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京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裴府的丫鬟婆子们忙着往各处廊下挂灯笼,红绸缎从东跨院一路系到正厅门口。
太子殿下从江南回来了。
再过三个月,就是我与他的大婚之期。
可府里上下没人笑得出来。
我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支赤金簪,簪身上錾着一个“裴”字。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阿蘅,裴家女儿的脊梁,比这簪子还硬。”
母亲走了六年。
父亲续弦,娶了继母柳氏。
柳氏带来一个女儿,裴芷柔,比我小一岁,见谁都低眉顺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门被推开。
裴芷柔站在门槛外头,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抿嘴笑了笑。
“姐姐,太子殿下明日回京,母亲说让你好好养养气色。”
她把碗搁在桌上,目光在我妆奁上的赤金簪上停了一瞬。
“姐姐这支簪子可真好看。”
我没接话。
她也不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对了,姐姐,听说太子殿下在江南时,身边多了位姑娘,还挺受宠的。”
语气轻飘飘的,像风吹灭一盏灯。
“不过姐姐不必担心,您是正妃,谁也越不过您去。”
门合上了。
我端起那碗燕窝粥,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我把碗推远了。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
“映雪。”
贴身侍女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小姐。”
“去打听清楚,太子在江南究竟带了什么人回来。”
映雪领命去了。
晚间回来时,她脸色发白。
“小姐,太子殿下……带回来一个女子,姓苏,叫苏婉清。”
“听说是江南绣坊的绣娘出身,太子殿下在苏州微服私访时,她替殿下挡了一刀。”
“殿下对她极好,沿途都住一间屋子。”
“还有……”映雪咬了咬下唇,“她有身孕了。”
我手里的茶杯“咔”一声搁在桌面上。
“几个月了?”
“约莫四个多月。显怀了。”
四个多月。
太子去江南巡查了八个月。
也就是说,去了不到四个月,他们就在一起了。
我坐在灯下,盯着那盏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小姐……”映雪小声问,“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我忽然笑了一下。
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封文书。
蜡封完好,上头盖着裴氏的族印。
这是半年前我就让人拟好的解除婚约书。
映雪愣住了:“小姐,您早就……”
“母亲教过我一句话。”
我把文书收进袖中。
“要嫁就嫁值得的人。若不值得,裴家的女儿宁可不嫁。”
2
次日,太子车驾入京。
皇帝设家宴接风,各府嫡系女眷皆在受邀之列。
裴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时,继母柳氏在车里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笑得温柔极了。
“蘅儿,待会儿进去,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冲动。”
“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你只要稳住正妃的位子,其余的都不重要。”
她拍拍我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裴芷柔。
裴芷柔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芙蓉。
她冲我笑了笑,低下头去。
我没说话。
马车颠了一下,柳氏的手从我腕上滑开。
进了宫,一路沿着长廊走到承明殿。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皇后坐在主位上,太子坐在左侧首位。
我一进去就看见了他。
萧珩。
当朝太子。
曾经在我及笄礼上亲手为我簪花的少年。
他正低头跟身旁一个女子说话。
那女子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衣裳,面容清秀,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护在小腹上。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
我的脚步顿了一瞬。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太子从江南带回来的?”
“啧啧,肚子都那么大了。”
“裴家的嫡女还没过门呢,太子妃的脸往哪搁……”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萧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
只有一种很淡的不耐烦。
像是嫌我来了。
皇后在上头干咳了一声。
“蘅丫头来了。”
她朝我招手,我走过去行礼。
皇后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身边坐下。
她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心。
“好孩子,太子年轻,在外头胡闹几回也是有的。”
“你是世家嫡女,未来的国母,格局要大些。”
“那个苏姑娘……不过是个绣娘出身,掀不起什么浪。”
“你只要稳住,等过了门,这后宫谁说了算,还不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极重。
不是在劝我。
是在警告我。
别闹。
别丢皇家的脸。
我抬头看了皇后一眼。
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不是对太子的厌烦。
是对我的。
她嫌我还不够懂事,还需要她来提点。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臣女明白了。”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家宴开始。
觥筹交错间,太子频频给苏婉清夹菜,替她挡酒,当着满殿人的面,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
席间有大臣的夫人端着酒杯过来,笑眯眯地试探:“太子殿下,这位苏姑娘可是要封个什么位份?”
萧珩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孤回京后自会安排。”
“裴家的婚约在前,该给的体面,孤会给。”
他说的是“体面”。
不是“爱”。
不是“情分”。
是体面。
对裴家的体面。
对世家的体面。
唯独不是对我这个人的体面。
我端着酒杯,杯壁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很平静。
就在这时——
“扑通”一声。
苏婉清从座位上滑下来,直直跪在了我面前。
3
满殿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婉清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捂着肚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裴姑娘……求您开恩。”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柳枝。
“婉清知道自己出身低微,不配站在殿下身边。”
“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您有什么怨气都冲着婉清来,千万不要……不要对这个孩子下手。”
殿内鸦雀无声。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抽气声。
她这一跪,一哭,一求。
直接把我钉在了“容不下人”的耻辱柱上。
我还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说。
就已经成了那个会对孕妇和胎儿下毒手的恶毒女人。
几个大臣夫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掩嘴低声议论。
“裴家这姑娘……面相看着就不善。”
“也是,世家嫡女嘛,眼里哪容得下旁人。”
“可怜了这苏姑娘,怀着身子还要受这种委屈。”
我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很。
指节泛白。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好笑。
这出戏码,她排练了多久?
