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三年腊月十八,纺织二厂的大喇叭响了一上午。
下岗名单贴在食堂门口,红纸黑字。
我挤进人堆,从最后一行往上找。
没找着。
我松了口气,又从头看。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
赵红梅。
我在挡车工这个岗上干了十一年,手指头被纱线勒出的茧子到现在还硬着。
车间主任拍拍我肩膀:“红梅啊,你家建国不是挺能干吗,你回家歇着,让他养。”
我没吭声,攥着那张三百块的买断工龄单子往家走。
一路上脚底下发飘。
推开家门,屋里黑着。
炉子灭了,炕是凉的。
小满蹲在门槛上,抱着他妹妹小禾。
“妈,我爸背着大包走了。”
“走哪儿去了?”
“他说去南方,说挣大钱。”
我脑子嗡的一声,冲进里屋,拉开柜子最底下那层抽屉。
铁皮饼干盒还在。
盒子里空了。
存折没了,我陪嫁的那对银镯子也没了。
只剩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
“红梅,我去深圳闯闯,挣了钱就回来接你们。”
字是周建国的,歪歪扭扭,连个日子都没写。
四千八百块。
那是我俩攒了九年的家底,是给小满上学、给小禾看哮喘的钱。
我手一抖,烟盒纸飘到地上。
小禾在外屋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小脸发紫。
我扑过去拍她的背,摸到她后脖颈全是冷汗。
门帘一掀,婆婆刘桂芬进来了。
她扫了一眼凉炕,又扫了一眼我。
“哭丧着脸给谁看?建国是出去挣钱,又不是死了。”
“妈,他把存折拿走了,一分没给家里留。”
“那是他挣的钱,他想拿就拿。”
她嗓门一下拔高。
“我早说你命硬,进门第二年你爹就没了,现在又克得我儿子在家待不住。”
我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
小禾还在咳。
我没工夫跟她吵。
“妈,你借我二十块钱,我给小禾抓药。”
婆婆两手往袖筒里一揣。
“我哪有钱,我一个老婆子,还指望你们养呢。”
她转身走了,门帘甩在我脸上。
那天夜里,我把小禾裹在棉袄里,用厂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给她抓了药。
回来的路上,我看见夜市那头冒着白烟。
卖烤红薯的,卖馄饨的,炸油饼的,挤成一条长龙。
全是跟我一样下了岗的人。
我站在冷风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隔壁王婶的门。
“婶子,你家那辆三轮车,能借我用用不?”
王婶上下打量我:“你要干啥?”
“我想去夜市炒粉。”
我在厂里食堂帮过三年厨,大锅菜炒得比师傅还香,这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王婶没多问,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拍。
“车链子有点松,你骑慢点。”
当天晚上,我推着车,车上绑着煤炉子、一口铁锅、二十斤米粉。
刚把炉子点着,第一盘粉还没出锅。
街口有人喊:“市容队来了!”
一嗓子下去,整条夜市炸了锅。
卖馄饨的大爷挑起担子就跑,炸油饼的连锅都不要了。
我手忙脚乱去推车,铁锅一晃,滚烫的油溅在手背上。
我疼得一哆嗦,车把一歪。
整锅粉扣在了地上。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追到我跟前,大檐帽底下一张冷脸。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车扣了!”
我跪在地上,用手去捧那些沾了土的粉。
那是二十斤米粉,是我拿最后的钱买的。
他伸手来拽车把。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
“同志,车是我借的,你扣了我拿什么还人家?”
他愣住了,低头看我的手。
手背上一串燎泡,正往外渗水。
街那头,一个光头叼着烟慢悠悠晃过来,笑得一嘴黄牙。
“哟,新来的?在马爷的地盘上摆摊,跟谁打过招呼了?”
【第二章】
光头叫马金宝。
南门夜市的人都管他叫马爷。
谁在这条街上支摊,一个月得给他交十块钱的地皮钱,不交,第二天摊子就得散架。
那个城管看见马金宝,手松开了车把,脸色更冷。
“明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转身走了,胸口的工作牌上写着三个字:郑卫东。
马金宝蹲下来,拿烟头指着地上那摊粉。
“妹子,交十块钱,往后市容队来了,我手底下的人给你望风。”
“我没钱。”
“没钱?”
