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师尊杀死的。
就在我和师兄大婚那天。
全宗观礼,万人恭贺,楚珩亲手把我按上寒玉台。
他说:
“昭雪,忍一忍,很快就好。”
然后他看着我,被一刀一刀剜死。
这一世,我先把刀夺过来。
01
再睁眼,我躺在青云宗圣女峰的床上,窗外桃花开得正好。
“师姐?师姐你醒了?”
苏怜的声音。
软糯,乖巧,跟前世一模一样。
我猛地坐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疼。
是真的。
铜镜里映着我的脸,气色红润,灵根完好。
床头的玉简亮着一行小字——距我与楚珩大婚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
前世这一天,苏怜也是这样端着汤药站在我床边。
“师姐,这汤药我亲手熬的,喝了对你灵根大有好处。”
她把白玉碗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条邀功的小狗。
蚀灵散。
我闻着味儿都能认出来。
前世我连喝了三十天,喝到大婚那日,灵根软得提不起一丝灵力,凌玄伸手进去掏的时候,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放着吧,烫。”
我笑了笑。
“不烫的,我晾过了。”
她不依不饶,
“师姐脸色好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她在试探。
这碗药,她要看着我喝下去。
我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我灵力一转,把那点毒性裹进丹田角落。
“好喝。”
我把空碗塞回她手里,
“怜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
“那师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好,明日我接着喝。
门一关,我伏在床边,把那口裹着毒的血逼进帕子里。
帕子黑了一角。
刚收好帕子,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个点,不用猜。
楚珩。
楚珩的身后,是后山那座等着我的法阵。
这座山上,熬毒的是苏怜,演情的是楚珩,磨刀的是凌玄。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在暗处磨刀。
我这块至尊灵根,人人想吃。
可这一世,我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把他们吃进去的,连本带利,一口一口吐出来。
但我一个人不够。
这座山上眼线遍地,我需要一只手,一双眼睛。
我需要阿澈。
02
“师妹,听说你身子不爽利?”
楚珩推门进来,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捧着支赤金步摇,进门先把笑挂上脸。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的。
骗到他把我的手按在寒玉台上,凌玄动刀的时候,他在我耳边说:昭雪,忍一忍,很快就好。
“一点小事,劳师兄挂心。”
我垂下眼。
“你我是要结道侣的人,说什么挂心不挂心。”
他把步摇插进我发间,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我的耳廓,
“只要师妹欢喜,我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值得。
当然值得。
我的至尊灵根,是凌玄卡了八十年的化神瓶颈唯一的解药,是楚珩攀上宗门权力之巅的投名状。
“师兄。”
我抬头,笑得天真,
“师尊这几日在忙什么?我好几日没去请安了。”
他指尖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前世的我根本不会察觉。
“师尊在后山闭关,说是要为你备一份大婚贺礼。”
他收回手,语气不变,
“师妹安心养身子就是,别去打扰。”
后山。
密室。
化元枢。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一座专门用来剥离、转移灵根的法阵。
前世我死后,魂魄飘在那间密室上空,亲耳听见凌玄说:调试已成,只欠灵根。
“好,我听师兄的。”
楚珩又温存了几句才走。
门合上,我收了笑。
熬毒的是苏怜,楚珩负责演情,凌玄在后山磨刀——刀是给我备的。
这出戏我得陪他们唱完,唱到我把刀夺过来的那天。
03
前世大婚那日,全宗观礼,万人恭贺。
只有我灵根离体、血溅寒玉台的时候,那个素来沉默的内门师弟拔了剑。
他一个人,一柄剑,挡在我身前,被凌玄一掌拍碎了心脉。
他到死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可他替我死了。
这一世,我赌他。
宗门杂役轮换的时辰,满山弟子四散修行,我避开楚珩的眼线,蹲在后山剑坪外的竹林里。
阿澈每日申时必来这里练剑,一个人,雷打不动。
剑风破空。
我数着他收剑的间隙,从竹影里走出去。
“谁?!”