是在来京的路上,还是更早?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珩已经起身了。
他大步走过来,弯腰把苏婉清从地上搂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肚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那目光冷得像十二月的风。
“裴蘅。”
他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太子妃”,没有“蘅儿”。
就是冷冰冰的两个字。
“孤是储君。别说纳一个妃妾,就是十个百个,也轮不到你这个未过门的太子妃来管。”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婉清替孤挡过刀,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家血脉。”
“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这太子妃——你不配。”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皇后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
柳氏在席间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服软。
裴芷柔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她在笑。
满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怜悯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这个裴家嫡女低头认栽。
等着我哭。
等着我忍。
等着我为了裴家的荣耀,跪下来说一句“臣女知错”。
我放下酒杯。
站了起来。
萧珩微微皱眉,大概以为我要当场发作。
苏婉清往他身后缩了缩,手护着肚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文书。
蜡封完好,裴氏族印鲜红。
我走上前,把文书展开,“啪”一声甩在萧珩脸上。
文书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滑落在地。
整个承明殿倒吸一口冷气。
“裴氏嫡女,绝不与眼盲心瞎之人为伍。”
我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这太子妃之位,殿下还是留给这位能‘母凭子贵’的奇女子吧。”
萧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封解除婚约书,瞳孔猛地一缩。
“你——”
“臣女还要多谢殿下。”
我后退一步,理了理衣袖。
“多谢殿下在大婚之前就让臣女看清了您的为人,省得臣女嫁过去之后,还要看这种跪地哭求的戏码。”
目光从苏婉清脸上扫过。
她的眼泪凝在半空,表情僵住了。
“这位苏姑娘。”
我看着她。
“你放心,我对你的孩子没有半分兴趣。”
“倒是你,嫁进东宫之后好好看看门户——”
“能给太子挡刀的奇女子,想来不止你一个。”
说完,我转身。
走了三步。
身后萧珩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丝慌乱和怒意。
“裴蘅!你敢!你以为退了这门婚事,裴家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没有回头。
“裴家的下场,不劳殿下操心。”
推开殿门。
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殿内烛火乱晃。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满殿哗然。
像一锅烧开的水。
4
回到裴府,天已经黑透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
父亲裴崇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盖“嗒嗒嗒”地敲着杯沿。
柳氏站在他身后,拿帕子按着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裴芷柔缩在柳氏身侧,低着头不说话。
我一进门,父亲把茶杯往桌上一摔。
“跪下!”
茶水溅了一桌。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发抖。
“解除婚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解除婚约!”
“你把裴家的脸面往地上踩!你把你父亲的脸面往地上踩!”
“太子纳妾怎么了?哪个皇帝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
“你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我站在门槛里,一动不动。
“父亲觉得我该忍?”
“你不忍谁忍!”裴崇安吼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你是裴家的嫡女,裴家三代人的心血搭进去,才换来这门亲事!”
“你以为退了婚,裴家还能在上京城站住脚?”
柳氏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柔得像棉花。
“老爷别气坏身子。蘅儿也是年轻气盛……”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我让开了。
她的手落了个空,尴尬地收回去,继续说:
“不过蘅儿,你也确实冲动了。太子殿下再怎么样也是储君,你当众给他难堪,他记恨在心,裴家上下几百口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全家想。
“母亲说得对。”
裴芷柔忽然抬起头,声音怯怯的。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太子殿下不是普通人……”
“要不你写封请罪书,让父亲递到宫里去?”
“只要态度诚恳,太子殿下也许会收回成命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湿漉漉的。
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可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
指尖绷得发白。
她很紧张。
不是在替我担心。
是在等我低头。
“请罪书?”
我笑了。
“芷柔,你替我写?你这么替我着急,不如你替我嫁过去好了。”
裴芷柔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蘅儿!”裴崇安又拍了桌子,“你说的什么话!芷柔是你妹妹,一片好心——”
“好心?”
我看着他。
“父亲,您知道昨晚芷柔给我送来的那碗燕窝粥里,有苦杏仁的味道吗?”
整个厅安静下来。
柳氏的脸色变了。
裴芷柔张了张嘴:“姐姐,我不知道……厨房做的,我只是端过来——”
“我没说你知道。”我打断她,“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件事,我记住了。”
我转向父亲。
“父亲,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您吵架。”
“我已经把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清单整理好了,明天让管家核对。”
“属于我的,一样不多要。属于裴家的,我也一样不会带走。”
裴崇安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搬出裴府。”
“从今天起,我自立门户。”
“你——!”裴崇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自立门户?你要让整个上京城看裴家的笑话?!”
“笑话已经闹够了,父亲。”
我行了一礼。
“多谢父亲养育之恩。蘅儿告退。”
转身往外走。
身后柳氏的声音尖了起来:“老爷,你看看她!她疯了!”
裴芷柔追了出来。
“姐姐——”
“芷柔。”我没回头,“你送粥的手艺不错,以后留给太子妃用吧。”
她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在灯火映照下一阵青一阵白。
5
三天之后。
上京城炸了锅。
不是因为我退婚。
退婚的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的茶馆酒楼里,人人都在议论裴家嫡女的“不知好歹”。
“听说了吗?裴家大小姐当众把婚书甩太子脸上了!”
“啧,心比天高。嫁给太子她还不乐意?”
“可不是嘛,不就是多个妾吗,哪家男人不纳妾?”
“我看她是自己把路走绝了。”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不在意。
真正让上京城炸锅的,是另一件事。
朝廷发了一道旨意。
摄政王萧衍,从北境回京。
萧衍。
先帝幼弟。
当今皇帝的皇叔。
十六岁领兵平北狄,十八岁封摄政王,二十一岁镇守北境。
传闻此人杀伐果断,冷面冷心,北境十万兵马只听他一人号令。
朝野上下,忌惮他的人比敬他的人还多。
这样一个人,忽然回京。
满朝文武的心都悬了起来。
而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我关心的是,我从裴府搬出来之后住的这间宅子。
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里,有一处不大的宅院,在城西清水巷。
三进的院子,带个小花园。
不算体面,但够住了。
映雪一边帮我整理东西,一边嘟囔:
“小姐,您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去。”
“可是……咱们手头的银钱不多。嫁妆里的田庄铺子,都被柳夫人以‘代管’的名义扣着呢。”
“拿不回来的东西,就不要了。”
我翻开母亲留下的一只旧匣子。
里面有几封信。
是母亲生前和几位旧友的通信。
其中一封,信纸已经发黄,落款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霖安堂 · 程伯母”。
信上写着:
“若蘅儿有朝一日需要帮助,可持此信至城东霖安堂,老身定当竭力相助。”
霖安堂。
上京城最大的药堂。
背后的东家据说是一位隐居的神医,从不见外人。
我把信收好。
“映雪,你知道我母亲生前擅长什么吗?”
