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观里有三个人和两升米
“砰”一声,西墙根那片青砖冒起一股烟。
蓝火先窜起来,接着是一声闷响,砖缝里挤出两缕灰,墙头一只麻雀扑下去,飞得歪歪斜斜。
陈渊端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符灰落在他左肩上,还有一点火星。他没躲,先低头看了看肩上那片灰,把扫帚靠在腿边,抬手拍了拍。
“师兄!成了!”
阿砚蹲在烟里咳,左手满是朱砂,右手捏着符纸,符纸烧剩半个角。她站起来,袖子蹭了一下脸,脸上立刻多出一道红。
陈渊走过去看。地上一个黑印,砖裂了两块,裂纹朝东边去了三寸。
“师父的壶翻了。”
阿砚扭头。石桌上那只粗陶壶歪在桌沿,茶水顺着桌角往下淌,正好滴在她刚晾的鞋上。
这壶师父用了三十年,壶嘴磕掉一个口,一直没换。他的理由很实在:换个新的还得重新养。
阿砚跑过去扶壶,灌进一口凉水,晃了晃,端到门框那边。
师父靠着门框,头发没束,赤着脚,先看壶嘴,再看壶底,最后才看墙。
“漏了没?”
“没漏。”陈渊说。
“那还行。”他接过壶抿一口,皱眉,“凉的。”
“你上回也是凉的。”
“上回我忘了,这回你告诉我。”他打个哈欠,往躺椅那边走,“接着练。别对着墙练,墙那边是灶房,漏风,换个地方炸。”
“我这不是炸。”阿砚在他背后说,“我这是成了。”
“成得挺好。”师父躺下去,蒲扇盖脸,“灰扫了。”
阿砚抱着符纸回廊下,重新磨朱砂。磨了两圈,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符,往地上一摔。
符纸落地,没点自燃。
火苗贴地走了一圈,把院里的灰、叶、鸡毛卷起来,滚成一小团,一直滚到墙角,进了簸箕。
阿砚拍了拍手:“清净符。师父,你看,一张就干净。”
那团灰里还夹着东西。陈渊走过去拨开,翻出一只草鞋,鞋底磨得只剩半边。
“师父,你鞋。”
师父从躺椅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我找了三天。”
“在簸箕里。”
“那说明它一直没走远。”
陈渊把鞋摆在台阶上。阿砚忍着笑,嘴角抖了两下,最后没忍住,弯腰笑出声,笑完自己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把朱砂笔一提。
“师兄,过来。我教你定身术。”
“学不会。”
“你连枣都挪不动,我知道你学不会。”阿砚把一张符塞进他手里,“可你总得会一样。不然哪天来了妖,你只能站着看。”
“看也够用。”
“过来。”
陈渊走过去。阿砚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手腕翻过来,指头一根一根掰对位置。
“食指中指并住,掐无名指根,气往下沉,念‘定’。念的时候气别散,眼睛看着它,别眨眼。”
“看着什么。”
“看着你要定的东西。”她抬手一指院角那只鸡,“它。”
那只芦花鸡正在地上刨食,刨出一粒米,啄两下,抬头。它什么也不知道。
陈渊掐好诀,气沉下去,眼睛盯着鸡,念了一声:
“定。”
鸡没动。
陈渊也没动。
“师兄?”
“我手指动不了。”
阿砚把他的手扯过来看。他三根指头扭在一处,绷得直,掰一下就疼。
“你气绕错了。”她笑得蹲下去,“我让你定它,你定自己。”
“定哪一样不是定。”
“松手。”
陈渊掐了掐,手指一根根松开,指节咯的一声。他甩了下手,又看了一眼那只鸡。鸡已经跑到菜畦边上去了。
“重来。”阿砚说。
“先歇。”
“你才学三年就歇。”
“我练气三层。”
阿砚把符收回去,塞进符筒,语气里带着气:“我练气七层。我十三。我一眼就记住了。”
“我知道。”陈渊说。
他不恼。他这个人被这么说三年了,都不恼。
这间小观在半坡上。山门歪,屋瓦漏,正殿的三清像缺了一个指头。师父说缺根手指的心善,留着当祥瑞。香火钱一年三两七钱,陈渊记在账本上,记得比读书还清楚。
他今年十五岁,在这道观里住了四年。
四年前陈家供他读书,他十一岁上第三次下场,在往县城去的路上被一个老道士拦下来。那道士蹲在墙根看蚂蚁搬食,看了小半个时辰,抬头看他,说:“你眼里有慧根,心里没有功名。”
他当时也说不清是赌气,还是顺水推舟,跟着走了。
家里到现在以为他在县城读书,每月捎二十文钱,他拿来买米。
修行的路他走不快。练气三层是什么说法呢,就是能让一颗枣往前走半尺,走完还得坐下歇。他能引火,指尖起一小团,风一来就灭。他试过三回,第三回火点着了,师父凑过来,就着那点火把烟袋点了。
“这倒有点用。”师父当时是这么说的。
阿砚十三岁,练气七层,符看一遍就会画,画出来的笔锋比陈渊写的字还齐。她画符的时候不出声,气从肩往下走,落到纸上,纸角会轻轻抬一下。
师父筑基后期,卡了二十年,卡得挺安心。
“师兄,尺呢?”
“你脚边。”
她一脚把尺勾过来,趴回去画。一笔勾到底,干净利落。
晌午的时候米缸见底了。阿砚蹲在缸边,把缸底的米扫成一小堆,用手撮起来量。
“两升。”
师父在躺椅上抬了下眼皮:“一天一顿?”
“两顿。”阿砚说,“中午稀。”
“稀到什么地步。”
“能看见缸底。”
师父想了想:“那从今日起清修。一日两顿,饿一饿,人就清醒。”
阿砚把米倒回缸里:“师父,我不需要清醒。”
“你更需要。”
“那下山挣名声那条路呢,你又说随缘。”
“随缘的意思就是我也想不清。”师父把凉茶端起来,“你看这茶,凉了也能喝。日子凉了也能过。”
阿砚憋住,憋了半盏茶工夫,回头冲陈渊:“师兄你说句话。”
陈渊说:“明天我去渡口问问鱼价,鱼比米便宜。”
“你就知道吃!”
“吃是正经事。”
阿砚踢了一脚门槛。还没踢第二下,山门外进来一个人。
老周,江边渔户,草鞋都没换,脚上带湿泥。他一进院子就把扁担往地上一靠,声音比扁担响:“清玄道长,你们这观到底管不管事?”
师父在躺椅上不动:“管什么事?”
“岸上供品又少了。这个月三回。三回。”老周掰着手指数,“我爹的、我兄弟的、柳家那边的,全少了。少也罢了,碗还给我摆得齐齐整整,摆得跟谁在逗我。”
阿砚眼睛亮了:“邪祟。”
“我没说邪祟。”
“碗摆得齐整,说明它不怕人,还敢多站。”阿砚说,“这就是邪祟。”
老周看她一眼,不太信:“你们这观一年收三两七钱香火,收了这些年,我爹的坟前一年比一年冷清。镇上王家观前年新修的,人家还管祈雨。你们管什么?”
