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式微,我要捉婿择一人撑起将门。
贵女们句句刻薄嗤笑我有爹生没爹养,还妄想榜下捉婿。
喧闹间,探花郎贺知恒缓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于我单膝跪地。
“音音,求你应允,让我入赘将军府。”
可昨夜旖旎还在眼前,七皇子萧凛纠缠着我说,
捉婿明明捉的是他,我不能不要他。
01
我爹死的早,将军府就剩娘、我跟哥哥。
娘天天耳提面命,要我们扛起将门,重振府声。
可惜,我哥谢承意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个文成武不就的,
一套枪法耍下来能把自己的屁股蛋给劈肿,
却自封空虚公子,自诩文采风流。
反观我谢承音,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一手谢家刀法耍得风生水起。
那日晨光正好,我挥刀畅想万众跪拜喊我女侠,一声虎啸炸响院子。
娘提着长枪堵在门口:“谢承音回去背书!谢承意过来过招!”
我魂都吓飞,收刀拔腿就溜,身后只剩我哥凄厉哀嚎。
巳时一刻我已昏昏欲睡,书啪地砸脸上,
朦胧中看到一只妖怪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
我从案上暴起,一记手刀正准备劈,
“妹妹!手下留情!!”我吓得动作一滞。
“妖怪,竟口吐人言冒充我哥哥”我再劈。
“昨天你趁尚书家的小公子下学休憩时摸了一把他的腰!”妖怪急急道。
好像真是我做的,我摸摸鼻子。
“哥哥,你怎么成这样了?”
哥哥叹了口气,
“妹妹,再这样下去我要被娘打死了,要不你曲线救国?”
“怎么曲线救国?”
“五天后,殿试放榜!”哥哥红肿着脸,眼里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你是说……”
“嗯嗯”哥哥点头。
“你想啊,那些世家大族都喜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女,你这样……”
哥哥看着我一身绨织劲装,叹了口气。
“不过,榜下捉婿就不一样了,”
“那些贵女们没你有本事,捉回来还不是任你摆布……”
“你嫁出去了娘也不会天天压着你读书写字了……”
“而且,探花郎向来都是丰神俊逸……”
哥哥说一句我的眼神亮一分,
于是我设下榜下捉婿之局,只求择一人入府,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将门。
02
五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殿试放榜游街一向是从东华门出宫,绕御街向南巡游,
此刻我就带着将军府的一众护卫蹲在御街樊楼墙角处,
“小姐,为什么我们不在楼上,而是在楼下啊?”
“笨,那些捉婿的贵女们肯定都是在楼上看准了再捉。”
“咱们这个位置又可以看见东华门的情况,又方便起跳。”
“待会儿那个穿绿罗圆领袍的一过来,我们就冲出去抢!”
“记得抢了就跑,哥哥就在对面……”
话音未落,就见一列金吾卫敲着锣鼓清道,
人声鼎沸,周围民众纷纷鼓掌喝彩,
向金吾卫后面三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抛着不明物体,
有花,有手帕,甚至还有……肚兜?
我正准备带着护卫们蹿起,
却见三群穿着不同服饰的侍从冲过去。
不好,我的探花郎要被抢了。
我带着护卫们冲出去,
一时人潮攘攘,前推后挤,
仆从四下簇拥,争先拦马,鞍前乱作一团。
我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
正准备跳起拽那名绿罗圆袍男子下马,
突然听见一声尖叫,转头一看,
前面一马高高扬起前蹄,正要落在一名稚童身上,
我雄壮的女侠梦突然闪现,向前一滚,
带着稚童滚到一边,还好没被踩中。
稚童母亲哭着上前,又是拉着我感谢又是叫我女侠的,
我被夸得晕头转向,转头一看。
不好,我的探花郎呢??
只见面前还是人声鼎沸,
但是三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都不见了??
“那边,妹妹,那边!!”
哥哥被一群侍从拖着往后,挣扎间还不忘向我指路。
好哥哥,妹妹记你一辈子好。
我一把扯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头上的肚兜,
向着哥哥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
哥哥指是一条小道,
远离御街繁华,越走越偏,
怎么也不像刚过一群人的样子。
正当我怀疑是不是哥哥指错路的时候,
就见前面有打斗痕迹,
只见几名蒙脸黑衣人倒在小道上,
中间倒着一名身着绿袍锦缎的男子,
好家伙,原来探花郎会武,把抢他的护卫全弄倒了。
我端详着纵然昏沉垂目,眉目依旧清俊的探花郎,
越看越心生欢喜。
探花郎,还会武,
最最重要的是还长得这么俊秀。
与我真是天生一对!
值得我公主抱似的抱回家!
04
日暮西垂,男子悠悠转醒。
“这里是……”
男子转头看着趴在床边欣赏他颜的我。
“夫……不,公子。”
“这是谢安将军府上,我是他的女儿。”
我尖着嗓子道。
娘说贵女们都是这样说话的。
第一次见面我要给我的探花郎留个好印象。
“刚刚见你倒在小巷,我就……”
我扭捏着,不好意思说我是捉他回来成亲的。
“多谢姑娘相救,谢安将军以身殉国,赤胆忠心,没想到他的女儿竟也巾帼不让须眉……”
我被他夸得晕乎乎的,
只顾盯着他的唇,
小嘴叭叭的说什么呢,想亲。
接着,我就像被妖精附身似的,
凑过去,啪叽一下亲了一口他的唇。
男子“……。”
我“……。”
男子看着我,目光几经变幻,从惊愕到怔忪,脸色突然爆红。
“你,你,你,我……”
他呛住咳起嗽来。
我赶忙拍向他的背部,
一时没收住力,拍的啪啪作响。
他的面色又变惨白。
完了,好像拍到他的伤口了。
他抬手止住我的动作,
挣扎从床上爬起,
“我,我还有要事,今日多谢姑娘相救,它日必当结草……”
“不许走。”我一把抱住他的腰。
开玩笑,这是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探花郎。
哥哥说抢回来必须当场就得办了,
不然夜长梦多,怕他转眼不认人。
如今我正经事还没办成,
怎能让人给跑了?
05
我死死圈着男子,
抱住的身体僵了又挣,挣了又僵。
趁他僵着我顺手捏了捏男子的腰腹,
好家伙,还挺硬朗。
但色意并没冲走我脑中正事。
“有喜,快把我准备的东西端进来。”我冲门口喊道。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合欢杯、龙凤花烛、洒帐果、合卺酒……
很快我的闺房就被布置的跟喜房一样,
男子看着这一系列操作目瞪口呆,
小样,这就被我感动到了。
我趁机把他双手反剪拿绳子捆上,丢到床褥上。
对不起了,探花郎,
为了我将军府的前途,为了我不再被娘揍。
今晚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缓缓走上前,坏笑着捏起他的脸。
脑中回忆着画本子上那些强抢民女的画面都是怎么样的?
