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灵根,是全村唯一修不了仙的孩子。
可我吃百家饭长大——
猎户叔供我肉吃,先生教我认字,
药铺老板娘病中抓着我的手,说死后把铺子留给我。
他们都在我十六岁那年死了,死状一模一样。
七窍流血,面带笑意。
十年后我才知道,他们都是我体内天魔杀的。
天魔要断我六亲,斩我善缘,借我的身躯重生。
它不知道它根本没可能成功。
因为我善。
1 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它就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 “你娘要是还活着,今晚该给你烙饼了。”
手一抖,柴火棍捅歪了,火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我没缩手。
“陆宙!你家那垄地到底浇不浇?你爹死得早,你娘也没了,地荒着全村人看着呢!” 隔壁王婶扒着篱笆喊,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浇。明儿一早就浇。”
“今儿下午就得上水!你娘在的时候可从没让地干过——”
“我说了明儿。” 我声音有点硬,赶紧压回去, “……天不亮就浇。”
王婶撇撇嘴走了。 我攥着柴火棍,指节发白。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凭什么提你娘?你刚才明明想让她滚。”
我确实想了。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烧火棍摔她脸上。 可这念头是我的,还是——
锅底嗞嗞响,水烧干了。 我没管。
六年前我娘死的那晚,这声音就在了。 她咽气时我蹲在床头,它说: “恨吗?我能让你把害她的东西撕碎。” 我以为是幻觉,跑出去蹲了一整夜。 后来它隔三差五就来,有时怂恿,有时挖苦,有时安安静静等着,等我情绪上来。
我试过不理。 试过拿头撞墙。 试过三天不跟人说话,把自己憋成闷葫芦。 结果第三天晚上差点把村口老槐树劈了——就因为它说“你娘死的时候你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那天我明白了:硬憋,憋不住。 越憋它越来劲。
所以我改了法子。 冷。 不怒、不悲、不恨、不想。 村里小孩喊我“没娘崽”,我不恼。 脑子里冒出什么脏念头,一概当没听见。
压了六年,我以为成了。
直到今早。 2
天没亮去井边挑水,绳子刚放下去,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幅画——我娘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手朝我伸着,嘴里喊: “宙儿,跑……”
那画面真得吓人。 我能闻见屋里的药味,能看见她指甲盖底下的青紫色。
“你救不了她。” 那个声音头一回这么软, “可我能。你只要松一松劲儿,我就能让你回到那天晚上,把那东西从她身上扯下来,剁碎了喂狗。”
桶“咚”一声砸进井里,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蹲在井台上喘了半天气,井水倒映着我那张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就松一下。” 它又说。
“滚。” 我咬着后槽牙。
“你心里想松。”
对。 我太想了。 我想我娘回来想得心口疼。 可我知道松了这口气,我就不是我了。
那天下午我没浇地。 收拾了个包袱,两件褂子,六个杂面饼,我娘留下的一把豁口剪刀。 王婶在巷口撞见我: “陆宙,你上哪去?”
“清玄宗。”
“啥?你有灵根吗?你就去?那地方收的都是仙师苗子——”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你地不浇了?房子不看了?”
房子是空的。 地是荒的。 我娘没了六年了。 再在村里待下去,哪天早上从井台上爬起来的那个人,可能就不是我了。
走了七天,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
第八天晌午到了清玄宗山门底下。 石阶从山脚往上摞,一眼望不到头,山门前乌泱泱排了百来号人,个个穿得干净体面,有几个身上隐隐透着灵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褂子被汗渍得发硬,裤腿泥点子没干透,草鞋烂了一只。
排队。 前面的人把手按在磨盘大的白石头上面,石头亮起青的、红的、金的光,守门弟子就喊“过”。 轮到一个瘦高少年,石头亮得跟火把似的。
“灵根上品!进!” 守门弟子嗓门都亮了几分。
那少年走过我身边时瞟了一眼,鼻子皱了皱,像闻见什么不好的味儿。
轮到我。 把手按上去。
3
石头没反应。 灰扑扑的,跟路边鹅卵石没两样。
守门弟子等了等,拍了两下。 “下一个。”
“再试试。” 我说。
“试什么?没灵根,测不出来。” 他朝后头挥手, “下一个!”
“我从黑石村走了八天。”
“走八十天也没用。” 他上下扫我一眼,嗤了一声, “凡人一个,来凑什么热闹?”
后头有人笑出声。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挤到前头: “嚯,草鞋都穿烂了,你走来的?连灵根都没有你走什么走啊,回家种地去吧。”
“就是,浪费时间。” 另一个人接嘴, “赶紧轰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笑声越来越大。 我手还搁在石头上没拿下来,石头凉得硌手。
脑子里那声音来了,音调都变了,跟喝了血似的: “听见没?他们笑你。换了我,一根手指头挨个碾过去,看谁还敢笑。”
我攥了攥拳头。 手底下那块灰石头好像微微烫了一下,又凉了。
“哟,还想动手?” 胖子往后缩了半步,嘴上不饶人, “凡人打修士?你碰我一下试试,够你蹲三年大牢!”
“我不打你。” 我松开拳头,把手收回来。
“那你站这儿干嘛?”
我抬头看了看山上——石阶尽头有楼阁飞檐,钟声隐隐传下来,那是我要的东西,在更高处。
“我走。”
守门弟子一愣: “走了就对了,赶紧——”
“明天再来。”
“……啥?”
我没再说话,背着包袱绕到山门旁矮树林里蹲了一宿。 第二天天没亮,摸到山门后头伙房,跟当值杂役老头要了根扁担、两只木桶。
“干啥?” 老头问。
“挑水。”
“谁让你挑的?”
“没人。我自己挑。”
老头看了我半天,没吭声,把扁担给了我。 我挑了一上午水,把伙房大缸灌满了。 下午劈柴,劈了够烧三天的。 第三天照旧。
守门弟子换了一班,新来的认得我,翻了个白眼没理。 倒是伙房老头第三天傍晚端了碗稀饭出来: “小子,长老问你叫什么?”