“我们管……”阿砚卡了一下,“我们管这一方太平。”
“太平?我爹的供桌都让人端了。”
阿砚站起来,符纸往袖口一塞:“三日内。三日内我把这东西捉来给你看,摆在江滩上,你怎么骂都行。”
老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
陈渊送他到门口。老周鞋底的泥掺着江沙,鞋帮却是干的。从这儿到江滩要过一段碎石坡,坡下才是水。他是沿碎石路走来的,一路没下水。
陈渊记住这个,纯是习惯。他看东西看得细,这毛病改不掉,读书时背不下整篇,却能记住某户人家去年丢过一只鸡。
回院子时,师父翻了个身,脸朝里,像是睡了。
阿砚已经在廊下铺开纸,磨好一砚朱砂,笔尖挑下去,起手就是一个正正经经的捉邪符。
“师兄,明天你陪我去江滩。你什么都别干,站着,别添乱。”
“我要去渡口问鱼价。”
“问完再来。”
“好。”
夜里陈渊没睡着。
倒不是担心邪祟。他在想柳家。柳家去年没人了,最后走的是个老太太,办丧事的时候全浦的人都去帮过手。
他披衣出门,走到江边。
月亮被云压着,滩上一片灰。三家祭桌隔得挺远,碗都搁在石头上。陈渊蹲下来看。老周家那桌,碗被挪过,摆得齐,一只碗的沿对着另一只碗的沿,有人拿手比过。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偷东西的拿完就走,替人把碗摆正做什么。
江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拍石头的声音。他站了很久,才回观去。
院里的灯还亮着。阿砚趴在案上睡着了,脸压在符上,脸颊蹭了一片朱砂。陈渊给她搭了件衣裳,把符抽出来晾好。
那张符画得好。他画不出来。
第二天清早,阿砚把他摇醒:“走,去江滩。”
她一身符筒,走路叮叮当当。太阳还没上山,江边的鸟被她惊起来一大片,往雾里钻。
陈渊提着灯笼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丢供品的三家,丢的都是米糕。
鱼、肉、酒,一样没动。
2 供品是它拿的
天没亮,江上起了一层雾,把水面盖住,只露出几块石头的尖。
阿砚走在最前面,一身符筒,走三步响一下。江滩上的鸟被这声音惊起来,几十只白鹭从芦苇里扑出去,翅膀拍得水响,一直飞到雾里没了影。
陈渊提着灯笼跟在后头。灯光照到脚下,石头是湿的,苔是绿的,一行蚂蚁顺着石缝往上爬。
“别踩我的阵位。”阿砚回头,“你站那块石头边上,站着,别动。”
“嗯。”
“符筒递我。”
“左手。”
她一把拿走,蹲在滩上摆符。四张符压住四块石头,围住老周家那张祭桌。摆完退后三步,从袖里抽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在雾里亮起来,照得她半张脸是红的。
“看好了。”
她两手抬起,食指中指并住,掐在无名指根,气往下沉。陈渊见过她掐这个诀,那天教他,他一掐就把自己定住了。
阿砚嘴唇动了动,念了一个字。
四张符一起立起来,纸面自己往外张,接着哗地一声烧开。蓝火贴着江滩往外串,烟不往上升,往低处滚,把雾搅得更浓。
滩上的风忽然停了。
老周家那张祭桌上,一只空碗轻轻震了一下,碗底在石面上磨出一点声音。
“来了。”阿砚说。
雾里什么也没有。芦苇那边传来一阵铃响,很轻,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一串撞在一起,响得人头皮发紧。
“师兄,站我后面。”
她话刚说完,芦苇丛里冲出一个灰影,不奔符阵,直接撞过去。祭桌被撞翻,碗滚下来,三只里碎了两只,一只往江里滚。半张桌板压到符上,火呼地窜起来,冒出一股胶味。
那是一头瘦野狗。它冲到滩边回了个头,牙露着,接着往芦苇里钻。
阿砚追出去两步。
“别追。”陈渊说。
“它撞我阵。”
“那是狗。”
“狗也得追!”
她跑得快,草鞋踩进浅水里,溅了一身泥。跑到第三步,她忽然站住,两只手举在半空,一只脚伸出去落不下来。
“师兄。”
“嗯。”
“我定住了。”
陈渊走过去。阿砚一条腿在半空,脚腕绷着,人歪着,脸上开始发红。
“你掐错诀了。”他说。
“我知道我掐错了!你快给我解!”
“我不会解。”
“掐松,气吐出来,从头顶往下走。”
陈渊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脚往下按,按到地上:“这样算不算。”
“不算。”阿砚吐了口气,腿落下来,人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滩上,“你气都没过来。”
“我气还在路上。”
她坐在泥里,看着那头野狗消失在芦苇尽头,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老周是被人叫来的。他来的时候天刚亮,看见自家祭桌剩半张,碗碎了两只,脸从脖子红到额头。
“三日出头了?”他把扁担往地上一顿,“你们这是捉妖,还是烧坟?”
“它昨夜确实来过。”阿砚说。
“是条狗!”
“狗是后来的。”
“那你烧我桌子?”
阿砚张了下嘴,回头指陈渊:“他不帮我补阵。他连阵位都不肯站。”
陈渊正蹲在水边,手里捏着手诀,气往下沉,盯着江面上那只漂着走的碗。
碗动了一下。
很轻,往岸边挪了一寸,水面荡了两圈,又停住。
他再掐一次,脸色涨起来,碗又挪了半寸。
“你别弄了。”阿砚说,“你再弄一会儿就下水了。”
陈渊松了手,站起来,弯腰把那碗捞了上来。
老周哼一声,蹲下去捧那堆碎片,指头抖。他不是哭,是气。他爹那张供桌用了十几年,木头都磨亮了。陈渊看着他的手,把最后一片碗沿轻轻搁在他掌边。
“鱼、肉、酒,一样没少。”陈渊说。
“什么?”
“三家的供品,丢的都是米糕。鱼没动,肉没动,酒坛子还封着。”
老周愣了一下:“米糕……米糕不值钱。”
“所以不是图钱。”
阿砚回过头,脸上的泥还没擦:“邪祟也挑嘴,米糕软。”
“软的东西它挑最整齐那份?”陈渊说,“三家都是。摆得歪的那份没人动,摆得正的那份全空了。”
江风把雾吹开一条缝,江面上浮着一条死鱼,白肚皮朝天。阿砚看了看陈渊,又看了看老周,把袖里的符筒重新扣好。
老周走了,走前撂下一句:“三天到了,我要个说法。”
陈渊一个人留在滩上。
他从没人的那段江岸走,走得很慢,眼睛盯着石头下面那一圈湿痕。滩上的水每天涨两次退两次,湿痕是昨夜的。他走到最靠水的那块青石边蹲下,把灯笼放低。
湿沙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赤脚,脚趾清楚,两排都朝水,中间间距一样宽,走得不慌。
陈渊顺着脚印走:从水边上来,走了三步,停在老周家祭桌原来的位置,再往后转,回水里。
他又去看柳家那桌,脚印一样,三步,停,回水。第三家也是。
三家都停在第三步。
他坐在那块青石上,把灯笼搁在膝边,看了很久。潮水上来,脚印一层层被抹平,最后只剩石头上一小片深色。
天亮透了,江上有人撑船,橹声吱一声,吱一声。
陈渊回到观里。
阿砚在廊下画符,一口气画了三张,每一张都比昨天那张凶。她把朱砂磨得极细,笔尖落纸不抖。
“师兄,今夜你站阵位。”
“今夜不用符。”
“不用符怎么捉?”
“先看看它来不来。”
阿砚停了笔:“你这个人,遇事只会等。”
陈渊把灯笼挂回门后,绳结拉了两下才对齐:“等也是一种办法。”
“等它把四家都偷完?”
“它已经偷了半年,只拿了米糕。”陈渊说,“它要真想拿别的,早拿了。”
阿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笔往砚里一放:“你等着看吧。今夜我守。我不用符,我就守。”
夜里她真守了。
陈渊躺下的时候,听见外面有灯油点着的味道,还有她搬凳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亮起一团黄,从窗纸透进来,正好打在他床脚。
他闭上眼,数了三十下,睡着了。
3 三天水痕
阿砚守了一夜。
天亮时陈渊推门出去,看见她还坐在廊下那张矮凳上,三盏灯笼挂在檐下,灯油快没了,火苗矮成一条线。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睁着,眼底一片红。
“什么也没有。”她说。
“嗯。”
“你笑什么。”
“我没笑。”陈渊去灶房端了碗水出来,放在她脚边,“先喝。”
阿砚把碗端起来喝干,抹了嘴,忽然站起身:“我今夜不守了,我下水。”
“水凉。”
“我练气七层,水凉算什么。”
“不是说水。”陈渊说,“你一下水,它就不来了。”
阿砚一愣:“你怎么知道它怕水?它是水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它怕水。”陈渊说,“我知道它怕光。”
他把三盏灯笼逐个看过去。灯罩上糊的纸被烤黄了一圈,边上起了泡。
“你昨儿点了三盏,照了整个江滩。它没来。”
“也许它昨夜本来就不来。”
“它来的。”陈渊蹲下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湿米糕,托在手心,“我昨夜在滩上摆了一屉。它来了,吃了两块,剩下这块摆回原处,摆得很正。”
阿砚盯着那块米糕,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你昨夜自己去摆的?你让我守空夜,你自己去摆米糕?”