他咧嘴笑,伸手在我脸上拍了两下。
“没钱好办,陪马爷喝顿酒,这个月就免了。”
旁边几个混子哄笑起来。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锅铲攥在手里。
“马爷,我男人在深圳,下个月寄钱回来,我一分不少给你。”
我这话是编的。
马金宝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站起来拍拍裤子。
“行,给你一个月,到时候拿不出来,你这破车我拆了卖废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手背上的燎泡挑了,抹上牙膏。
小满踮着脚给我倒了杯热水。
“妈,疼不疼?”
“不疼。”
我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我睡不着,一宿都在想。
夜市上卖吃的有十几家,凭什么人家来吃我的?
下岗的人兜里都没钱,一碗馄饨五毛,一盘炒粉别人卖一块五。
那我就卖一块。
量给足,加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成本两毛,米粉批得多能便宜,算下来一盘挣三毛。
一晚上卖一百盘,就是三十块。
第二天我换了个地方,在夜市最尾巴上,挨着厂区后门。
工人下夜班从那儿过。
我在车把上挂了块纸板,用毛笔写:下岗姐妹炒粉,一块钱一盘,带蛋。
头一个来的是我们车间的老孙,他也下了岗。
他吃了一口,筷子停住了。
“红梅,你这粉里放的啥?”
“猪油渣,蒜子,还有我自己熬的辣子。”
他一口气吃完,又掏出一块钱。
“再来一盘,给我家那口子带回去。”
那天晚上我卖了六十七盘。
第三天一百二。
第七天,排队的人从我摊子前头一直排到了厂区大门。
我的手腕子炒得抬不起来,夜里睡觉都在抖。
可我数钱的时候,手不抖了。
到了第十天,马金宝来了。
他没提地皮钱,身后跟着三个混子,抄着木棍。
“妹子,生意不错啊,把旁边老刘家馄饨摊的客都抢光了。”
“马爷,一个月还没到。”
“规矩改了。”
他一脚踹在我的煤炉子上。
炉子翻了,烧红的煤块滚了一地,排队的人尖叫着往后躲。
一个混子抡起棍子,朝我的铁锅砸下来。
我扑上去护锅。
棍子砸在我肩膀上,骨头咔的一声,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咬住嘴唇没出声,死死抱着那口锅。
“住手!”
一声断喝。
郑卫东从人群里挤进来,大檐帽歪在一边,喘着粗气。
马金宝回头看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郑同志,我这是帮你们市容队清理乱摆乱放。”
我抬起头,看着郑卫东。
“郑同志,我想问个事。”
“你说。”
“我要是去你们队里登记,交管理费,是不是就能正经摆摊?”
郑卫东愣了一下,点头。
“区里刚出了文件,下岗职工凭证明能办临时摊位证,管理费一个月三块。”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买断工龄单子,上面盖着纺织二厂的红章。
“我是下岗职工,我现在就跟你去办。”
我转过头,看着马金宝。
“马爷,往后我交管理费给国家,就不用交给你了吧?”
排队的工人里有人笑出了声。
马金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烟屁股在手指间捏扁了。
“行,赵红梅,你有种。”
他带着人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眼神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第三章】
我办了摊位证,成了南门夜市头一个持证的摊主。
肩膀上那一棍子,肿了半个月。
我每天夜里出摊,天亮收摊,回家给俩孩子做饭,送小满上学,然后倒头睡三个钟头。
一个月下来,我攒了四百多块。
比我在厂里干三个月挣得都多。
我把钱缝在棉袄里子里,谁也没告诉。
可还是让婆婆知道了。
那天我刚收摊回来,婆婆坐在我家炕沿上,捂着胸口直哼哼。
“红梅,我这心口疼了好几天了,大夫说得住院。”
“哪个大夫说的?”
“你管哪个大夫,你就说你给不给钱?”
