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当上城守那天,带回了柳令容。
他把和离书丢到我面前。
“当年若不是你替嫁,令容不会在外受苦三年。今天,你滚出裴府,也滚出永宁城。”
我正收晒在墙头的桂花。
“能等我收完吗?”
他抬手扫翻了竹匾。
我没再问。
抱着剩下半匾桂花走出城门时,六月落了雪。
城中十二座更楼,同时倒转。
唐栗追出来,鞋都跑掉一只。
“阿穗,天怎么不亮了?”
我把外袍披到她身上。
“别急。”
“只是这座城,从今晚起,没有明天了。”
1
我在永宁城活了一百年。
卖过花。
守过桥。
也替街坊看过孩子。
三年多前,我多了个身份。
裴家少夫人。
还是替嫁的。
真正该嫁的人是柳令容。
她在大婚前夜跑了。
秦老夫人拿着退婚信,问我愿不愿意帮她一回。
那时裴珩病重。
裴家正在办丧事和喜事之间来回准备。
我问:“嫁过去能种花吗?”
老夫人愣了半天。
“能。”
“能睡到辰时吗?”
“也能。”
“没人逼我早起请安?”
“没有。”
我便点了头。
至于裴珩长什么样,我没问。
反正我见过的男人不少。
活一百年,总能碰见几个顺眼的。
也总能碰见几个欠揍的。
我嫁过去时,裴珩连拜堂都醒不过来。
我替他掀了盖头。
又替他续了寿。
三个月后,他能下床。
半年后,他去了北境。
临走前,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柳姑娘,等我回来。”
我当时正在给桂花剪枝。
头也没抬。
“哦。”
他大概以为我舍不得他。
其实那天下雨。
我担心花被淋坏。
后来,他在北境遇见了真正的柳令容。
柳令容告诉他,是我偷了她的婚事。
还说我贪图裴家的富贵,逼着柳家把她送走。
裴珩信了。
他连一封家书都没写。
直接带着人回来,把和离书丢给了我。
我看着和离书上的名字。
柳令容。
这是我的名字,又不是我的名字。
我替嫁时,用的是她的身份。
现在正主回来了。
这张纸倒也没写错。
“和离可以。”
我说。
裴珩冷笑。
“你果然只想要裴家的补偿。”
“不是。”
我指了指城外。
“我的意思是,我和离以后,还能住在永宁城吗?”
他愣了一下。
柳令容从他身后走出来。
“姐姐,你还想留下来?”
“我在这里住了一百年。”
“可你在裴家只住了三年。”
她说得没错。
我点点头。
“所以我搬出去。”
柳令容拉住裴珩的袖子。
“阿珩,我不是容不下她。只是我一看见她,就会想起这三年受的苦。”
裴珩当场写了逐客令。
“日落之前,离开永宁。”
唐栗跪了下来。
“城守,不能赶阿穗走。”
“老夫人去世前交代过,只要阿穗还在永宁,裴家就不能赶她。”
裴珩看向祖母的牌位。
“祖母已经不在了。”
“可她的话还在。”
“一个替身,也配拿祖母压我?”
他撕了婚书。
又把我的逐客令盖上城守印。
“滚。”
我没再争。
我来裴家,是为了还秦家的情。
一百年前,秦家先祖替我供了三年香火。
我答应过,会替秦家守一次家。
如今婚书毁了。
这场约定也算完了。
我收好被撕成两半的婚书。
又捡起地上的桂花。
能用的不多。
回去晒一晒,还能做两罐糖。
裴珩皱眉。
“这些破烂也要?”
“要。”
“裴家给你的金银呢?”
“没带。”
“你装什么清白?”
我抬头看他。
“那些东西是裴家给柳令容的。”
“我带走干什么?”
他一下没说话。
我抱着半匾桂花出了门。
唐栗一路追到城门口。
她让我等等。
说秦老夫人一定还留了别的话。
我摇头。
“不等了。”
“你去哪儿?”