“你守的时候不能摆。”
“陈渊。”
“嗯。”
“你这人真是……”她踢了一脚灯,灯笼晃起来,火苗歪了一下,“我真想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倒出来看看。”
“倒出来也是乱的。”
阿砚不说话了,把灯笼从檐下摘下来,一盏一盏吹灭。第三盏吹到一半,她闷声问:“那你说,怎么弄。”
“再等两夜。”
“为什么是两夜。”
“后日是初一,没有月亮。”陈渊说,“它只在没月亮的夜里来。这个月来了三回,三回都是无月的夜。”
阿砚就那样看了他一会儿,把熄灭的灯笼往他怀里一塞,回屋睡了。
第二天她起得比陈渊还早。
“我还是守。”她说,“我不点灯。我贴一张现形的符在桌上,它一碰就亮。亮了我就掐定身诀。”
“定不住。”
“我定得住。”
“你上回把自己定住了。”
“那是我气乱。”阿砚把一张黄符压在老周家剩下的那半张桌板上,掐诀一按,符面起了一层白光,很快暗下去,“这张配过镜面,光一照回去,它就跑不掉。”
陈渊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在自己屋里也贴了一张。
那是他自己照着描的,描了三遍,第三遍才像一张符。他把符贴在窗框上,坐下来,掐诀,气沉下去,念了一声。
窗框上没有反应。
他等了三息。
第四息的时候,符纸忽然一亮,白光照进院子里,把檐下晾的衣裳照得一片雪白。
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叫。
接着是盆倒的声音,一盆水泼在台阶上,阿砚的声音从灶房那边过来:“谁?”
“我。”
“你半夜贴现形符干什么!”
“试试。”
阿砚走出来,头发散着,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她抬头看那张符,符光正一点点暗下去。
“你迟了三息。”她说。
“嗯。”
“你气出得太晚,符等不及。”她伸手把符扯下来,塞进他怀里,“撕了。你贴这个,妖没照着,把全院都照亮。”
陈渊把符收好。
第三天白天,他去了渡口。
渡口有了船,人声就多。卖鱼的把桶摆成一排,桶里水浑,鱼尾一甩,溅得满地都是。陈渊蹲在一只桶边挑鱼,挑了半日没买,摊主都懒得理他了。
“问个事。”他把挑好的两条小鲫鱼递过去,“江对岸柳家,八年前是不是丢过一个孩子。”
摊主把鱼往秤上一挂,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
“随便问没人问这个。”摊主把鱼包了,压低声音,“柳家那个女人,命苦。男人早走了,一个儿子,十岁,落水没上来。她一个人摆了八年供,每年摆得比谁家都齐。去年冬天也走了,走的时候屋里冷得很。”
“孩子叫什么。”
“阿满。”
陈渊捏着鱼,指头凉了一下。
“那孩子爱吃米糕。”摊主补了一句,“他娘当年天天蒸,蒸得锅台上一层白霜,全浦都知道。”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江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陈渊走得很慢,走到半坡上站住,回头看江。
他这一路只想着那串小脚印:从水里上来,走三步,停住,看一会儿,再退回去。
偷东西的不会站住看。
那天夜里他把米蒸上了。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蒸汽把整间灶房糊成白的。阿砚闻见味儿过来,站在门口,眉毛立着:“你蒸这么多?”
“够吃。”
“米缸里就那点了。”
“我算过。”陈渊把蒸屉掀开,热气撒了一脸,“够吃到月底。我明日去渡口帮人搬鱼,一天八文。”
阿砚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拿了个干净碗。
子时之前,陈渊一个人下到江滩。
他在最靠水的那块青石上摆好一屉米糕,摆得端端正正,还特意把最上面一块整的朝外。摆完退到十步外,坐下去,把灯笼熄了。
江上没有月亮,只有水声,一阵一阵。
他坐着等。衣裳被雾打湿,贴在背上。
等到后来,江面上浮起一小团白。
那团白贴着水,慢慢往岸边来,到浅处就停住了。过了很久,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很瘦,指头细,扶了一下石头的边。
手停在那儿。
陈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手又往前挪了一寸,摸到碗沿,绕着碗沿摸了一圈,才敢往上,摸到那块最整的米糕,捏住,很小心地拿起来。
“你挑得挺讲究。”陈渊说。
4 半块米糕
那团白散了。
哗一下,整团塌进水里,米糕掉在石头上,滚了半圈。江面上漾开一层圈纹,一圈一圈散到芦苇根那里就没了。
陈渊没动。
过了一会儿,水边又聚起一小团白,很慢。先是一层雾,雾里出来两只手,然后是肩,最后是一张脸。
十岁上下的孩子,脸白,白得发青,衣角一直在滴水,滴得很匀。
他不敢看陈渊,视线落在陈渊脚边,肩膀缩着,缩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弯腰去捡那块掉在水里的米糕。
米糕泡了水,一角化了。
孩子捧着它,手指捏得很紧。捧着捧着,他忽然又塌了一次,散成一摊水,米糕落在水里。
“拿住。”陈渊把自己那一屉往前推了推。
“我不敢。”
“这回我不喊你。”
那摊水慢慢又聚起来,聚得比刚才慢。他跪在浅水边,膝盖浸在水里,抬头看了陈渊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我不偷。”他说,“我借。”
“借了要还?”
“我娘说,借东西要还。”他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我还了。我每年给他们摆回去。”
陈渊顺着他的手看。老周家祭桌的位置空着,半张桌板还留在滩上,被夜露浸得发黑。
这时候坡上亮起一团光。
阿砚提着灯跑下来,草鞋踩在石头上打滑,她手里攥着一张符,脸上的朱砂还没擦干净。
“师兄你让开。”
“阿砚。”
她没停。符已经点着了,火苗在手里跳。
那孩子听见火折子的声音,整个人往水里缩,缩得只剩一个头。
陈渊伸出手,食指中指并住,掐在无名指根,气往下沉。
他念得慢了。他学这个诀学了三年,每次都比别人慢一截。等那个字出口的时候,孩子已经缩到下巴。
“定。”
水面停了一下。
孩子的下巴停在水线上,肩膀还露在外头。他两只手撑在滩上,撑得指头都白了,身子从膝盖往上僵住,膝盖以下已经化成了水,水还在往外流。
“我动不了了。”他说。
“我知道。”陈渊说。
“我动不了了!”他的声音抖起来,眼睛里开始出水,“我要回去,我娘说天快亮就得回去。”
“你再等三息。”
“三息是多久。”
“一、二……”
“我不知道三息是多久!”
“师兄!”阿砚从坡上冲下来,手里又摸出一张符,“你解不了他,我这有定身符,贴了他就不化!”
“别贴。”
“贴了才定得住!”