4
“陆宙。”
“哪两个字?”
“陆地的陆。宙是我娘起的,她说天地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老头咂摸了一下嘴,回头冲里头喊: “张长老,这小子说是他娘起的名字。”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扫地缺个杂役。留下吧。”
当天晚上我领了把秃扫帚、一身灰布杂役服,住进山门最偏那间漏风通铺。 同屋睡了五个人,呼噜震天响。
我躺在草席上,脑子里那声音蔫了,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你他妈还真是块滚刀肉。”
我把扫帚抱在怀里,闭上眼。
“……来日方长。”
老头没骗我。 扫地这活儿,真能要人命。
天不亮就得起,从山门石阶最底下那层开始扫,一级一级往上,扫到太阳晒屁股才扫完前三百级。 腰弯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六个血泡,扫帚把上全是黏糊糊的汗。 跟我一批进来的杂役有五个,睡我左边那个叫刘三的,第三天就把扫帚摔我脚底下。
“陆宙,我那片归你了。”
“凭啥?”
“凭你没灵根。” 他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我胸口, “你连测灵石都不亮,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杂役也分三六九等,你垫底。”
右边那个姓孙的接嘴: “就是,昨天分下来的聚气散,三份,我们仨一人一份,没你的。”
“那是按人头分的。”
“按灵根分的。” 刘三笑了, “你有吗?”
5
我没吭声。 手里攥着扫帚把,攥得咯吱响。
脑子里那个声音来了,懒洋洋的,跟看戏似的: “瞧瞧,刚走一波嘲笑的,又来一波抢东西的。你就这么忍着?拿扫帚抽他脸啊。抽完大不了不干了,回村种地。”
我低头开始扫他刚才踢过来的那片地。
刘三愣了: “嘿,还真扫啊?”
“扫完了干净。”
“有病。” 他啐了一口,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通铺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 闭眼就想起刘三戳我胸口那根手指头,想起姓孙的端走聚气散时那个笑。 心里堵得慌,闷着一团火,烧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其实想半夜起来把他们仨的铺盖扔茅坑里。”
“我不想。”
“你想。你心里那个火苗子蹿得老高,我都看见了。”
我猛地坐起来。 对。 它说得对。 我确实想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刘三的铺盖卷泡在粪坑里的画面。
可这念头,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还是它硬塞进来的?
分不清。 六年了,我从来都分不清这些念头哪些才真正是我的?
第二天扫山门,我试着换了个法子。 扫一下,问自己一句:方才想扔铺盖那个念头,解气不? 解气。 可解完气之后呢? 刘三肯定告状,杂役总管把我撵走,我又回黑石村蹲井台上听那声音逼我松劲儿。
划算吗?
不划算。
扫到第三百级台阶的时候我琢磨明白了:生气是自个儿的,想扔铺盖也是自个儿的。 可把这念头放大到真动手的地步,中间多出来那股子“不扔不爽”的邪火,八成是那东西在煽风。
行。 那我就把煽风那部分掐了。 生气可以,不动手。
这法子笨,可管用。 至少那天我没跟刘三打起来。
第四天傍晚,我正扫到伙房后头那片,赵衍来了。
6
我认得他——测灵那天石头亮得跟火把似的那个瘦高个,灵根上品,进了外门。 那天他路过我身边皱鼻子的样子我还记得。
他带了三个人,堵在伙房门口。 “听说你在这儿扫了三天才留下?”
“嗯。”
“无灵根也能进清玄宗,新鲜。” 他背着手绕我转了一圈,跟看牲口似的, “明天外门考核,杂役也能报名。你报不报?”
“报。”
“那咱明天见。”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挺客气,眼睛里头一点笑意没有, “我倒要看看,一个测灵石都不亮的,怎么考。”
第二天考核在演武场。 杂役报名的有十来个,外门弟子当考官。 前几项是力气活,扛石锁、搬沙袋,我全过了。 到第四项,赵衍站出来了。
“抽签对练。”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筒, “你抽我。”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挺微妙。 刘三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嘴咧得老大。
对练开始。 赵衍让我先出手。 我摆了个架势,还没动,他脚底下轻轻一绊——我整个人摔出去两丈远,脸磕在石板地上,嘴唇磕破了。
“哎哟,没站稳?” 他站在原地没动,居高临下看着我, “再来。”
我爬起来,又摔。 再爬,再摔。
第五次爬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演武场边上笑声一片,刘三嗓子最尖: “我就说吧,杂役里垫底的货,上去给人当沙包!”
脑子里那声音乐疯了: “这小子故意的。他耍你呢。当着全宗门的面耍你。你就不想一拳砸他鼻梁上?就一拳,砸完你痛快,我痛快,咱俩都痛快。”
我攥着拳头,指甲快掐进肉里。 赵衍嘴角那点笑还在,等着我动手。
我动了。
——我往后撤了一步,抱拳。 “考完了?我这项算过还是不过?”
7
赵衍愣了。
旁边一个外门弟子翻了翻册子: “摔了五次没还手……按规矩,没认输就算过。”
“算过就行。” 我抹了把嘴上的血,转身走了。
身后刘三还在喊: “这都不打?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没回头。 心里那个声音骂骂咧咧了一路: “废物!软蛋!你练了六年的忍就忍出这么个屁来?”
走到伙房后头,我蹲下来,拿扫帚把顶住自己脑门。
“你骂吧。” 我小声说, “反正这架我不打。打了考核就黄,黄了我又得回村听你天天念叨。我不上你的当。”
那天晚上我正式成了外门弟子。 赵衍从我跟前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丢了一句话: “行,你能忍。咱们走着瞧。”
我抱着新发的外门弟子服往回走,脑子里的声音一路没消停,翻来覆去就一句: “你等着,早晚有你忍不住的时候。”
我把衣服叠好放枕头上,拿起扫帚。
“那你就等着。”
外门弟子的日子比杂役强不到哪去。
唯一的好处是每月能领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散,外加一份《清玄基础心法》。 功法拿到手那天我翻了一宿,字都认得,连起来就懵——什么“抱元守一”“澄心遣欲”,满篇没一个能直接照着做的。
我试着打坐。 闭上眼,调息,默念心法口诀。 念到第三遍,脑子里那个声音冒出来了: “你念这玩意儿跟和尚念经似的,管用吗?”