剑已经抵上我的咽喉,我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的手。
阿澈看清是我,愣了一下,剑却没收。
“圣女。”
他声音很低,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右肩第三根肋骨下面,有一道疤。”
我说。
剑尖在我颈侧沉了半分。
“七岁那年你掉进后山寒潭,是偷跑下山给你娘买药,回来路上摔的。你娘病死前留给你一枚铜钱,你用红绳穿了贴身戴着,谁都没见过。”
这些事,是前世他替我挡剑、血快流干的时候,断断续续说给我听的。
他说圣女,其实我认得你,那年寒潭边,你递过我一块帕子。
这个秘密,这世上只有死人和我记得。
“你……”
阿澈的剑抖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三日后你会去领这个月的聚灵丹,管事会克扣你两颗,因为你没给他送礼。”
我盯着他的眼睛,
“阿澈,我说的话句句应验。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我逼近一步,任由剑刃在我颈侧压出一道血线。
“这座山上,想让我死的人很多。想让我活的,只有你一个。”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颈侧的血线凝住了,剑才“锵”地归鞘。
“三日后,我再来。”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竹林。
走出十几步,一次都没回头。
三天后,他来了。
脸色发白,开口第一句就是:
“聚灵丹,真的少了两颗。”
他声音哑的,
“你到底是谁?”
“死过一次的人。”
我把一切摊开:前世怎么死的,今生的汤药、婚事,还有后山密室里那座等我的法阵。
竹林里静了好一会儿。
他从头到尾没插话,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要我做什么?
“化元枢的禁制钥匙,在凌玄贴身的储物玉佩里。”
我说,
“硬抢是死,只能偷。我摸清他出入密室的时辰,你想办法记下护阵的路数。钥匙到手,我们下山。”
下山之后呢?
“之后?”
我笑了,
“之后,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阿澈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
他说,
“我帮你。”
这是他两辈子跟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04
和阿澈结盟的第五天,我捧着一炉凝神香,敲开了凌玄的密室。
“师尊,弟子下月闭关,特来献上亲手调的香。”
凌玄盘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慈眉善目。
前世我就是跪在这张脸面前,喊了十年师尊。
“昭雪有心了。”
他接过香,笑得温和,
“这几日,你大师兄说你身子不大好?”
问话软,眼睛却在称我的斤两。
“劳师尊挂念,就是夜里睡不安稳。”
我垂下头,
“弟子心里慌,总觉得大婚将近,修为还差得远,怕辱没了师门。”
“说什么。”
他抬手,一股灵力探进我经脉,在我灵根上轻轻一转,
“你的灵根本就不凡。交由为师,方能成就大道。”
我跪直了没动,等那股灵力从灵根上退出去。
这句话,前世大婚前夜,他也说过。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眼神——像农夫看自己养肥的猪。
“弟子明白。”
我笑着仰起脸,
“对了师尊,弟子调香时悟出一道灵气回环的法子,想请师尊指点。”
我抛出的是前世他亲口教我的心得。
果然,他来了兴致,捋着胡子与我论起道来。
一个时辰。
我在心里数着数。
阿澈,密室外七道护阵,你只有这一个时辰。
走出密室时,日头已经偏西。
夜里,竹林,阿澈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幅图。
“七道阵,三十六个节点,我记下三十四个。”
他说,
“守卫两班倒,换岗有半盏茶的空档。”
“差两个节点?”
“西北角贴得太近,再进一步就会触禁。”
他顿了顿,
“但你给的时辰,够了。”
我点头。
第一步,成了。
第二步,出在苏怜身上。
05
“师姐,你最近好像不太爱说话了。”
她坐在我对面,捧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
“是不是怜儿哪里做得不好?”