她跑得太急,落脚的地方是湿泥,人往前一扑,一张符拍在了陈渊背上。
符面一亮,白光滑过去。
陈渊的手停在半空。
他嘴还张着,话停在一半。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只有眼珠子能转,转过去看阿砚。
阿砚爬起来,看看他,看看符,脚往后退了一步。
“我贴错了。”
陈渊的眼珠往孩子那边转。
阿砚扭头。孩子还跪在那儿,膝盖以下全是水,从滩上一路淌到江里。定身术松了,可他没有走。他抬着头,看着这两个人,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很短,笑完就低头,用袖子捂住嘴,肩膀抖。
“你别笑我师兄。”阿砚说。
“我不笑他。”孩子把手放下来,认真地说,“他定住我了。”
“他只定了三息。”
“三息也定住了。”孩子说,“我抬了半年的供品,没人跟我说过话。”
阿砚没作声。
她走到陈渊身后,掐诀,气从掌心下去,在符面上按了一下,符纸卷了个角,自己落地,烧成一小堆灰。
陈渊的手落下来。他动了两下手指,喉咙里咳了一声。
“下次贴之前,看一眼是谁。”他说。
“我下次一定看。”
“你看三回都是下次。”
阿砚把嘴一闭,转身回去把灯提高,照着滩上那孩子:“你叫什么。”
“阿满。”
“几岁。”
“十岁。”
“几岁没的。”
孩子没答上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水。
阿砚不问了。
陈渊在石头上坐下来,把蒸屉推到他脚边:“你拿糕做什么。”
“给我娘。”
“你娘在哪儿。”
“上头。”阿满抬手指了指坡上面,“我娘摆了八年,去年不来了。我上去看过,她的碗是空的。”
“所以你拿别人的。”
“我借。”他急了一下,急得声音发虚,“我攒了半年,攒了一屉。我挑最好看的给我娘,剩下的我以后还。”
“攒的糕放哪儿。”陈渊问。
“石头底下。”阿满说,“放不住,两天就坏了。我就换新的。”
阿砚忽然站起来,转身往坡上走。
“你干什么。”陈渊问。
“蒸糕。”她脚步很快,走两步回头,“我嫌米陈了,放着也是坏。”
灶房那夜又白了一回。
阿砚蒸得比陈渊足,一层米一层糖。她嫌灶火小,摸出一张引火符,往灶膛里一送。
火窜起来,窜到灶门外面,把她额前的头发燎了一小撮。
蒸屉边上被烧黑一块。
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抹了下脸,抹出一道黑印,然后蹲下去,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拨了两根,火才慢慢收进去。
蒸到锅盖边缘挂了水珠,她才揭。揭开的时候蒸汽扑上来,她被烫了下手背,甩了两下,什么也没说。蒸屉端下来,她把最上面那块拣出来,放在一只干净的粗碗里,摆得端端正正。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上了坡。
坡上草深,露水把裤脚全打湿。柳家老太太的坟不大,坟头的草长到膝盖,碑面上一层青苔,字有一半看不清了。
阿满不敢靠近。
“我娘不让我夜里上岸。”他说,“她说水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那你现在站在这儿。”陈渊说,“她骂你,我听着。”
他把供品一件件摆好,摆了米糕,摆了鱼,摆了酒。三只碗的沿对着沿,一样高。摆完往后退了两步,把最靠前的位置空出来。
阿满跪下去。
他跪得很轻,膝盖落在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磕头,磕了三个,抬起来的时候,衣角上的水把坟前的土洇出一小片深色。
“娘,我给你带了糕,是热的。”
风从坡上过来,把坟头的草压倒一片,又慢慢立起来。
阿砚站在最边上,背对着,手里还捏着一块米糕,捏得碎了一手。
他磕完头,忽然抬头往后退了两步,朝陈渊和阿砚也跪下去。
“你干什么。”阿砚吓了一跳。
“我娘说,受了人家的东西要磕头。”
“我们没给你东西。”
“你蒸了糕。”阿满说得很实在,“我闻见糖了。”
阿砚往后躲了一步,脚在草里绊了一下,差点坐倒。她扶着膝盖站住,把手里那把碎糕往前递了递:“吃。凉了不好吃。”
他们下坡的时候,坡上有人站着。
师父不知道来了多久,衣裳没换,头发也没束。他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那只磕了口的粗陶壶,壶里大概是凉的。
阿砚先开的腔:“师父,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一声不吭?”
“我又不用喊。”师父喝了口凉茶,慢慢从石头上下来,走过陈渊身边时停了一下,说,“看清楚了再动手。这回你比他强。”
陈渊没接话。
师父往前走,袖子晃了一下。他右手顺袖往里塞了点东西,塞得很自然,收一件用不着的东西也就这个手法。
陈渊转过身。
他看见的只有半截:一块石头,巴掌大,边上刻着字,磨得不清楚了。师父把它塞进袖口,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师父。”
“嗯。”
“你袖子重不重。”
师父笑了笑,把茶壶递给他:“重。拿着,别洒了。”
5 只偷霜打萝卜的贼
入秋以后,漓江浦的雾换了味道。早上起的是凉雾,贴在脸上,一会儿就干。
观后的菜园是陈渊一手打理出来的。三垄萝卜,两畦白菘,靠墙一排豆角爬在竹架上。他不擅长别的,种菜还行,因为他记得住哪块地去年种过什么。
被偷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早上他去拔萝卜,蹲下去愣住了。土被翻开,坑一个一个,露着白茬。他数了数,少了七根。
奇的是别的菜一棵没动。白菘整整齐齐,豆角一根没摘。偷的人只拿萝卜,还挑得厉害:老根粗皮的那种没动,被拿走的都是生在靠北那一头、经过两场霜的。
偷完的土还被拍平了。陈渊蹲在垄边看了半天,土面上有指头抹过的痕迹,抹得很顺,把坑填了,连垄沟都重新理过一遍。
“这什么贼。”阿砚凑过来看,“还挺爱干净。”
“是个老手。”
阿砚的眉毛当场立起来:“有妖气?”
“有讲究。”
“讲究就是有妖气。”她说,“我这半个月闲得手都痒。”
陈渊看她一眼:“你要布阵?”
“布。”阿砚把袖子一挽,“这回我把院子围三圈。”
那一整日观里响个不停。阿砚从箱底翻出一串铜铃,一共十二个。她把铃一个个系在绳上,绳子拉过菜园上空,横三道,竖三道。她还从灶房搬来两只空陶罐,埋在垄头,罐口蒙纸,纸上一按就是一个符印。
“这什么阵。”陈渊问。
“听风铃。”阿砚掐了个诀,指尖往绳上一弹。三根绳子同时绷紧,十二个铜铃一齐响起来,声音又密又碎,从菜园一直响到屋后,把树上的雀全惊走了。
“响成这样,它还敢来?”
“它来的时候不许响。”阿砚说,“我先封了铃,它一进来破了气,铃才响。它在滩上想,我在院里听。”
“封得住吗。”
“我练气七层。”
陈渊不问了。
夜里师父起来解手,被绳子绊了两次。第二次他坐在地上没吭声,自己摸黑把绳子抬起来,从底下钻了过去。
“以后布阵绕开我屋门口。”他说。
“绕不开。”阿砚说,“绕开就漏一个口,妖专挑漏的地方走。”
“那我不解手了。”
“师父。”
“我憋着。”
三更前后,院里响起第一声铃。
很轻,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然后一片乱响。十二个铜铃一起撞,声音在夜里炸开,屋后的雀被惊得满院乱飞。
陈渊披衣出来,看见阿砚已经跑到菜园口,符点了火。
菜园中间一团乱。
乱里先窜出去一只野兔,然后又是一只。第三只从豆角架下钻出来,一头撞在陶罐上,罐子碎了,符纸飞起来,火光一闪,照出满地脚印。
“定!”
阿砚这一声喊得干脆。
第一只兔子刚落地,四条腿绷住,定在原地,两只耳朵还竖着。
第二只蹿到半空,被她伸手一指,定住了。它就那么挂在半尺高的地方,掉不下来,四肢伸着,胡须还翘着。
第三只钻到豆角架底,阿砚追过去,一脚踩住绳子,铜铃哗啦一响,她弯腰补了一诀。
那只兔子也定了,只不过姿势难看,屁股朝天。
“三只。”阿砚喘着气,回头,“师兄你看,三只。”
“看见了。”
“我这回没定错。”
她话没说完,第四只野兔从墙根下出来,一路小跑,钻过她脚边,窜进菜园外的草里,不见了。
阿砚的手还举着。
“我气用完了。”她说。
菜园东头响起一个人的咳嗽。
师父半跪在垄沟里,腿上缠着两道绳,腰上挂着两只铜铃。他抬起手,食指中指并住,气往下一沉,绳子从中间松开,自己往上抽,一圈一圈,走得干净。
绳子抽到最后一圈,铜铃没挂住,掉下来,正砸在他脚背上。
他闷哼了一声,捏着脚坐在垄沟里。
“师父,你怎么在阵里。”
“我解手。”
“你又解手?”
“我夜里起两回。”他说,“这岁数,你体谅一下。”
阿砚跑过去把绳子解开,看他脚背。肿了一块,不严重。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符贴在脚背上,纸面慢慢透出一点暖色。
“明日就好。”
“多谢。”师父揉了揉脚,抬头看那三只定住的兔子,“定多久。”
“三个时辰。”
“那放了吧。”
“我不放。”阿砚说,“这些都是证据。偷我萝卜的是兔子?”