我睁眼。 心法上说“念起不随”,意思是念头来了别跟着走。 它来了,我不理它,接着念。
“你娘要是看见你坐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准得说你——”
“闭嘴。” 我咬着牙继续念。
念了半个时辰,浑身冒汗,比挑一天水还累。 但好歹念完了。 我擦了把脸,觉得这法子能行——只要我坐得住,它吵它的,我念我的。
8
第二天我去找静修的地方。 外门弟子有专门的静修堂,一人一间小石室。 我去得早,占了一间。 刚坐下不到一炷香,门被推开了,赵衍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三个外门弟子。
“这间我要用。” 他连弯都不绕。
“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 他抬脚走进来,靴底在地面碾了碾, “这间石室靠北,阴气重,你一个无灵根的身子骨扛不住,师兄替你着想。”
“不用。”
“行。那咱按规矩来。” 他回头冲那三人使了个眼色, “外门规矩,静修室按灵根排。你把你的灵根亮出来,比我高,我立马走。”
我没动。
“没有是吧?” 赵衍点点头,一挥手, “东西给他挪出去。”
三个人上来把我放在石台上的蒲团、心法册子、半瓶聚气散全拎起来扔到了门外。 我的聚气散瓶子磕在台阶上,碎了一半。
赵衍走出来,拍拍我肩膀: “别怨我。宗门规矩,能者居上。你连灵根都没有,练也白费功夫,赶紧回家种地去吧!”
他走了。 我蹲下来把碎瓶子捡起来,剩的那点聚气散掺着碎渣,我用纸包了揣进怀里。
脑子里那声音跟吃了炮仗一样: “规矩?他跟你讲规矩?这叫什么规矩?你一拳砸他脸上你看他还讲不讲规矩!”
我把蒲团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
“砸了他,然后呢?”
“然后痛快啊!”
“痛快完了呢?”
那声音噎了一下。
9
我抱着蒲团往山下走。 静修室没了,山门内处处是赵衍的人,我待哪儿都碍眼。 那就不在里头待了。 清玄宗后山有一片荒坡,碎石头烂树根,平时没人去。 我找了块背风的崖根底下,铺上蒲团,重新盘腿坐下。
赵衍他们赢了。 石室、资源、面子,全归他了。 可有一件事他抢不走:我坐在这儿,他管不着。
打那天起,后山崖根底下成了我的地儿。 每天天不亮上去,念一个时辰心法。
赵衍的谣言在外门传得风快——“陆宙被赶出静修堂了”“无灵根的还想修行,丢人现眼”“听说他天天蹲后山跟野狗抢地盘”。 走在路上没人跟我搭话,吃饭没人坐我旁边,发灵石的时候管事的把我那份往桌角一扔,连句“拿好”都没有。
我全当没看见。 耳朵长在别人脑袋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真正难对付的,是晚上。
心法念了半个月,那个声音变了。 以前是冷嘲热讽、煽风点火,现在它开始换戏码了。
那天半夜我正睡着,忽然闻见一股药味。 苦的,焦的,掺着点灶灰气。 我娘的药罐子。 她病重那阵儿天天熬药,就是这味儿。
睁眼。 通铺上刘三他们打着呼噜,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 什么都没有。 可那药味还在,浓得呛鼻子。
紧跟着眼前一花,铺盖上头浮出个轮廓——我娘的脸,比记忆里还瘦,嘴唇干裂起皮,朝我伸手。
“宙儿……娘疼……你救救娘……”
10
我“腾”地坐起来,浑身汗毛倒竖。 那声音在我脑子里响得震天: “她真疼。你没本事救她。现在你有点修为了,还是救不了。你跟六年前一个样,废——物——”
我咬住舌头。 疼。 血腥味从舌尖漫开。 药味淡了,脸散了,通铺还是通铺。
没睡着。 我爬起来穿了衣裳,摸黑上了后山。 坐在崖根底下,等天边泛白,我拿出随身带的炭条,在心法册子最后一页空白处划了一道。
“第几次了?”
我数了数上头的道道。 这是第七道。 从外门弟子考核完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天,它换了三种花样——第一回是药味,第二回是哭喊声,第三回最狠,直接让我梦见自己“松了劲儿”,抬手把赵衍打成了血葫芦。
那次醒来我后脊梁全是冷汗。 梦里的痛快太真了。 直到我醒过来还攥着拳头。
得记下来。 每次来什么、什么时候来、我做了什么才把它压回去,全记下来。
记到第十道的时候我发现了个规律:每回它冒出来,都是我心里有事的时候。 赵衍又给我使绊子的第二天、外门弟子当着面骂我“废物”的当天晚上、管事的把我那份灵石扣了一半的那个月初——全是窝火的时候。
那我不窝火,它是不是就歇了?
扯淡。 赵衍天天挖坑,我哪能不窝火。
但我可以换个法子不让火生出来——我上山,劈柴。 后山有的是枯树杈子,我劈了一垛又一垛,劈到胳膊抬不起来,倒头就睡,什么梦都不做。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我自己心里清楚。 但至少能让我多撑一阵。
11
撑到第二个月头上,赵衍的招又变了。 他把谣言从外门传到了内门。 那天我去伙房领米,管事的翻着账本冷冷甩了一句: “你的米减半。上头打了招呼,说你神魂不稳,得清清肠胃。”
“谁打的招呼?”