对,我一把跨坐在他腰上,撕开外袍,手探了进去。
正在挣扎的身体又是一僵。
哥哥说让我亲他,亲的难舍难分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我低头凑上去,亲了良久。
怎么不成?
我睁眼看向他,
入目是一双赤红的眼睛,和粗重的呼吸。
再试试,
我捂住他的眼睛,又是亲了良久。
还是没有水到渠成……
我不信邪,捏了捏男子腰腹,
男子一声闷哼,
我又看了看他涨红的脸。
脸好看,身子也挺硬朗的啊,
怎么就不行呢??
我无奈翻身下来,
亲累了,没力气了,
像一个无能的丈夫躺在他身边。
“你是不是不行?”我疑惑戳了戳他的腰。
“你说我不行?”男人咬牙切齿道。
“哎。”我叹口气。
“你是真不行,我还是把你送回去吧。”
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正打算起身叫有喜,把探花郎裹起来送回去。
突然一只手揽过我,压了上来。
不知道他的绳子怎么解开的,
也不知道受伤了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反正就是屋内红烛噼啪作响,整整燃了一夜。
哎,哥哥没说水到渠成是要像劈柴一样被劈来劈去啊……
也没说要像被烙煎饼一样正着烙,反着烙啊……
我真是被哥哥给骗惨了。
第二天,我扶着腰颤颤巍巍的下床,正准备去找哥哥算账。
一开门,就见哥哥同样扶着腰颤颤巍巍的走过来。
我看他腿都在抖,一时忘记要找他算账,感慨道。
“哥,你现在真是名副其实的空虚公子啊。”
哥哥幽怨的看着我。
“妹妹,我为了你,牺牲可大了……”
06
祠堂内,娘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三拜。
起身,咻的一声,
鸡毛掸子抽在我跟哥哥身上,
我俩瞬间跪直了身体。
“两个傻(骂的很脏)……”
骂累了,娘喘口气,指着哥哥的鼻子,
“没本事的东西,去帮你妹妹榜下捉婿,被别人误捉了去……”
“这下好了,尚公主了,你倒是不用上战场了,你父亲的遗志谁来继承?”
我震惊看向哥哥,“谁呀?”用口型询问。
哥哥朝我挤了挤眼,低下头不搭理我。
“还有你”娘的手指向我。
“榜下捉婿,还能捉错!”我瞬间低下头。
“带那么多人去,结果被那林尚书家的林瑶儿给抢了去!!”
“你俩真是白瞎了武将世家的名头!!”
“自作主张,弄巧成拙……”
娘绝望的垂着胸口,
“但凡,我亲自出马,事情绝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我:“……。”
哥哥:“……。”
娘:“两个没用的东西……”
“事到如今,只有……”
娘顿了顿,眼里燃起熊熊战火。
“谢承意,你去当驸马。”
“谢承音,你给我招个武将赘婿!”
“我谢家武将世家,绝不能就此落寞!!”
07
近日京城里有三桩闲话,传的沸反盈天。
头一桩,是七皇子萧凛养病归京。
都说这位生得一副绝世容色,偏生下手利落狠绝。
迅速归拢铁骑虎啸营,严查数桩棘手大案。
已有六位朝廷大员被抄家,一时朝堂官员人人自危。
这与我无关。
第二桩,新科探花贺知章遭林尚书榜下捉婿,却凭智脱身。
林尚书不肯罢休,请旨赐婚,
贺父本是行伍出身,闻讯登门和林尚书理论,
一言不合竟当场扭打起来,甚至闹上金銮殿。
这也与我无干了。
第三桩,确实与我有关,
谢安将军女儿谢承音公然招婿,
哪知屡屡落空,一月之内相看二十余人,
均……未果。
我扶额。
对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唾沫横飞。
“成婚后,自是要把我家中父母族亲兄弟接来京城的。我是家中独苗,到时候我们一起入住将军府,一家人热热闹闹……”
“热热闹闹。”我点头附和。
转头对有喜道,“给我轰出去。”
这都是什么事啊,
怎么招婿竟是些歪瓜裂枣。
要不就是长相奇丑无比,
要不就是如刚才那人似的净提一些无理要求,
要不就是年岁能当我爹。
我甚至向我娘提议把那些年岁相当的纳了,
她再生个一儿半女的来振兴门楣。
却被我娘打出将军府继续相亲。
哎,振兴振兴,振死在第一步。
我起身吩咐有喜把账结了,走出雅间。
却见隔壁雅间有两人影熟悉,
我哥凑近在朝阳公主耳边说着什么,
朝阳公主笑得花枝乱颤,
两人气氛渐渐变得黏糊,
哥深情凝视着朝阳,手缓缓伸向朝阳的手……
“啪”
我一把打掉我哥的咸猪手,
一扭屁股把他顶开,坐到了朝阳身边。
掐了掐朝阳的腿,“死丫头”
“空虚公子你也吃得下!”
“非也非也,正是你哥我空虚公子的名头,把公主迷的七荤八素。”
哥摇着手中的折扇,摇头晃脑道。
我看看我哥,再看看捂嘴轻笑的朝阳。
怎么感觉我被这两人做局了呢?
“音音,今天又不成?”朝阳问。
我叹口气,撑着脸眼神空洞的摇摇头。
“哎,要是那男子不跑就好了。”我哥也叹气。
思绪不由回到半年前。
08
半年前,我娘提议要招婿之后,
我弱弱的问了句,那我房中的那个男人怎么办。
娘噎住,转头看向我哥。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商议了半天,
一会说给笔银子打发,一会又说养在外室。
最后商议出一个结果。
就养在我房里。
娘豪言壮志地叉腰道,
“音音既是招婿,那必然也是要找能容得下音音房中人的婿。”
“男子既可三妻四妾,音音也不无不可。”
于是我继续欢欢喜喜地回房与那暗卫厮混了半月有余,
夜夜砍柴烙饼,兴起时他还会钻至被窝,
小桥流水,好不快活。
只是这人白天待在我屋中,经常不见踪影。
半月后,娘神神秘秘的把我拉至一边。
跟我说发现那男子武功不弱,
要不要替我探探虚实,身手好的话,
就把爹留下的兵书全给他,让他学兵法。
把他给赘回来给我,再送去边关历练历练。
我难得展现小女儿般的羞怯,
点了点头。
娘替我试过身手后满意的让我哥去谈。
那日,我哥和那男子在书房谈了三个时辰。
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详细询问了爹当年在边关的事情。
就当全家人以为这事成了,
欢喜准备迎他过门时。
他却跑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
“音音,等我。”
……
“等个屁。”娘拍案而起。
“这都四月有余了,半点音讯也无。”
“我看他就是不想进入我们将军府,找个理由拖住我们跑了。”
哥哥识相的上前哄着娘道。
“娘,你别生气了,这事全怪我。”
“你还知道?出什么馊主意给你妹妹。”
娘说到这个就来气,又开始到处找鸡毛掸子。
“我告诉你谢承意,你不想办法在你入公主府前帮你妹妹把婿选好,我跟你没完!”