“不是兔子。”陈渊说。
他蹲在菜园边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手伸进土里,摸了一把,又添了一句:“兔子踩出来的是两排印子,前脚并后脚。有一排不是兔子的,一只一只,深浅一样,踩的地方都在垄沟上,一根菜也没踩歪。”
“这说明什么。”阿砚问。
“说明它懂种菜。”陈渊说,“不是飘着来,是走过来。走过来的人知道踩哪儿能不踩坏苗。”
“妖还会种地?”
“会挑霜打过的萝卜,就会种地。”
阿砚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只兔子。她走到第二只前面,抬手一弹指,兔子落在地上,抖了两下,跑了。
“放了?”陈渊问。
“三只都放了。”她第二下第三下弹出去,另外两只也散了,“我要真凶的。”
天亮以后,陈渊一个人站在菜园里,把那串不一样的脚印看了很久。最东边那一只是从墙根进来的,进来的地方垫了三块平石,怕把墙根的土踩塌。
第二天清早,菜园正中间立着一棵树。
树不高,树皮发青,枝上叶子是干的。这棵昨天绝对没有。陈渊记得清楚,他昨天在那块地上拔过两根萝卜,土还松着。
阿砚先冲上去,符都点着了,被陈渊一把拦住。
“它不是妖气重,是紧张。”
“紧张会掉叶子?”
“你看它的土。”
树根周围的土是新翻的,一圈一圈往外理过,理得很顺,还压出了垄沟的样子。
三个人站在树前面。阿砚的符火在手里跳,师父提着那只肿脚,靠在豆角架上看着。
陈渊在树前面蹲下来,看了半晌,站起来,伸手在树皮上按了一下。
那棵树抖了一下。
叶子落了三片。
然后它就一动不动了,一动不动,比先前用力得多,用力到整棵树皮都绷起来。
6 一块地
陈渊没揭穿它。
第一天早上,他提着水桶去浇菜,路过那棵树,站了一下,说:“今日雾重,午后大概有晴。”
树没动。
第二天他又路过,说:“渡口的萝卜卖到三文一斤,比上月贵。”
树的叶子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第三天他说:“霜还没下来。”
树忽然出声:“霜还没打,你急什么。”
声音沙哑,土块磨土块。
陈渊点了点头,把水桶放下:“你也知道霜。”
树僵住了。整棵树的叶子都不动,连风来都不动。
“别装了。”陈渊说,“你昨天自己抖的。”
“我抖是风。”
“今天没风。”
那棵树沉默了一会儿,树干中间慢慢裂开一条缝。缝里出来一个老头。
五六十岁的样子,干瘦,短褂是树皮色,指甲缝里全是泥,背有点驼,一双眼睛却不混,亮。他出来的时候还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几声,响到第三声,他自己愣了一下,赶紧停住。
“我就是站这儿歇歇。”
“歇了三天。”
“我年纪大。”
阿砚是听见动静跑出来的。她手上还捏着笔,笔锋上沾着朱砂,一看见老头,笔往前一指:“妖。就是你偷我的萝卜。”
“我这是拾。”老头脖子一梗,“拾,你懂不懂。”
“我种的萝卜你去拾?”
“你掉地上了我才拾。”
“我萝卜长在地里。”
“长在地里也算落在地上。”老头说得很顺,一看就是想过很多回,“地是地的地,土是土的土。”
阿砚把笔换成符,掐诀,起手。
老根当场僵住,这回不是装的,是真僵,眼睛都不眨。
符光扫过去,罩在他身上,一层薄薄的白光贴着短褂往下滑,滑到膝盖就停住了。
“定了。”阿砚把符一收,站在他面前,“三个时辰。你在这儿站着吧。”
“你……”老根只说出一个字,其余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什么我。”阿砚甩了甩手腕,“我萝卜。”
陈渊蹲在一边看。
老根站着,一动不动,风把他的短褂吹起来一点。过了一会儿,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他头上,歪着头看了看,又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麻雀回来了。
这回它拉了一泡。
阿砚先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赶紧咳,转身走开两步。
“师兄,你说。”
“先解开。”陈渊说。
“解到一半他跑呢。”
“他不跑。”
“你怎么知道他不跑?”
“他这三天,一直在菜园里。”陈渊说,“要跑他早跑了。”
阿砚撇嘴,走过去解符。她掐诀,气从指尖下去,念了一个字。
老根还是一动不动。
“念错了。”她说,又念了一遍。
这回老根的手臂动了一下,然后上半身往前倾,一条腿还钉在原地。
“我腿呢。”老根低头看自己。
“刚解开一半。”阿砚说,“你等等。”
“我等什么?我腿都不知道在哪儿!”
“别喊。”阿砚又念一遍。
老根的腿终于松开。他往前踉跄两步,扶住豆角架,喘了几口气,从袖里掏出一块布在头上擦。
“我这把年纪,被你们定了一个时辰。”他说,“我头上有鸟屎。”
“有。”陈渊说。
“你还说有。”
陈渊把水桶提过来,递给他。老根接过桶,把水往头上一浇,浇完甩甩脑袋,甩了陈渊一裤腿。
“坐下讲。”陈渊指了指旁边那块青石。
“我不坐。”老根僵着说,“我一坐就像求饶。”
“那你站着。”
“我站着累。”
“那你坐。”
老根坐下了。
“我姓什么不记得了,后山那一片都叫我老根。”
“多大。”
“五十年。”他想了想,“五十年挂零。”
“成精多久。”
“十来年。”他咂了下嘴,“成精之前我就在那儿听。山上人少,说话的人更少,我在那儿站了四十年,只听人说话。”
“听出什么。”
“听出霜打萝卜赛人参。”老根挺了挺腰,“那年有个挑担子的路过,坐在我树底下歇脚。他跟另一个人说他婆娘咳,吃霜打过的萝卜,霜一打就甜,赛人参。”
“你就记住了这句。”
“记了四十年。”老根说,“我说我得尝尝。可我是一棵树,我不能走。”
“后来你成了精。”
“成了精我第一件事就是走下来。”老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弯了弯,指甲缝里全是土,“我走了三里地,走到你们这菜园。第一眼看见那片萝卜,我就知道我等对了。”
阿砚的胳膊放下来一半:“你就为了吃萝卜?”
“我牙口不好。”老根说得很认真,“硬的我吃不了。霜打过的萝卜,又甜又软。”
“就为这个你偷。”
“我拾。”他梗了一下脖子,声音忽然低了,“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在后山听着。你们这院子,有人吵,有人笑,我夜里过来,听一会儿,顺手带两根。”
菜园里静了一下。
有风从坡上下来,把豆角架上的叶子吹得翻白。老根坐着,两手撑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土在光里看得清楚。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忽然说。
他把手伸进土里,四根手指插下去,插到第二个指节。
土动了。
不响,只是从指头周围一圈一圈往外翻,翻得有节奏,泥粒自己往上走,走到指头根部就散开,土底下有动静,一路都在动。他一抬手,一小块地已经松好,垄沟自己压出来了。
“我一晚上能把整块地翻过来。”老根把手在短褂上抹了抹,“就这么点本事。”
阿砚在旁边盯着那块土,眼睛慢慢睁大。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按了按,土松,一捏就散。
“你这不是妖术。”她说。
“那是什么。”
“这是……手艺。”
“手艺也是本事。”老根说。
陈渊把水桶提起来,往桶里看了一眼,又放下:“观后坡有块空地,荒着,土不肥。”
“我知道那块地。”老根说,“石头多。”
“我出种。”
老根抬眼:“你出种,我种,长出来的归我?”
