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仙也要冲业绩
我这间铺子开在菜市场和奶茶街中间,左边杀鱼,右边摇奶盖,我在中间修遗憾。
门头是块掉漆的木牌,上书五个大字,遗憾修理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修的是遗憾,不是命。
这行小字月底能救命。
十月三十一号,早上七点四十,我还没开门,账本先炸了。
它从柜台底下蹦出来,自己翻到最新一页,啪啪拍我的脸。
“本月业绩,四单。考核线,五单。截止今晚十二点。”
我把脸从账本上撕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啊。”
账本哗哗翻页,翻出一行红字。
“连续三个月不达标,铺子收回,店主改行。”
改行两个字它写得特别大,跟贴通缉令似的。
我祖宗三代守着这间铺子,传到我手里,规矩一条没变过。客人上门,说出最后悔的那一天,我带他回去重过一遍。回来以后,现实按新选择微调,调多少看造化。我不收钱,只收一种味道。
客人自己挑,一段和味道有关的记忆。当进玻璃罐,贴上标签,往墙上一摆。从那以后,他再闻到这个味儿,心里不会有任何动静。
韭菜盒子还是韭菜盒子,只是跟他没关系了。
墙上的罐子,我攒了三百多个。
八点整,门帘一掀,进来个大爷。
电动车往门口一横,钥匙都不拔,进门就拍桌子。
“小伙子,你这儿真能回到过去?”
“能。”
“我要回二零一三年十月十四号。”
“那天您干什么了?”
大爷痛心疾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那天我邻居老王喊我买比特币,一块钱一个,喊我买一百个。我说滚,骗人的玩意儿。”
我点头。这单我见多了,理财产品型遗憾,本店常客。
“行。先说好规矩。回去重过一天,回来以后,现实微调。微调的意思是,您那天改了主意,后面的事会跟着变,但变多少,本店不打包票。”
“我懂我懂,快办。”
“收费。不收钱,收一种味道。您自己挑,一段跟味道有关的记忆。挑好了我开单子。”
大爷愣了半天。
“啥玩意儿?味道还能当钱花?”
“能。而且是本店唯一的货币。”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十分钟,一拍大腿。
“单位食堂的白菜炖粉条!我吃了三十年,早吃腻了,给你给你。”
我取了个玻璃罐,让他把鼻子凑到罐口,心里想那个味儿。
三秒,罐子里腾起一小团白雾。我盖盖,贴标签,毛笔写,张国庆,白菜炖粉条。
“好了。闭眼。”
我带他进了里间。里间就一张旧藤椅,一面铜镜。他往藤椅上一坐,我把铜镜往他面前一架,镜子里起雾,雾散,就是他说的那天。
“去吧。记住,只能改您自己的事,别想着顺手救个火灾中个彩票,规则不让。”
“晓得晓得。”
他一闭眼,人就沉进去了。
客人进去以后,铜镜会变成实况转播。店主专属频道,没广告,也没法快进,客人干什么我就得看什么,权当看戏。
镜子里,二零一三年的张大爷坐在网吧里,头发比现在多一半,正拍着键盘跟网管喊,开机,最贵的区。
他点开一个页面,眯着眼看了半天,回头喊,小伙子,这比特币怎么搜出来俩?
镜外的我心说坏了。
镜里的他一拍脑门,比特馒头币,听着就实惠,馒头能管饱。
他全仓了。加仓那一下,我看见他把烟都掐了,神情庄重得像在给祖宗上香。
这种单一般半个钟头。我泡了碗面,面还没吃完,铜镜一颤,大爷回来了。
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很复杂。
“咋样,买了吗?”
“买了。”
“那您现在……”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给我看。余额,三千二百块六毛四。
我也愣了。
“不对啊。您一百个比特币拿到现在,怎么也该是个小富翁。”
大爷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我回去一激动,名字记岔了。老王喊我买比特币,我冲到电脑跟前,搜出来一个比特馒头币。我寻思差不多,全买了。”
“后来呢?”
“后来它归零了。归零之前我还加仓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哭得更大声了。
“退钱!退味道!你们这是黑店!”
我把门头那行小字指给他看。
“修的是遗憾,不是命。您那天的遗憾是‘没买’,现在买了,遗憾已修,概不退换。”
大爷哭到一半,突然停了。
他盯着墙上的罐子看了很久,最上面一排,有个旧罐子,标签褪色了。
“小伙子,问你个事。”
“您说。”
“要是我下回来,修个别的,还收味道吗?”