“夫人……医术很好。”映雪想了想,“我小时候听老管家说过,夫人出嫁前在程家学过医,后来嫁到裴家就不怎么看诊了。”
我攥了攥那封信。
母亲的东西,柳氏和裴芷柔这些年扣了不少。
但她们不会在意一只旧匣子。
因为她们看不懂这些信的分量。
“先安顿下来。”我把匣子锁好,“其他的事,慢慢来。”
刚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
映雪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古怪。
“小姐……东宫来人了。”
“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一箱东西过来。”
我走到院里一看。
一只朱漆描金的大箱子,打开来满满当当——
绸缎、首饰、金银锭子。
箱子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是萧珩的笔迹:
“蘅儿莫闹。孤知错了。那日之事是孤言语过激。你先消消气,过几日孤亲自来接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婚约之事,容后再议。”
映雪眨了眨眼。
“殿下这是……后悔了?”
我看着那张字条,笑了一声。
把字条折好,放回箱子里。
“原封不动,退回去。”
“啊?”
“再替我带一句话。”
“就说——裴蘅多谢殿下厚赐,但臣女受不起。婚约已解,恕不奉陪。”
映雪嘴巴张了张,然后重重点头。
东宫的人灰头土脸地把箱子抬走了。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遍了上京城。
太子送礼,裴家大小姐原封退回。
一文不收,一字不改。
茶馆酒楼又炸了。
“她疯了吧?太子主动服软她都不接?”
“这裴大小姐,要么是真有骨气,要么是真不要命。”
“我看啊,她是仗着裴家嫡女的身份,觉得太子非娶她不可。”
“哼,太子能低头一次,不会低头第二次。”
这些话我也都听见了。
依旧不在意。
因为我很清楚一件事——
萧珩这箱东西不是道歉。
是试探。
试探我退婚是一时冲动,还是铁了心。
如果我收了,就说明我还有回旋余地。
那他就可以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6
摄政王回京的第三天。
我去了城东霖安堂。
霖安堂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
三层高的药楼,门前排着长长的看诊队伍。
我拿着母亲的信,找到了后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紫檀椅上,正在翻一本医册。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信,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是……蕴华的女儿?”
蕴华。
母亲的闺名。
“程伯母。”我行了一礼,“蘅儿不请自来,望伯母见谅。”
程老夫人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像,太像了。眉眼跟你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的手在发抖。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十岁?十一岁?”
“十一。”
“六年了……”她长叹一声,“你娘是我见过最好的学生。若不是嫁了裴家,她在医道上的成就不会比我差。”
她看着我手里的信。
“蘅儿,你来找我,是遇到难处了?”
我没有隐瞒。
把退婚、搬出裴府、嫁妆被扣的事,一一说了。
程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阵。
“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伯母学医。”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娘教过你?”
“教过一些基础。我把母亲留下的手札都读过了。”
程老夫人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根银针。
“扎给我看。内关穴。”
我挽起袖子,接过银针。
三指定穴,捻转进针,得气后行补泻手法。
一气呵成。
程老夫人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感受了片刻。
她抬起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手感极好。你娘的天分,你继承了。”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霖安堂缺一个坐诊的大夫。你先从药童做起,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走出霖安堂的时候,天色将暮。
街上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铁甲骑兵从长街尽头驰过,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披玄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
路边的百姓纷纷退避。
“摄政王!是摄政王的人马!”
我站在霖安堂门口,那队骑兵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风掀起为首那人的兜帽。
我只看到了一个侧脸。
线条极冷,极利。
像一把被雪水淬过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长街,在经过霖安堂门口时,似乎顿了一瞬。
然后骑兵远去。
扬起的沙尘落了我一身。
映雪拍着我的衣服,嘟囔:“好大的排场。”
我收回目光。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7
在霖安堂学医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累。
但也比我想象中安宁。
程老夫人教得严厉,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辨药材、背药性、练针法。
白天跟着坐诊,晚上整理病案。
我沉下心来,一头扎了进去。
半个月后,我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病症了。
这半个月里,上京城发生了不少事。
太子萧珩正式请旨册封苏婉清为太子侧妃,皇帝允了。
裴家那边,裴崇安连着上了三道折子,试图挽回与东宫的关系。
折子里的意思很明确——女儿年幼无知,退婚是一时冲动,裴家愿意让她回来。
萧珩没有回应。
但东宫传出消息,说太子对裴家退婚之事耿耿于怀,有意打压裴家的生意。
裴家在上京城的几处铺子,陆续被人找了麻烦。
柳氏慌了,托人给我带话,让我回去给太子道歉。
裴芷柔也来了一趟。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清水巷的门口,眼圈红红的。
“姐姐,父亲的身体不好,您就回去看看吧。”
“裴家的铺子被人堵了,好几个掌柜都辞了。”
“柳姨娘说……如果您肯去东宫认个错,太子殿下也许会放过裴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芷柔,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裴家的铺子被堵,是因为我退了婚。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退婚,嫁进东宫之后,我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她没有说话。
“你想不到吗?那我告诉你。”
“太子宠苏婉清,苏婉清又有了身孕。我嫁进去就是个摆设。”
“皇后乐见其成,因为一个没有靠山的正妃比有靠山的正妃好拿捏。”
“裴家上下一心只想保住‘太子妃’的名头,不会在意我死活。”
“你觉得这种日子,我该过?”
裴芷柔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我知道您委屈。但是……家族的事……”
“家族?”
我笑了。
“芷柔,裴家的铺子出事,不全是因为我。你回去查一查,这半年柳姨娘从裴家的账上划走了多少银子。亏空是早就有的。”
“太子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
裴芷柔的脸白了一瞬。
“你回去吧。”我关上门,“替我问候父亲。”
门合上后,我听见门外站了很久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映雪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裴家真的亏空了?”
“嗯。”
“您怎么知道的?”
“母亲留下的手札里,有裴家当年的账目。柳氏嫁过来之后,每年都从公账上挪银子去补她娘家柳家的窟窿。”
“六年了,积少成多,数目不小。”
映雪倒吸一口凉气。
“那老爷不知道吗?”