“长出来的归你。多的挑到渡口去卖,钱我给你算一半。”
“一半太低。”
“种是我的,地是我的,水是我的。”
“手艺是我的。”老根把手一伸,手指上全是老茧,“你没见过我拍土。我拍过的土,风都吹不散。七三。”
“六四。”陈渊说。
“六四是哪个四。”
“你六,我四。”
老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出一脸褶子:“你这人挺会算。”
“我记账。”
“成交。”他站起来,拍拍短褂,顺手就在菜园里弯下腰,把昨夜兔子刨开的坑一个个抹平。他抹土的时候,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黄气,顺着指头走,走完就散。抹完的土面看不出动过。
阿砚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这活儿干得比我好。”
老根没抬头,耳朵却红了一下。
那块地三天就整出来了。
石头被他一块一块挑出去,堆在坡根,堆得整整齐齐。垄沟拉得笔直,比观里的地还顺。他每天蹲在地头看,看得比鸡起得还早。
阿砚赌气不看,第三天还是去了,蹲了半天说了一句“长出来了”,语气跟骂人差不多。
萝卜苗出来以后,老根又添了新毛病。他在垄边立了一根木牌,牌上刻了两个字,刻得歪。
“这什么。”陈渊问。
“护身牌。”老根说,“他们看见有人立牌子,就知道这地有主,就不偷了。”
“你自己就是来偷的。”
“我改行了。”老根说。
那夜很晚,观门被敲了三下。
陈渊披衣开门,门外没人,只有两根萝卜立在门槛边上,摆得端端正正,根须朝下,叶子朝上。
坡下有脚步声,走得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霜打过了。”坡下传来一句,闷闷的。
停了一下,声音又补了一句:“一根给你师妹。她那天夸我。”
陈渊低头看那两根萝卜。
他站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根提起来,回屋拿了把刀,切成薄片,摆在碗里。
片很甜。
7 雨夜席上的纸人
连着下了七天雨。
漓江浦的雨不大,是那种细的、不断的雨,落到屋瓦上没有声音,落到人身上一会儿就湿透。观里到处是水汽,墙根起了绿苔,梁上吊着一串水珠,风一来就往桌上滴。
师父把躺椅搬到了檐下,正好在滴水线里面。他躺下去,抬手,食指在身前一划。
雨落下来,撞在半空,进不来。
水顺着那道看不见的边往外溅,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一道弧,把他、躺椅、脚边的小桌全让开了。那一小块地方干着,地砖是浅色的。
阿砚看得眼睛发亮,跑到檐下也伸指头一划。
雨照旧落下来,浇在她头上。
“气要顺着划。”师父在躺椅上闭着眼说,“你那是拿手赶蚊子。”
“我练气七层。”
“你七层,也得顺着纹走。”
阿砚又划了一记,这回雨小了一点,落在她肩上的成了水汽。她咬着牙再划,气散了一半,从袖口漏出去,袖子当场湿透。
“不学了。”
“三年后你就会了。”师父说。
“三年我都下山了。”
“那更好,省得我教。”
米缸又见底了。三个人挤在檐下剥花生,脚边放着一只豁口碗,剥好的花生仁先归碗,剥到最后再分。
“这雨再下三天。”阿砚说,“我们连花生都没有了。”
“还有萝卜。”陈渊说。
“我不想吃萝卜。”
“老根听见要跟你讲理。”
阿砚把一颗瘪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抬头看屋檐。
“漏了。”
檐下那块晒经的竹席湿了一半,边上滴着水,颜色比别处深。她站起来把席子的一头掀起来,想挪到里面去,手刚碰到,停住了。
席子底下压着一沓纸。
黄的、白的,巴掌大,湿得软了,贴在竹篾上。阿砚把它们揭起来,一层一层拨开。
是纸人。
眉眼用朱笔点的,衣服是剪出来的,有袖子有领,一共十几枚,全湿透了,塌成一片。
“邪物。”阿砚说一声,手已经摸上了火折子。
“别急。”
“师兄,这东西出现在晒经席上。”
“所以它是躲雨。”陈渊说。
阿砚的火折子举着没点:“纸人躲雨?”
陈渊没接话。他往香案那边走。
香案上,昨夜晾着的衣裳堆成一落。
他记得清楚,昨晚衣裳还搭在绳上:一件他的粗布衫,一条阿砚的裤子,还有师父那件洗了不知多少年的道袍。昨夜雨大,他进屋之前没顾上收。
现在衣裳收进来了,还叠好了。
三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摞得很正,衣角对着衣角,压得平平的。他伸手掀开最上面那件道袍,看了看袖口。
师父的袖子从来叠不方。他一辈子随手一卷,卷成一团塞进柜子。这回落在这儿的这只袖子,被压出了一个直角。
直得能立起来。
阿砚走过来,看看衣裳,又看看手里那沓湿纸人。
“谁叠的。”
“你说呢。”
“我不信。”阿砚把手里的纸人抖了抖,“纸人会叠衣裳,那我会飞。”
她说着,抬手掐诀,从袖里抽出一张符,往那沓纸人上方一抛。
符不点火,自己悬在尺许高处,静静烧起来,火苗是白的。
“照形。”
白光从符面洒下来,铺在席子上。那沓湿纸人被光照透,纸面下透出里面的东西:一层一层的折痕,从边角往里走,走到腰上断了一道,断开的地方起毛。
“看见没有。”阿砚指着那道断口,“这纸不是整的,剪坏了。”
“剪坏了还留着。”陈渊说。
“留着有什么用。”
“你没看它在叠衣服。”
阿砚把符收了,符灰落在她掌心,一捏就散。她站在那儿,捏着那把灰,半天没说话。
夜里她把衣裳全揉乱了。
绳上的、柜里的、床头的,她全抱出来,一件一件揉成团,扔在竹席上,堆成一堆,还特意踩了两脚:“我倒要看它怎么叠。”
第二天早上,衣裳叠好了。
比昨天还整齐,三件一摞,摞了两摞。她那条裤子被叠成了个奇怪形状,上下对折,中间压了一道棱。阿砚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发现,那样叠起来不占地方,比她自己叠的省一半。
旁边的席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是符纸的边角料,字很歪,笔画拖得长:
“袖口要对齐。”
阿砚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接着骂了一句。
陈渊在檐下蹲下来,朝那堆竹席说话:“你昨儿夜里冻着了吧,雨这么大。”
阿砚扭头:“你跟席子说话?”
“我跟纸人说话。”
“纸人在哪儿。”
“在这儿。”
陈渊把竹席翻开一条缝。
席子缝里,一枚纸人贴在最里层,湿得软塌塌的,听见声音往里缩了缩,纸边蹭得沙沙响。
“出来吧。”陈渊说,“我不烧你,她也不烧。”
阿砚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火折子收进袖子里,收得很响。
纸人在缝里待了一会儿,慢慢挪出来。她挪得很吃力,湿了的身子拖在竹篾上,走一步留一道水痕,走到席子边缘坐下,仰头看他们。
巴掌大的小人,眉眼是朱笔点的,头发剪得细细的,身上是一张折过的黄纸。她坐得很正,两手放在膝盖上。
“那只袖子。”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快,“我拆了三回。”
“什么。”阿砚说。
“那只袖子,我拆了三回才对齐。”纸人抬手指了指香案上的道袍,“他穿的时候会皱,皱了不好看。叠衣服要压棱,棱要跟边齐。”
“你叫什么。”陈渊问。
“我没名字。”她说,“他们剪我的时候没给我起名。”
“那怎么叫。”
她想了想,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叠衣服的动作,然后说:“你们叫我阿叠吧。他们叠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被叠起来的。”
“阿叠。”陈渊点了点头,“你怕火?”
“怕。”
“还怕什么。”
阿叠不说话了。她把自己往里挪了一点,两只手在身侧捏着,捏得纸面起了皱。
“我怕有人把我摊平。”她说,“摊平的纸就回不来了。”
8 叠得最方的袖子
阿砚端来一碗水。
“验一验。”她把碗放在席子边上,“纸做的东西,都怕水。真怕水就是纸,假怕水就是妖。”
阿叠往后退了两步:“我不验。”
“你怕什么。”
“我怕。”
阿砚没理会,伸手把她捏起来,往碗里一按。
纸人入水,几乎没声。她的手在水里散开,袖子化成一片糊,眉眼上那点朱红散成一缕,慢慢在水面上打着转。
“你看。”阿砚说。
陈渊走过来,一把把她捞出来。
纸已经软成一团,贴在掌心,看不出眉眼。他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比平时快。
“师兄。”
“烧火。”
灶膛里还有火。他蹲下去,把纸人摊在掌心,手心离火苗一尺多远,慢慢地转。
“她会化。”阿砚站在门口。
“你别说话。”
阿砚愣了一下。陈渊从没这样说过话。
他不看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纸开始卷边,水汽一股一股往上冒,纸面由透明慢慢变白,边上的褶子一点点立起来。
“火大了。”阿叠忽然出声,声音细得听不见。
陈渊把手往外撤了一寸。
“再小点。”
他又撤半寸。
过了半晌,那张脸上的朱红重新显出来,眉眼歪着,歪得厉害。
阿叠咳了一声。
“你吓我。”她说。
“不是我。”陈渊说。
他站起来,把纸人放在灶台边一块干净砖上,回头看了阿砚一眼。
“她要是真怕水,你这一下她就没了。”
“我就是试试。”
“试什么。”陈渊说,“试她会不会死?”