“先找个能晒花的地方。”
“那你还回来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珩站在城楼上。
柳令容正在替他整理披风。
“不回来。”
我迈出城门。
第一片雪落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片。
城里的更鼓忽然停了。
太阳卡在西边。
不动了。
2
我在城外找了间废茶棚。
棚顶漏风。
好在还能晒太阳。
虽然太阳一直不落,也谈不上晒多久。
唐栗帮我修好竹匾。
又把一本话本塞给我。
“你先看着。”
“我回去接我娘。”
“城中在落雪,你带件厚衣服。”
她跑出几步,又回头。
“阿穗,你真不是普通人对吧?”
我想了想。
“不算。”
“那你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一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
我拿起话本。
“下次吧。”
唐栗走后,我看了两页。
话本里的公主正在逃婚。
翻到第三页,她就被抓回去了。
写得不行。
我合上话本。
雪已经下到了茶棚外。
永宁城的方向一直没有天黑。
也没有天亮。
过了两个时辰,唐栗回来了。
她没带母亲。
只带回来一包冻硬的馒头。
“城中乱了。”
她把手凑到火盆边。
“柳令容本来要办桃花宴。”
“桃树全死了。”
“城里烧了多少炭?”
“烧也没用。”
“水缸结冰,菜地全毁,鸡也不打鸣。”
我翻过一页话本。
“鸡不打鸣正常。”
“没有早晨,它们犯迷糊。”
唐栗没笑。
“裴珩命人封了四座城门。”
“他说你离开前动了手脚。”
“还要抓你回去解咒。”
“他会来吗?”
“暂时不会。”
“为什么?”
“柳令容说她能救永宁。”
我终于放下话本。
“她会什么?”
“柳家有一座借岁阵。”
唐栗告诉我,柳家祖上做过岁君庙的庙祝。
后来庙拆了。
柳家留下半页阵图。
柳令容说,只要全城每人借出一日,就能换回四时轮转。
裴珩同意了。
四座更楼同时点灯。
第一盏灯亮时,卖豆腐的老伯白了一半头发。
第二盏灯亮时,唐栗的娘突然站不稳。
第三盏灯亮时,城中几十个老人倒了下去。
借的根本不是一日。
是一年。
唐栗砍断了一根灯线。
灯火没灭。
反而顺着刀口缠上她的手腕。
她伸出右手。
腕上多了一道灰纹。
“我也被借走了一年。”
“然后呢?”
“裴珩说我破坏城防。”
“柳令容说,死几个人总比全城出事强。”
“裴珩信了?”
唐栗低下头。
“他命人把我锁进更楼。”
“等天亮以后处置。”
我看了一眼还挂在西边的太阳。
“他准备等多久?”
唐栗终于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又开始咳。
我伸手按住她腕上的灰纹。
灰纹停了。
但没散。
“方伯偷偷放了我。”
“阿穗,我娘还在城里。”
“嗯。”
“你能不能救救她?”
我站起来,把话本合上。
“能。”
唐栗看着我。
“会不会很麻烦?”
“会。”
“那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我把剩下的半匾桂花盖好。
“她去年送过我两坛桂花蜜。”
“就因为这个?”
“还有。”
我走出茶棚。
“我看裴珩不顺眼。”
雪越下越大。
唐栗跟在我身后。
“阿穗,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往前走。
“回去以后,你可能就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裴珩肯定会动手。”
“他动手,你就会告诉他?”
“不会。”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会动手。”
3
城门关着。
我抬手敲了两下。
城楼上的守军探头。
看清是我以后,立刻去禀报。
没过多久,裴珩来了。
他披着厚氅。
柳令容跟在旁边。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
我站在雪里。
唐栗躲在我身后。
裴珩第一句话是:“你终于肯回来了。”
“开门。”
“解了妖法,我自然放你进去。”
“我不会解。”
柳令容立刻开口。
“姐姐,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错吗?”
我抬头看她。
“你点的灯?”
她顿了一下。
“是我。”
“那就把灯灭了。”
“不能灭!”
