去。
她靠在车窗边,风吹起她的发丝。
脑海里闪过前世出租屋里病痛缠身、孤立无援的绝望,闪过高三晚自习那一次拒绝,闪过流言裹挟的压抑,闪过考场里那场凶险的栽赃,还有妈妈迟来却无比珍贵的理解与拥抱。
一场重生,她没有想着去报复谁,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勇敢拒绝,挣脱捆绑自己的人情枷锁,抓住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前路。
那些晦暗、纠缠、消耗她的人和事,都留在了那个闷热的高三夏天。
手机震动,是苏慧发来的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林知夏弯起嘴角,回复:放心吧妈。
列车向着远方疾驰,窗外是辽阔舒展的云天,长风穿堂,前路开阔。
她的故事,不再困于年少时错付的心动,不再被愧疚和人情绑架。
从此山高水远,长风相伴,她只为自己而活。
(第七章 完 · 全文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