“胡说。”
我刮了下她的鼻子,
“就是闭关前心里烦。”
“那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她软软地靠过来。
我笑着应好,后颈的汗毛却全竖了起来——她的指尖掠过我手腕时,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顺着我的袖口爬了进去。
侦灵蛊。
能读人心念的玩意儿。
前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每个念头都在她眼皮底下裸奔。
当夜,我用一根浸了自己心头血的银针,在床幔角落布了个小陷阱。
蛊虫循着血气爬过来,一头扎进血珠里,再出来时,已经成了我的耳朵。
你想听什么,我就让它唱什么。
从此这只小虫子夜夜往外传话:圣女喝了药,睡得很香,睡前还在数大婚的日子。
苏怜再来时,眼里的审视淡了不少。
“师姐,这汤药我亲手熬的,喝了对你灵根大有好处。”
“乖。”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
06
第三步,夺钥匙。
机会只有一个——祭山大典。
全宗三千弟子齐聚前殿,是这座山一年里最乱的一天。
“玉佩有禁制,硬砸,警报响彻全山。”
阿澈说,
“只能换,不能抢。我需要十息。”
“我给你二十息。”
大典当日,钟鸣九响。
我一身圣女华服走上祭台,凌玄端坐高台主位,楚珩立在他身侧。
台下,苏怜仰望着我们。
祭文念到一半,我运起灵力,反手一掌劈断了自己三根经脉。
轰——
至尊灵根失控,狂暴的灵气以我为中心炸开,祭台碎石横飞,半片天都在发光。
“圣女走火入魔了!”
三千弟子齐刷刷看向我。
楚珩第一个扑上来:
“昭雪!”
凌玄霍然起身,苏怜尖叫出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我身上。
我半跪在碎石里吐血,目光越过楚珩的肩膀,看见一道灰影贴着人群边缘,滑到凌玄身后。
一息。
两息。
凌玄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我暴走的灵根上。
一个弟子上前扶,他看都没看。
十息。
灰影退入人群。
“灵力逆行,闭住心脉!”
凌玄的声音在头顶炸响,一道浑厚灵力压进我体内。
够了。
我顺势“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深夜。
窗外三声虫鸣,两短一长。
我翻身下榻,推开后窗。
阿澈立在月下,摊开手掌——一枚温润的储物玉佩,躺在他掌心。
“里面的禁制钥匙,我没动,连禁制一起换出来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
“凌玄那枚是假的,明早他看不出来,三天后未必。”
我攥紧玉佩。
三天。
我们只剩三天。
“收拾东西。”
我说,
“明夜,下山。”
我们到底没等到明夜。
三更刚过,山门警钟骤然炸响,一声接一声,再没停。
“封山!宗主有令,封山!”
我腾地坐起。
阿澈已经端门进来,话比脚步先到:
“玉佩有暗禁,他察觉了。”
比我预想的早了两天。
凌玄这只老狐狸,连自己的法宝都留了一手。
“走。”
我抓起早备好的包袱。
出山只有一条路。
我们贴着山道阴影狂奔,身后火把连成长串,越追越近。
“前面!”
阿澈猛地拽住我。
07
山道尽头,一排弟子列阵封路,为首那人月白长袍,剑已出鞘。
楚珩。
“昭雪!”
他隔着百丈喊过来,声音还是那么温润,
“跟我回去!你被歹人挟持,师尊不会怪你!”
好一张嘴。
追兵当前,还不忘给我留一条“被挟持”的台阶——只要我顺着他演,灵根照样是大婚之日的囊中之物。
我笑了,放声大喊,让整座山都听见:
“大师兄,我袖中这枚化元枢钥匙,你要不要先问问师尊,是干什么用的?!”
追兵的队形,肉眼可见地乱了一瞬。
“炸。”
我低声道。
阿澈扬手,三枚迷灵烟砸进山道,白烟轰然炸开,呛得修士灵识都探不进去。
“西南,护阵缺口!”
阿澈拉着我扎进烟里。
箭矢和飞剑从头顶呼啸掠过。
一支透骨钉咬进我左肩,我咬着牙没吭声,反手拔出,血甩在雪地上。
杀出最后一道岗哨时,天边已经泛白。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前面黑沉沉的山峦横亘,瘴气冲天。
荒古禁地。
“他们不敢深追。”
阿澈喘着粗气,
“禁地外围三十里,筑基以上进去都要折修为。”
“所以他们换了个法子。”
我盯着山下。
三天后,一张通缉文书贴遍了禁地外围的每一个坊市。
我混在逃难的散修里,站在告示墙下,亲眼看完了凌玄写给我的判词——青云宗圣女沈昭雪,狼子野心,盗宗门至宝叛逃,携同内门弟子一名。
无论死活,献其首级者,赏灵石十万,极品法宝一件。
人群炸了。
“十万灵石!够老子结丹了!”