她抓紧裴珩的手臂。
“阵法已经运转,强停只会让借出去的寿数收不回来。”
“谁告诉你的?”
“柳家阵图。”
“你看的是上半页。”
柳令容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半页在我这里。”
裴珩盯着我。
“果然是你搞的鬼。”
我懒得再解释。
“开门。”
“先解咒。”
“不开,我自己进。”
他冷声下令。
“放箭。”
守军没动。
唐栗从我身后探出头。
“城守,阿穗能救大家!”
“她若能救,为何早不救?”
“因为你把她赶走了!”
裴珩脸色一沉。
我抬手按住唐栗的肩。
“别跟他吵。”
“费嗓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城门上的铜钉同时落了灰。
第二声更鼓响起。
不是守军敲的。
是更楼自己响了。
裴珩终于变了脸色。
“拦住她!”
一支破灵箭从城楼上射下来。
直冲我的后心。
唐栗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箭停在半空。
箭身裂开。
里面掉出一小截柳木。
我回头看向柳令容。
“你的箭?”
她立刻否认。
“不是我的。”
“柳木上刻着你的名字。”
她不说话了。
裴珩把弓放下。
“就算是她的,也是为了防止你破阵。”
“嗯。”
“你还不明白?现在全城人的命都在阵上!”
“我明白。”
“那你——”
“是你不明白。”
我抬手按住城门。
门没碎。
城中的十二座更楼却一起响了。
一声。
两声。
一直响到第十二声。
雪停在半空。
柳令容腕上的灰纹开始往下退。
裴珩手中的城守印突然发烫。
他拿不住。
印落在地上。
正面朝上。
城守两个字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古字。
岁君。
柳令容盯着那两个字。
“不可能。”
城门口的长生牌位也在此时裂开。
有人从街尾走来。
老人没撑伞。
雪却落不到她身上。
唐栗最先认出来。
“老夫人?”
裴珩猛地回头。
“祖母?”
秦老夫人走到他面前。
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不是你祖母。”
“我没你这种孙子。”
裴珩捂着脸。
“您不是已经病逝了吗?”
“不办场丧事,我怎么离开永宁?”
“您这三年去了哪里?”
“去替阿穗求人籍。”
秦老夫人指着我。
“结果我人在四时宫,裴家就敢撕她的婚书,断她的归路。”
柳令容退了一步。
裴珩还看着我。
“人籍?”
“她一个凡人,求什么人籍?”
秦老夫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又给了他一巴掌。
“谁告诉你她是凡人?”
“你三岁那场大病,是她替你挡的。”
“你成亲时只剩三个月的寿数,也是她替你续的。”
“你在北境三年,裴家没出过一次丧事,永宁没遭过一次天灾。”
“你真以为全靠你的命硬?”
裴珩的手垂了下去。
秦老夫人站到我身侧。
“她叫阿穗。”
“也是执掌人间四时的岁君。”
4
城楼上没人说话。
柳令容先笑了。
“岁君?”
“她若是岁君,为什么要替嫁?”
我点头。
“这个问题合理。”
她以为我会解释。
我偏不。
秦老夫人瞪了我一眼。
“你少说两句。”
“哦。”
柳令容又道:“就算她有些本事,也不能证明她是神。”
“那你想怎么证明?”
“让四时恢复。”
“可以。”
我答应得很痛快。
她反而愣住了。
我看向城中的四座更楼。
“先开城门。”
这次没人敢拦。
守军把门拉开。
我走进永宁。
雪已经没过脚面。
街上有很多人。
他们看见我以后,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认得我。
“不是裴家那个替嫁夫人吗?”
“她怎么又回来了?”
“城守说她施了妖法。”
“可岁君庙里的钟刚才响了。”
柳令容追到前面。
“大家别被她骗了!”
“借岁阵一停,被借走的寿数都会消失!”
我停下。
“你说真的?”
“当然。”
“那你敢不敢站在阵眼里?”
她没动。
“为什么不敢?”