“他知道也装不知道。”
我继续研磨手里的药材。
“不管了,这是裴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8
又过了十天。
霖安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天下午,药堂里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一看,门口站了两个黑衣侍卫,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高大,清瘦,一身暗纹玄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面容冷峻,眉骨极深,一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那天骑黑马从街上经过的人。
摄政王。
萧衍。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药堂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分。
程老夫人从后堂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王爷。”
萧衍微微点头。
“程老,本王的旧伤又犯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磨砂纸划过石面。
“劳烦您走一趟。”
“老身这就去取药箱。”
程老夫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蘅儿,你来帮忙。”
我跟着走进后堂的诊室。
萧衍坐在椅子上,解开外袍的领口。
我这才看见他左肩上缠着绷带,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旧伤复发。
程老夫人替他换药的时候,我在旁边递药、磨针。
他的伤口很深,是陈年箭伤,反复裂开又愈合,皮肉翻卷着长在一起。
换药的过程一定很痛。
但他一声不吭,眼睛盯着窗外,面色如常。
只是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骨节泛白。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食指和中指上还有淡淡的弓弦勒痕。
“裴姑娘?”
我一愣。
他在叫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看着我,没有什么表情,但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令人胆寒。
“银针。”
我低头看了看——程老夫人正在等我递银针。
“抱歉。”
我把银针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很凉。
像冬天的河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换药结束。
程老夫人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萧衍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是裴崇安的女儿?”
“是。”
“退了太子婚约的那个?”
我的下巴抬了起来。
“是。”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弧度,算不上笑,但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
“有胆识。”
说完就走了。
9
萧衍走后,程老夫人坐在诊室里笑了半天。
“你这丫头,倒是不怕他。”
“有什么好怕的。”
“他可是摄政王。满朝文武见了他都打哆嗦。”
“那是他们心虚。”
程老夫人笑得更厉害了。
“行了行了,去把今天的药方誊抄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衍每隔十天来一次霖安堂换药。
每次都是我替程老夫人打下手。
他话极少,但偶尔会问我几句。
“今天看了多少病人?”
“药理背到哪一篇了?”
“这种伤口该用什么药?”
语气像在考校学生。
我认认真真地回答。
他偶尔点头,偶尔不置可否。
第三次换药的时候,他忽然说:
“本王府中有几个伤兵,旧疮反复不愈。程老年纪大了,不便来回奔波。”
他看了我一眼。
“你来。”
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看向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朝我点了点头。
“去吧。摄政王府的伤兵都是跟着王爷在北境拼过命的,治好他们是积德。”
于是我开始出入摄政王府。
王府比裴家大三倍,但冷清得多。
没有莺莺燕燕,没有觥筹交错,到处是穿甲的侍卫和沉默的仆从。
那些伤兵见了我,起初都带着防备。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叫赵虎,胳膊上的伤口感染了,红肿得老高,疼得直吸凉气。
我蹲下来给他清创上药。
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
“嘶……裴姑娘,你轻点。”
“轻了清不干净。忍着。”
旁边几个兵哈哈大笑。
“赵虎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还怕一个小姑娘?”
“去去去,你来试试?”
笑闹声传出去很远。
萧衍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给赵虎包扎完,抬头的时候,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了眼。
转身走了。
赵虎在旁边嘿嘿笑:
“裴姑娘,你是不知道,你来之前,我们可从没见王爷在后院晃悠过。”
我没理他。
但耳朵尖有一点发烫。
10
第二个月。
上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侧妃苏婉清怀孕六个月,突然动了胎气,差点小产。
太医署的太医全部赶到东宫,折腾了一整夜才保住。
第二天,萧珩暴怒。
因为太医查出,苏婉清的安胎药里被人动了手脚。
药里多了一味药——红花。
量不大,但足以让孕妇胎动不安,长期服用会导致滑胎。
萧珩的第一反应是——
“裴蘅!”
他当天就派人去清水巷拿人。
“她学的医,她恨婉清,一定是她下的手!”
东宫的侍卫堵到了清水巷门口。
映雪吓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外那一队甲兵。
“裴姑娘,太子殿下有令,请您去东宫走一趟。”
领头的侍卫语气客气,但手按在刀柄上。
我不慌不忙地擦干手上的药渍。
“请。”
到了东宫,萧珩铁青着脸坐在正堂。
苏婉清躺在偏殿,宫女们进进出出。
我被带到萧珩面前。
他看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裴蘅,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何出此言?”
“你退了婚还不够,还要对婉清和孤的孩子下手?”
“红花是你的手笔吧?全上京城谁不知道你在霖安堂学医?”
他站起来,一步步逼近。
“你若现在认了,孤念在旧情可以从轻处置。否则——”
“否则什么?”
我看着他。
“殿下要定我的罪,总要有证据。”
“红花就是证据!”
“红花是一味药材,每个药铺都有卖。殿下不如去查查,东宫的药是谁煎的,谁送的,谁经手的。”
萧珩噎住了。
“与其在这里质问臣女,殿下不如先审审东宫自己的人。”
我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被质疑谋害皇家血脉的人。
“还是说,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来顶罪?”
“那人正好是臣女?”
萧珩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令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殿下!查出来了!”
“那味红花……是苏侧妃身边的贴身丫鬟私自加进去的!”
“丫鬟已经招了,是……是受人指使。”
萧珩愣住了。
“谁指使的?”
太医令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裴……裴家二小姐。裴芷柔。”
整个大殿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心里叹了口气。
不意外。
裴芷柔一直觊觎太子妃的位子。
苏婉清挡了她的路。
她以为嫁祸给我,可以一石二鸟——除掉苏婉清的孩子,再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可她不知道,太医不是废物。
药理上的痕迹,骗不了人。
萧珩跌坐在椅子上,脸色从红变白。
他看着我。
那目光复杂极了。
有羞愧,有愤怒,有无措。
我行了一礼。
“真相大白,臣女可以走了吗?”
他张了张嘴。
“蘅儿……”
“殿下。”我打断他,“臣女已不是您的未婚妻。请叫我裴姑娘。”
我转身,走出东宫。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出了宫门,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路边。
赵虎从车辕上跳下来。
“裴姑娘,王爷让我来接您。”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在东宫?”