“收。同一件遗憾只修一次,换个遗憾,就是新单。”
“那我拿命里最贵的味道来。”
他说完就走,电动车一拧,突突突没影了。
我没当回事。修遗憾的人临走都爱放狠话,跟理发店办卡一个性质。
晚上十一点半,街上没人了,我盘账。四单,红章盖着,还差一单。十二点一到,这个月就算完。
我打了个哈欠,准备关店。
账本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它没翻到今天,也没翻到十月。它一路往前翻,哗哗哗,翻到三年前的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我没见过。
字迹也不是我的。
客户签名那一栏,三个字,写得又轻又稳。
向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店外面的风铃响了,没风。
2 小孩的单子不好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账本拍醒的。
“距离考核截止,十三小时。”
“闭嘴。”
我把它塞进柜台,搬了箱泡面压在上面。
昨晚那一页我反复看了十几遍。向晚,三年前四月十五,代班单。
代班单的意思是,那天我不在,账本自己接的客。
规矩是这样,每月农历十五,店主必须出门进货,去收一些市面上没有的味道。那天店里由账本代班,代班单不入店主的眼,账本能自己盖章。
三年了,它一个字没提。
我把泡面箱又加了一箱。
“说,三年前那单怎么回事。”
账本在底下闷闷地翻页。
“你也没问啊。”
“她修了什么?”
“自己看。”
我把它刨出来,翻到那一页。修理内容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
客户向晚,申请回到三年前四月十五,其母病故当日。原轨迹,因加班未赶上最后一面。
我手停住了。
那天的事我知道。阿姨走的时候,向晚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晚上。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一个月,我陪着她,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就是反复说一句话。
“我就差四十分钟。”
原来她后来回来修过。
修成了,她赶上了。
那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我往下看。当物那一栏,四个字。
姜早的味道。
我身上的味道。
门口风铃响了,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冲进来,进门就喊。
“叔叔!我要修昨天!”
我把账本合上。
“小孩的单子不好接,你说说看。”
小孩叫豆豆,隔壁小学的,书包比人都大。
“我把我同桌的橡皮弄丢了。”
“一块橡皮?”
“限量版的!三丽鸥联名的!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她说再也不理我了!”
豆豆说着说着就要哭。
“叔叔,我把我的辣条味押给你!求你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小孩逃课来的。
“行吧。规矩听好。回去重过昨天,只能改你自己的事。收费,辣条味。”
柜台底下哗啦一声,账本自己蹦出来,翻到空白页,红笔已经蘸好了。
比我还积极。
豆豆闭眼,进铜镜。十分钟,回来了。
“咋样?”
“橡皮没丢!我一下课就提醒她收好了!”
“那不就完了。”
豆豆哇一声哭出来,比刚才还惨。
“可是我嘴欠啊!我一高兴,把她暗恋班长的事说出去了!她现在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我沉默了三秒。
“小朋友,记住叔叔一句话。修的是遗憾,不是命。橡皮能修,你这张嘴,本店修不了。”
豆豆哭着走了,边走边喊。
“等我长大挣了钱,我再来修今天!”
我说好,到时候给你办会员。
送走豆豆,店门口又排了两单。
一个大姐,要修去年双十一。她说那晚她熬到十二点,抢了四十七件,悔得一年没敢看账单。我把她送回去,她在镜里把购物车全删了,心满意足地睡了。
回来以后她打开手机,沉默了。
“怎么,还买了?”
“没买。”她声音发飘,“我省下那笔钱,今年加了杠杆,买得更多。现在八十九件。”
她押的是“快递纸箱味”。按说这个味儿满大街都是,不值钱,但她说她最怀念拆快递那一下。我没忍心告诉她,等她再拆快递心里没动静了,拆快递就只剩拆快递了。
一个程序员小哥,要修三个月前提离职那天。那天他站到老板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没敲,又放下了。他回去重过一遍,这回敲门了,进去了,把辞职信拍桌上了。
回来以后我问他,成了?
“成了。”他面无表情,“老板当场批了。然后我这个月发现,下家那个 offer,人家招满了。”
“所以你现在?”