她眼圈一红,开始抹眼泪。
“建国走了,我就这一个儿媳妇,我死了你也落个不孝的名声。”
我看着她。
她脸色红润,嗓门洪亮,哪里有半点病相。
可她是小满和小禾的奶奶。
我从棉袄里拆出一百块钱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头捻了捻,揣进怀里,一下子就不哼哼了。
从那以后,她隔三岔五就来。
今天心口疼,明天腰疼,后天说房顶漏了要修。
两个月,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三百多。
我每天多炒两个钟头,才把这个窟窿填上。
直到那天下午。
小禾的哮喘又犯了,我翻遍了家里找不到她的药瓶。
我想起前些天婆婆说给孩子收着,就去了她屋里。
她不在家,去街道打麻将了。
我在她柜子上找,在她抽屉里找,都没有。
最后我掀开了她的枕头。
药瓶没找着。
我摸到了一沓纸。
我抽出来,手指头僵住了。
是汇款单。
一张,两张,三张。
整整十二张。
寄款人那一栏,写的全是周建国。
寄款地址,深圳市宝安区。
每张二百块,从他走后的第二个月开始,一个月都没断过。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汇款单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是上个月寄来的。
我把信纸抖开。
“妈,钱收到了吧,别给红梅知道,她那人死心眼,知道了非得闹。
我跟丽娟在这边挺好,她上个月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摆了八桌酒,厂里的老板都来了。
等我在这边站稳了,就把小满接过来,周家的长孙不能跟着那个黄脸婆受罪。
小禾是个丫头片子,还有病,就让红梅自己带着吧。
她爱改嫁就改嫁,反正我是不回去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看到最后,信纸在我手里抖得哗哗响。
一年。
整整一年。
我在夜市被城管追,被地痞打,手上的燎泡结了痂又烫出新的。
小禾半夜喘不上气,我抱着她一路跑去医院,脚底板磨出了血。
我婆婆每个月拿着她儿子寄来的二百块,再上我这里哭穷,从我手里抠钱。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院门响了。
婆婆哼着小曲进来,看见我坐在她屋里,手里攥着那封信。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四章】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婆婆扑过来抢信。
我站起来,往后一闪,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在柜角上。
“妈,这一年,建国一共给你寄了两千四。”
“那是我儿子孝敬我的!”
“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三百二十块,也是孝敬你的?”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嚎了起来。
“我造了什么孽啊,儿媳妇翻婆婆的枕头,要逼死我啊!”
院子里的街坊听见动静,一个个探头往这边看。
我没拦她。
我攥着信走到院子当中,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各位叔叔婶子,我赵红梅今天请大伙评个理。”
街坊们围了上来,王婶也在里头。
我把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念到“丽娟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院子里一片吸气声。
念到“小禾是个丫头片子,还有病”,王婶骂了一句脏话。
念到“她爱改嫁就改嫁”,我嗓子哑了,停了两秒,接着往下念完。
我又把十二张汇款单举起来。
“我男人走那天,卷走了家里四千八,我陪嫁的银镯子也拿了。
这一年,他每个月给我婆婆寄二百,我婆婆每个月上我这儿哭穷要钱。
我闺女哮喘犯了,我管她借二十块抓药,她说她一分钱没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上的麻雀叫。
婆婆坐在地上,嚎不出声了。
王婶第一个开口:“桂芬,你还是个人吗?那俩可是你亲孙子孙女!”
“就是,红梅为了这个家,天天夜里在外头冻着。”
“周建国在外头又娶了一个?这是犯法的吧?”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这房子是我们老周家的,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我滚。”
我转身进屋,把小禾从炕上抱起来,用棉被裹好。
“小满,拿上你的书包。”
婆婆追进来,一把拽住小满的胳膊。
“小满是周家的长孙,你要滚自己滚,孩子留下!”
小满疼得直咧嘴,回头看我。
我把小禾交给王婶,走过去,攥住婆婆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她的手指头。
她嗷嗷叫着,指甲在我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印子。
我没松手。
“妈,信上说了,建国要把小满接到深圳去,给那个女人的儿子当哥哥。”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想都别想。”
我掰开了她最后一根手指头,把小满拉到身后。
小满抓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咱们去哪儿?”
“去咱们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王婶帮我在南门街后头找了一间八平米的小屋。
屋顶漏风,墙上全是霉斑,一个月租金十五块。
我把那封信和十二张汇款单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了墙缝里。
小满问我:“妈,那是啥?”
“是你爸给咱们留下的东西。”
我摸着那块墙皮。
“早晚有一天,妈要还给他。”
【第五章】
我在南门夜市炒了两年粉。
到了九五年开春,我手里攒下了六千块。
比周建国卷走的还多一千二。
南门街上有家国营副食店倒闭了,门面空了半年,街道办往外租。
一年租金两千四。
我咬咬牙,签了。
挂牌那天,我请老孙写了块匾:红梅炒粉。
我又从下岗的姐妹里招了四个人,管饭,一个月八十块。
开张头一天,门口排的队拐过了街角。
郑卫东穿着便装来了,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盘粉。
吃完了,他把一块钱压在碗底下。
“生意这么好,你当心点。”
“当心什么?”