“我是阵主,我不能——”
“你怕。”
我替她说完。
裴珩皱眉。
“阿穗,先救人。”
我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还要杀我。”
“现在又要我救人?”
他握着弓。
“之前是我判断错了。”
“你没错。”
“什么?”
“你只是不信我。”
我不再理他。
第一座更楼下,摆着九盏铜灯。
每盏灯里都有一段灰线。
灰线另一头连着城里的百姓。
唐栗的娘就在其中。
她已经昏了过去。
我伸手碰了一下灯。
灯芯立刻缩了。
柳令容喊道:“别碰!”
我直接把九盏灯全捏灭了。
没有爆炸。
也没有人死。
只有一缕缕灰线从灯里退出来。
我开口。
“借出去的日子,都还回来。”
灰线断了。
唐栗腕上的纹路随之消失。
她娘的白发一点点变黑。
街边的老人重新站稳。
其余三座更楼也同时灭了灯。
雪开始融化。
卡住许久的太阳终于落下去。
天黑了。
片刻后,东边的更鼓响起。
第二天到了。
城里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跑回家看自己的亲人。
唐栗抱着她娘,半天没松手。
裴珩站在我身后。
“你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
“嗯。”
“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转过身。
“你回城以后,给我定了几个罪?”
他没答。
“贪财、替嫁、骗人、施咒、勾结妖邪。”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个。”
“你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身份。”
“我说我没害柳令容,你信了吗?”
他又沉默。
我补了一句。
“身份和能力,不是我说真话的凭证。”
“你信不过我,跟我是不是岁君没关系。”
秦老夫人走到我们中间。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别急着吵。”
“还有一笔账没算。”
她把信丢到裴珩怀里。
“你带回来的好姑娘。”
“自己看看。”
信纸已经发黄。
最下面写着柳令容的名字。
那是她三年前逃婚时留下的。
上面只有两句话。
【裴珩将死,我不嫁。】
【让那个孤女替我。】
5
裴珩看完信,很久没有动。
柳令容去抢。
秦老夫人抬手拦住。
“别急。”
“还有。”
第二封信,是柳令容离开永宁后写的。
她跟远房表哥去了南边。
不到一年,两人就分开了。
第三封信,是她听说裴珩病愈以后写的。
她想回来。
秦老夫人没同意。
第四封,是裴珩在北境立下战功以后写的。
这封信里,她开始说后悔了。
还说当年全是被我逼迫。
裴珩一封封看完。
柳令容去拉他的手。
“阿珩,我当时只是害怕。”
“你病得那么重,我才十六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珩避开她。
“你说你这三年一直在替我寻药。”
“我……”
“你说你从没写过退婚信。”
“我是被逼的。”
“你还说,是阿穗把你赶出柳家。”
柳令容看了我一眼。
她突然指着我。
“都是她!”
“若不是她答应替嫁,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我正在拍袖子上的灰。
听见这句,我停了手。
“我答应替嫁,你有婚约。”
“我不答应,你当时已经跑了。”
“你横竖都不会嫁。”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张了张嘴。
我又道:“你想回来的时候,他有权。”
“你不想回来的时候,他有病。”
“你喜欢的也不是他。”
“别喊得那么亲热。”
柳令容脸上没了血色。
裴珩闭上眼。
“来人。”
“送她出城。”
柳令容愣住了。
“阿珩,你也要赶我?”
“借岁阵的事,我会查清。”
“你若故意隐瞒代价,柳家也保不住你。”
她终于不再装。
“裴珩,你凭什么怪我?”
“你还不是一样!”
“你知道她有本事,立刻就换了一张脸。”
“你爱的也不是她!”
这句话说完,裴珩没有反驳。
柳令容被带走了。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所以我没有高兴。
也没有出气的感觉。
裴珩看向我。
“阿穗。”
“嗯。”
“和离书可以作废。”
“为什么?”
“是我误会了你。”
“现在误会解开了。”
“所以呢?”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
“你后悔,是因为我照顾过你,还是因为我是岁君?”
