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第一次见到傅言深,是在五年前的秋天。
建筑系毕业招聘会上,他挤在一堆简历里投了“深筑设计”。面试那天他迟到了,地铁坐反了方向,冲进会议室的时候领带歪着,衬衫下摆从西装裤里滑出来一截。傅言深坐在长桌正中间,翻着他的作品集,翻了足足三分钟,一页一页地看。宋屿站在旁边,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最后傅言深把作品集合上,推回去,说了句:“你大三那年有个社区图书馆的方案,为什么没做完?”宋屿愣了一下——那是他半途而废的课程作业,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作品集里只放了一张草图。他说:“因为我觉得做不下去了。”傅言深说:“那个想法可以,继续做。”然后低头翻下一个人的简历。
宋屿就这么进了深筑设计。同批进来的应届生里他学历最普通,专业成绩排中游,长相也没什么攻击性,站在人堆里像一棵安静的小白杨。但他从入职第一天起就发现,傅言深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傅言深看别人是略过去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零点几秒,不带走任何信息。看他是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通常会落在他衬衫扣子系歪了、图纸边角折了、汇报PPT里第三页第四行字号不一致这种地方,轻则一句“改”,重则当着整个项目组的面把他批得抬不起头来。
“宋屿,这个立面处理你自己看得过去?”
“宋屿,商业动线走了一遍没有?你让顾客在二楼绕三圈找不着中庭,你是设计迷宫还是设计商场?”
“宋屿,你说这个节点大样是参照图集,图集第几页?翻到那一页给我看。翻不出来?回去重新翻。”
宋屿被骂得多了,渐渐学乖了——交东西之前自己先查三遍,把傅言深可能挑的毛病提前堵死。但他心里不服。因为同组的唐思渺交了一版结构对不上的图纸,傅言深只说了句“下回注意”。赵铭的消防通道宽度差了五公分,傅言深看了一眼说“改”。到他这儿,就是全组通报、案卷退回、重做。
“你说傅总监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宋屿有天晚上加班的时候跟唐思渺嘀咕,“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入职那天我衬衫没扎好?”
唐思渺叼着薯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傅总监骂你骂得多,还是骂我骂得多?”
“你。你被他骂的次数少多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过他骂你的时候什么状态?”
宋屿想了想。傅言深骂他的时候从来不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图纸上或者他领口的第二颗扣子上,语速比平时快半拍,说完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脚步比他正常步速稍微急一点。
“他骂你的时候,手里永远有东西,”唐思渺说,“尺子、笔、文件夹,随便什么。他骂我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过,就站那儿说两句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骂你的时候紧张。”
宋屿翻了个白眼:“他那是气得想打我。”
但有一件事宋屿没跟唐思渺说过。傅言深骂完他之后,通常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他的图纸会被人改过——不是重做,是精修,把他卡住的地方用红笔勾出来,旁边标注怎么改、参照哪个图集、哪个案例可以借。字迹很小,笔画收得紧,没有一笔多余。宋屿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同事帮他,问了一圈没人认。后来他就默认是公司配的“技术指导”,虽然HR从没说过有这回事。
有一回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搭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衣领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干净、清冽,不像香水,更像冬天洗完澡之后身上残留的那种皂感。桌上摊着他昨天画了一半的商业体中庭剖面,旁边放着一杯没盖盖子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摸上去还温着。剖面图上多了几根辅助线,把承重和采光的关系标得清清楚楚,整个中庭结构一下子从“勉强能用”变成了“有点意思”。
宋屿端着那杯美式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灯全灭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傅言深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黑漆漆的。宋屿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没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美式——傅言深从来不喝美式,他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跟药似的。但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凌晨还开着的只有24小时咖啡机,那个机器出来的美式就是这种杯子。
宋屿把那杯美式喝了,把夹克叠好放在傅言深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第二天上班,傅言深路过他工位的时候把那件夹克拿走了,一句话没说。宋屿等了三天,傅言深没提这事。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提。宋屿憋不住了,有天中午在茶水间碰见傅言深,问了句:“傅总监,上周四晚上你是不是在公司?”
傅言深端着杯子接水,头也没回:“我每天晚上都在公司。”
“那你有没有看见谁帮我改了图?”