哥哥被娘追着跑的同时,还不忘向我使了使眼色,让我赶紧跑。
然后,
然后我就跑出来招婿了。
“哎”我重重叹了口气。
手影晃了晃把我思绪拉回眼前。
朝阳亲热的拉着我,
“没事的音音,我七哥最近接管军中,我去找他帮你物色几个貌美又有潜力的小将,给你捉来相看。”
“捉来?”
这桥段怎么这么熟悉?
我看看朝阳,不确定。
又看看摇着折扇一脸笑意朝我点头的我哥。
我确定了,
什么榜下捉婿误捉了我哥,
什么振兴门楣只能靠我,
我明明就是被这对癫公癫婆做局了。
突然不由的气闷,
懒得看他俩在这蜜里调油,
我辞了他俩共进午餐的盛情邀请。
带着有喜转身下楼,
只是在下楼时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抱歉”那人带着歉意道。
我也没甚心情与人周旋,
摆摆手准备继续下楼。
“谢姑娘,请留步。”
我回头,
撞进一个灿若星辰的眸中。
只见此人丰神俊逸,
有几分熟悉,但不太认识。
“在下贺知恒,想邀姑娘一叙。”
我挑挑眉,
“探花郎?”
09
子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闭眼就是白日里贺知恒的话。
他说,他原是在军中长大,他父亲是我爹的副将,他父亲这条命是爹救的。
他说,幼时我常跟爹去军中,他与我早就相识。
他说,谢姑娘,某对姑娘心生钦慕已久。
他说,那日榜下被捉是因为看到我被晃了心神一时不察。
他还说,他家还有其余兄弟,他愿意入赘将军府……
他问,愿不愿意接受他入赘……
我只是愣愣的问了一句,可是我家想要武将。
他灿然一笑,说武将也不无不可,他可以去周旋一二。
这一下把我的话全堵死了,
于是我跟他比试了一场。
两人势均力敌,胜负难分。
这下可怎么办,我拉起被子捂住头。
好像,他长得也确实不错。
比试时,感觉身体也挺硬朗的。
……
正当我再次翻身的时候,
窗口传来小石子的敲击声。
谁?
我披衣起身追了出去。
刚翻出将军府后门。
我就被眼前的场景给震住了。
只见面前十余名着军中将士服饰的小将一字排开,
各个孔武有力,脸却俊美无双,
他们或低头看地,或将头偏向一边,神情各异。
只是,唯一相同的是,
他们都被绳子捆着双手。
我滴娘啊,大晚上的玩什么角色扮演啊。
谁忍得下心对他们下手,还送到我面前。
等等,
今日朝阳说要帮我去军中捉婿,
难不成,
……
这些都是我的???
10
我按下心中狂喜,搓了搓手,
“那个……”我又开始扭捏起来。
……
无一人应我话。
哎,也是,
想必被捆来的心不甘情不愿。
无事,
来日方长,我会对你们好的。
我径直走到左一那名小将面前,
认真看了两眼,果然俊俏。
羞羞答答的伸手准备帮他解开绳子。
可手未碰上绳子,却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腕,
顺着那股大力,我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你还真打算要?”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捂着被撞歪的鼻子,抬眼。
那双眼我熟,夜里更熟。
“你……”我张了张嘴。
“我什么?”他低头看我,
“谢承音,你就这么急着找别人?”
我猛地抽手,“你是七皇子?” 他沉默一瞬:“是。” 我:“萧凛?” 他:“嗯。” 我火“噌”地上来:“你骗我!” 他皱眉:“我没骗你,只是没说。” 我:“没说还不叫骗?你留张‘等我’,四个月没影。现在倒好,捆一排小将站我后门,你送货呢?” 他脸沉了沉:“他们不是我捆的。” 我:“谁捆的?” 他不说。旁边小将有人憋笑:“殿下说谢姑娘喜欢武将,让我们来……” 萧凛回头一记眼刀:“滚。” 小将们绳子都没解,齐刷刷蹦着往巷子外滚,蹦两步还回头偷看。
我,“……”真训练有素。
11 巷子里只剩我俩。
他手还扣着我手腕,力道不重,但挣不脱。
我冷下脸:“殿下,松手。” 他松了一点,没全松:“音音,你听我说。” 我:“说你身份尊贵,我将军府庙小,容不下?” 他:“我没想瞒你一辈子。” 我:“那想瞒到什么时候?瞒到我真把你当赘婿娶进门,然后你府里来人一查,我谢承音强抢皇子,满门抄斩?” 他:“不会。” 我:“怎么不会?皇子入赘将军府,说出去谁信。皇上能答应?你那些同僚能答应?我娘要是知道她试身手的是七皇子,鸡毛掸子都得吓掉。” 他低声:“所以我才没说。” 我气笑:“你还有理了。”
我甩手:“之前那半月就当我看走眼,露水情缘,散了。殿下请回。” 他猛地把我拉近,声音压得低:“散了?谢承音,你说散就散?” 我鼻尖撞他胸口,疼得吸气。
他稍稍松手,却没退:“我留了字条。” 我:“等个屁。半年了,连个信都没有。” 他:“对不起音音,我不能说。” 我:“那你现在能说什么?”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再等等我。” 我:“等什么?” 他不说。 我:“等多久?” 他:“不会太久。” 我:“理由呢?” 他抿唇。 我火又上来:“萧凛,你连个理由都不给,就让我等。我娘说得对,男人的‘等我’就是‘别等’。” 我转身就走。他一把扣住我腰,把我按在门边墙上,低声:“别招婿。” 我:“凭什么?” 他:“凭我……凭你再给我些时日。” 我:“贺知恒愿意入赘,人家坦坦荡荡,还是探花郎,我为什么不招?” 他眼神一下沉了:“贺知恒?” 我:“对,至少人家不藏身份。” 他牙关紧了紧:“你不能要他。” 我:“理由?” 他又不说。 我冷笑:“七皇子殿下,你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就一句‘别招’,你当我将军府是什么?你后院?” 他呼吸重了,额头几乎抵上我:“音音,别这么跟我说话。” 我心口不争气地跳,嘴还硬:“那你教我怎么说话?跪着接旨?” 他哑声:“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我不知道。” 他软下来,声音低得发涩:“音音,别不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他夜里说过,那时我只当是混账话。
现在他站在巷子里,眼里红血丝都看得清。
我别开脸:“你身份摆在那儿,我将军府要的是赘婿,不是皇子。” 他:“我没说不能。” 我:“你也没说能。” 他噎住。
12 正拉扯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娘提着枪探出头,一把打落萧凛拉着我的手。
萧凛吃痛,却还理了理衣襟,端出一副人样:“谢夫人。” 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这是回来入赘的?” 萧凛:“……” 我:“……” 我娘提着枪,枪尖往地上一顿,青石砖“铛”一声。
她看都没看我,枪杆一横把我拨到身后,冲着萧凛就去了。
“七皇子殿下。”这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半夜翻我将军府后门,扣我女儿手腕,还捆一排小将搁门口蹦。你这是来入赘的,还是来抄家的?”