“有区别吗?”
“有。”
“若我只是阿穗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替他说了。
“若我只是阿穗,你现在已经把我赶出城了。”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可我已经不打算给你机会了。”
他上前一步。
“三年夫妻,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
“你三年没给我写过一封信。”
“你回来第一天,撕了婚书。”
“第二天,让人放箭。”
“现在跟我谈情分?”
我笑了笑。
“裴珩,你的情分来得太迟。”
“我不收。”
秦老夫人偏过头。
没替孙子说话。
我转身准备走。
裴珩却重新拿起城守印。
印上的岁君二字已经消失。
又变回了城守。
“你可以不做裴夫人。”
“但你不能离开永宁。”
我停住。
“为什么?”
“你一走,四时还会乱。”
“所以呢?”
“为了全城百姓,你必须留下。”
我回头看他。
他甚至没有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我明白了。
他不是变聪明了。
他只是换了一个留住我的理由。
6
我暂时没走。
不是怕裴珩。
也不是舍不得他。
永宁城里刚被借过寿数的人,还需要四时稳住。
我若现在离开,他们还会出事。
我搬到城东一座废花圃。
唐栗带着她娘来帮忙。
方伯修好门窗。
卖豆腐的老伯送来两床新被。
几个孩子把墙角的杂草拔了。
第二天,废花圃就能住人了。
秦老夫人来看过一次。
她问我:“真不打算回裴家?”
“不回。”
“裴珩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我正在给花盆装土。
“他病得快死,还不算苦?”
“算。”
老夫人坐到门槛上。
“他小时候因为体弱,被他父亲丢在庄子上。”
“他大哥骑马,他只能在旁边看。”
“后来他父亲接他回去,也是因为长子夭折。”
“他从小就觉得,只有有用的人,才配留下。”
我点点头。
“难怪。”
“你能理解他?”
“能。”
老夫人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
“但我不接受。”
她愣住。
“他的过去,不是他伤我的理由。”
“我可以听懂。”
“听懂了,也不代表我要原谅。”
秦老夫人过了很久才点头。
“你说得对。”
她没再劝。
裴珩却开始每天来。
第一天送金银。
我让唐栗退回去。
第二天送锦缎。
也退了。
第三天送了一张新的婚书。
我连门都没开。
第四天,他没来。
我以为他终于消停了。
结果第五天,全城都贴出了喜帖。
裴珩要办复婚宴。
喜帖上写着我的名字。
连日子都选好了。
就在三日后。
唐栗拿着喜帖冲进花圃。
“他疯了!”
我正在给桂花换盆。
“没疯。”
“这还不叫疯?”
“他知道直接求我没用。”
“所以想先让全城人知道。”
“你去了,就是答应。”
“你不去,他就会说自己被你当众羞辱。”
唐栗气得把喜帖揉了。
“那怎么办?”
“去。”
“你还真要复婚?”
“不复。”
我把喜帖铺平。
“我去把话说清楚。”
“以后他再发这种东西,就没人信了。”
唐栗还是有些担心。
“他不会又动手吧?”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动过两次。”
“第一次赶人。”
“第二次留人。”
“都是只听他自己的。”
唐栗骂了一句。
我没听清。
大概骂得挺脏。
复婚宴当天,裴府挂满红绸。
裴珩亲自站在门口迎我。
他穿了大红喜服。
我穿着平日种花的旧衣。
他看见我以后,还是笑了一下。
“你来了。”
“嗯。”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我把一张纸递给他。
他打开。
是我写的告示。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日只赴宴,不复婚。】
他的笑停了。
“阿穗,所有人都到了。”
“你请的。”
“给我留一次脸面。”
“你贴喜帖时,问过我吗?”