赵虎挠了挠头。
“王爷在上京城……消息挺灵通的。”
我上了马车。
车厢里放着一件厚披风和一盏热茶。
茶还烫手。
是提前备好的。
我裹着披风喝了一口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马车穿过长街,停在清水巷门口。
赵虎替我掀开车帘。
“裴姑娘,王爷说——东宫那些人,不必放在心上。”
“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
我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替我谢谢王爷。”
“嗯。”赵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其实王爷本来想亲自来的。”
“后来说……怕吓着您。”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不会吓着我。”
赵虎嘿嘿一笑,赶着马车走了。
11
裴芷柔的事在上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东宫追查之下,她买通苏婉清身边丫鬟的证据确凿。
萧珩大怒,下令将裴芷柔押送大理寺。
裴崇安连夜进宫求情,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夜。
柳氏则跑到清水巷来找我。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哭得妆都花了。
“蘅儿!求你救救芷柔!她只是一时糊涂——”
“她是你姐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
“柳姨娘,第一,她不是我姐姐,她是我继母带来的继妹。”
“第二,她给我送过掺了苦杏仁的燕窝粥。”
“第三,她买通丫鬟谋害皇家血脉,是死罪。这不是我能救的。”
柳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你……你果然是铁石心肠!”
“你娘把你教成了什么样?!”
她从地上爬起来,伸手要抓我。
映雪挡在前面。
“柳夫人,请回吧。”
柳氏被推出门,站在巷子里嚎啕大哭。
邻居们探头探脑地看。
我关上门。
映雪气得脸通红:“这个柳氏,当初欺负小姐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不理她。”
我拿起医书继续看。
但心里清楚,裴芷柔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地过去。
果然。
三天后,裴崇安亲自来了。
他站在我的院子里,苍老了许多。
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
“蘅儿。”
他的声音沙哑。
“为父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但芷柔……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你能不能……去求求太子?你和太子曾有婚约,他也许会卖你一个面子。”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父亲,我退了婚。太子恨我还来不及,不会卖我面子。”
“那……那你能不能去求求摄政王?”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越来越低。
“为父听说,你在给摄政王府的人看诊。王爷对你似乎颇为照拂。”
“你若开口,王爷也许会从中斡旋。”
我抬起头。
“父亲是让我用摄政王的情分,去救一个谋害皇家血脉的罪人?”
裴崇安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是你妹妹!”
“她不是。”
我站起来。
“父亲,您从来都不是一个糊涂人。可自从柳氏进门之后,您变了。”
“母亲的嫁妆被柳氏一点点蚕食,您装看不见。”
“裴芷柔对我使手段,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把我推向东宫,不是因为太子对我好,是因为裴家需要这门亲事。”
“现在裴芷柔闯了祸,您又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父亲,我是您的女儿,不是裴家的工具。”
裴崇安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你……你这是在怨为父?”
“不怨。”
我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失望。”
裴崇安走的时候,脚步踉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没有回头。
12
裴芷柔最终被判了流放。
柳氏不甘心,四处托人想翻案,但证据确凿,谁也帮不了。
裴家因为这件事,在上京城彻底抬不起头。
裴崇安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与此同时,霖安堂的名声越来越响。
因为我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
其中一个是城南布庄老板娘的顽固头风,看了三年的太医都说治不好,我用了母亲手札里的一个偏方,扎了七天针,居然好了。
消息传开后,来霖安堂点名找我看诊的人越来越多。
程老夫人站在后堂,看着门口排队的长龙,欣慰地叹了口气。
“你娘若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很高兴。”
我替一个孩子把完脉,抬头笑了笑。
“程伯母,我还差得远。”
“不远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
“再过两个月,你就可以独立坐诊了。到时候,我把霖安堂的招牌传给你。”
我愣住了。
“伯母,这——”
“你娘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可惜她走得早,没能把医术发扬光大。”
“你替她做完这件事。”
她的眼睛有些湿。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天傍晚,我从药堂出来。
萧衍站在门口。
没有侍卫,没有马车。
就他一个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长袍,站在夕阳里。
“王爷?”
“路过。”
他不太自然地别了一下脸。
赵虎说过,摄政王从来不在城东“路过”。因为王府在城北。
我忍住笑。
“王爷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
他顿了顿。
“听说你快能独立坐诊了。”
“嗯。”
”……做得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在夕阳的光线里不太明显。
但我看到了。
”多谢王爷。“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裴姑娘,本王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太子上书皇帝,想要恢复与你的婚约。“
我的笑容收了起来。
”理由是——退婚文书未经皇帝批准,不合礼制。他要求重新履行婚约。“
我攥紧了手里的药箱。
”皇帝怎么说?“
”还在考虑。“
萧衍看着我,眼神沉了下来。
”但本王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王爷——“
”裴蘅。“
他叫了我的全名。
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东西。
”你已经退了的婚,没有人能逼你再回去。“
”本王担保。“
他说完,转身就走。
披风被晚风卷起一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跳漏了一拍。
13
萧珩要恢复婚约的消息在上京城传开了。
朝堂上,大臣们分成了两派。
支持太子的说:婚约乃两家之约,岂可儿戏,应当恢复。
支持裴家的说:退婚文书已有族印,裴氏嫡女的意愿应当尊重。
但真正的较量不在朝堂上。
萧珩来找我了。
他亲自来的清水巷。
没有带侍卫,也没有穿储君的冠服。
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往日年轻了几岁。
他站在我的院门口。
映雪想关门,他伸手按住了。
”蘅儿,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我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看了他片刻。
”进来吧。“
他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
环顾了一圈这个三进的小院。
目光从简陋的家具扫到晾在廊下的药材,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瘦了。“
”殿下有话请直说。“
他沉默了一下。
”蘅儿,孤错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孤不该在宫宴上那样对你说话。“
”不该当众偏袒婉清。“
”更不该在婉清的事情上冤枉你。“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真切的懊悔。
”这两个月,孤想了很多。当初在江南,是婉清先接近的孤。她替孤挡刀是真的,但那一刀……是不是她自己安排的,孤现在不确定了。“
”你妹妹裴芷柔能买通她身边的丫鬟,说明婉清身边早就有了裂缝。“
”孤开始查了,发现了一些事……“
他停了停。
”她的身世可能不简单。“
我端着茶杯,手稳得很。
”殿下查出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蘅儿,孤想重新来过。“
”这次不是为了裴家,不是为了婚约。“
”是孤自己的心意。“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回来吧。东宫的位子,一直给你留着。“
院子里很静。
风把廊下的药材吹得沙沙响。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殿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不是裴家嫡女,不会医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只是一个普通的、被你退过婚的女人。“
”你还会站在这里说这番话吗?“
萧珩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会”。
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我也知道。
他来找我,不全是因为悔悟。
是因为苏婉清靠不住了。
是因为裴芷柔事件让他看清了后宫的暗流。
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聪明的、有能力的、出身高贵的正妃来帮他稳住东宫。
我刚好符合所有条件。
“殿下,你看。”
我笑了笑。
“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蘅——”
“殿下请回吧。”
我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把残茶泼在了地上。
“茶凉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僵硬。
良久,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脊背还是直的。
但步伐不太稳。
映雪关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姐,您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一点也不。
14
萧珩走后的第三天。
皇帝下旨,驳回了太子恢复婚约的请求。
旨意上写的是“裴氏退婚合乎礼法,不宜强求”。
但谁都知道,这道旨意的背后站着谁。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摄政王开了口。
消息传到东宫,萧珩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苏婉清跪在碎瓷片里,不敢出声。
消息传到裴府,柳氏瘫坐在地上。
裴崇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消息传到清水巷。
映雪兴高采烈地跑进来。
“小姐!皇帝驳回了!您自由了!”