傅言深接完水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宋屿跟他对视了两秒,发现傅言深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没睡好。
“你自己的图画成那样,”傅言深说,“好意思问谁改的?回去把中庭采光系数重算一遍,算不对别交。”
然后端着杯子走了。宋屿站在茶水间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他不知道的是,傅言深转过走廊拐角之后,在复印机旁边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水晃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擦。
二
第二年夏天,公司接了一个旧改商业项目,傅言深是项目负责人,宋屿被分进了组。
这是他第一次在傅言深手下做完整项目,也是被骂得最惨的三个月。傅言深对他严到什么程度?别人交三版方案能过,他得交七版。别人改两轮能定稿,他得改五轮。有一回他通宵做了个商业裙楼的立面方案,自我感觉良好,第二天汇报的时候傅言深坐在对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了合上,说:“你做了多久?”
“通宵。”
“通宵就做成这样?那不如回去睡觉。”
宋屿当时脸涨得通红。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唐思渺在旁边偷偷踢他的脚,意思是“忍住”。他忍住了,汇报结束之后回工位把方案删了,趴在桌上生闷气。过了半小时唐思渺过来跟他说:“傅总监在跟甲方打电话,我听见他说‘这个方案是我指导的,有问题我负责’。”
“他骂完我之后还替我兜底?”
“他每次都替你兜底。你以为甲方为什么从来没找过你麻烦?傅总监在中间挡着呢。”
宋屿将信将疑。但那个项目的甲方代表后来加了他微信,有回喝多了跟他说:“小宋,你们傅总监是真护着你啊。我们老板想砍你的设计费,傅总监说‘砍他的不如砍我的’,最后他自己的项目管理费少收了两个点,把你那部分保下来了。”宋屿听完愣了半天,回去翻项目合同,发现傅言深签字页上的管理费比例确实比公司标准低。
他去找傅言深问这事。傅言深头都没抬:“甲方记错了。你回去把东立面那个广告位尺寸重新核一遍,核不对这个月奖金扣光。”宋屿站在他办公桌前没动。傅言深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你为什么老骂我?”
傅言深手里的笔停了一拍,然后又动起来:“因为你做得不好。”
“唐思渺做得也不怎么样,你骂他两句就完了。”
“你跟唐思渺比?你跟他一个标准?”
宋屿愣了。傅言深说完这句话也意识到什么,低头翻文件翻得比平时快,翻了三页才说:“出去,把门带上。”
宋屿出来了。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傅言深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你跟他一个标准?”这话听着像骂人,但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他去找唐思渺复述了一遍,唐思渺正在吃泡面,听完放下叉子:“宋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怎么了?”
“傅总监对你跟对我能一样吗?他骂你是往死里骂,教你是往死里教。我做完项目他就说一句‘放柜子里’,你做完项目他给你改到凌晨三点。你自己算算,你这两年进步多少?我进步多少?”
宋屿想了想。他确实进步快——第一年还画不出完整的商业动线,第二年就能独立做旧改方案了。但他一直觉得那是因为自己被骂怕了,不得不努力。
“那是因为你自己被骂出来的?”唐思渺翻了个白眼,“你那些改过的图纸谁给你标的红笔?你当公司真给你配了个隐形师父?”
宋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
第三年秋天,项目出了事。
准确地说,是两年前那个旧改商业项目出了事。甲方在运营一年后发现三楼影院层楼板荷载不够,局部下沉了八公分,虽然没塌,但影院方索赔,甲方回头追责设计方。按道理这种事走正常法律程序、调原始图纸、查施工记录就行,但甲方那边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宋屿——因为原始图纸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宋屿当时就懵了。那个项目的结构方案是傅言深定的,他只是照着画,画完了傅言深审核签字,他才出图。但甲方咬死“图纸签字人是宋屿”,要求深筑设计给个说法。
紧急会议那天,公司大老板沈建国亲自坐镇,甲方来了三个人,公司法务也到了。宋屿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腿。傅言深坐在他斜对面,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甲方代表把责任认定书拍在桌上:“我们咨询过律师了,图纸签字人是宋屿,设计失误导致楼板荷载不足,这个责任你们公司必须有人担。”
宋屿张嘴想说话,傅言深先他一步开口了。
“这个项目是我负责的。”傅言深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声明,“结构方案是我定的,宋屿只是执行。图纸上签他的名字是因为他是绘图人,审核栏是我签的。你们回去翻原始图签,审核那栏是不是傅言深三个字?”