他压低声音。
“我只是想挽回你。”
“那现在听清楚。”
我看着他。
“我不愿意。”
府中一下安静。
裴珩握着告示。
他忽然抬手。
礼台下的红线全部亮起。
唐栗喊了一声。
我这才发现,宾客脚下都缠着红线。
裴珩把城守印按在礼台上。
“今日全城为证。”
“我与你重新结契。”
7
红线缠上我的脚踝。
我没躲。
裴珩以为我动不了。
他走到我面前。
“阿穗,我不会再负你。”
“你先松开这些人。”
“礼成以后,我自然会松。”
“他们在替你的婚约作证?”
“全城都能分到你的四时庇护。”
“这是好事。”
我听明白了。
他把整座城都绑进了这场复婚。
只要礼成,我就不能离开他。
也不能离开永宁。
“谁教你的?”
“什么?”
“这不是城守印的用法。”
裴珩没有回答。
柳令容从礼台后走了出来。
她没离开永宁。
她一直藏在裴府。
唐栗当场骂了出来。
柳令容没理她。
她只看着我。
“姐姐,你不是神吗?”
“神也该讲信用。”
“你当年既然替嫁,就该替到底。”
我问她:“借岁阵也是你改的?”
“是。”
“你早知道会借走一年?”
“知道。”
裴珩猛地转头。
“你说只借一日。”
柳令容笑了。
“我不这么说,你会答应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岁君夫人。”
她看向我。
“也可以做岁君。”
“只要你们结契,她的神职就会分你一半。”
“你再把它给我。”
裴珩脸色变了。
“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一点。”
“告诉你,你还会帮我?”
柳令容往前一步。
“裴珩,别装好人。”
“你要她留下。”
“我要神职。”
“我们本来就在做同一件事。”
裴珩抬手要撤阵。
柳令容却先一步捏碎了阵牌。
红线全部收紧。
宾客纷纷倒下。
我听见唐栗喊我。
下一刻,我抬脚。
红线断了。
不是一根。
是整座裴府的红线一起断了。
柳令容后退。
“不可能。”
“婚契已经结成,你为什么还能动?”
“因为我不愿意。”
“婚契不问这个!”
“人间的婚契问。”
我伸手抓住她面前那根红线。
“你们拿错规矩了。”
红线在我手里烧了起来。
火沿着礼台往回走。
柳令容松开阵牌。
已经晚了。
阵法反噬到她身上。
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裴珩站在原地。
没有替她求情。
礼台上空忽然落下一道雷。
我抬头看了一眼。
天条到了。
凡人强结神契。
该罚。
裴珩也看见了。
他没有跑。
“阿穗。”
“嗯。”
“这次是我错了。”
“你每次都知道。”
雷落了下来。
我张开手。
雷停在裴府上空。
没有落到宾客身上。
裴珩也没有死。
我把雷引到院中的空地上。
地面炸开一个大坑。
宾客无人受伤。
裴珩看着我。
“你还愿意救我。”
“别多想。”
我放下手。
“你死在唐栗面前,她晚上要做噩梦。”
唐栗立刻点头。
“对。”
“我不想看。”
裴珩没再说话。
城守印从他腰间脱落。
落在地上。
这次彻底碎了。
秦老夫人走进裴府。
她当众收回裴珩的家主令。
又命人打开城门。
“从现在起,你不是裴家之主。”
“也不再是永宁城守。”
裴珩问:“这是您的决定?”
“是永宁的决定。”
老夫人指着那些刚被救下的百姓。
“他们不会再让一个拿他们性命逼婚的人守城。”
柳令容被柳家的人带走。
裴珩脱下喜服。
他最后问我:“若我从一开始就信你,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
“会。”
他眼里刚有了一点动静。
我便补完后半句。
“可你没有。”
“所以没有以后。”
8
裴珩离开永宁那天,没人去送。
我没有去。
唐栗也没有去。
秦老夫人让人给他带了一袋银钱。
别的都没有了。
他没有再写信来。
柳令容的结局,我是后来听唐栗说的。
柳家收走了她手里的阵图。
她被关在祖宅,日日修补被借岁阵损坏的灯器。
她抢来的十年,最终都用来还债。
我没评价。
唐栗说得很解气。
我只提醒她:“话本翻页。”
“哦。”
她赶紧接着念。
永宁慢慢恢复。
春天迟到了一个月。
夏天还是来了。
我的花圃也彻底修好。
方伯在院里搭了秋千。
唐栗的娘给我做了两个新竹匾。
城里的孩子常来送花。
他们不叫我岁君。
还叫我阿穗。
这样挺好。
秦老夫人也搬出了裴府。
她在花圃旁边买了一座小院。
每天过来吃饭。
顺便骂我睡到太晚。
我问她:“你不是要求人籍吗?”