“你管谁打的。” 他把半袋米推过来, “拿上走,别耽误后面人。”
他说完就走了。 我拎着半袋米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脑子里那声音笑疯了: “道心不纯!人家把你当隐患了!你天天忍忍忍,忍出个好来了?”
我没上后山劈柴。 光忍不行,得让人看见我忍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找周大海: “柳溪村闹祟,你表哥是不是在那村?”
“是啊,鸡圈被掏三回了,村里请了个游方道士没管用。”
“去看看?”
“走。”
到了柳溪村,王老六蹲在鸡圈前头发愁,栏杆上三道爪印深得能塞进手指头。 “又丢两只,我拎锄头出来连影都没逮着。”
周大海看了看爪印: “这玩意儿认路,今晚还得来。”
我俩在柴垛里窝了三个晚上。 第三晚后半夜,那东西来了,瘦狗大小,浑身黑毛带刺。 我从柴垛蹿出去一把摁住它后脖子,它扭头喷出一股黑气。 脑子里那声音冒出来: “使元气啊,一巴掌拍碎完事。”
我没理。 掌心扣住它脑门,按“澄心遣欲”的诀往里逼,折腾半宿才收拾干净。
王老六千恩万谢留早饭。 “不用。” 我蹲门槛上啃饼,这时,一个外门弟子从村口路过——姓宋,平时跟我没说过三句话。 他站那儿看了看地上那团黑毛,又看了看我手上的咬伤。
“你收拾的?”
“嗯。”
“宗门没派人?”
“我自个儿来的。”
他没再说话,背着山货走了。 第二天回宗门路过外门廊下,他蹲那儿整理货筐,看见我,点了下头。 就一下。
周大海拿胳膊肘捅我: “宋师兄跟你点头了。他这人最闷,只认本事不认灵根。”
12 那天晚上回后山,我在心法册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忍不是不动。该动的时候动了,别人才看得见你忍的是什么。” 写完我翻了翻前头的道道,数了数,十七道。 从外门考核完到现在,那东西来了十七回。 每回心魔来一次,我就拿炭条划一道,旁边记着当时在干什么、心里什么滋味。 翻到最后一页,我把炭条别回耳朵上。 赵衍还在使绊子,管事的还是给我甩脸子,师长那边照旧没松口。 但记到第十七道前后那几天,我发现有两天晚上,它没来。
这种方法管用。 不管多大用,管一点用。
赵衍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我领灵石,管事的把袋子往我面前一拍。
“两块。”
“上月还三块。”
“你上月领了几次?自个儿算算。” 他拿笔杆子敲了敲账本, “赵师兄说了,你那份挪去补公账,反正你也不用灵石——连灵根都没有,用啥灵石?”
我盯着那袋子看了三息。 两块就两块,拿了走人。 身后刘三跟姓孙的憋着笑,等我走远了才“噗”一声笑出来。
这种糟心事一天能来三回。 灶上打饭,轮到我锅底只剩下的稀汤;领心法注解,到我这儿少一页;静修堂不让进,后山崖根底下最近还被人扔了半坡碎石,蒲团铺不平。
赵衍本人都懒得亲自露面了,全交给底下人办。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忙着憋什么更大的招。 想归想,手里没停——扫帚没停,劈柴没停,后山崖根底下念心法没停。
真正难熬的是夜里。
记道道的那页纸快画满了。 第二十三道。 二十八道。 三十二道。 原先隔三差五来一回,现在隔天就来,跟赶集似的准。 花样也升级了。 13
以前它顶多放个药味、哭两声。 现在给我看全套的。
那天晚上我正睡着,忽然就站在了一间屋子里。 我娘的屋子。 床、被子、药碗、灶台上的火,一样不少。 我娘靠在床头,比上回清楚多了,脸上有肉,嘴唇不裂了,眼睛亮亮的。
“宙儿。”
我嗓子眼发堵。 “娘。”
“过来,让娘看看你。” 她招手, “瘦了。山上能不能吃饱?”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忽然一软,低头一看,床底下渗出来黑乎乎的东西,像泥又像雾,往我娘身上缠。 她没察觉,还在笑: “宙儿,你回头吧。山上多苦啊,回来跟娘过日子。”
黑雾缠到腰了。 她还在说话。
“你松一松劲儿,娘就不走了。你松劲儿啊。”
我猛地一咬舌尖。 “你不是我娘。”
“你说啥呢,我是你——”
“我娘临死前没说过让我松劲儿。” 我往后退, “她到死都在喊我向前跑。”
那张脸裂了。 跟摔碎的碗似的,一块块掉下来,底下全是黑雾。 我醒过来的时候牙把嘴唇咬穿了,枕头上一片血。
我爬起来去后山,拿炭条画了第三十三道,在旁边写了个“娘”字。 然后写了个“火”字。 再写“井”字。
每回它出来之前,有个共同点:我白天窝了火。 窝得越大,晚上来得越凶。 第二天我就试了个法子——白天不窝火。 赵衍的人扣我灵石,我当场就问清楚哪条规矩、哪个账目,问完就走,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 刘三当面骂我“废物”,我盯着他看三息,脑子里只过一件事:这句话是骂我,我听见了,完了,不入心。
就这么简单。
管用吗? 头三天管用。 晚上只来了两次。 第四天不管用了。
14
赵衍使了个狠的——外门小比,按规矩所有外门弟子必须下场,他安排我跟刘三对打。 刘三没留手,一掌把我牙又打掉半颗,我摔在地上满嘴血,他蹲下来小声说: “赵师兄让我告诉你,下回还这样。”
那天晚上幻象来了两回。 一回是我娘。 一回是我自个儿——穿着黑衣裳,把刘三踩在脚底下,赵衍在旁边跪着喊饶命。 第二回最要命。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都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了。
这不行。
第二天天不亮我上了后山,把扫帚往地上一戳,对着一坡碎石头开了腔。
“你给我听好了。我娘,我想她,天天想。但你拿她当幌子使,我不认。你想让我松劲儿?行啊,你换个招。这招我看腻了。”
脑子里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笑得我后脊梁凉飕飕的: “你以为你能跟我谈条件?”