“一个女修加一个小子,荒古禁地再大,还能翻不出来?”
我裹紧兜帽,退出人群。
十万灵石买我的头。
凌玄这是要把全修真界的贪心鬼,都变成他的刀。
08
回到藏身的溶洞,阿澈正在处理一头铁背狼的尸体。
“文书我看到了。”
他头也没抬,
“今天洞外过了三拨人。”
“会越来越多的。”
我撕开肩上的箭伤,敷上他采的草药,
“躲不是办法。这地方灵气狂暴,别人进来要折修为——但我不一样。”
他抬起头。
我摊开手,禁制钥匙在掌心泛起微光:
“化元枢的本源钥匙在我手里。禁地这股乱窜的狂暴灵气,对别人是毒,对我的至尊灵根——是粮。”
阿澈盯着我看了半晌,扔过来一条烤狼腿。
“你练,我守。”
他说,
“妖兽和天材地宝归我,追杀的人——也归我。”
那一晚,我以钥匙为引,第一次引狂暴灵气入体。
我疼得眼前发黑,可断掉的三根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续。
一个月后,我破金丹后期。
两个月后,伏击的赏金修士摸进溶洞,被阿澈的剑和我新炼的雷符包了饺子。
七个,一个没跑掉。
“青云宗的人把你的画像画得很像。”
阿澈打扫战场时,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卷画轴,
“就是把你画老了十岁。”
我瞥了一眼,烧掉。
第三个月月圆,雷云在禁地上空滚了整夜。
我站在崖顶,任由狂暴灵气灌体,金丹碎裂,重塑成婴。
元婴成的那一刻,阿澈在崖下仰头看我,难得地笑了一下。
“接下来呢?”
他问。
“接下来,”
我说,
“该收账了。”
09
悬赏令贴出的第五个月,凌玄换了打法。
那天夜里,洞外的灵气忽然静得反常。
我冲出去时,八道金色阵旗已经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把方圆十里罩成一个倒扣的金碗。
困杀大阵。
出窍期长老的手笔。
“沈昭雪。”
阵外站着个灰袍老者,青云宗七长老,凌玄的左膀右臂,
“宗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跑不掉的。”
他身后,三十名内门精锐,刀出鞘,剑离弦。
“拖住阵眼要多久?”
我低声问阿澈。
“一炷香。”
他拔剑,往前站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
“你从东南角走,那里阵壁最薄。”
“你拦不住——”
“我拦得住。”
他没回头,
“沈昭雪,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别死在我前头。”
话音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后来我记不清那一炷香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剑光一道道暗下去,阿澈一次次被轰飞,每次都爬起来,没离开过阵眼半步。
我劈开东南角阵壁回头时,他半边身子都是血,一条胳膊还箍着七长老的手腕。
“走啊——!”
我转身就走。
他拿命换的时间,一秒都不能糟蹋。
身后传来他第三次被轰飞的闷响。
我折回去,拖着那具血人,从那道口子里滚出了大阵。
他心脉碎了三处,进气少出气多。
“撑住。”
我背起他往禁地深处跑,
“你不是说别死在我前头吗?”
10
禁地灵泉,在禁地最深处,守护兽是一头元婴期的赤眼玄蟒。
我潜进去的时候,玄蟒正在蜕皮。
我贴着泉底淤泥爬了半里地,摘下那株紫纹续命草,转身就被蛇信子锁定了。
那一战我断了四根肋骨,但草,我带回来了。
阿澈昏迷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阵……没破吧?”
“破了。”
我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你的债主还活着。”
他喝完药,靠坐在石壁上,忽然说:
“昭雪,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长老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我知道。
我盯着洞顶看了一夜,天亮时,做了个决定。
“不躲了。”
我说,
“凌玄用十万灵石买全天下杀我——那我就让全天下看看,青云宗藏的东西,值多少个十万。”
三天后,散修联盟的堂主在黑市坊市里“偶遇”了我。
四柄刀架上我的脖子。
“沈昭雪!十万灵石送上门了!”