甲方代表愣了一下,低头翻文件。傅言深继续说:“影院层楼板荷载当时是我跟结构所对过的,计算书上有我的批注。宋屿按我的批注出的图,问题出在我这里——我在对荷载系数的时候取错了一个值,没跟结构所二次确认。责任在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宋屿整个人僵住了,转头看傅言深。傅言深没看他,目光落在甲方代表脸上,表情淡得像在谈别人的事。沈建国咳嗽了一声:“言深,这事你再核实核实,别急着揽——”
“我核实过了。”傅言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去,“这是我当时的计算草稿,红笔标的就是错的那个系数。宋屿没有责任,问题在我。”
宋屿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他知道那个荷载系数是谁取的——是他自己。当时他经验不足,结构所给了两个系数选项,他选错了,傅言深审核的时候没发现,签字出了图。但傅言深现在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还伪造了一份“计算草稿”当证据。
甲方代表翻完那份文件夹,脸色缓了一些:“傅总监,你这是……主动担责?”
“担责谈不上,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傅言深说,“项目后续整改方案我这边出,费用走我们公司。你们那边影院方的索赔清单发我,我跟。”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傅言深全程主导,把责任、整改、赔偿一条条谈下来,宋屿坐在旁边像个摆设。散会之后甲方先走,沈建国把傅言深留下说了几句话,宋屿在走廊里等他。傅言深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开他往电梯走。
“傅总监。”宋屿追上去。
“回去干活。”傅言深没停。
“那个系数是我选错的,跟你没关系——”
“我说了是我对的时候没发现,那就是我的问题。”傅言深按下电梯按钮,“你回去把你手上那个新项目的方案出完,下周要汇报。”
“傅言深。”宋屿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傅言深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宋屿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下巴上有一道极浅的刮胡子刮出来的印子。他说:“你为什么要替我扛?”
傅言深看了他两秒。电梯到了,门开了。傅言深走进去,按了楼层,在门合上之前说了句:“我扛得动。你扛不动。”
电梯门关上了。宋屿站在外面,看着那个数字从8跳到7,6,5,一路往下,最后停在1。他站在电梯门口没动,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响了——唐思渺发来的消息:听说傅总监把事全揽了?宋屿你知不知道他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把你从项目组踢出去了?
宋屿低头看手机。果然,OA系统里弹出一条通知:宋屿已从“城东旧改项目组”移除,即日起调至档案室协助历史项目归档工作。
他被踢了。
四
档案室在负一楼,没有窗户,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闪一下。
宋屿每天的工作是把公司成立以来所有项目的图纸、合同、审批单扫描归档,录入系统。活儿不重,但琐碎,跟设计一点关系没有。他干了三天,手指被纸划了七八道口子,脑子却闲得发慌,天天在想傅言深那天的“我扛得动你扛不动”和那条OA通知——把他踢出项目组的操作也是傅言深做的。
所以到底是护他还是踢他?宋屿想不通。如果是护他,为什么要把他扔到地下室来?如果是踢他,为什么要替他把责任扛了?
第四天晚上他加班归档,十一点多的时候饿得不行,上楼去茶水间找吃的。路过八楼设计部的时候,灯还亮着。他以为是谁忘了关,走过去想关灯,发现傅言深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他本来不该偷听,但经过的时候听见了“宋屿”两个字,脚就挪不动了。
是沈建国的声音:“言深,你替他扛我没意见,但你把事情说清楚——你跟那个小宋到底什么关系?你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在你亲徒弟身上都多。”
傅言深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没什么关系。他基础好,肯学,是个做建筑师的料。”
“基础好的人多了,你怎么不扛别人的责?”沈建国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言深,你在我手下干了快十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这个人,越在意什么越装不在乎。你骂他最凶,替他扛得最多,你当我真看不出来?”
傅言深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说:“沈总,你别多想。我明年可能不在公司了,走之前我想把手上这些人都带出来。宋屿是里面最好的。”
“你要走?”
“有这个打算。城东那个项目甲方告到行业协会去了,虽然我把责任揽了,但行业处罚一下来,我扛不住。到时候我走人,宋屿不能沾这事——他资历浅,沾上这个以后跳槽都难。所以我不让他待在项目组了,让他去档案室待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档案室是沈总你直管的,别人插不进手。”
沈建国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那个项目明明是——”
“沈总。”傅言深打断他,“我扛都扛了,别翻旧账。”
宋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空杯子。他本来想退回去,但脚没动。他听见沈建国说:“行,我不说了。但你走之前总得跟人家小宋说一声吧?你这一走,人家以为你讨厌他,你这五年不是白费了?”