“不能。但我能熬。熬到你没招。”
它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没来。
我知道它没走。 这东西跟野狗一样,你撵一次它退两步,蹲在暗处等着你放松。 可我摸到门道了——它放幻象,我认;认完了我记下来,记完了我接着劈柴。 劈到胳膊抬不起来,什么幻象都进不来。
真正让我抓住转机的,是柳溪村第二次出事。
上回我收了个偷鸡的魔祟,姓那宋个外门弟子点了下头。 这回闹的是个咬人的,夜里摸进村把王老六家羊咬死三只,还挠伤了一个小孩。 我下山的时候路过外门廊下,碰见姓宋的跟另外俩弟子在说话。
“柳溪村又出事了。” 姓宋的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去?”
15
“去。”
“我跟你一块儿。” 是周大海站了出来, “赵衍上回抢了我一瓶聚气散给你扣了,我早看他不顺眼。”
我没拒绝。 两个人半夜蹲在羊圈后头,等了三个晚上,把那东西堵在村后头废井里。 周大海负责拿符箓封口,我下去按。 那东西龇牙咧嘴扑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那声音突然冒了一句: “这时候松一下,一掌就拍碎了。”
我手底下慢了半拍,差点被挠着脸。
“不用你教。”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手上掐清玄心法里的净心诀,按了足足一炷香才把那东西镇住。
完事之后天都亮了。 周大海拍着我肩膀说“行啊,兄弟”,姓宋的点了点头,这回点了两下。
我回宗门路上想了一件事:赵衍扣我灵石,我忍;赵衍找人打我,我忍。 可要是有一天赵衍把周大海也堵在静修堂外面不让进呢? 也忍?
忍到什么时候算完?
忍到自己没路走了,那就不叫忍,叫窝囊。
我掏出怀里那本画满道道的心法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三道,每道旁边写了一个字:娘、火、井、血、拳。 我把炭条拿出来,在第三十四道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忍是给自个儿留路,不是给人当垫脚石。”
写完了我抬头看看天。 清玄宗的山尖上飘着云,后山崖根底下还有一垛柴等我劈。
“来日方长。” 我对着山说了一句。
脑子里那声音没接茬。
柳溪村出事了。 这回闹大了。
我接到信儿的时候正在后山劈柴,周大海跑上来,脸都白了: “陆宙!山下三个村子同时遭了祟,柳溪村最狠,已经伤了七八个了!”
我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插。 “走。”
16
到柳溪村的时候天刚擦黑。 村口两棵老槐树被连根掀翻,地上全是爪印,深得能塞进去拳头。 王老六抱着胳膊蹲在磨盘后头,看见我就喊: “后头!那东西在后头巷子里!我家婆娘还在里头!”
我往里冲了两步,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炸了。
不是以前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 这回它急,急得都变声了: “快点!再慢一步人就没了!你听见那小孩哭没有?你娘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站着干看的!你还要再来一回?”
我脚底下确实慢了半拍。 那声音说的是真的,巷子里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救命。 我手心全是汗,胸口那口气往上顶,顶得我眼眶发酸。
“你现在的修为不够打正面。” 那声音忽然又软了,跟哄小孩似的, “但你有个法子——你把神魂里的元气全逼出来,一掌就能把那东西拍成渣。你娘那会儿你没本事,现在有了,你上不上?”
我差点就上了。
脚已经迈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周大海从后头拽了我一把: “你等等!我先扔符箓探探路,别一头扎进去!”
他这一拽把我拽醒了。
我蹲下来,拿拳头捶了两下脑门。 不对。 它急了。 它以前从来不急。 它越急着让我干的事,越有问题。
“大海。” 我喘了口气, “你带了几张封禁符?”
“三张。”
“够不够把那东西堵在巷子里?”
“堵一会儿可以,弄死不行。”
“堵一会儿就行。” 我站起来, “你封巷口,我从房顶上绕过去,先把人从后窗弄出来。人出来了再收拾它。”
周大海愣了: “你不正面打?”
“我这点修为正面扛它,人没救出来我先躺了。” 我往墙根底下一蹲, “快!封巷口!”
17
周大海反应过来,蹿到巷口“啪啪啪”贴了三张符。 金光一亮,巷子里那东西撞在符墙上“嗷”一嗓子。
我踩着墙头翻上房顶,揭了三片瓦顺着后窗扔进去,里头女人小孩的哭声近了。 我跳下去把人从后窗拖出来——王老六婆娘抱着她家小闺女,腿都软了,我一手一个架着往外拖。
那东西听见后头有动静,掉头往这边扑。 我脑子里那声音疯了似的喊: “回头打!你跑什么!你救人不打,人白救了!”
我没回头。 把娘俩从后窗塞出去,冲周大海喊: “撤符!”
周大海手一收,巷口金光散了。 那东西蹿出来,我跟周大海一左一右拿符箓封它的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它逼进村后头废窑里困住。
天亮的时候赵衍来了。 带着两个外门弟子,背着手在村口转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爪印和倒了的树,笑眯眯地走到我跟前。
“听说你昨晚上蹿下跳,从房顶上跑了?”
“人救出来了。”
“人救出来了,祟没除掉。” 他拿脚尖踢了踢废窑门口的碎砖, “清玄宗外门弟子,遇祟不除,临阵脱逃。这事儿传到长老耳朵里,你猜他们怎么说?”
周大海张嘴要说话,我拦住了。 “我没逃。我把祟困住了,等宗门派人来收。”
“困住?” 赵衍笑了一声, “你拿什么困的?符箓是周大海的,你就是个搬人的。搬人用得着外门弟子?村里随便找个壮劳力都能干。”
他说完就走了。 我知道他回去要说什么——陆宙遇祟怯战、只会躲、没本事硬扛。 长老那边本来就对我有禁令,这话递上去,护宗修行这辈子别想碰了。
18
当天晚上回后山,幻象来得比哪回都凶。
我娘站在崖根底下,这回不哭了,脸上全是失望: “宙儿,你昨晚上要是拼一把,那东西早死了。你明明有元气,你为什么不拼?”