萧凛理衣襟的手顿在半空:“谢夫人,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我娘枪尖往前一递,
“四个月前留张‘等我’就跑,四个月连个屁都不放,现在回来跟我女儿拉扯。殿下,你当我将军府是什么?客栈?想来了来,想走了走?”
萧凛:“晚辈确有苦衷。”
“苦衷?”我娘嗓门拔高,
“什么苦衷,说!”
萧凛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我娘等了三息,冷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是没苦衷。”
“我女儿一个月相看二十多个歪瓜裂枣,你在外头几个月连个准信都没有,你俩倒是般配,一个傻等,一个装死!”
萧凛:“……晚辈知错。”
我娘:“知错就完了?今夜你要么把话说清楚,要么,”
她枪杆一抖,枪花一挽:“老娘送你一程。”
萧凛后退半步:“谢夫人,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我娘一枪杆抽在他小腿上。
萧凛吃痛,愣是没躲,只皱了皱眉。
我娘来劲了:“不躲?好,算你有种。那再吃一记”
又是一枪杆,抽在他臀侧。
萧凛往前踉跄一步,终于抬手:“夫人!”
“叫娘也没用!”我娘追着打,
“我女儿被你白睡了半个月,你说跑就跑,现在回来捆一排小将搁我门口,你当将军府是什么?你七皇子的别院?”
萧凛边躲边喊:“我没白睡。”
“你还敢说!”我娘一枪横扫。
萧凛被赶到巷子口,终于一把抓住枪杆,
“谢夫人,你打我可以,但音音我不能放。”
我娘:“你凭什么不放?”
萧凛:“我……”
又不说了。
我娘冷笑,猛地抽回枪,
“凭你连句话都说不明白,就不配。滚!”
萧凛被戳得连退三步,站在巷子里,头发散了几缕,衣襟也歪了。
他抬头看我,那眼神跟夜里说“别不要我”时一模一样。
我心口一抽,别开脸。
我娘“哐”一声把后门关上,插上门闩,
转头看我,枪往肩上一扛:“行,打也打了,气也出了。音音,娘把话搁这儿,他要是再来,要么带着圣旨来入赘,要么带着聘礼来提亲,要么带着兵来抢人。前两样娘考虑考虑,最后一样娘跟他拼了。至于现在,”
她瞥我一眼:“你给我回屋睡觉。明天接着相看。贺知恒不是挺好吗?探花郎,坦坦荡荡,还愿意入赘。娘觉得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娘推着我往院里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门。
门缝外,巷子里安安静静,也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我娘拿枪杆敲了敲门板:“看什么看!睡觉!”
我“哦”了一声。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
一闭眼就是他站在巷子里,头发散着,被娘抽得直跳脚,还死咬着“不能放”。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活该。谁让他不说。
13
打那夜之后,萧凛就跟上了弦似的,夜夜来。
第一夜,翻墙头,被我娘一枪杆挑下去。第二夜,走后门,我娘搬了把椅子坐门后纳鞋底,一开门一鞋底抽他脸上。第三夜他学乖了,爬树,刚骑上墙头,我娘端着一盆洗脚水“哗”地泼上去。第四夜他换了一身夜行衣,我娘在院里点了三盏灯,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他连墙都没摸着。
第五夜他学聪明了,绕到我院子后窗底下,敲了三下。我刚推开一条缝,我娘的声音就从廊下飘过来:“七皇子,那窗户糊的纸是我刚换的,你要爬就赔钱。”
外头静了一瞬,然后是他低低的声音:“谢夫人,我就跟音音说句话。”
我娘:“有话明天白日递帖子来,堂堂皇子翻墙越户,你臊不臊?”
又静了一瞬。我趴在窗台上,听见他在外头站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句:“音音,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把窗子关上,回头就看见我娘抱着胳膊站在廊下,冷笑:“心软了?”
我:“没有。”
我娘:“没有你‘嗯’什么?”
我闭嘴。我娘走过来,把我窗台上一盆兰花端走了:“这盆搁这儿碍事,明儿他再趴窗户,砸花。”
就这么守了七八夜。他倒也不恼,每夜换个法子来,每夜被我娘换个法子打回去。有一夜下雨,我娘没守着,我寻思他该不来了,结果后窗外又响了石子声。我推开一条缝,看见他打着伞站在雨里,头发湿了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你傻啊,下雨还来。”
他:“不来睡不着。”
我:“那你回去睡。”
他:“你答应我别招婿,我就回去。”
我:“不答应。”
他:“那我明晚还来。”
我气得把窗一关,玻璃纸震得直响。可关了窗又忍不住趴回去,从缝里看他。他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伞往我窗户这边偏了偏,像怕雨打进来似的,然后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娘听说了,冷笑一声:“他倒会演深情。”然后让有喜把我后窗钉死了。
14
钉窗的第三天,林尚书家的赏花宴帖子送来了。
我本来不想去。我娘把帖子拍桌上:“去。为什么不去?我谢家的女儿,还怕见人?”她顿了顿,“顺便看看,除了贺知恒,还有没有别的合适的。”
我:“娘,你真要我招别人?”
我娘斜我一眼:“你舍不得七皇子?”
我:“……我没有。”
我娘:“没有就去。”
于是我就去了。穿了件新裁的藕荷色衫子,头发让有喜梳得整整齐齐,临出门我娘还塞了把短刀在我袖子里:“防身,别动手,听着就行。”
我心想能有多碎。
结果比我娘说的还碎。
林尚书家的花园确实好,假山流水,牡丹开得碗口大,亭子里摆了茶点果品,来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我一进去,原本叽叽喳喳的亭子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又起来了,只是那声儿不对味。
“哟,这不是谢家那位吗?”