堂主眼珠子都红了。
“十万灵石。”
我坐在原地没动,端起茶喝了一口,
“堂主,你知道青云宗为什么肯出十万吗?”
“少废话——”
“化元枢。”
我放下茶杯,
“一件能把修士灵根生生抽出来、嫁接给别人的法宝。我师尊炼了它二十年。你觉得,这种东西,值十万?还是值一千万?”
堂主的手,抖了。
“我把钥匙偷出来了。”
我抛出那枚玉佩,让它在指间转了个圈,
“没有我,化元枢就是块废铁。杀我,你们拿十万。帮我——青云宗几百年家底,诸位按功劳分。”
坊市里静了片刻。
架在我脖子上的刀,一把一把收了回去。
11
消息半个月传遍黑市。
散修联盟、黑水城、跟青云宗结仇百年的赤焰宗,三方人马齐聚禁地外围。
但狼群聚在一起,第一件事不是咬猎物,是先互相龇牙。
“凭什么赤焰宗主攻?老子的人马最多!”
“诸位。”
我敲了敲桌子,摊开一张图,
“青云宗护山大阵,九座阵眼。这是我标的三处弱点——进得去,出得来,宝库位置我也标了。”
三双眼睛瞬间粘在图上。
“但是。”
我把图卷起来一半,
“谁私自先动,剩下两处阵眼的位置,就给另外两家。诸位都是聪明人,群狼分肉,讲究个秩序。”
堂主盯着我看了半晌,嘿嘿笑了:
“小丫头,你这心,比凌玄还黑。”
“过奖。”
我把图推过去,
“十日后月圆,阵眼灵力最弱。一起动手,谁也别掉队。”
散场后,阿澈凑到我耳边:
“三处弱点,你只标了两处真的。”
“第三处,”
我望着地图上青云山的轮廓,轻声说,
“是留给咱们俩的路。”
月圆前三天,我把三方势力的头目约在了禁地边缘一座破庙里。
“沈姑娘,赤焰宗的人马已到三百。”
“散修联盟五百。”
“黑水城两百,但我要先说一句——”
黑水城主斜眼看我,
“攻破山门之后,化元枢归谁?”
来了。
还没开打,先问分赃。
“按功劳分。”
我面不改色。
“要是有人不按功劳呢?”
堂主笑呵呵地接话,手却按在刀柄上,
“姑娘,说句难听的,你身上这根至尊灵根,可比化元枢值钱多了。”
破庙里没人声。
三方人马,六道目光,像六把秤在称我这块肉。
“所以呢?”
我环视一圈,
“诸位现在动手,分了我,然后呢?拿着我的头去凌玄那儿领十万灵石,看着化元枢永远锁在青云宗宝库里落灰?”
没人说话。
“我活着,你们是猎人。我死了,你们还是凌玄的狗。”
我站起身,
“想清楚了再龇牙。”
12
走出破庙,阿澈从阴影里跟上来,手心全是汗。
“刚才堂主差点动手。”
他说。
“不会。”
我望着远处的青云山,
“贪婪是最好的缰绳。只要化元枢还吊在前面,这群狼就会乖乖跟着走。”
“可是昭雪,”
他犹豫了一下,
“真到破阵那天,我们还是孤家寡人。”
我知道。
所以那张阵图上,我只标了两处真弱点。
所以我的行踪,从来没让任何一方摸到过。
我在等月圆。
等一个所有人各就各位的瞬间。
结果,没等到。
月圆前一夜,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溶洞:
“赤焰宗动手了!他们等不及,今晚就攻山!”
我霍然起身,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阵图。
“蠢货!”