“我拼了人就没了。”
“你骗人。你就是怂。”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年看着娘死,现在又看着别人遭殃,你一辈子都在看着。”
我咬着牙没吭声。 过了会儿我说: “娘。你要真是我娘,你不会让我拿命去换。”
她散了。
第二天我去找周大海。 他正蹲在外门廊下啃饼,看见我就凑过来小声说: “赵衍昨天回来到处跟人说你怯战。刘三那帮人跟着起哄,说你就是个搬人的货,遇见真东西就腿软。”
“随他说。”
“你不辩解?”
“怎么辩?我说我昨晚要是硬上就死定了,谁信?” 我拿了块饼掰了一半, “大海,下回遇着祟,你记住一条——先保人,再除祟,最后保自个儿。三条顺序不能乱。昨晚上我要是先想着除祟,王老六婆娘跟她闺女就交代在里头了。”
周大海嚼着饼琢磨了一会儿: “那赵衍说你咋办?”
“他爱说啥说啥。”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信我就行。”
周大海看了我两眼,把剩下半块饼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 “我信。”
过了三天,赵衍的谣言升级了。 这回传的是——陆宙身上有邪气,收祟是假,跟祟勾着才是真,谁跟他走得近谁倒霉。 话传得邪乎,本来跟周大海一块儿的那几个外门弟子有两个开始躲着他了。
周大海气得要去找赵衍理论,我拉住了。
19
“你去吵一架,然后呢?他说你跟我一伙的,你越吵他越来劲。”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泼脏水?”
“泼呗。” 我拿起扫帚, “你越急着洗,他越说你心虚。我该扫地扫地,该下山下山。脏水泼多了总有泼不动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崖根底下,把心法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十四道底下那行字还在—— “忍是给自个儿留路,不是给人当垫脚石。” 我拿炭条在下头又添了一句:
“救人也一样。救得起的才叫救,救不起硬上叫送。”
脑子里那个声音半天没吭声。 最后嘟囔了一句: “你他娘的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我把册子合上,靠着崖根闭了眼。
“这才哪到哪。”
赵衍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后山劈柴。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跟班。 站在崖根底下仰头看我,脸上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清是笑还是绷着。
“陆宙,周大海他们在静修堂等你。”
我斧头停在半空。 “等我干什么?”
“说是商量下个月外门小比的事。” 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不去?”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 赵衍主动跑来给我传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他说的要是真的,周大海真在静修堂等,我不去,回头又落个“不合群”的话柄。
我把斧头插在柴垛上。 “走。”
静修堂在后院最里头那间大石室。 推门进去,周大海在,还有另外两个最近跟我走得近的外门弟子——一个叫孙平,一个叫吴大勇。 三个人坐在石台边上,看见我进来,周大海站起来刚要说话,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20
赵衍站在门外,隔着门缝说了句: “陆宙,好好待着。”
石室四角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 墙上浮出一圈一圈的纹路,像蜘蛛网,往中间收。 周大海脸色变了: “困阵!不好!赵衍布了困阵!”
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同一瞬间炸了。
不是说话。 是扯。 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子从我天灵盖往下钩,勾住神魂使劲往一个方向拽。 我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眼前全是黑的,耳朵里嗡嗡响,那声音从神魂深处翻上来,跟打雷似的: “时候到了。你忍够了。松手吧。”
孙平上来扶我: “陆宙你怎么了——”
他手刚碰到我胳膊,阵纹里蹿出一道黑气抽在他后背上。 孙平“嗷”一嗓子滚出去,后背衣裳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黑。
“别碰我!” 我吼出来,嗓子都劈了, “都离我远点!”
周大海反应快,一把拽住还要上前的吴大勇: “别过去!那阵在吸他的——” 他没说完,因为阵纹又亮了一轮,这回直接缠上了他们三个的脚脖子。 黑气顺着腿往上爬,三个人脸全白了,孙平已经开始发抖,牙磕得咯咯响。
赵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调子还是平时那个清清冷冷的味儿: “陆宙,阵眼在你身上。你神魂里的东西一动,阵就收紧一分。你越怒,他们仨死得越快。你不动,阵慢慢吸他们的生机,一炷香也差不多了。你自己选。”
脑子里那个声音笑疯了: “听见没?两条路。要么你忍着不动,看着他们死。要么你松劲儿把阵砸了——你看,你一动怒,阵就紧。你越强,阵越凶。多妙啊。”
21
我跪在地上,指甲抠进石板缝里。
我娘死那晚,我蹲在床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周大海他们困在阵里,我又蹲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这画面太熟了,熟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陆宙!” 周大海咬着牙喊, “你别管我们!这阵是冲你来的!你跑——”
“跑根本就没用。” 我喘着粗气,脑子里飞速转。 赵衍说阵眼在我身上。 阵眼在我身上。 它要的是我情绪爆发,情绪越烈,阵就越凶。
可这阵是赵衍布的。 赵衍一个外门弟子,哪来的本事布困阵? 除非有人把阵图喂给他,还有人给他递了启动阵法的东西。
那就只有我神魂里那东西了。 它跟了我十六年,我管它叫“那个声音”,可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从来没真正看清过。 它给我递幻象、递念头,现在又给赵衍递阵图。 它不光是蹲在我脑子里念叨,它还能把手伸到外头去。
赵衍是它手里的刀。 可赵衍自己知不知道这阵会要人命? 他说“一炷香也差不多了”,说得跟报菜名似的轻巧。 他可能真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不在乎。
我闭上眼。
以前我遇事先压。 压不住就躲。 躲不过就忍。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我要是还按老路子来——要么暴怒出手,阵紧人死,神魂里那东西吃满我的情绪;要么硬忍着不动,人照样死,它照样慢慢吃。
两条路都是死路。 它算准了我只会在这两条路里选。
那就走第三条。
22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怒、愧、急全按下去。 按不住。 那我就换个法子——不看阵,不看周大海,不看赵衍。 我往自己神魂里头看,心想着“身神合一”,调动自己的真我。
看到了,有一张魔契在那儿。
是天魔种的!