他没回答,戴上帽子走了。
半个月后,我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
那天中午,店里坐满了人。
一个瘦得跟麻秆一样的男人刚吃了两口,突然捂着肚子,从凳子上滚到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这粉里有毒!”
他在地上打滚,嘴里往外吐白沫。
满屋子的客人刷地站起来,有人把筷子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那人一边打滚一边喊:“她用的是地沟油!我亲眼看见她从泔水桶里捞油!”
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
有人在人群里喊:“听说她跟市容队那个姓郑的不清不楚,要不然凭什么就她能拿到证?”
“一个女人家,男人不在身边,两年就挣下一个门面,谁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我站在灶台后头,攥着锅铲的手骨节发白。
那几个姐妹慌了,围在我身边。
“红梅姐,咋办啊?”
我放下锅铲,从灶台后头走出来,蹲在那个打滚的男人身边。
他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白沫,喊得中气十足。
我认得他。
马金宝的表弟,二赖子。
“兄弟,哪儿疼?”
“肚子,肚子疼!”
“我送你去医院,洗胃,查查你吃了什么。”
二赖子眼皮一跳,喊得更响了。
“我不去医院,你赔钱,赔我五百块!”
我站起来,冲着门口的人群提高嗓门。
“大伙都听见了,他不去医院,只要钱。”
人群里静了一下。
我转身从柜台下面抱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票。
“这是我从国营粮油店进货的票据,每一桶油,每一斤米粉,日子、数量都在上头。”
我把盒子往桌子上一放。
“谁不信,自己来翻。”
二赖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嘴角的白沫还没擦干净。
“你少拿几张破纸糊弄人!”
“我不糊弄人。”
我看着他。
“下午我就去卫生防疫站,请他们来检查我的油,检查我的灶。
你要是真中了毒,咱们一块儿去派出所,让公安查清楚。”
二赖子张了张嘴,眼珠子往人群里瞟。
人群后头,有个光头一闪就不见了。
可那天下午,我的店一个客人都没有。
谣言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晚上,满南门街都在说,红梅炒粉吃死人了。
【第六章】
接下来的五天,我的店门可罗雀。
四个姐妹坐在空板凳上,谁都不说话。
第五天晚上,最小的那个叫秀芝的姑娘红着眼圈来找我。
“红梅姐,我家里人让我别干了,说你这儿名声坏了。”
我从兜里掏出八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这个月的工钱,你拿着。”
她攥着钱,哭着跑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灶台上那口跟了我两年的铁锅。
锅底被我刷得锃亮。
我没哭。
我想起马金宝走的时候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他忍了两年,等的就是我开门面这一天。
第二天一早,防疫站的人来了。
他们取了我的油样、米粉样、辣子样,又把我的灶台、水池、泔水桶翻了个底朝天。
带队的女同志姓周,翻完了,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这后厨,比国营饭店还干净。”
“周同志,能给我出个结果吗?”
“三天后出化验单。”
三天。
我等不起三天。
我关了店门,去了南门夜市。
马金宝的人在夜市上开了个凉皮摊,摊主是二赖子他妈。
我在对面墙角蹲了两个晚上。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凉皮摊收摊了。
二赖子他妈拎着一个油桶,偷偷摸摸绕到厂区后头的饭馆泔水池边上。
她把油桶伸进去,舀了满满一桶。
我从墙角站起来,走过去。
身后跟着郑卫东,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市容队员。
是我请来的。
二赖子他妈手一松,油桶掉在地上,馊臭的油汤溅了一地。
“你,你们干啥!”
郑卫东亮出证件:“市容队,跟我们走一趟。”
第二天,防疫站的化验单出来了。
我店里的东西,全部合格。
凉皮摊的油,大肠杆菌超标四十倍。
我把两张化验单复印了一百份,贴满了南门街的电线杆。
在最显眼的那根电线杆上,我贴了第三张纸。
是二赖子按了手印的口供。
他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不到半个钟头就全招了。
是马金宝让他装病,给了他五十块钱。
那些说我和郑卫东不清不楚的话,也是马金宝让人在人群里喊的。
那天中午,我的店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秀芝回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冲她招招手:“愣着干啥,系上围裙。”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郑卫东又来吃粉,吃完了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红梅,马金宝没那么容易倒,他姐夫在区里管城建。”
“我知道。”
“那你还敢跟他硬碰?”