“待业。”他顿了顿,“但怎么说呢,那天要是再不递,我怕我这辈子都递不出去了。”
他押的是“公司食堂的咖啡味”。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也不知道值不值。
四单变七单。考核达标。
账本盖完最后一个章,满意地躺回柜台底下。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坐在那面铜镜前面,坐了很久。
三年前,向晚推门进来的时候,账本就是这么接待她的吧。她坐在藤椅上,说要回到妈妈走的那天。账本问她押什么味道。
她想了想,写下,姜早的味道。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一个月。她压箱底的东西都不认识几样,觉得这个最轻。
她赶上了最后一面。她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四十分钟的话。她回来以后,没哭,给账本鞠了一躬。
然后呢。
然后她再抱我的时候,什么都闻不到了。
一个人安心的感觉,一半是靠闻的。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
她慢慢觉得自己不爱我了。她说不清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分手那天她就说了一句,姜早,我觉得我好像不喜欢你了。
我说好。
我他妈还说了个好。
账本会代班,代班单不入店主的眼。她赎回之前,我甚至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规矩是我祖宗定的。我现在特别想跟祖宗聊聊。
风铃响了。
晚上九点,没风,也没人掀门帘。
是有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伸手。
门帘掀开,进来的人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比三年前短了,手里拎着个纸袋。
她站在灯光底下,看了我一会儿。
“姜早。”
“我来赎东西。”
3 前任上门,概不赊账
我后来复盘过很多次那个瞬间。
一个正常的店主,这时候应该说,欢迎光临。
一个正常的前任,这时候应该说,好久不见。
我说的是。
“赎东西要排队。”
向晚看了眼空荡荡的店,又看了眼我。
“嗯,队挺长。”
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自己在藤椅上坐下来,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账本都告诉我了?”
“它连代班费都跟我算清了,你说呢。”
柜台底下哗啦一声,账本蹦出来,翻到代班那一页,还贴心地用红笔把“姜早的味道”五个字圈了出来。
我把它摁回去。
“规矩。代班单可以赎回,但要拿等值的东西来换。味道没有价格,等不等值,账本说了算。”
“我知道。它给我写过信。”
我愣住了。
“它还给你写信?”
账本在柜台底下哗哗翻页,翻到一行小字。代班期间,为维护客户关系,产生邮费三块二,记店主账上。
好家伙。三块二都记我头上。
向晚把纸袋推过来。
“先别急着看。姜早,我先说件事。”
“说。”
“上个月,我妈忌日。”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墙上的罐子,不看我。
“我去看她。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那天没有遗憾了。我赶上了,我陪她说了四十分钟的话,我该说的都说了。”
“然后我就想起你了。”
“我想,谢谢你家铺子。想完我就发现,我连谢你的资格都没有。我把你当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姜早,我不是不爱你了。我是闻不到你了。”
店里的灯管滋滋响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是紧的。
三年前分手,她说我好像不喜欢你了。我说好。好字出口的那个下午,我把店关了一天,对着一墙罐子坐了一天。我以为她是那种,就是,感情淡了就淡了的人。
原来她抱我的时候什么都闻不到。
原来她说了三年的“你身上怎么没有味道了”,我每次都回,洗衣液换了。
“纸袋里是什么?”我问。
“等值的东西。”
我去拆纸袋。手有点不听使唤,胶带撕了三下才撕开。
里面是一罐东西。
玻璃罐,跟我墙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旧得多。标签是账本的字迹,褪色了。
向晚,姜早的味道。三年前四月十五,当。
我抬头。
“罐子怎么在你那儿?”
“我从你家墙上偷的。”
“啥时候?”
“上个月。我来过一回,你出去进货了。账本收了我二百块门票。”
柜台底下,账本心虚地翻了一页。
我举着那个罐子,脑子嗡嗡的。
“你偷回来,又拿来赎?向晚,你这是拿我的东西赎我的东西。”
“对。”
她面不改色。
“这叫物归原主,顺便赎。账本上写的等值,可没写东西得是我的。”
账本蹦出来,悬在半空,对着罐子来回扫描。
我屏住呼吸。
红章落下来。
等值不成立。
向晚的脸白了一下。
“为什么?”
账本慢吞吞翻出一行字。
“本店典当,离柜概不退换,赎当需另附等值物。罐子是本店的,不算你的。”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听见没。我们账本,油盐不进。”
向晚盯着账本看了十秒钟,突然伸手,把它从半空薅下来,按在柜台上。
“我问你。三年前我押这个味道的时候,你收的手续费是多少?”
账本装死。
“你不说是吧。我赎回失败,按行规,当铺要赔三倍。”
“你上哪儿看的行规?”
“现编的。”
她跟账本对峙。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画面很离谱,又很熟悉。三年前她就这样,跟我家那个老掉牙的电饭煲都能吵起来,吵赢了还得意洋洋跟我说,你看,它服了。
账本挣扎了半天,翻出一行字。
“等值物,需对客户本人有等价分量。提示,分量不看价格,看心思。”
向晚松开它,安静了几秒。
“好。”
她站起来,拎起空了的风衣口袋。
“给我三天。”
门帘落下,风铃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柜台。她带来的那个罐子还在,标签朝着我。
姜早的味道。
我拿起来,隔着玻璃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到,玻璃嘛。
但我站在那儿闻了很久。
4 一箱没寄出的信
向晚说三天,就三天。
第四天早上八点,门帘一掀,她拖着一个纸箱子进来。
纸箱用胶带缠了七八圈,看着就沉。她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放,灰扑扑的手往身上擦了擦。
“赎。”
账本蹦出来,悬在箱子上方。
我拆胶带。一层,两层,三层。
箱子打开,我愣住了。
全是信。
牛皮纸信封,一封挨一封,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日期,三年前的冬天。
“这是什么?”