“哪个谢家?哦,那个谢家啊。”
“可不就是那个。她爹都没了,府里就剩个空架子,还天天想着榜下捉婿呢。”
我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她们也不避我,声音还抬高了,像是怕我听不见。
“我听说啊,她上月相了二十多个,一个都没成。”
“二十多个?我的天,这是选婿还是挑菜啊?”
“挑什么菜呀,是菜挑她。你想想,谁愿意入赘那个破落户?”
“可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将军府呢……”刻意拖长的尾音,跟着一阵笑。
我在靠边的位子坐下,有喜气得脸都红了,我按住她的手。娘说了,听着就行。
林瑶儿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笑得温温柔柔:“谢姑娘别介意,她们说话直,没什么恶意的。”
我:“嗯,我听着呢。”
林瑶儿旁边一个穿红的贵女接了话头:“谢姑娘,我听说你捉婿捉得可热闹了,御街上带人蹲墙角,跟抢亲似的。结果呢?抢了个寂寞?”她掩着嘴笑,“哎,我听说你还跟人打了一架?抢回来的那个,后来跑了?”
我端着茶,没说话。
另一个黄衫的凑过来:“我还听说,你连人家七皇子都敢惦记?谢姑娘,你胆子是真大。”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一撇,“不过也是,你们谢家这光景,不胆子大点,能怎么办?”
“可不是嘛,”先头那个穿红的又开口,“她爹走得早,府里连个撑门面的都没有。要我说啊,谢姑娘也是可怜,有爹生没爹养。”
满亭子安静了一瞬,跟着是压抑的低笑声。
我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有爹生没爹养。
我爹为国战死沙场,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地抬回来,到她嘴里就成了“有爹生没爹养”。
我娘一个人扛着将军府,鸡毛掸子打出两个不成器的儿女,我哥连枪都拿不稳,我刀耍得再好也上不了战场。
我们一家子拼了命想撑住门楣,在她们嘴里就是个笑话。
我缓缓放下茶盏,抬头看那个穿红的:“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有点怵,但当着这么多人面不肯跌份,梗着脖子:“我说你”
“林瑶儿。”我打断她,看也不看她,眼睛盯着那个穿红的,
“你这赏花宴,请的是贵女,还是请的碎嘴婆子?”
林瑶儿脸色变了变:“谢姑娘,你这是,”
“我爹镇守边关十五年,战死那年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
我站起来,袖子里那把短刀硌着手腕,
“你爹在朝堂上参我爹‘刚愎自用’的折子我还留着呢。怎么,你爹没教过你,说人爹娘短处,是要遭报应的?”
满亭子鸦雀无声。
我环顾一圈,忽然觉得特没意思。
跟她们吵赢了又怎样,将军府还是那个将军府,我还是那个招不到婿的谢承音。我转身就要走。
“音音。”
身后一道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我回头。
贺知恒从花径那头走过来,绿罗圆领袍,还是那日御街上的模样。满亭子的人都在看他,他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面前,衣摆一撩,单膝跪了下去。
“音音,求你应允,让我入赘将军府。”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儿。林瑶儿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桌上,那个穿红的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我也愣在那儿,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眼神干干净净。”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刚才那么多人刻薄我,我都没觉得怎么样,他这一句,差点把我眼泪招出来。
我吸了吸鼻子,正要开口,
“音音。”
又是一声。从花园门口传来的。
我转头。萧凛站在那儿,一身玄色锦袍,身后跟着两个侍从,脸色不算好看。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贺知恒,又看我,声音压得很平:“你也在这儿。”
满亭子的贵女夫人齐刷刷站起来,手忙脚乱行礼:“七殿下”
萧凛没理。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眼贺知恒,又看我:“他跪着干什么?”
我:“求我应允他入赘。”
萧凛:“你应了?”
我:“还没。”
萧凛脸色缓了那么一丢丢,低头看贺知恒:“贺探花,起来。谢家招婿的事,改日再议。”
贺知恒没动,抬头看萧凛:“殿下,婚姻大事,似乎不归你管。”
萧凛眯了眯眼:“贺知恒。”
贺知恒:“殿下,下官在求亲,不是求你。”
我站在两人中间,一个跪着仰头,一个站着低头,眼神在半空里噼里啪啦。
旁边林瑶儿脸都白了,那个穿红的腿在抖。
我忽然觉得,这赏花宴比方才热闹多了。
15
赏花宴散场,我还没走出林家的月亮门,手腕就被人从后头攥住了。
萧凛把我拽到假山后头,脸色比方才在亭子里还沉。
贺知恒被他的侍从拦在外头,隔着假山喊了一声“音音”,萧凛回头一记眼刀,那侍从就把贺知恒请得更远了些。
我甩手:“你干什么?”
萧凛:“不准找他。”
我:“贺知恒?”
他:“还有谁。”
我揉着被他攥红的手腕:“殿下,你讲不讲理?你又不入赘,又不许我找人入赘,你到底要我怎样?”
他噎了一下:“我说了让你等我。”
我:“萧凛,你让我等,总得让我知道等的是什么吧?”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我现在不能说。但你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气笑了:“不会害我?我娘拿枪抽你,你躲都不躲,我知道你不会害我。可你也不能光挨打不办事啊。我将军府要招婿,招的是能撑门立户的人。你要么给句准话,要么别拦着我找别人。”
他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你找贺知恒,就是为了成门立户?”
我:“不然呢?”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你对他,就一点心思都没有?”
我被他问得一噎。
说实话,贺知恒人不错,坦荡、实在、肯入赘。
我一扭头:“关你什么事。”
他看了我好久,最后松开手,退了一步,
“好。我不拦你。但你记着,音音,我没说不要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假山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我明日出京。”
我愣住:“出京?去哪儿?”
他没答,只摆了摆手,带着侍从走了。
贺知恒从外头走过来,看着我:“谢姑娘,你没事吧?”
我站在假山后头,心里空了一块,嘴上还硬:“没事。”
16
萧凛走了。
头几天我还端着,心想你爱说不说,我还不稀罕知道。
可过了十天半个月,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越发大了。
我让有喜出去打听,有喜回来说,七皇子领了差事出京了,走得急,连府里都没怎么收拾。
我问什么差事,有喜支支吾吾:“小姐,外头传得乱,有说巡边的,有说查案的,还有说……领兵的。但没个准信儿。”
我想起他临走那句“我没说不要你”,气得把枕头摔了,
“说走就走,连句话都说不明白,谁稀罕你要不要!”
气归气,夜里翻来覆去还是忍不住想。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能说?走这么急,是不是有危险?