我把一碗刚出锅的粉推到他跟前。
“郑同志,我被城管追过,被地痞砸过,被男人扔下过。”
我擦了擦手。
“我还怕什么?”
【第七章】
九五年秋天,区里贴出了一张告示。
南门老街整体改造,二十八间门面的经营权,十五年承包,公开招标。
底价十二万。
告示贴出来的第二天,马金宝就放出了话。
“南门街,老子包定了。”
他姐夫在区城建科当副科长,全街的人都知道。
我站在告示底下看了很久。
十二万。
我手里只有一万一。
那天晚上,我把店里的四个姐妹、老孙、王婶,还有夜市上跟我一起摆了两年摊的几个下岗工人,全叫到了店里。
一共十三个人。
我给每人炒了一盘粉,加了两个蛋。
“我想包下南门街。”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红梅姐,十二万,咱们上哪儿弄去?”
“咱们这些人,每人手里都有一笔买断工龄的钱。
谁出多少钱,就占多少股,往后街上每间门面的租金,按股分红。”
我看着他们。
“谁都不用给马金宝交地皮钱,谁都不用被人从街上赶走。”
屋里静了很久。
老孙第一个拍了桌子:“我出三千!”
“我出两千!”
“我出一千五!”
到了半夜,我在账本上记下了最后一笔。
加上我自己的一万一,一共七万六。
还差四万四。
我去了三家银行。
信用社的主任翻了翻我的材料,把文件夹推回来。
“赵同志,你一个下岗女工,没有抵押物,我们贷不了。”
我去找了街道办,去找了厂工会,去找了妇联。
跑了半个月,鞋底磨穿了一双。
最后是妇联的一个大姐帮我牵了线,区里有个下岗再就业的扶持贷款,最多能贷三万。
还差一万四。
开标前一天,离交保证金截止还有六个钟头。
我坐在店里,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算,算到手心全是汗。
马金宝从门口晃过去,冲我吹了声口哨。
“赵红梅,明天我请你吃席啊!”
下午三点,王婶推门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毛票。
“红梅,这是我攒的棺材本,八千块。”
我嗓子一堵,说不出话。
“我不要股,你往后给我留间小门面卖针头线脑就行。”
紧跟着,老孙也来了,带着他家那口子。
“红梅,我把我家那台彩电卖了,又找我小舅子借了点,六千。”
一万四。
一分不差。
第二天,区城建科的招标会。
马金宝穿了一身新西装,坐在第一排,跷着二郎腿。
他看见我进来,嗤笑了一声。
“一个摆摊卖炒粉的,也配来这种地方?”
唱标的时候,马金宝报了十二万五。
主持人念到我的标书,停了一下。
“红梅餐饮合作社,十三万二。”
马金宝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不可能!她哪来的钱!”
他扭头去看台上坐着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那是他姐夫。
他姐夫低头翻文件,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没看他。
马金宝噌地站起来:“我加价,我出十四万!”
主持人敲了敲桌子:“标书一次性递交,不能加价。”
“老子不认!”
马金宝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郑卫东带着两个公安走进来。
“马金宝,南门夜市十七户摊主联名举报你敲诈勒索,跟我们走一趟。”
举报信,是我一家一家敲门,劝着那些被他收了几年地皮钱的摊主签的字。
马金宝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赵红梅,你,你算计我……”
“马爷,我九三年第一天出摊,你拍我的脸,说让我陪你喝顿酒。”
我把标书合上。
“你记不得了,我记得。”
公安给他戴手铐的时候,他腿一软,是被架着拖出去的。
他姐夫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敢看他。
【第八章】
九八年腊月十八。
南门街改造完了。
二十八间门面,青砖灰瓦,挂着一溜红灯笼。
街口立着一块牌坊,上面四个字:红梅美食街。
炒粉、馄饨、凉皮、烧饼、羊汤,全是当年夜市上下岗工人的摊子,现在每家都有了正经门面。
王婶的针线铺开在街口第二间。
老孙两口子开了家卤肉店。
秀芝嫁了人,在街尾开了家小饭馆,生意比我还好。
我的红梅炒粉开了三家分店,那辆借来的三轮车,我刷了漆,摆在了总店门口。
炒粉还是一块钱一盘,带蛋。
五年了,一分没涨。
那天是美食街开街五周年,街上搭了戏台子,请了区里的人来剪彩。
小满十二岁了,个头蹿到我肩膀,在台底下帮我维持秩序。
小禾的哮喘好了,扎着两个羊角辫,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剪彩的红绸刚剪断。
鞭炮刚炸响。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红梅!”