我正在给一株白芷浇水。
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浇。
“嗯。”
“小姐您就不高兴吗?!”
“高兴。”
我浇完水,把水壶放下。
“但这不是结束。”
映雪眨巴眼睛。
“太子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果然。
一个月后,苏婉清生了。
是个男孩。
皇帝大喜,亲自赐名。
萧珩抱着儿子,意气风发,在满月宴上当众宣布:
“孤要为婉清请封正妃之位。”
满朝哗然。
侧妃升正妃,虽不罕见,但太子才刚退了裴家的婚约,转头就要扶正一个绣娘出身的侧妃——
吃相太难看了。
但皇帝心情好,有了长孙,竟然真的在考虑。
皇后那边也松了口——苏婉清到底生了皇孙,母凭子贵。
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摄政王府给赵虎拆线。
赵虎的胳膊伤已经全好了,正拿着一块炊饼啃得满嘴渣。
“裴姑娘,听说太子要扶正那个苏什么的了?”
“嗯。”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虎嘿嘿笑了。
“说得也是。王爷比太子强一百倍。”
我的手一顿。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王爷昨晚还在灯下看你写的那个药方呢。一张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
我把绷带扎紧了一点。
他“嗷”一声叫起来。
“再多嘴,下次给你扎针。”
赵虎捂着胳膊溜了。
我收拾药箱的时候,手指摸到了箱子里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一看。
是萧衍的字迹。
只有一行字:
“今夜府中梅花开了,若得闲,可来赏花。”
字迹端正,但最后一个“花”字的勾笔重了一分。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晚上去了。
王府后花园的梅花确实开了。
腊月的风很冷,但梅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萧衍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
看到我来了,他微微侧身。
“来了。”
“来了。”
他递给我一杯酒。
梅花酒,是他自己酿的。
我喝了一口,辣得眼睛眯起来。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太烈了?”
“不烈。”
我又喝了一口。
“正好。”
梅花簌簌往下落。
有一瓣落在我的头发上。
他伸手替我拈掉。
手指掠过发丝,极轻极快。
然后缩回去,攥成拳,放在身侧。
“裴蘅。”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医术学好。把霖安堂撑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开一间自己的医馆。治更多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在北境的时候,受过很多伤。”
“有一回被箭射穿了肩膀,军医说这辈子左臂别想抬过头顶了。”
他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
“后来还是好了。”
“因为一直在治。一直没放弃。”
他转过头看我。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碎银子。
“有些事,也是这样。”
我看着他。
心里那根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15
腊月二十九。
除夕前一天。
太子妃册封大典。
苏婉清正式成为太子妃。
整个东宫张灯结彩,萧珩笑得志得意满。
柳氏带着裴崇安去了观礼。
对,裴崇安去了。
他还给苏婉清送了一份贺礼。
消息传来的时候,映雪气得差点把药臼砸了。
“裴老爷疯了吗?!那个苏婉清就是取代小姐的人,他还去贺?!”
“他是想靠苏婉清重新搭上东宫的线。”
我平静地说。
“裴家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柳氏娘家又是个无底洞。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映雪气鼓鼓地坐下。
“那小姐呢?您不生气?”
“映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裴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继续整理药材。
“但有一件事,我得去办。”
“什么事?”
“程伯母让我去太医署参加考核。”
映雪愣了。
“太医署?那不是朝廷的……”
“嗯。太医署每年年末会举行一次考核,面向民间医者。通过考核的人可以获得太医署的认证,算是官方认可的医者。”
“这对霖安堂很重要。也对我很重要。”
“考核什么时候?”
“正月初五。”
映雪深吸一口气。
“那小姐这个年,又要泡在医书里了。”
我笑了。
“过完年再好好过。”
正月初五。
太医署。
考场设在太医署的大堂里,三十多个民间医者一起参加笔试和实操。
笔试不难,我提前交了卷。
实操是现场诊治。
太医署搬出了五个疑难病案,每人抽签决定题目。
我抽到的是第三题——一个昏迷不醒的老妇人。
按症状看是中风,但常规的中风治法试过了,没有效果。
我蹲在老妇人面前,搭脉、观舌、翻眼皮。
然后起身,要了一根银针。
“这不是中风。”
监考的太医皱起眉。
“不是中风?你的依据?”
“脉象弦滑而非弦紧,舌苔黄腻而非白腻。瞳孔大小不一,左侧偏大。”
“这是痰迷心窍,兼有肝风内动。”
“但根源不在脑,在胸。”
我指了指老妇人的胸口。
“她胸腔里有积液。压迫了经络,导致气血逆行。”
监考太医面面相觑。
我没等他们反应,直接下了针。
三针定神,五针通络,第七针扎下去的时候,老妇人猛地咳了一声。
然后吐出一口浊痰。
睁开了眼睛。
考场里一片哗然。
监考的太医长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你师从何人?”
“家母裴氏蕴华,师从霖安堂程老夫人。”
太医长的表情变了。
“蕴华……你是蕴华的女儿?”
“是。”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与你母亲当年是同门。她的医术,在我之上。”
“没想到,她的女儿也是这般天赋。”
考核结果出来了。
三十二名参试者。
我是唯一一个满分通过的。
太医署当场发了认证文书。
消息传出去,整个上京城都知道了——裴家那个退了太子婚约的嫡女,拿到了太医署的最高认证。
霖安堂门口的队伍排到了隔壁街。
而这一天,也有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霖安堂。
苏婉清。
16
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只带了一个丫鬟。
穿了一件杏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帷帽。
进了霖安堂的后堂,摘下帷帽,对我微微一笑。
“裴姑娘,好久不见。”
映雪挡在我前面。
我伸手拨开映雪。
“太子妃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别叫我太子妃。”她坐下来,声音很轻,“今天来,是想请裴姑娘帮个忙。”
“什么忙?”