就这么熬了半个多月,将军府出了事。
17
出事那天我正跟贺知恒在街上吃馄饨。
自从赏花宴后,贺知恒倒也没催我,只是隔三差五递帖子来,请我喝茶听书,或者像今天这样,在街边小摊上吃碗馄饨。
他说不急着让我应,先处着,处得来再说。
我正吸溜馄饨,有喜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小姐!不好了!户部把咱们的粮饷给停了!”
我一口馄饨呛在嗓子眼。
户部停粮饷,将军府上下几十口人,还有爹留下的那些旧部遗孤,全靠这份粮饷撑着。
我撂下碗就往府里跑,贺知恒跟在后头。
到家一看,我娘坐在堂上,脸黑得能滴墨。我哥蹲在门口,抱着脑袋,见我回来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妹妹,户部说咱爹当年的战功核验有误,要重审。重审期间粮饷暂停。”
我:“核验有误?爹的军功是先帝爷亲笔批的,怎么就有误了?”
我哥:“说是有人递了折子,参咱爹当年冒功。”
我娘一巴掌拍在桌上:“放他娘的屁!你爹身上中了七箭,抬回来的时候甲都嵌肉里了,冒功?冒他娘的什么功!”
正骂着,外头有人递了帖子进来。
我娘一看,脸更黑了。
是林尚书府上送来的,说林尚书在朝中替我们说了话,但这事不好办,得“走动走动”。
帖子里夹了张单子,列了几样“走动”所需的东西,从银子到铺面,狮子大开口。
我哥跳起来:“这老东西趁火打劫!”
我娘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不给他。咱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喂这条狼。”
可砸锅卖铁也撑不了多久。
府里上下几十张嘴要吃饭,旧部遗孤的抚恤不能断,我娘把她的嫁妆都翻出来了,我哥偷偷把他那匹宝贝马也卖了。
撑了十来天,眼瞅着米缸见底。
贺知恒天天来,也不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帮着跑前跑后。
他爹托人去户部打听,才知道是林尚书在背后使的劲。
林家想吞我们将军府在城南那片的军田,先断粮饷,再逼我们卖田,一套连环扣。
贺知恒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我,末了说:“音音,我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还有些家底。你要是不嫌弃,我先拿些银子过来应急。”
又撑了半个月,我娘把我叫到跟前。
“音音,娘想过了。”她坐在堂上,头发白了好几根,语气却平得很。
“林尚书那边咬死了不放,户部卡着粮饷不给,咱家撑不到下个月。贺知恒那孩子,娘看着不错。他愿意入赘,他家也愿意帮衬。你……应了吧。”
我愣住了:“娘,你之前不是说……”
我娘叹了口气:“之前是之前。娘想给你挑个最好的,可现在咱家这光景,能挑的余地不多了。贺知恒不嫌咱家落魄,肯入赘,肯出力,人又正派。音音,过日子不是赌气,娘不能看着你为了等一个说不明白的人,把一家子都拖垮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我娘见我这样,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还想着七皇子?”
我:“没有。”
我娘:“你骗不了娘。可音音,他走了那么久,连封信都没有。娘不是说他不回来,可咱家等不起。你哥下月就要进公主府了,他一走,府里就剩咱娘俩。娘不想逼你,但你要是应了贺知恒,至少将军府能缓过这口气。”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草。
贺知恒的脸在脑子里转,萧凛的脸也在脑子里转。
一个说“我不急,你先处着”,
一个说“我没说不要你”。
一个天天来帮我扛事,一个说走就走连个准信都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娘,让我想想。”
18
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还没想好,林瑶儿来了。
她没进门,就在门口递了句话,
“谢姑娘,听说你家粮饷断了?我爹说了,你要是愿意把城南那片军田让出来,他立马去户部把粮饷的事平了。你要是不愿意”
她笑了笑,“那你就等着看将军府怎么倒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赏花宴上她说“我爹说了”时的样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我娘在晒那几件旧甲,我哥在磨他那把劈过自己屁股蛋的枪,有喜在数米缸里还剩几粒米。
我转过头,看着林瑶儿,笑了一下:“你回去告诉你爹,城南那片军田,是我爹拿命换来的。他想吞,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林瑶儿脸一白,走了。
当天下午,我跟贺知恒说:“你之前说愿意入赘,还算数吗?”
贺知恒愣了一瞬,然后点头:“算。”
我:“那行。你回去跟你家里说,我应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发呆。有喜在旁边问:“小姐,那七皇子那边……”
我瞪她一眼:“什么七皇子八皇子的,跟我没关系了。”
有喜缩了缩脖子。
可夜里躺床上,我还是没忍住,把枕边那只木匣抽出来,翻到最底下那封信。
封皮上只写了“音音亲启”,我捏了半天,到底没拆,又给塞回去了。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对自己说:谢承音,你可想好了。选了贺知恒,那条挨了打的狗,就真的跟你没关系了。
19
和贺知恒议亲的事,我娘雷厉风行,三天之内就把庚帖换了,纳彩的东西都备好了。
贺家那边也爽利,他爹亲自上门,跟我娘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哥在旁边嘟囔:“比我当年考秀才还快。”
我坐在屋里,看着有喜把嫁衣的料子一匹匹铺开,红的绿的,晃得眼晕。有喜一边铺一边念叨:“小姐,贺家送来的这匹妆花缎真好看,做喜服正合适……”
我“嗯”了一声。
有喜又说:“贺公子今儿又递帖子来了,问你要不要去城外看枫叶。”
我:“不去。跟他讲我头疼。”
有喜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把帖子收走了。
连着七八天,贺知恒的帖子天天来。
我天天头疼。
我娘看不过去了,有天吃饭的时候把筷子一搁:“谢承音,你应都应了,天天躲着人家算怎么回事?”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我没躲。”
我娘:“你没躲?人家递了八回帖子,你回回头疼。你头疼什么?你从小到大连个喷嚏都没打过,这会儿倒金贵上了。”
我哥在旁边帮腔:“就是,妹妹,贺知恒人不错,你总得给人个好脸。”
我把碗一推:“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去。”
第二天我真去了。
贺知恒约在城外枫林,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手里拎着个食盒,站在一棵红枫底下,衣裳颜色跟枫叶差不多,远远看着还挺顺眼。
他见我来了,笑了一下:“头疼好了?”
我脸一热:“好了。”
两人沿着枫林走了一圈,贺知恒没提嫁衣的事,也没问我看没看好日子,就跟我扯闲篇,说他在军中长大的事,说他爹怎么揍他练武,说他考探花是因为他爹说“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就回去接着练枪”。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觉得这人确实挺好。
回去的路上,我跟自己说:谢承音,贺知恒这样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坦荡、实在、肯入赘、家里帮衬,你还想怎样?