我回过头。
一个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灰西装,脚上的皮鞋开了胶,鞋尖翘着。
头发白了一半,眼窝凹进去,比五年前老了十岁。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才认出来。
周建国。
他身后跟着我婆婆刘桂芬。
婆婆今天穿了件新棉袄,满脸堆着笑,那张脸我五年都没见过笑成这样。
周建国走到我跟前,眼圈一红。
“红梅,我回来了。”
戏台子上的锣鼓还在敲,台底下的人却慢慢静了下来。
街坊们都认得他。
王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周建国伸手要来拉我。
“红梅,这些年我在外头吃了大苦,被人骗了,钱全赔进去了。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和孩子,天天夜里睡不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个空。
婆婆抢上来,一把拉住小满。
“小满,快叫爸爸,你爸爸回来了!”
小满把胳膊抽出来,往我身后站了一步,一个字都没说。
周建国的脸僵了一下,又挤出笑来。
他仰头看着那块牌坊,看着那一溜红灯笼,眼睛亮了。
“红梅,咱家这条街,真气派。”
咱家。
他说的是,咱家。
我笑了。
“周建国,你那个大胖儿子呢?”
他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婆婆急了,扯着嗓门喊:“提那些干啥!那个狐狸精卷了钱跟别人跑了,孩子也带走了!建国这才想明白,还是原配好!”
“妈!”
周建国瞪了她一眼,转过头,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当着满街的人。
“红梅,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行。
可咱们俩没离婚,咱还是两口子,你不能不认我。”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这条街,有你一半,就有我一半。”
【第九章】
满街的人都看着我。
戏台上的锣鼓停了。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建国。
他跪得很直,眼泪流得很真,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两边瞟,瞟那些门面,瞟那些灯笼。
婆婆在旁边帮腔。
“红梅,你一个女人家,能撑起这么大一条街?还不是因为建国的名分在,人家才不敢欺负你。
现在他回来了,你们俩好好过,这街上的事,交给建国管。”
我没理她。
我转身进了店,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打开。
周建国看见那个油纸包,脸色变了。
我把十二张汇款单摊在他面前的地上。
“九四年,你每个月给你妈寄二百,一共十二张,我一张都没少。”
我又把那封信展开。
“这封信,我收了五年。”
我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满街的人。
“丽娟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摆了八桌酒,厂里的老板都来了。”
我念一句,周建国的脸就白一层。
“周家的长孙不能跟着那个黄脸婆受罪。”
小满在我身后攥紧了拳头。
“小禾是个丫头片子,还有病,就让红梅自己带着吧。”
小禾仰着头看我,她听懂了,嘴唇抿得发白。
“她爱改嫁就改嫁,反正我是不回去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
“周建国,你在深圳跟别的女人摆酒,以夫妻名义过日子,还生了孩子。”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叫重婚。是要坐牢的。”
周建国的嘴唇哆嗦起来,膝盖往后蹭了半步。
“红梅,你,你别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这封信是你亲笔写的,八桌酒席,你厂里的老板都能作证。”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对折好的。
我笑着递给他。
“离婚协议,我找律师拟好了。”
他没接,手在半空里抖。
“孩子归我,从今往后跟我姓赵。
你卷走的四千八,银镯子一对,还有这五年小满和小禾的抚养费,我一笔勾销。
我不要你一分钱,你也别想碰我一分钱。”
周建国一把抢过协议,看了两眼,突然从地上跳起来。
“我不签!这街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一半!打官司我也有一半!”
我还没开口,王婶就骂上了。
“放你娘的屁!这条街是我们十三家下岗工人凑钱包的,红梅姐只占四成股,凭啥给你一半!”
老孙也站了出来:“对,合作社的账本在区里备着案,你一个跑了五年的人,有脸来分?”