阿砚把嘴闭上了。
她站在门口,手在袖子里握着,握得指头都白了。过了半晌,她转身出去,走得很快,脚步声一直响到后院。
后院响起清净符的火声,一张接一张。
火贴着地走,把落叶、苔、鸡毛卷成一团,滚过墙角,滚进簸箕,簸箕满了,灰又滚到第二只簸箕里。她把整个后院扫了一遍,扫到后来,连砖缝里的苔都烤干了,露出灰白的边。
师父赤着一只脚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
“我鞋呢。”
“什么鞋。”
“我那只草鞋。”
阿砚低头看那堆灰。灰里露出一只鞋尖。
“在这儿。”她说。
“第三回了。”师父把鞋捡出来,抖了抖,脚伸进去,“你这符扫得太狠。砖缝里的东西也扫掉了,明年夏天要漏水。”
“漏水我补。”
“你会补吗。”
阿砚没答,把最后一张符点着,扔进簸箕。火把那一堆灰烧成一小撮白的。
灶膛的火渐渐小下去。陈渊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你们别为这个吵。”阿叠在砖上坐起来,摊了摊自己的袖子,“她也不是坏心。她就是想弄明白。”
“你也想弄明白。”陈渊说,“你怎么来的。”
“送葬的纸活里出来的。”阿叠说,“去年冬天,坡下头一户人家的老人走了,请人扎了一院子纸人纸马。我扎在一沓里,一共十七个,是给老人带去地下使唤的。”
她顿了一下:“点火的时候,风从西边来,把我从火堆边上刮出来了。刮到草里,我趴了一夜。第二天我想回去,火堆只剩一堆灰。”
“他们没发现少了你。”
“他们数不出来的。”阿叠说,“都是纸,谁会一张一张数。”
陈渊在灶前坐下来,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后来呢。”
“后来我就躲雨。下雨就找地方缩着,晴了就走。走到你们这儿,竹席底下干,我就住下了。”她抬头看了看灶房的横梁,“我不能白住。你们衣裳总是堆着,我叠一叠,也不费事。”
“那只袖子。”陈渊说。
“那只袖子是真的难。”阿叠坐直了,语气忽然认真,“那布是软的,压不出棱。我拆了三回,第三回用石头压了半夜。”
陈渊伸手,把她翻过来一点。
纸背面有一道旧痕,从腰一直斜到边角,是剪出来的。那道口子不齐,边上还起毛。
“这是什么。”他问。
阿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剪我的时候,那一刀剪坏了。剪坏的就烧掉,不能给老人带下去。我是被拨出来的那一张。”
陈渊把她翻回去,摆正。
“我不问这个。”他说,“你以后就住观里。檐下最干的地方在东边,我给你腾。”
阿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手里抱着一件外衫,进来放在竹席上,放得很轻,然后转身把衣裳揉成一团,揉了两把,又拉平,折腾了几下,才出门。
陈渊看着那团衣裳,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那件外衫叠好了,压着三道棱,整整齐齐码在席子上。
师父那天翻箱底,翻出一个旧匣子。
木头的,上过漆,漆掉得差不多,边角磨圆了。他拿袖子擦了擦:“装朱砂的,用了二十年。现在朱砂换缸装了,匣子空着。”
“给我?”阿叠站在香案上,仰头看。
“装你。”师父把匣子放在檐下那块干地,“有盖,不漏风。”
阿叠绕着匣子走了三圈,跳进去,又跳出来。
“太素。”她说。
然后她从香炉里撮了一点香灰,蘸着指尖,在匣盖上画花。她画得极慢,一笔一笔往下拖,拖出来的花瓣歪得厉害,越画越歪,最后歪成一团。
“这是花?”
“是花。”阿叠说,“我见过一回。吹到火堆边上的那种。”
她画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下手,钻进匣子。盖子合上之前,又探出半个头:“你们那本账本,摆在米缸边,歪了。我明天摆正。”
第二天账本真的摆正了,摆得四正,四条边对着四条线。
陈渊拿起来翻。
账他记了四年,一页一年,字小,密。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
账本背面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墨色比他的淡,笔画比他的圆,写得很慢。记着八年前某月某日,一两七钱香火钱。
下面,另起一行,写着两个字:
“来了。”
陈渊把账本合上,走到院里。
师父在躺椅上打盹,脸上盖着蒲扇,脚下摆着那只磕了口的粗陶壶。
“师父。”
“嗯。”
“这账本谁记的。”
“我记的。”
“背面那行呢。”
师父没掀扇子:“哪行。”
“八年前,一两七钱。”
蒲扇底下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师父把扇子挪开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米缸还有多少。”
“见底了。”
“那就省着点。”他把扇子盖回去,“天要冷了。”
他身旁的小桌上,那只茶碗动了一下。
碗里的水面晃了一晃,晃出几圈纹,又慢慢平下去。
院子里没有风。
9 米缸满了
入秋以后,观里的日子忽然顺了。
先是门槛上的鱼。隔三差五就有一条,用草绳串着,鱼鳃还动。陈渊起得早,能看见水迹从门槛一直往坡下走,走一截就断。
后来是菜。老根种的那片萝卜长得极好,叶子铺得满坡都是,霜一下,白茬上挂一层亮。他每天早上蹲在地头,两只手插进土里,插到第二个指节,土就从指头周围往外翻,一圈一圈,翻完一整垄。
阿砚端着碗在坡上看过一次。
“你一天能翻多少。”
“这一片,我半天。”
“我布阵半天能抓三十只兔子。”
“你抓兔子干什么用。”
阿砚想了半天:“练手。”
老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短褂上抹了抹,笑得一脸褶子。
萝卜卖到渡口,一上午卖光。老根把钱数三遍,数完交给陈渊一半,留一半揣进短褂里。他数钱的时候嘴不动,只动手指,数完还要在掌心里敲两下。
再后来是衣裳。晾绳上的衣服从不用收,天一晴,午后就被叠好码在香案上。师父那只袖子被压了棱,第一次穿的时候他自己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倒像新的”。
米缸装到半缸了。
三个人照旧一日两顿,只是不再稀。阿砚一开始不信,非要把缸底刮一遍看:“你是不是偷偷把米压实了。”
“你自己挖的坑自己看。”陈渊说。
“你一定压实了。”
“那你挖。”
阿砚真挖了,挖到缸底,挖出一只木勺。她愣了一下,把勺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老周是提着一条大鱼来的。
他把鱼往桌上一放,人却不坐下,站了半天,看着自己的鞋。
“供品再没少过。”他说,“我爹的、我兄弟的、柳家的,都没少。碗也没被人动过。”
“嗯。”
“我上回说的话……”老周搓了搓手,“我这人嘴笨。我爹的坟我一年去看三回,冷清得很。今年清明我去,看见坟前摆得整整齐齐的,三只碗的沿对着沿。我以为是你们摆的。”
陈渊没答。
“我后来才听说,柳家那个孩子……”老周说到一半停住,抬头,“他那年才十岁。”
“他还在。”陈渊说,“就是不能白天出来。”
老周站了很久,把鱼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来,把鱼摆正。
阿砚那天正坐在廊下磨朱砂,抬头看了一眼:“你那符到底管不管用。”
老周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不用了。”
阿砚手里的笔停了。
那天下午她把箱底的符翻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一圈,忽然把符都收进一只用不着的小木箱,塞到床底下。塞的时候还有点用力。
第二天她找到陈渊。
“我要问你一件事。”
“嗯。”
“你怎么知道它不凶。”
陈渊正在修簸箕,手上全是篾条:“我不知道。”
“你少来。”
“我真的不知道。”他把篾条压平,“我看了三天。它来了三回,只拿米糕,拿了还给人家摆正,看见灯就不上岸。这些事加在一起,我才敢坐下来等它。”
“万一你错了。”
“那就错了。”陈渊说,“我坐着的时候,你要是从坡上下来点一张符,我就错了。”