五百里外,青云山方向火光冲天。
我捏着传讯玉简,看着战报一条一条砸进来——护山大阵已加固,三处标记阵眼全部被封死。
赤焰宗撞在铁板上,先锋两百人全军覆没。
青云宗大师兄楚珩亲临前线,剑斩赤焰宗长老,阵前连胜七场,各路人马溃散奔逃。
最后一条,我捏着玉简看了三遍——青云宗内部消息:宗主凌玄震怒,下令提前启动化元枢,三日内布设完成,广发追魂令,不惜代价,活捉沈昭雪。
13
溶洞里没人说话。
“化元枢提前启动,”
阿澈声音发紧,
“说明他不等大婚了。他现在就要取我的灵根。”
我盯着那张阵图,坐了一夜。
外力,废了。
狼群被打散了,人心也散了,剩下的只会反过来咬我一口换赏钱。
正面强攻青云宗一座加固大阵,我们两个元婴,撞上去就是送死。
天快亮的时候,阿澈给我递了碗水,忽然看见我笑了。
“你笑什么?”
“阿澈,你知道化元枢为什么叫‘化元’吗?”
我慢慢说,
“它能化灵根为元,也能化天地元气为用。我拿到钥匙之后,把它的禁制一层一层拆开看过——它最深处藏着一层效果,凌玄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效果?”
“接引。”
我抬起头,
“以至尊灵根为媒,以禁制钥匙为引,化元枢可以把方圆百里的天地元气一口气抽干,强行催动——化神雷劫。”
阿澈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
“你疯了。”
他盯着我,
“化神雷劫?那是出窍期修士渡的劫!天雷无眼,不分敌我,整个青云山都会被劈成焦土——”
“对。”
我点头,
“整个青云山。凌玄,楚珩,苏怜,还有当年围在寒玉台边看着我死的每一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你呢?!”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雷劫中心站的是你!你引雷,第一个劈的也是你!”
“我有至尊灵根,有化元枢护体,还有——”
我看着他,
“五成把握。”
“五成?!”
他眼睛红了,
“沈昭雪,你跟我说五成?”
“阿澈。”
我抽回手,声音放得很轻,
“凌玄三日后启动化元枢,全天下都在找我。我们没有第二个五成了。”
“要么,我站上青云山,亲手把雷云叫下来。要么,我被人抓回去,再躺一次寒玉台,再被剜一次灵根。”
我顿了顿。
“前世我死的时候,满天都是红的。这一世,”
我望向青云山的方向,
“该轮到他们看一次红的了。”
天亮之前,阿澈终于开了口。
“引雷的时候,谁替你护法?”
“没人能护法。”
我把地图铺开,
“雷劫一落,方圆十里都是死地。”
“那化元枢本体呢?藏在宝库最深处,外面七道警戒禁制,雷劫一起来,凌玄第一个扑向宝库。”
“所以雷劫落点必须在他赶不到的地方。”
我指尖点在地图上,
“宝库后殿,化元枢的存放台底下,连着青云山的地脉主眼。我在那里引雷,雷云罩的是整座山——凌玄要么护山门,要么护法宝,他只能选一个。”
阿澈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一拳砸在石壁上。
“我讨厌这个计划。”
他说,
“我讨厌你拿自己当饵。”
“可你还是会帮我。”
“对。”
他转过头,眼睛里烧着我见过一次的东西——前世他拔剑挡在我身前时,就是这种眼神,
“所以我跟你换一条:雷劫起的时候,我必须在场。你劈你的仇人,我守你的后背。”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
“沈昭雪。”
他打断我,
“这是我唯一的条件。不答应,今晚我就把钥匙扔进灵泉里。”
这个闷葫芦,学会威胁人了。
“成交。”
14
三日后,无月。
我换上一身散修的粗布衣裳,在青云山脚下最大的坊市里,“不小心”露了脸。
“那是……沈昭雪?!”
“十万灵石!快追!”
藏在坊市各处的赏金修士呼啦啦追出来四五十个。
我贴着山脚一路“逃”,引着他们一头扎进护山大阵外围的雾障区——当年我标下的第三处“弱点”,根本没标给任何人。
因为那不是弱点,是我给自己留的门,也是给这群人留的坟。
“人呢?!雾太大,灵识探不出去!”