“求下来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
“快了。”
我停住筷子。
“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成。”
“所以你回来,是因为四时宫要收人?”
她没说话。
我懂了。
三日前,四时宫就给她发了令。
她瞒着我。
我也没拆穿。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当天午后,院里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官服。
腰间挂着四时令。
章朔。
四时宫的司礼仙官。
我以前见过他。
他每次来,都只会说三句话。
不合规矩。
应当归位。
不得有误。
这次也一样。
他站在花圃门口。
“岁君,你私离四时宫一百年,又两次擅动神权。”
“随我归位。”
唐栗立刻挡在我面前。
“她刚回来没几天。”
章朔看都没看她。
“凡人退开。”
唐栗没退。
“你们一百年不管她。”
“现在她来人间过几天日子,你们就要抓人?”
“她不是来过日子的。”
“她有神职。”
“她在人间也没耽误你们刮风下雨。”
章朔终于皱了眉。
“天界之事,不是你该问的。”
我拉了一下唐栗。
“让我说。”
她退到我旁边。
章朔伸出手。
“岁君,请。”
“我不回去。”
“四时不可无主。”
“我在永宁,也能管四时。”
“神当居神位。”
“谁定的?”
“四时宫宫规。”
“天条也这么写?”
他没有回答。
看来没写。
章朔收回手。
“你若执意不归,我只能启用召神令。”
“召神令会伤城中人吗?”
“不会。”
“那我用不用走?”
“由不得你。”
“那你还问什么?”
他抬手。
一道金门在花圃上方打开。
门后传来十二道声音。
“请岁君归位。”
四时宫的十二神将都在。
唐栗抓住我的袖子。
“阿穗。”
我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
章朔看着我。
“最后一次。”
“归,还是不归?”
9
我没回答章朔。
我先问唐栗:“今天的话本念到哪里?”
她愣住。
“公主又要逃婚了。”
“这次能逃成吗?”
“不知道,后面还没写。”
“等我回来再看。”
章朔冷声提醒。
“你不会再回来。”
“你说的不算。”
他挥下召神令。
金门中伸出四条神索。
神索缠住我的手腕。
院里所有花同时开了。
不是春天。
也不是它们该开的日子。
唐栗立刻松手。
她怕被花藤缠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别在我院里乱开。”
花又全合上了。
章朔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这里也能动用四时神印?”
“能。”
“神印在四时宫。”
“以前在。”
我抬起手。
一方旧印从金门里飞出来。
章朔伸手去接。
神印绕过他。
落进我掌心。
十二神将同时沉默。
章朔抬头看向金门。
“你们还要请她归位吗?”
门后没人回答。
我掂了掂神印。
“现在能谈了吗?”
章朔收回召神令。
“你想谈什么?”
“第一,我不回四时宫长住。”
“不行。”
“第二,十二神将继续轮值。”
“这本就是他们的职责。”
“第三,每年春分,我回去住三日。”
章朔皱眉。
“三日太少。”
“那就两日。”
“你——”
“再争就一日。”
他闭了嘴。
唐栗在旁边笑出声。
章朔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假装看花。
我继续道:“第四,我在哪里,四时就在哪里。”
“不得再用宫规逼我换地方。”
章朔问:“若人间再出乱子呢?”
“我管。”
“若十二神将有异议?”