我想不出来。
20
议亲的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我娘把日子都挑好了,说下月十六是好日子,贺家那边也点了头。
将军府上上下下开始张罗,连我哥都把他的“空虚公子”折扇收起来,一本正经地帮着写请帖。
就在这时候,边关急报到了。
那天我正在院里试嫁衣的尺寸,有喜跑进来,脸煞白:“小姐,外头都在传,说七皇子在边关遇袭了。”
我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指。
“遇袭?什么遇袭?”
有喜摇头:“不知道,街上都在传,说是打了败仗,七皇子受了重伤,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腾”地站起来,嫁衣下摆绊了我一跤,我也顾不上,拽着有喜就往外跑。
街上果然乱哄哄的,茶楼里挤了一堆人,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七皇子轻敌冒进的,有说他被自己人坑了的,还有说“活该,一个皇子跑边关逞什么能”的。
我挤进去听了一耳朵,没一个说得清楚。
我转头去了贺家。
贺知恒他爹老关系多。
我到的时候贺知恒正在书房翻东西,见我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你也听说了?”
我:“到底怎么回事?”
贺知恒把手里的信递给我,
“我爹刚从兵部一个老同僚那儿问来的。说七皇子去边关,名义上是巡边,其实是查案。查的是当年谢安将军战死那桩事。”
我手一顿:“查我爹的事?”
贺知恒点头:“说是当年你爹那支军队之所以被围,是因为有人故意把行军路线透给了敌军。七皇子查了小半年,揪出了几个中间人,顺藤摸瓜往上查,查到了……宫里。”
“宫里?”我嗓子发紧,“谁?”
贺知恒压低声音:“往上查到淑妃的兄弟,承恩侯府。承恩侯管着兵部武选司,当年你爹那批军械、粮草,都是从他那条线上过的。七皇子动了承恩侯,淑妃就在皇上面前哭,说七皇子构陷外戚。皇上下旨申斥了七皇子,让他停止查办。七皇子没听,接着往下查,然后就遇袭了。”
我站在贺家书房里,耳朵嗡嗡的。
查了小半年。他走之前说“我现在不能说”。
他留的纸条上写“我没跑,只是不能回”。
他是去查害死我爹的人了。
他怕连累将军府,所以一个字都没跟我透。
贺知恒看我脸色不对,叫了我两声。
我回过神来,问他:“遇袭是怎么回事?死了没?”
贺知恒:“传回来的消息说受了重伤,但没死。具体的还在核实。”
我转身就走。贺知恒在后头喊我。
21
我到家就冲进我娘屋里,把我打听到的说了。
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里那串佛珠往桌上一拍,
“我就说你爹那仗败得蹊跷。当年他带的那支兵,哪回不是把敌人包了饺子?就那一回,路线漏了,援军没到。我当是运气不好,原来是有人害的。”
我哥在旁边红了眼:“娘,那七皇子现在……”
我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承恩侯是淑妃的兄弟,淑妃是太子生母。七皇子查淑妃的人,皇上能不恼?他现在在边关,受了伤,消息还不通,要是有个万一……”
她停住,看着我:“音音,你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娘,我要去边关。”
我娘看了我三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去。把你哥也带上。”
我哥:“啊?”
我娘:“啊什么啊。你妹妹一个姑娘家,路上不方便。你跟着去,路上替你妹妹赶车,到了地方替你妹妹挡刀。你要是不肯去……”
我哥:“我去我去,娘你别拿掸子。”
22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揣上刀,揣上银子,让我哥去备车。
然后我揣着满肚子对不起,去了贺家。
贺知恒在门口接的我。
他大概猜到了,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但还是给我倒了茶。
我端着茶盏,半天没吭声。贺知恒也不催,就在对面坐着。
我开口:“贺知恒,我对不住你。”
贺知恒没接话。
我继续说:“下月十六的事,算了吧。将军府高攀不上你了。”
贺知恒沉默了一会儿,问:“因为七皇子?”
我点头:“我骗不了自己。之前以为能行,想着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现在他在边关,受了伤,是为了我爹的事。我要是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嫁给你,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贺知恒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怎么好看,
“音音,其实那天赏花宴,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
“你坐在那儿,满亭子的人笑话你,你腰挺得笔直,眼睛都不带眨的。可你往门口看了一眼,就那一眼,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我愣住了。
贺知恒:“我那时候就想,音音心里装的人,怕是拔不出来了。但我想着,拔不出来就拔不出来吧,日子久了,总能给我腾出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看来是腾不出来了。”
我低着头,把茶盏攥得发烫:“贺知恒,你是个好人。”
他摆手:“别,你这话比骂我还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头,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架上抽了个包袱出来,搁在我面前,“早备好了。你哪天走?”
我:“今天。”
他点头:“行。这包袱里有些伤药,我爹当年行军用的方子,管用。还有一封信,给我爹边关的一个旧部,你到了地方要是找不到人帮忙,拿着信去找他。”
我眼眶有点热:“贺知恒……”
他:“行了行了,别搁这儿跟我演苦情。你要走就赶紧走,等七皇子那边的事平了,你回来请我喝顿酒就成。”
我抱着包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恒站在书架前头,没看我,手在摆弄架上的书,摆了一本又一本,摆得乱七八糟。
我关上门走了。
23
出城的时候我哥还在嘟囔:“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头一回出远门就是去找个抢了我妹妹的混账……”
我把他往车辕上一推:“赶你的车。”
有喜在后头塞了两包袱干粮,我娘站在门口,枪往地上一顿,
“活着回来。少一根头发,老娘追到边关抽你。”
我“嗐”了一声,跳上车,车轱辘一碾,走了。
路上我哥赶车,我坐车里翻贺知恒给的那包袱。
伤药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封信,封皮上写“陈老将军亲启”。
我捏着信,心里那点对不起又往上冒。我哥探头进来:“还惦记贺知恒呢?”我把包袱一扣:“赶你的车。”他缩回去,嘟囔着“凶什么凶”。
走了十来天,越走越荒,官道上人烟稀了,偶尔过一队兵,盔甲上全是灰。
我拽住一个打听,那兵上下打量我:“七殿下?在临水关呢,前几日又打了一仗,听说伤得不轻,抬回关里就没出来过。”
我哥车赶得飞快,到了临水关外,我跳下车就往关里闯,守门的兵拦我,我把刀一亮:“谢安的女儿,找七殿下有急事。”那兵愣了愣,跑去通报,一会儿跑回来,领我往里走。
关内比我想的惨。
伤兵躺了一地,军医来回跑,药味混着血腥味冲鼻子。
我一路走一路看,心越揪越紧。
到了最里头一间屋子,门口守着两个亲卫,见我来了没拦,只低声说了句:“殿下刚睡着,姑娘轻着点。”
我推门进去。
屋里暗,窗子只开了条缝。
萧凛躺在床上,左肩缠着纱布,渗着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下巴上冒了青茬。
瘦了,颧骨都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来的路上想了一百种骂他的话,这会儿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睁开眼。
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撑着要坐起来。
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我三步并两步过去把他按回去:“别动。”
他仰着脸看我,嘴唇干得起皮,半天说了句:“你怎么来了。”
我:“你说我怎么来了。你留张‘等我’就跑,来了边关又把自己弄成这样,我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死在这儿都不告诉我一声?”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扯着伤口又皱了下眉:“谁跟你说的。”
我:“你甭管谁说的。萧凛,你替我爹查案,查承恩侯,查淑妃,你一个字都不告诉我。你怕连累将军府,就把自己一个人往刀口上送?你当你是谁?你当我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音音,这事牵扯太大,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我:“你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我爹的事,我谢家的事,你替我扛了,还跟我说不能牵扯?萧凛,你拿我当外人?”