阿砚不说话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往他面前一放。
符是新的,朱砂还发亮,上面画的东西陈渊看不太懂,笔画从中间往外绕。
“你给我画什么。”
“聪慧符。”阿砚说,“开了三次光。”
“贴哪儿。”
“额头上。”
“不贴。”
“贴了记性就好。”
“我记性不差。”
“那你贴了手也快。”阿砚说,“我练气七层,我熬了三夜。”
陈渊看了她一会儿,把额头往前一伸:“贴吧。”
阿砚把符按在他额头上,掐诀,气往下沉,念了一个字。
符面亮了一下。
陈渊打了个喷嚏。
符纸飞起来,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到灶门口,烧了。
阿砚的手还举着。
“我气太足了。”她说。
“嗯。”陈渊把额头上的灰抹掉,“我头有点沉。”
“那是聪慧在进来。”
“我要睡。”
“你别睡。”
陈渊坐着,靠住墙,眼睛闭了。
他睡了两刻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阿砚蹲在门槛上,把那张烧剩半角的符捏在手里,捏得起了皱。
“我三夜。”
“我知道。”
“你睡了两刻钟。”
“我头现在轻了。”陈渊说。
阿砚把那张符扔进簸箕。
傍晚,三个人清了一回账。
今年香火钱三两七钱,添了老周他们几家补的四百文。卖萝卜赚了六十文。鱼不用买,米要买两斗。刨去修瓦的三十文,还剩下一百二十几文。
阿砚越算越不服气:“我三桩妖,一件也没成。”
“成什么。”
“我一张符也没打着。”她把笔一撂,“我练气七层,画符一遍就会。半年下来,我打的是狗、兔子,还有师父。”
陈渊把账本合上。
师父在躺椅上,从头到尾没睁眼。这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输的不是本事。”
阿砚抬头:“那是什么。”
“你没等人把话说完。”
院子里静了一下。豆角架上的叶子被风翻过去,露出背面一层白。
师父翻了个身,把蒲扇盖在脸上:“晚饭吃鱼。”
夜里,陈渊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这几年记的东西很杂:账、米价、菜价、谁家添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了。他把这半年的几页重看一遍,发现自己记得最细的不是妖。
是阿满挑哪一块糕。
是老根拍土时手指怎么走。
是阿叠叠袖子拆了三回。
他想起柳家坟前的草,长到膝盖;想起老周捧着碎碗片,指头在抖;想起阿砚那张纸条,字歪得厉害。
他提起笔,写了一笔,又停住,把那一笔划掉了。
划掉以后,他在纸上添了三个字:
“还有谁。”
10 观里照旧
那天夜里,陈渊被一阵声音惊醒。
很轻,是布擦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着两道墙也能听出来。他起身,走到院里。
师父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手在桌上来回动。
陈渊走到窗边,站住。
灯焰是直的。
窗外有风,院里那棵老槐在响,可那盏灯的焰一点不晃,直得能当尺用。屋里也没有风,窗纸却往外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灯下那块石头巴掌大,边上有一圈刻痕,刻得浅,被磨了很多年,只剩几道路子。师父用一块旧布擦它,擦得很慢,先正面,再翻过来,四角都擦一遍。
擦到第三遍,石头边上的那几道路子里亮了一下。
很淡,淡得很,里头亮了一线。
亮完就暗了。
师父把石头收进袖子里,说了半句:
“还没到。”
声音很低,说给谁听不知道。
陈渊站在窗外,没有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等屋里的影子把灯吹了,才转身回房。
回到自己屋里,他点起灯,翻开账本,把背面那两个字一笔一笔抄下来。抄的是“来了”,抄完对着看,发现自己抄的字比原字瘦,原字写得很慢,落笔之后还停一停。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师父的石头,我见过半回。擦的时候不让人看。”
添完,他又停了很久,最后把笔搁下,吹灯睡了。
第二天清早,蒸屉里少了一块米糕。
阿砚最先发现。她掀开屉盖,数了两遍,转过头:“师兄,你昨夜吃了?”
“没有。”
“那少一块。”
“我昨夜没进灶房。”
“我也不可能。”阿砚说,“我昨夜睡得跟石头一样。”
两个人一起去问师父。
师父正坐在门槛上穿草鞋,听完以后,把两只鞋穿反了,又重新穿。他想了想,说:“这屋子闹耗子。”
“耗子会开屉盖?”
“会。”师父说,“这屋的耗子聪明。”
“师父你昨夜吃没吃。”
“我昨夜在擦东西。”
阿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回头看了陈渊一眼。
三个人各自猜了一早上。阿砚猜是师兄梦游,陈渊猜是师妹半夜饿了不认,师父猜是耗子,还提出要下夹子。
“夹子放哪儿。”陈渊问。
“放蒸屉边上。”
“夹到人呢。”
“夹到就跑。”师父说。
吵到日头上坡,阿砚忽然不吵了。
她站在山门口,朝坡下看。
陈渊走过去。
江滩上摆着三只碗。碗摆得端端正正,碗沿对着碗沿。碗里有新蒸的米糕,白色的,热气往上冒,细细一线,散了又来。
阿满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回头往坡上看,看见两个人,愣了一下,把手背在身后。
“我娘说过,供过了才吃。”他远远地说,“我就拿了这一块。”
“你留给谁的。”阿砚问。
“留了一块。”阿满说,“给那个会蒸糕的姐姐。”
阿砚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观,脚步很快,进了灶房。灶房里响起水声,接着是搓米的声音,搓得比平时用力。
晌午三个人蹲在门槛上吃饭。
碗里是鱼汤,汤上飘着萝卜片。阿砚碗里的糕比别人多一块,她吃得很快,吃完抹了嘴,才说了一句:“米够。”
“够。”陈渊说。
“够就多做点。”
“嗯。”
吃完饭,院角那只芦花鸡刨食刨到台阶边上。陈渊看了一眼,放下碗,食指中指并住,掐在无名指根,气往下沉。
他念了一声。
鸡没动。
他等了三息,四息。
第五息的时候,鸡忽然站住了,两条腿绷直,翅膀贴住身子,脖子上的毛都立起来。
定住了。
阿砚从门槛上跳下来:“成了。”
“晚了两息。”
“晚了也是定住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那只鸡。鸡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眼睛还在转,转过去看看陈渊,又转回来。
三息之后,鸡自己抖了一下翅膀,往前走两步,低头接着刨食。
“它不怕我。”陈渊说。
“它不知道怕。”阿砚说,“它只知道你刚把它钉在台阶上。”
陈渊笑了一下。
那是这一年里,阿砚头一回看见他笑得这么松。
太阳往西边落的时候,江上升起雾来。一层一层,把对岸的柳树先淹了,再淹到渡口。观里的墙被照成橘色,墙角的簸箕影子拉得很长。
坡上传来骂声,老根又在跟人讲理,讲的是萝卜价。他讲理的时候总把手指头伸出来数,数到第三根就忘了自己讲到哪儿。
檐下有沙沙的响。阿叠在叠衣裳,叠到一半停一下,大概又在跟谁的袖子较劲。
门槛左边摆着两条鱼,用草绳串着,还没动。
米缸不满,吃到下月足够。
阿砚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
“师父。”
“嗯。”
“你在等谁。”
师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等天黑。”他说。
“你天天等天黑。”
“对啊。”师父把壶盖揭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半壶,“我天天等。”
阿砚还想问,被他塞了一碗凉茶在手里。
坡下的雾慢慢上来了,一直漫到山门口,把门槛外的那两条鱼、那双草鞋、还有一地被风吹散的米粒都盖住了。
观里点了灯。
一盏在灶房,一盏在廊下。
还有一盏不在观里。它在江滩上,蓝蓝的,很小,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