“信。写给你的,没寄。”
她蹲下来,随手抽了一封。
“分手第三个月写的。那时候我以为我真不喜欢你了,就想写写,弄明白自己怎么回事。写完没寄。后来就一直写。”
“写了多少?”
“一百四十六封。写到上个月。”
账本落下去,红光扫过整个箱子,一封一封地扫。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杀鱼的声音。
扫到一半,向晚忽然从箱子里抽出一封,拆了。
“你干嘛?”
“验货。”她清清嗓子,念,“姜早,今天降温了。楼下新开了家面馆,香菜给得特别大方。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半碗,突然想起你吃面不放香菜。然后我发现,我想不起你身上的味儿了,连带着,连你皱眉的样子都开始模糊。我很害怕。信写到这儿。”
她念完,把信叠好,塞回信封,动作很轻。
“第一百零九封。”她说,“写完这封,我决定来赎你。”
我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账本红光大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把剩下四十多封一口气扫完了。
扫了整整一分钟。
红章落下来,落在箱子上,啪的一声。
等值成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
溢价,百分之三百。
账本自己把箱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那意思,赶紧收,血赚。
我瞪着它。它装没看见。
向晚蹲在地上,仰头看我。
“现在,味道能还我了吗?”
按规矩,能。账本盖章,两清。我起身,从墙上取下她三年前那个罐子。
罐子到手里的那一刻,我犹豫了。
规矩还有半句,我以前从没跟客人念过,因为没有客人走到过这一步。
味道离柜三年,认了主。还回去,记忆会跟着味道一起回来。她这三年怎么想通的、怎么死心的、怎么把自己劝好的,一闻到这个味儿,全会翻上来。
疼的不只是甜的那部分。
“向晚。”
“嗯?”
“还你之前,我再问一遍。这三年,没有我的味道,你过得也挺好。工作,升职,你妈那边也没遗憾了。你确定要把这玩意儿要闻回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姜早,你知道红烧肉吗?”
“啊?”
“我妈教我的第一道菜。她走以后,我做给我爸吃,做了三年,我爸每次都说好吃。上个月我才知道,他每次都偷偷倒给楼下的大黄。”
“大黄现在看见我爸就摇尾巴。”
我没绷住,笑了一声。她也笑了一下,笑完眼圈就红了。
“我做不出来那个味儿了。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我心里没底了。姜早,人活着,得有几个闻着就踏实的味儿。我妈的那个,你们还给我了。你的这个,我自己弄丢的,我自己赎回来。”
她伸出手。
“给我吧。我确定。”
我把罐子放到她手里。
她拔开塞子。
白雾从罐口升起来,散在她脸前面,像有人在她鼻子底下掀开了一口炖了三年的热锅。
她站着没动。
一秒,两秒。
她的眼泪先掉下来,然后她整个人蹲下去,抱着那个空罐子,哭得像个走丢了又找着家的孩子。
“是这个味儿。”
她一边哭一边说。
“是这个味儿。”
我转过身去,假装打算盘。
算盘上根本没有账,我就瞎拨,噼里啪啦,拨得特别响。
拨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哭声小了。
“姜早。”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来追我?”
我的手停在算盘上。
“你修的是遗憾,不是命。我追你,是命的事。”
“放屁。”
她说。
“你是修不了自己吧。医不自医,你们行规,当我不知道?”
我不说话了。
她把空罐子往柜台上一放,擦了把脸,眼睛还红着,语气已经跟来讨债的一样了。
“行。你修不了,我替你修。”
“你放她走的那一天,我替你回去,把她拦下来。”
5 医不自医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向晚按回椅子上。
“你先冷静。替人修,有替人修的规矩。”
“什么规矩?”
“替谁修,就要当掉谁的一段味道。你替我修,就要再当一次我的味道。你刚赎回去,焐热了吗你就当?”
她噎住了。
“再说,”我把账本薅出来,翻到规则页,指给她看,“代班单已赎回,前缘两清。你现在跟这铺子,一毛钱关系没有。你拿什么替我修?”