“周建国,你想打官司,我奉陪。”
我看着他。
“你分我的股份,我告你重婚、遗弃。到时候你分到的那点钱,够不够在牢里买烟抽,你自己算。”
周建国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你一个卖炒粉的……”
他转头去看他妈。
婆婆的脸也白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签,还是不签?”
周建国的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这一回,他跪得一点都不直了,整个人瘫坐在青砖地上,抱着脑袋。
“红梅,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就剩下你了……”
我低头看着他。
五年前那个腊月,我跪在夜市的土地上,用手去捧那些沾了泥的粉。
那天的风,比今天冷多了。
【第十章】
周建国那天没签。
他把协议攥成一团,被他妈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得,跟当年马金宝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三天后,他们来了。
一大早,我刚打开店门,婆婆就躺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头上缠着白布。
周建国跪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黑心儿媳霸占家产,逼死婆婆,不让亲爹见孩子。
婆婆躺在地上,扯着嗓子嚎。
“没天理啊,儿媳妇发了财,不认男人,不认婆婆,我老婆子今天就死在这儿!”
一大早,街上来往买早点的人越聚越多。
有不认识我们的外地人,指着我嘀咕。
“这女的也太狠了,男人都跪下了。”
“再怎么说也是孩子他爹啊。”
周建国听见了,跪得更直,眼泪流得更凶。
我站在店门口,没吭声。
我转身进店,点着了灶火。
热锅,下油,打蛋,下粉。
铁锅哗哗地响,香味顺着门飘出去。
我炒了两盘粉,加了两个蛋,端出来,放在婆婆和周建国面前的台阶上。
“妈,建国,吃了吧,一块钱一盘,我请。”
婆婆的嚎声噎住了。
我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
“各位,这盘粉,九三年冬天我在夜市卖一块钱,今天还卖一块钱。
那年冬天,我男人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跑去南方娶了别的女人。
我婆婆每个月收着他寄来的钱,在我面前哭穷。
我闺女哮喘犯了,我管她借二十块钱,她说没有。”
我指着台阶上那块硬纸板。
“现在他们说我霸占家产。”
我把那封信又拿出来,递给离我最近的一个外地大姐。
“大姐,你帮我念念。”
那个大姐接过信,看了两行,手就抖了。
她抬起头,狠狠瞪着周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声。
念完了,人群炸了。
“畜生!”
“自己闺女都不要,还有脸来跪!”
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子砸过去,砸在周建国的脑门上。
他抱着头往后缩,那块纸板被人踩在了脚底下。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头上的白布掉了,一把扯掉身上的破棉被,拽着周建国就要跑。
人群堵着,她跑不出去。
这时候,郑卫东从人群里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公安。
“谁在这儿堵门闹事?”
周建国看见那身制服,整个人哆嗦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回不是冲我跪,是冲着公安跪的。
“同志,我签,我马上签,我不闹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协议,在膝盖上铺平,手抖得握不住笔。
王婶从针线铺拿来一盒印泥。
周建国按了手印,按了三次才按清楚。
第二天,民政所。
办手续的同志把两个红本子收回去,换成了两个绿本子。
周建国接过他那个,手一直在抖。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红梅,小满和小禾,往后让我看看行不行……”
“妈,九四年那个冬天,小禾喘得脸都紫了,你看见了吗?”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我牵着两个孩子,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天傍晚,我带着小满和小禾去派出所改了户口。
赵小满。
赵小禾。
小禾拿着新户口本,一个字一个字念自己的名字,念了三遍。
“妈,我姓赵了。”
“嗯,跟妈姓。”
天黑了,红梅美食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总店门口,看着那辆刷了红漆的三轮车。
车链子还是松的,我一直没修。
街口有个人影蹲在牌坊底下,缩着脖子。
是周建国。
他兜里翻来翻去,摸出几张毛票,数了又数。
秀芝从店里探出头:“红梅姐,那人在外头蹲了一个钟头了,要不要撵走?”
“不用。”
我想了想。
“他要是进来,就给他炒一盘。”
“收钱吗?”
“收,一块钱,带蛋。”
秀芝愣了一下,笑了。
小满从店里跑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热乎的烤红薯。
“妈,你吃。”
我掰开红薯,一半给他,一半给跟在后头的小禾。
牌坊底下那个人影站起来,在街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黑地里。
他到底没进来。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
真甜。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