“我的孩子……满月之后就一直不太好。夜里总是惊哭,吃得也少,太医署的人看了好几回,都说没事。”
“但我觉得不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焦虑。
“裴姑娘的医术名满上京,我想请你去看看。”
我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这个女人,半年前还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不要害她的孩子。
现在坐在我面前,语气平和,态度恳切。
“太子殿下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怎样?”
“他……可能会生气。”
“那你还来?”
“因为我是孩子的娘。”
她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裴姑娘,我知道你恨我。当初宫宴上那一跪,是太子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先发制人,你就只能忍。”
“那时候我刚到上京,人生地不熟,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但后来发生的事,你退婚、裴芷柔的阴谋、东宫的暗流……我才慢慢看清楚,太子殿下……”
她没说下去。
不需要说。
我已经听懂了。
萧珩不爱她。
和不爱我一样。
他爱的只有权力。
“我给你看。”
苏婉清愣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要告诉我,当初在江南替萧珩挡刀,是不是你自己安排的。”
她的脸白了一瞬。
然后慢慢低下头。
“……是。”
她的声音很小。
“那把刀是我花钱买通了一个乞丐。伤口很浅,但流了很多血。看起来很严重。”
“这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
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发抖。
“是一个人教我的。他说只要我照做,就能嫁进东宫,过上好日子。”
“谁?”
“柳家的人。柳氏的哥哥,柳平。”
我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柳氏的哥哥。
裴芷柔的舅舅。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苏婉清和裴芷柔就不是各自为战。
她们背后站着同一个人——柳家。
柳家让苏婉清去勾引太子,打掉我和萧珩的婚约。
然后再让裴芷柔补上正妃的位子。
苏婉清只是棋子。
裴芷柔才是柳家真正要推上去的人。
可裴芷柔太蠢了。
她等不及柳家的安排,自己动手去害苏婉清的孩子,把整盘棋都搅乱了。
“裴姑娘。”苏婉清看着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救我的孩子。”
“柳平现在在哪?”
“他在上京城。就住在柳府。”
我站起来。
“走吧。我去看看孩子。”
17
苏婉清的孩子确实有问题。
不是什么大病,但也不算小事——胎毒未清,加上乳母的饮食不当,导致孩子脾胃虚弱。
我开了方子,又配了药浴。
三天之后,孩子的情况明显好转。
苏婉清抱着安睡的孩子,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本分。”
我收拾药箱,准备走。
她忽然叫住我。
“裴姑娘,有一件事我该告诉你。”
“什么?”
“太子殿下……最近在查摄政王。”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在朝堂上扳倒摄政王。理由是摄政王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他已经联合了几个大臣,准备在下个月的朝会上发难。”
“而他给摄政王罗织的罪名之一是——”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私结外臣。裴蘅就是证据。”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萧珩要用我来扳倒萧衍。
在他的叙事里,摄政王拉拢退婚的太子未婚妻,是在挖太子的墙角,是在挑战皇权。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不管是真是假,萧衍都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我,会成为人人唾弃的祸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苏婉清低下头。
“因为你救了我的孩子。”
“也因为……太子殿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他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拎着药箱走出东宫。
外面下着雪。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赵虎的马车又停在门口。
他看见我出来,跳下车辕。
“裴姑娘,王爷——”
“我知道。”
我上了马车。
“去王府。”
到了王府,萧衍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堆文书。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看到我满身的雪,皱了皱眉。
“怎么不打伞?”
“王爷,太子要对你动手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在朝中的动作,本王一清二楚。”
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件披风,走过来披在我肩上。
手指在我肩头停了一息。
“别担心。”
“他要用我做文章。”
“本王说了,不会让你受牵连。”
他的声音很稳。
像北境的城墙。
“可是——”
“裴蘅。”
他低头看着我。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粒雪。
“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信。”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够了。”
18
朝会在二月初二。
萧珩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他联合了七名大臣,在朝堂上呈上了一份弹劾奏折。
洋洋洒洒三千字,列举了摄政王十大罪状。
其中第七条赫然写着——
“摄政王萧衍私结裴氏女,意图染指东宫。裴氏女曾为太子未婚妻,退婚后旋即投入王府,其中勾连,昭然若揭。”
奏折念完,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萧衍。
他站在文武百官之前,一身玄衣,面无表情。
像一座不会动的山。
“皇叔,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珩站在龙椅下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孤可是给了您辩解的机会。”
萧衍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太监,示意呈给皇帝。
“陛下,这封信是柳平亲笔所写,内容是他如何指使苏婉清伪造挡刀之功、诱惑太子、并计划将裴芷柔推上太子妃之位。”
朝堂一下子炸了。
萧珩的脸变了颜色。
“你——!”
“此外。”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人,“柳平已于昨夜被大理寺拿获。他供出了柳家这些年贪墨裴家家产、暗中操控东宫后院的全部罪行。”
“至于太子殿下所谓的‘私结裴氏女’——”
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裴蘅是霖安堂的坐诊大夫,为本王府中伤兵治病。这一点,太医署有记录,王府有进出簿册,霖安堂有诊治档案。”
“若看病也算‘私结’,那满朝文武的夫人们去霖安堂看诊,是不是也算和本王有勾连?”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几个大臣夫人平时确实在霖安堂看过病。
萧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血口喷人!那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
萧衍回头看他。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柳平本人就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太子殿下若不信,可以亲自去对质。”
“他不仅供出了柳家的阴谋,还供出了太子殿下当初是如何明知苏婉清身份有疑,却选择将错就错,利用她来制衡裴家。”
“太子殿下,要不要本王把供词也念一念?”