跟了十六年的东西,黑黢黢一团,嵌在神魂最深处,跟树根扎进土里一样。 我一直以为它是块疤,是道咒,是烙上去洗不掉的东西。
可它刚才扯我那一下,我疼归疼,却看清了一件事——它扯我的时候,是顺着我的情绪走的。 我怒,它往怒的方向拉;我愧,它往愧的方向拽。 它没有自己的方向,它长在我的情绪上。
它不是长在我神魂上的咒。
它是长在我执念上的锁,不是真正的我。
我娘的死是我的执念。 救人的心是我的执念。 “必须除掉它”也是我的执念。 哪个执念一冒头,它就从哪儿长一寸。 执念不散,它就散不了。
“找着了。” 我睁开眼。
那声音头一回露出点慌: “你找着什么了你——”
“你怕我找着什么,我就找着什么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阵纹缠上来,我不管。 疼。 疼得跟拿刀剜肉似的。 可我知道疼归疼,它现在弄不死我,它得靠我的情绪喂。
“大海。” 我扭头冲周大海喊, “赵衍布阵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看过阵图?”
“没、没有——”
“那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地上有没有粉笔画的线?”
周大海愣了一下,低头看脚底下: “有!门口有一圈!我以为是小比分组画的记号!”
我心里有数了。
23
赵衍得靠实体阵图启动,粉笔线就是基座。 阵眼虽然连着我,可粉笔线一擦,连接就断。
“孙平!吴大勇!” 我吼, “往门口爬!拿手蹭地上的粉笔线!蹭掉就行!”
黑气缠上来抽他们,三个人连滚带爬往门口挪。 赵衍在外头听见了,拍门喊: “陆宙,你干什么!”
“你阵画得不错。” 我咬着牙笑, “下回记得用墨,粉笔不禁蹭。”
孙平先摸到门边,一巴掌糊在粉笔线上,抹掉一截。 阵纹暗了一格。 吴大勇跟上,拿袖子蹭掉半边。 周大海最狠,直接吐了口唾沫拿脚底抹。
阵纹晃了晃,松了。
我神魂里那个声音急了: “你别——你听我说——”
“不听。” 我把最后一截粉笔线一蹭。
阵灭了。
周大海爬起来一脚踹开门。 赵衍站在外头,脸上血色全退了。 他张了张嘴,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一塌。
“赵衍。” 我喘匀了气, “阵图谁给你的?”
他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绕过他往崖根底下走, “你回去告诉给你阵图的那个人——就说陆宙今天没怒,也没忍。他送我的两条路,我一条没走。”
赵衍没回答我。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没拦他。 拦也没用,他背后那东西不在他身上,在他脑子里。 跟我的情况一样,只是他中的是怨,我中的是契。
当天晚上我上了后山,没劈柴,也没扫石头。 我盘腿坐在崖根底下,把心法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炭条把最后那点空白画满。
画完了,我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出来吧。” 我说。
24
脑子里那声音装傻: “出什么来?”
“别装了。赵衍那个阵是你教的。阵图、启动法子,全是你喂给他的。你想借他的手逼我情绪炸开,一口把我吞了。没成。” 我顿了顿, “你现在还剩多少招?”
它沉默了一阵,笑了。 这回笑得不装,冷得扎人: “你以为你赢了?你神魂里那东西还在。你活着一天,我就有一天的机会。你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那我今天就把你从根上刨了。”
“你刨得了吗?” 它声音往上一挑, “你连魔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以为是块疤?拿刀剜了就行?我告诉你,它跟你的神魂长一块儿了,你动它,就是动你自己的命——”
“我知道。”
它噎住了。
“我以前也以为它是长在神魂上的咒。” 我闭上眼,往里头看, “可上回赵衍布阵,我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看清了一件事——它扯我的时候,方向跟着我的情绪走。我怒它往怒里扯,我愧它往愧里拽。它自个儿没根,根长在我的执念上。”
我深吸一口气。
“我娘的死,我放不下。护人的心,我放不下。还有一样——我一直想把你弄死,这个念头也放不下。”
那声音冷下来: “你放得下?”
“放不下。” 我老实说, “我恨不得把你撕碎了喂狗。可我刚才坐这儿想了半天——我越恨你,你越壮。我越怕护不住人,你越有缝钻。我越急着弄死你,你越死不了。这简直就是个死扣。”
25
我把册子往旁边一搁,双手搁在膝盖上。
“所以我现在不恨了。也不急着救人。也不急着弄死你。”
“你骗谁呢?”
“没骗你。我今晚上坐这儿,不为杀你。我坐这儿,是想把你从我神魂里请出去。你要是不走,我就拿正气把你冲散。冲不散,我认。但我今晚上不生气,不着急,不害怕。你有什么招,使。”
它没说话。 崖根底下静了半晌。 然后我神魂深处猛地一抽——那东西动了。 跟蛇出洞似的,一股黑气从神魂最里头往外拱,拱得我五脏六腑翻了个个儿。 疼。 跟拿锯子锯骨头似的。
我咬着后槽牙,没动。
“你逼我。” 那声音变了调,恶狠狠的, “你以为你不怒我就拿你没办法?我把你神魂撕碎了照样——”
“你撕。” 我闭着眼, “你撕碎了我,你也出不去。你在我身上蹲了十六年,你的根扎在我的执念上,我执念一松,你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撕我等于撕你自己。”
它不信。 它拱得更凶了。 我神魂里头那团黑气翻江倒海地搅,疼得我浑身冒冷汗,衣裳全湿透了。
可我觉出来了——它拱归拱,没以前那么有劲儿了。 以前它扯我,一下是一下的,拽得我神魂跟要脱壳似的。 这回它拱了半天,我疼归疼,神魂没散。
它虚了。
“你发现了吧?” 我睁开眼, “你使不上劲了。因为我今晚上没喂你。”
它不吭声了。 黑气在我神魂里缩了一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心里头有东西在发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暖的,不烫。 先天元正之气。 这东西跟了我十六年,我一直不知道它在哪儿。 今晚上它自己冒出来了,顺着我神魂里魔契那条通道,一点一点往里头渗。
“行了。” 我说, “你退不退?”