追兵在雾里乱成一团。
我贴着阵壁潜行到阵眼石柱前,从怀里摸出一枚早就刻好的封阵符。
青云宗大阵,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道纹路——毕竟前世,凌玄手把手教过我。
他教我怎么开,我就学会了怎么关。
符纸贴上石柱,整座大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怎么回事?!阵壁在合拢!”
“出不去了——我们被关进来了!”
雾障合拢,四五十个追兵,连同一个闻讯赶来捡便宜的赤焰宗残部,全部被锁死在青云宗山门的瓮城里。
而瓮城的正上方,就是青云宗的外门广场。
下一秒,杀声震天。
青云宗弟子倾巢而出,两拨人马在阵内杀作一团。
火光、剑光、惨叫声,把半座山都映红了。
“走!”
阿澈在暗处拉了我一把。
我们贴着山道阴影往上摸。
身后,整座青云宗打成一锅粥;头顶,警钟声一声紧过一声。
我听见有长老在吼:
“宗主有令!外敌犯山,全宗迎战!”
凌玄被拖住了。
他要的全宗之力,现在全砸在那群“外敌”身上。
15
宝库在主峰后殿。
门口留守的八名精锐,被阿澈用迷灵烟放倒了一半,剩下四个,我们一人一剑,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宝库大门内,金光层层,一眼望不到头。
“警戒禁制在第三层。”
我压低声音,
“跟紧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
我们在禁制的缝隙里穿行。
拐过第七排宝架时,阿澈忽然拽住我,按住我的肩膀。
前面有人。
苏怜。
她捧着一盒丹药,正从侧道走过,离我们不到三丈。
我屏住呼吸,贴在宝架后面,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香——掺着蚀灵散的味道。
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奇怪……”
她自言自语,声音又软又轻,
“侦灵蛊怎么一直在叫……”
那只被我驯服的蛊,她居然随身带着另一只母蛊!
阿澈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我按住他,从袖中弹出一缕早就备好的灵识——平稳,温顺,带着三分困倦。
母蛊安静了。
“错觉吧。”
苏怜嘀咕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在原地僵了十息,才敢动。
宝库最深处,一座三尺高的白玉台上,静静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轮盘。
轮盘中央,天地元气流转不息,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化元枢。
我走过去,把禁制钥匙按进轮盘正中的凹槽。
严丝合缝。
轮盘缓缓亮起,一股浩瀚的元气顺着钥匙涌进我的经脉,与我体内灵根轰然共鸣。
“昭雪。”
阿澈守在我身后,声音很轻,
“外面天黑了。”
我抬头,透过宝库的天窗望向夜空。
无星,无月,山风渐起。
要变天了。
16
“传讯给山下残余的势力。”
我握住轮盘,
“就说——半个时辰后,青云山上有异宝出世,天降异象。想看戏的,都滚远点。”
“想寻仇的……”
我笑了。
抬头看雷。
我以灵根为媒,把钥匙拧到了底。
化元枢轰然苏醒。
方圆百里的天地元气疯狂倒卷,顺着轮盘灌进我的经脉。
宝库上空,铅灰色的雷云一层压一层地堆起来,眨眼间铺满了整座青云山。
山下厮杀的人群齐齐抬头。
“那是什么——”
“雷云!是雷云!跑啊——”
轰!
第一道紫雷劈落,外门广场连人带阵,化作一片焦土。
宝库大门被人一剑劈开,楚珩浑身浴血地冲进来,头发散乱,再没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沈昭雪!你疯了!快停下!全宗的人都在外面!”
“全宗的人?”
我立在轮盘前,任雷光映在脸上,
“大师兄,大婚那日围在寒玉台边的,也是全宗的人。他们看着我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停?”
他脸色剧变:
“你……你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一道天雷顺着我的指引,轰然砸在他脚前半尺,
“你的温柔是假的,你的深情是假的,你连‘值得’两个字都是排练过的。楚珩,你演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师妹,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都是师尊!是师尊逼我的!”
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演,还在甩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怜。
这个人,用一副温润的皮囊活了这么多年,骗了我,骗了全宗,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被逼?”