向晚盯着规则页看了半天。
“那我重新办个会员。”
“本店没有会员。”
“豆豆说你给他办了。”
“那是哄小孩的。”
“我也是小孩,我三岁零二百多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
跟向晚讲道理,我三年前就讲不过。她的逻辑是自洽的,在她的逻辑里,全世界都得给她让路。
“向晚,你听我说。”
“那一天不用修。”
她愣了。
“你放我走的那天,你站在门口,我说了声好。你记到现在,我也记到现在。但是向晚,那天你要是不走,你就不会去查你为什么不爱我了,不会去翻你妈的事,不会在上个月的忌日想明白,更不会拖一箱子信来砸我的柜台。”
“那一天是所有后来的日子的门票。”
“修它干什么。修今天就行。”
店里安静下来。隔壁杀鱼的动静都停了,估计收摊了。
向晚看着我,看了很久。
“姜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以前是没舍得对你用。”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头在柜台上画圈。
“行。那天不修。”
“那今天呢,今天修吗?”
“今天有什么好修的。”
“有啊。”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你今天还没跟我说,你这三年想不想我。”
我张了张嘴。
账本从柜台底下蹦出来,翻到空白页,红笔递到我手边,那意思,快写,写完盖章,这一页就叫“店主的第一百四十七封信”。
我把它摁回去了。
有些话不用写在账上。
我正要开口,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张大爷冲进来,电动车头盔都没摘,进门就喊。
“小伙子!我来修第二单!”
他往柜台前一杵,从兜里掏出个存折,啪地拍在台面上。
“上回你说,拿命里最贵的味道来。我想好了。”
“我老伴做的韭菜盒子。”
“全店最贵的,我押了。”
我和向晚同时愣住。
大爷的声音哑下去。
“我要回前年冬天。她走的前一天。我跟她赌气,一宿没跟她说话。第二天她人就没了。”
“我寻思,钱没了能再挣。这一天,我得回去。”
“这回我不买什么币了。我就回去,跟她说句话。”
6 全店最贵的一单
张大爷坐在藤椅上,坐得笔直。
“大爷,先说好。”我把规矩又念了一遍,“回去重过那天,您跟她说上话了,回来以后,她还是走了。这个改不了。修的是遗憾,不是命。”
“我懂。”
他点头,很平静。
“我不是去留她的。我是去跟她告别的。”
“收费。韭菜盒子味,您想清楚了。当出去,您以后再吃到韭菜盒子,就是一口普通的韭菜盒子。”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小伙子,跟你交个底。”
“她走了两年,我一回韭菜盒子都没敢吃。闻着那味儿我就得躲。这味道搁我这儿,不是念想,是刑。”
“押给你,是让它歇歇。等我哪天能笑着吃了,我再来赎。”
我递罐子的手顿了一下。
干这行十年,我头一回觉得,这铺子收的哪是味道啊。
收的是人扛不动的那部分日子。
“闭眼吧,大爷。”
铜镜起雾,雾散。大爷沉进去了。
这回比哪回都久。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向晚搬了个凳子坐在柜台边上,陪我一起等。
“他会说什么?”她小声问。
“不知道。大概就是把赌气那晚上没说的话,补上。”
“说什么呢。”
“韭菜盒子咸了淡了。天冷加衣。或者,啥也不说,就坐一宿。”
向晚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没动。
铜镜里的实况转播还开着。我俩就这么看大爷“坐牢”。
镜子里,大爷回到那间小屋,没哭也没跪,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看他老伴烙韭菜盒子。
他老伴问他,看啥。
大爷说,看你。
他老伴骂他,老不正经。
他就嘿嘿笑。笑完了说,多搁点葱。
他老伴说,穷讲究。手上的葱,多搁了一大把。
一锅盒子烙了四十分钟,他俩说了四十分钟废话。我干这行十年,头一回看实况转播看出了电影的感觉。
向晚看着看着,忽然伸手,从柜台上那个纸箱里抽出一封信。
“看最后一封。”
“你写的,你自己不会看?”
“改主意了。”她把信拍在我胸口,“念。念出声。”
我拆开。信很短。
“姜早,今天我去赎你。要是赎不回来,这封信就当第一百四十七封,我接着写。要是赎回来了,前面的就一笔勾销,你当我没写过。向晚。”
我念完,店里静了几秒。
“所以,”我说,“那一百四十六封……”
“一笔勾销的意思就是,”她面不改色,“你什么都没看见。”
铜镜一颤。
大爷回来了。
他坐在藤椅上,没哭,眼睛红着,但是整张脸是松的。像挑了两年的担子,终于找着地方放下了。
“说了。”
他哑着嗓子说。
“跟她说,韭菜盒子,我爱吃。跟她说,对不住。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