他不说话了,伸手抓住我的手。
手很烫,掌心有茧,攥得挺紧。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他攥着。
24
我在临水关住下了。
白天帮军医照顾伤兵,晚上盯着萧凛换药吃药。
他伤没好利索就爬起来看军报,被我按回去三次。
我哥在关里混了几天,跟伙房的火头军称兄道弟,后来帮着搬粮搬箭,干得还挺起劲,说比在将军府挨娘的鸡毛掸子强。
萧凛把边关的事跟我说了。
承恩侯手伸得长,边关几个粮道都被他刮过油,萧凛查到他头上,他就在后头使绊子,故意把行军路线透给敌军,想让萧凛吃个大亏。
萧凛挨的那一下子,就是承恩侯安在军中的钉子底的消息。
我听完拍了桌子:“这老小子害死我爹还不够,还想害你?”
萧凛:“所以不能硬来。承恩侯背后是淑妃,淑妃背后是太子,动他得讲章法。”
我:“章法我不管,你告诉我怎么打。刀我会耍,人我会抓。你把那个钉子指给我,我去收拾。”
萧凛看着我,又笑了:“你一来,我这伤好像好得快了。”
我脸一热,把他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喝你的药。”
后头的事就不细说了。
萧凛在关里调兵布阵,我哥帮着运粮,我带着一队人抄了承恩侯安在军中的暗桩,连人带信一封没落,全扣了下来。
萧凛拿着那些信往京城递,承恩侯在朝堂上蹦了三天,被御史弹了七本,淑妃哭了两回也不管用。
皇上最后发了话,承恩侯下狱,淑妃禁足,太子罚俸三年。
我爹当年的战功,重新核验,一个字没改,原样发还将军府。
粮饷也通了。
我娘在京城接到消息,据说把枪往院里一插,仰天大笑三声,吓得隔壁以为将军府闹鬼。
25
边关的事平了之后,萧凛回京。
我跟我哥也跟着回了。
回京那天我娘在城门口等着,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话是“七殿下呢”,第三句话是“你俩的事什么时候办”。
萧凛在宫里周旋了半年。
承恩侯倒了,淑妃禁了足,但太子还在位上,朝里那些暗桩得一个一个拔,不能急。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隔三差五往将军府递帖子,请我喝茶、听戏、看灯,一样不落。
我娘从最初“七皇子来了快请”到后来“他又来了烦不烦”,态度变化非常明显。
我跟萧凛的婚事,最后是皇上亲自点的头。
大概是觉得我爹的军功该抚恤,也可能是萧凛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把皇上跪烦了。
圣旨下来那天,我娘把香案摆了三层,我哥在旁边算聘礼单子,算着算着嘀咕:“七殿下这聘礼……比贺知恒给的厚实多了。”
我拿鸡毛掸子追了他半个院子。
成亲第二年,我生了个闺女,萧凛取名叫萧念安。
我娘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说眉眼像她外公。
第三年我又生了一个,这回是个儿子,萧凛抱着孩子站在我床边,想了半天名字,第三年我又生了一个,这回是个儿子。萧凛抱着孩子站在我床边,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跟你姓。”
我愣了一下:“跟我姓?”
他点头:“谢家武将世家,不能到你这一辈断了。闺女跟我姓,儿子跟你姓,谢家的刀法得有人传。”
我看着他:“你认真的?你一个皇子,儿子跟媳妇姓,外头人怎么说你?”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子,又看了看我,
“我管外头人怎么说。你爹的刀法得有人接,你哥那两下子你也看见了,指望不上。这儿子长大了,你教他耍刀,我教他兵法,文武双全,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旨意我去求。父皇那边我去说。”
后来他真去了。
据说在御书房又跪了一个时辰,皇上骂他“没出息的东西,儿子都保不住姓”,
他跪着说“父皇,谢将军为国捐躯,就剩这点血脉了,儿臣不能让他绝后”。
皇上拿他没法子,到底批了。
圣旨下来那天,我娘在祠堂里跟我爹的牌位唠叨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眼睛是肿的,但嘴角咧到耳根。
儿子取名谢绍安。
30
后来京城里的闲话又多了几桩。
头一桩,七皇子妃谢承音生第二个儿子的时候,七殿下抱着孩子往御书房跑,逢人就问“你看他像不像谢将军”。
有说像的,他乐;有说不像的,他脸黑。
第二天上朝,同僚看他顶着两个黑眼圈,问怎么了,他说“儿子跟我媳妇姓谢,我高兴”,把同僚噎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第二桩,七皇子府里挂了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谢家赘婿”。
是萧凛自己写的,挂在书房正中间,逢人就说“我媳妇招的我”。
我每回看见那匾都想去摘,他拦着不让,说“这是事实,你得认”。
我认了。
至于贺知恒,后来去了工部,专管军械营造,干得风生水起。
他成亲的时候我跟萧凛去喝喜酒,他媳妇是兵部侍郎家的闺女,爽利人。
席间贺知恒端着酒过来,看了看萧凛,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谢姑娘,你欠我顿酒,今天补上。”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杯,萧凛在旁边眼皮子跳了跳,到底没说什么。
喝完酒我凑到贺知恒耳边说了句:“对不住,还有,多谢。”
他摆摆手,笑得挺敞亮:“值了。你俩好好的,别辜负我那包伤药。”
我回头看了萧凛一眼。
他正盯着我跟贺知恒咬耳朵,脸黑了一半,手已经伸过来拽我了。
我笑了,把手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