我慢慢说,
“楚珩,当年把我按上寒玉台的是你。在我耳边说‘忍一忍’的是你。往我发间插步摇的,也是你。”
我抬手,第二道雷落下,直接劈碎了他的剑。
“你从来都不是被逼的。你是选了一条最省力的路——用我的灵根,换你的权柄。”
紫电穿身而过。
这位青云宗人人称颂的大师兄,跪倒在焦土里,君子外皮连同一身修为,被烧了个干净。
他到死都没能说出一句“我错了”,只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气若游丝地重复着“师尊逼我的……”
第三道雷落下的时候,他连这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17
“师姐!”
苏怜扑跪在他旁边,眼泪说来就来,
“师姐饶命!汤药是师尊让我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一直把师姐当亲姐姐——”
“苏怜。”
我打断她,
“你袖子里那只侦灵蛊的母虫,还在叫吗?”
她的哭声停了。
“你嫉妒我,从进山门那天就嫉妒我。”
我看着她,
“可你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件事——我从来没抢过你的东西。你有的那些,我根本看不上。”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双永远水汪汪、永远无辜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藏不住的东西——怨毒。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走近一步,
“那碗汤药,你熬得比谁都用心。凌玄让你下蚀灵散,你巴不得亲自喂我喝下去。你对我笑,不是因为把我当姐姐,是因为你想亲眼看着我,一天天变成一个废人。”
“我没有——”
“你有没有,母虫知道。”
我从她袖口里抽出那只母蛊,指间轻轻一捏。
“前世你靠它,把我每一个念头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世,我把你的眼睛,还给你。”
第三道雷落。
母女双蛊,连同她满袖子的毒药,一起灰飞烟灭。
苏怜倒在焦土里,到死还伸着一只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18
“孽障——!”
一声怒喝炸响,整座宝库都在震颤。
凌玄踏雷而来,白袍被电光撕得焦黑,一双眼却亮得吓人。
“化元枢是为师的!”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轮盘,干枯的手掌直接抓了上去——
嗡!
法宝反噬。
化元枢爆出一圈刺目白光,顺着他的手臂轰进神魂。
凌玄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宝架上,一口接一口地吐血。
出窍期的修为,一泻千里。
我走过去,看着他。
这个我叫了十年师尊的人,此刻像条离水的老鱼,瘫在自己的血泊里。
“昭雪……”
他居然还在笑,声音又轻又慈和,
“你的灵根本就不凡……交由为师,方能成就大道……”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师尊,”
我轻声说,
“你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化神,如今我替你守着了。”
他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漫上了恐惧。
不是对死,是对他毕生所求,落进了他最看不上的“工具”手里。
“当年你剜我灵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天,我用这根灵根,把雷劫叫到你的头顶?”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
“你这一辈子,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苏怜是你的刀,楚珩是你的狗,我是你的药引。可棋子也会反噬,狗也会反咬,药引……也会成劫。”
剑光落。
恩怨了。
19
半个时辰后,雷云散尽。
青云山主峰塌了半边,护山大阵寸寸碎裂。
我提着化元枢走出宝库,残存弟子伏跪在滚烫焦土之上,大气不敢出。
山下各方势力遥遥观望,堂主颤声跪地求饶。
“宝库财物尔等自取。”
我抬手,将化元枢掷向仍在冒烟的主峰裂隙。
青铜轮盘撞上残岩,轰然崩解,永埋山底。
“青云宗就此覆灭,全部退去。”
众人仓皇散尽,再无人敢打我的主意。
雷劫的力量重塑我的神魂,金丹碎裂重铸,我于遍地残骸踏入化神。
凌玄穷尽一生渴求的境界,如今握在我掌中。
山风卷着焦灰扑来。
阿澈半幅衣袍焚毁,伤口还在渗血,方才那一击,他替我扛下大半雷力。
我接过他的佩剑,斜挎在肩头,稳稳托住他半边身体。
恩怨已了,大道在前。
我不必再困于这座囚我两世的山头。
脚下玉屑簌簌滚落,两道身影,向着辽阔山河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