它咬牙: “你做梦——”
26
我把手心往胸口一按。 那股暖意顺着通道直冲进去,撞在魔契根上。 神魂里头“轰”一声,疼得我差点咬断舌头。 可疼完之后,那团黑气小了一圈。
“退不退?”
它还嘴硬: “你再来一下你自己神魂也得裂——”
“裂就裂。我宁可神魂裂了也不留你。”
我又按了一下。 这回更疼,眼前发黑,鼻子里淌出血来。 可黑气又小一圈。 我听见它骂了一声,声音明显虚了。
就在这时候,崖根底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衍从坡底下爬上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表情跟白天完全两样,眼睛通红,牙咬着嘴唇。
“陆宙!” 他冲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你身上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它刚才突然叫得跟杀猪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那层平时端着的东西全碎了,露出来的就是一张又慌又愧的脸。
“你脑子里那个声音,” 我说, “跟我身上这个是同一个。它骗你布阵,骗你害人,现在它要完了,你脑子里的残渣也跟着疼。”
赵衍愣在那儿。 过了几息他猛地蹲下来,两手抱住脑袋: “它跟我说……它说只要我帮它把你收拾了,我就能——我就能……”
“就能比我强?”
他不说话。 眼泪砸在石头上。
“赵衍。” 我喘了口气,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现在你要么下去,要么帮我一把。我神魂里头那东西要跑,我一个人按不住。”
他抬起头看了我两息。 “怎么帮?”
27
“你脑子里它留了残渣。你自个儿把那些怨念压住,别让它借你的脑子往外蹦。我这边冲它根,它要是往外窜,你帮我堵住。”
赵衍抹了把脸,盘腿坐我对面,闭上了眼。 过了会儿,他闷声说了句: “堵住了。你动手。”
我两只手全按在胸口,先天元正之气一股脑往神魂通道里灌。 那团黑气翻腾了一阵,叫唤了几声,越来越小。 最后它缩成拳头大一团,挤在通道最里头。
“你赢了。” 它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退。我回幽暗裂隙。我立誓,永不踏足此界。”
“立。”
它立了。 一道黑光从神魂通道里窜出去,往天上冲,眨眼没了影。
崖根底下安静下来。 赵衍睁开眼,跟我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闷声说了句: “我下去跟长老领罚。”
他走了。 我坐在崖根底下,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鼻子还在淌血。 可神魂里头从来没这么松快过。
周大海他们从坡底下爬上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三个人脸上还带着阵里被抽的印子,看见我就喊: “陆宙!赵衍刚才跑下来说你在这儿——”
“没事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回去睡觉。”
周大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衍跑下去的方向,挠了挠头: “赵衍那小子……刚才下去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对不住’。他吃错药了?”
“可能吧。” 我把册子揣进怀里,往通铺走。
28
脑子里头空荡荡的。 十六年头一回,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长老们把我叫到大殿的时候,我腿还软着。 一宿没睡,我的神魂刚把跟了十六年的东西撵走,走路跟踩棉花似的,轻飘飘的。
张长老坐最上头,旁边还坐了四个长老。 赵衍跪在下首,低着头。 我进门的时候,五个长老齐刷刷站起来,张长老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最后拱手给我行了个礼。
我侧身让开。 “别别别,折寿。”
“陆宙。” 张长老嗓子有点哑, “你身上那东西……跟了你十六年,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谁信?”
他噎住了。 旁边李长老叹了口气: “是我们眼拙。”
“也不怪你们。” 我找了个蒲团坐下, “起初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的,你们从外头看,更看不出来。”
张长老缓了缓,把话题转到赵衍身上: “赵衍布阵害同门,按门规该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但他阵前幡然醒悟,助你重创邪祟,功过相抵,改判闭关三年,思过崖反省。”
赵衍跪在地上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弟子领罚。”
我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张长老,我替他求个情。”
满殿人都愣了。 赵衍猛地抬头看我。
29
“阵是他布的,可阵图是天魔喂的。天魔在他脑子里搅了多久,他自己都说不清。真要论起来,我身上那东西跟了十六年我都没辙,他被搅几个月就栽了,正常。” 我看着赵衍, “三年别减了,减了他不长记性。但废修为那条,免了吧。”
赵衍嘴唇动了动,最后就挤出两字: “……谢了。”
“别谢我。出来之后少给我使绊子就行。”
他低着头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但好歹是真笑。
从大殿出来,山门廊下围了一堆外门弟子,周大海领头,看见我就喊: “陆宙!张长老说你身上那东西清干净了?”
“清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能正经修行了?”
“能。”
一群人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 “一个一个来。先让我睡一觉,醒了再说。”
后来宗门给我派了个差事——守山门,掌护山大阵。 周大海问我为啥不挑个更威风的位置,我说这位置清静,能坐着,还能接着扫地。
再后来,山下再闹祟,我下去收拾。 收拾完了回山门接着扫台阶。 有人问我扫了这么多年还扫,扫不够啊?
我说: “扫帚一拿,心里就干净。表面上看我是在扫地,实质上我的扫帚能扫的地方越扫越大,越扫越远,越扫越深。你信吗?”
执念是尘,心魔亦是尘。 我不必斩尽过往,只需把它们,一一扫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