“让他们来找我。”
金门后立刻有人开口。
“没有异议。”
声音很快。
我听出来了。
是最怕加班的火神将。
其余神将陆续附和。
“没有。”
“岁君说得有理。”
“住哪里不重要。”
“四时不断就好。”
章朔回头怒斥。
“方才你们不是这么说的。”
门后又安静了。
我没忍住笑。
章朔站了很久。
最后,他收起召神令。
“每年春分,归宫三日。”
“嗯。”
“四时不得有误。”
“嗯。”
“不得再让凡人强结神契。”
“这个你得跟凡人说。”
他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我说得对。
金门开始关闭。
章朔临走前,又看向满院的花。
“这里有什么好?”
我想了想。
“有人等我下话本。”
唐栗纠正我。
“是等你回来听。”
“差不多。”
“差很多。”
章朔没听懂。
他也不需要懂。
金门彻底消失。
四时神印留在我手里。
我把它放进装桂花的木盒。
唐栗问:“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这里?”
“不然呢?”
“供起来?”
“不用。”
“每天上香太累。”
她点点头。
“也对。”
院里重新安静。
我以为事情终于完了。
秦老夫人却从门外进来。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粗布衣的男人。
是裴珩。
10
唐栗第一个挡在前面。
“你来干什么?”
裴珩没有进城。
他站在花圃外。
“祖母说,今日有人要带你走。”
“已经走了。”
“你留下了?”
“嗯。”
他点头。
“那就好。”
我没请他进来。
他也没往前。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
“他来给我送样东西。”
裴珩拿出一个小包。
里面是半页阵图。
柳家丢失的下半页。
“我在北境时,从一名阵师手里买来的。”
“原本想用它留住你。”
“现在没用了。”
他把阵图放在门口。
“借岁阵的事,我会亲自去各城说明。”
“不让别人再用。”
我问:“你要离开永宁多久?”
“不知道。”
“也许几年。”
“哦。”
他等了一会儿。
“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
我想了想。
“路上小心。”
他苦笑了一下。
“只有这个?”
“还有。”
他立刻抬头。
我说:“以后别再替别人做决定。”
他站了很久。
“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
“不用再做给我看。”
他的手垂了下去。
这次,他真的转身走了。
秦老夫人没有追。
她坐到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一碗茶。
“您想替他求情?”
“不想。”
“那就别摆出这张脸。”
“我只是觉得,他若早些明白就好了。”
“世上没有那么多早些。”
“也是。”
她喝了茶。
不再提裴珩。
唐栗把话本翻到最后几页。
“还听吗?”
“听。”
我躺到秋千上。
四时神印放在旁边。
桂花刚晒到第二日。
再过五天就能收。
唐栗开始念。
公主第二次逃婚。
这次她没有去找王子。
她带着侍女开了间点心铺。
我听到这里,满意了。
“这个结局好。”
唐栗说:“还没结局。”
“后面呢?”
“王子带兵来抓她。”
我闭上眼。
“把这段撕了。”
“为什么?”
“不爱看。”
秦老夫人笑出了声。
院外有人喊我。
是卖豆腐的老伯。
他问明年的春雨能不能晚来几日。
说城里要修桥。
我说可以。
又有孩子跑来,问今年的桂花会不会开。
我说会。
方伯问冬天会不会太冷。
我说不会。
他们都走了。
唐栗接着念话本。
秦老夫人开始择菜。
我躺在秋千上,晒着太阳。
一百年前,我留在永宁,是为了报恩。
三年前,我嫁进裴家,也是为了报恩。
如今,谁的债都不欠了。
我还留在这里。
只因为我想留下。
唐栗忽然问我:“阿穗,你以后还会走吗?”
“春分要去四时宫三日。”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以后还会搬家吗?”
我看着院里的花。
又看了看桌上的话本和新竹匾。
“不搬了。”
“为什么?”
我闭上眼。
“因为这里是我选的。”
家不是别人收留我的地方。
也不是一张婚书给我的位置。
我愿意留下。
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是岁君。
往后人间每一年。
我都要在自己家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