萧珩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抖。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看了萧珩一眼,那一眼像一盆冰水。
“退朝。”
“太子禁足东宫。大理寺彻查柳家。”
“摄政王留步。”
满朝文武鱼贯而出。
萧珩被侍卫架走的时候,经过萧衍身边。
他停下来,死死地盯着萧衍。
“皇叔……你好狠。”
萧衍没有看他。
“太子殿下,本王只是还了裴姑娘一个清白。”
“至于太子殿下的结局——”
“是您自己选的。”
萧珩被拖走了。
19
柳家倒了。
柳平入狱。柳氏被休,逐出裴府。
裴芷柔的流放刑期加重。
苏婉清因检举有功,保住了性命,但被降为庶人,带着孩子迁出东宫。
萧珩被禁足一年。
太子之位虽然没有被废,但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对他已经失望透顶。
裴崇安这次没有来找我。
他在裴府的书房里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让人送来了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母亲所有被柳氏侵占的嫁妆清单和对应的地契房契。
一样不少。
附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蘅儿,为父对不起你。”
我把清单收好了。
信看完,叠好,放进了母亲的旧匣子里。
映雪问我:“小姐,您不去看看老爷?”
“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原谅不是欠他的。”
“他亏欠了母亲,亏欠了我。一封信不够。”
“我不恨他。但我也不打算装什么父慈女孝。”
映雪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去王府给赵虎的几个兄弟复诊。
走的时候,萧衍送我到门口。
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事情都了结了。”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是那句话。学好医,撑起霖安堂。”
“然后呢?”
“然后开自己的医馆。”
他点了点头。
又沉默。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白玉戒指。
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这是北境的和田玉。本王在营帐里,自己刻的。”
他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
“刻得不太好。”
我看着那枚戒指。
梅花的花瓣有点歪,叶子的线条粗细不一。
确实不太好。
但每一刀都是用力刻的。
我能想到他在塞外的营帐里,借着昏暗的油灯,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刻的样子。
一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手上握惯了兵器的人,去雕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不好看就算了——”他要把盒子合上。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我没说不好看。”
他愣住了。
我从盒子里取出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正合适。”
他的耳根红了。
这次不是夕阳的光线。
就是红了。
“裴蘅。”
“嗯。”
“本王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嗯。”
“但本王这辈子只说一次——”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很暖。
不像第一次碰到时那样凉。
“我心悦你。从第一次见你给赵虎换药开始。”
风把檐下的灯笼吹灭了一盏。
剩下的灯火照着他的脸。
那张冷硬的脸上,此刻全是不知所措的认真。
我笑了。
“我知道。”
他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赵虎说的。”
他的脸黑了一瞬。
“回去扣他半年饷银。”
我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
很淡,但那是我见过的,他最好的笑容。
20
春天来的时候,霖安堂在城东正式挂上了新匾。
匾是萧衍题的字。
“霖安堂”三个字,笔力遒劲,像他的人一样,沉稳有力。
程老夫人把霖安堂的金字招牌正式传给了我。
上京城里,无人不知裴蘅的名字。
不是因为她是退了太子婚约的裴家嫡女。
不是因为她是摄政王的未婚妻。
是因为她是上京城医术最好的大夫。
太医署破例聘她为客座医官,这在大昭朝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苏婉清带着孩子搬到了城南的一间小宅子里。
她把孩子送来霖安堂做过两次复查。
孩子养得白白胖胖,见了我就笑。
苏婉清每次来都低着头,话不多。
走的时候会轻声说一句“谢谢裴大夫”。
我点头。
不多说什么。
她做过的事,我不会忘。
但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女人,我不会再踩一脚。
这就够了。
裴崇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柳氏走后,裴府里空落落的。
他开始频繁来霖安堂看诊。
每次来都坐在候诊的长椅上,看着我忙进忙出,不说话。
有一次我给他把完脉,说了一句:“肝气郁结。少生闷气,早睡早起。”
他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站起来的时候突然说了句:“蘅儿,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背走了。
映雪在旁边嘟囔:“他倒是知道想夫人了。早干嘛去了。”
我把药方写完。
“人都会老的。老了就会想起年轻时亏欠了什么。”
“小姐心软了?”
“没有。只是不恨了。”
不恨了,但也不会假装一切没发生过。
有些裂痕,一辈子都补不上。
不必补。
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萧珩的禁足在秋天解除了。
但他走出东宫的时候,发现整个上京城已经变了天。
皇帝开始重用摄政王。
朝堂上,萧衍的话比太子管用。
民间,霖安堂的裴大夫比太子妃的名字响亮十倍。
萧珩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下了。
他派人打听了一件事。
摄政王和裴蘅的婚期定在了腊月。
他在东宫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
送到了清水巷。
映雪拆开信,念给我听:
“蘅儿,孤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孽。不求你原谅,不求你回头。只是想说一句——当年错过你,是孤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若有来生,孤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映雪念完,撇了撇嘴。
“太子殿下倒是文采好。可惜来得太晚了。”
“回信吗?”
我把信折好。
“不回。”
信被放进了炭盆里。
火苗舔上去,纸卷曲,变黑,化灰。
像一段不值得留住的过往。
萧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炭盆里的灰烬。
“谁的信?”
“一个不重要的人。”
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一盒糕点放在桌上。
“程老夫人让我带给你的。说你最近太忙,吃饭不按时。”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糕,甜得刚好。
“好吃。”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目光很柔。
和外面那个让朝臣打哆嗦的摄政王,完全不是一个人。
“萧衍。”
“嗯?”
“你说你刻玉刻得不好,那你还会什么?”
他想了想。
“杀人比较擅长。”
”……“
”开玩笑的。“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我会炖汤。在北境的时候自己学的。“
”明天炖给你喝。“
我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线条依旧冷硬。
但温暖了许多。
腊月十八。
大婚。
十里红妆,从城东霖安堂一直铺到城北摄政王府。
全上京城的百姓涌上街头。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
轿子经过裴府门口的时候,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裴崇安站在大门口,身边没有柳氏,没有裴芷柔。
只有他一个人。
他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花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四个字。
”蘅儿……大喜。“
声音被锣鼓声盖住了。
但我听见了。
我放下帘子。
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
“多谢父亲。女儿会过得很好。”
花轿停在王府门前。
萧衍站在大门口,一身朱红吉服,腰佩长剑。
全上京城最让人畏惧的男人,此刻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赵虎在旁边小声说:“王爷,你手别抖。”
萧衍瞪了他一眼。
赵虎缩了缩脖子。
我下了花轿,走到他面前。
红盖头下面,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听见他的声音。
”裴蘅,从今以后,我护你。“
很轻。
很稳。
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