傅言深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宋屿几乎没听清。他说:“他讨厌我就讨厌我吧。总比他跟着我倒霉强。”
宋屿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他退了两步,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响,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他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快,楼梯没坐电梯下去的,从八楼走安全通道一路走到一楼,推开安全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负一楼档案室里坐了一宿,把傅言深之前给他改过的所有图纸翻出来看。红笔的批注他留了每一张,压在档案柜最里面一个纸箱子里,没扔过。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发现背面有铅笔字——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铅笔字极淡,像写完之后拿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上面写的是:“这个思路好,别放弃。”
翻到第七张,背面又有一行:“今天穿那件蓝衬衫挺精神,就是扣子系错了一颗。”
翻到第十二张:“加班别超过两点,你胃不好。”
翻到第二十张:“跟甲方争的时候别脸红,你一紧张就结巴,回去把要点写手上照着念。”
翻到最后一沓,是一张便签纸,夹在两张图纸中间,上面写着:“宋屿,你做得很好。这话我没法当面说。”
宋屿把那张便签捏在手里,坐在地下室的灯管底下,灯一闪一闪的,他眼眶热了半天,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所有图纸码好放回箱子,掏出手机给傅言深发了条消息,凌晨三点发的:“傅总监,你睡了吗?”
没回。他等到三点半,把手机揣兜里上楼了。走到八楼发现傅言深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傅言深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份文件,是城东项目的整改方案。桌上放着一瓶胃药,半板吃空了。宋屿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给他披上。傅言深动了一下,没醒。
宋屿蹲下来,跟他平视,对着那张睡着的脸小声说了句:“傅言深,你是不是傻。”
傅言深的睫毛动了一下。宋屿不确定他醒没醒,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傅言深还趴着,但外套被他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五
城东项目的事最后以公司缴纳罚款、傅言深个人承担部分赔偿、内部通报批评结案。行业处罚没下来之前,傅言深主动提了离职。他走的那天宋屿还在档案室,上午十点收到OA通知,说傅言深已办理离职手续。他冲上八楼的时候傅言深办公室已经空了,桌上东西收得干干净净,连一支笔都没留。沈建国站在门口跟HR交代事情,看见他来了,叹了口气:“小宋,言深说不用送。”
宋屿站在空办公室门口,看见墙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印子——那地方之前挂着一块软木板,傅言深用来钉项目进度表。宋屿见过那块板子,上面除了进度表还有几张照片和便签。板子拆了,照片带走了,但地上落了一张便签。他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傅言深的字:“宋屿,新项目组我跟沈总说好了,你回去做方案主创。别给我丢人。”
宋屿把便签揣兜里,下楼回档案室接着归档。当天晚上他给傅言深发微信,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打电话,对方已关机。第二天他去傅言深租的房子找,房东说退租了,搬走那天叫了辆货拉拉,东西不多,就几个箱子,搬得很快。
傅言深就这么从宋屿的生活里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跟六年前他第一次在招聘会上把宋屿的简历从一堆人里挑出来一样——一个动作,不解释,做完就撤。
宋屿在档案室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他没闲着,把公司成立以来所有商业项目的图纸都翻了一遍,重点看城东旧改那个项目。翻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原始结构计算书有两份,一份是甲方存档的,一份是公司内部存档的。甲方那份上的荷载系数是错的,公司内部存档那份是对的。也就是说,傅言深当时对过系数,他是对的,但出图那天给了甲方一版错误的计算书。谁换的?宋屿顺着流程往下查,发现那段时间公司内部系统被一个外部账号登过,IP地址查出来是城东项目甲方那边一个顾问公司的。那个顾问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郑,叫郑元凯——公司设计部的合伙人之一。
宋屿把这条线摸清楚之后,直接去找了沈建国。沈建国听完他说的话,沉默了半天,说:“小宋,这事你别管了。言深走之前跟我说过,郑元凯的事他来处理,不让你沾。”
“他人都走了怎么处理?”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他走之前把郑元凯吃回扣、私下换计算书的事全查清楚了,证据打包发给了行业协会和甲方总部。他用自己的离职换郑元凯被立案调查。协会的处罚本来要落到城东项目负责人头上,言深把责任全揽了,协会那边只罚了他个人,没牵连公司。郑元凯现在被甲方那边追责,人已经不在公司了。”
宋屿听完站了半天,说:“所以他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把我的后路、他自己的后路、公司摘干净——全安排好了?”
沈建国点了点头。
宋屿从沈建国办公室出来,回到档案室把纸箱子搬出来,把所有傅言深给他改过的图纸、便签、夹在里面的小纸条全铺在地上。铺了一地。他坐在中间,灯管还在闪,他从下午坐到天黑,然后给他哥打了个电话。他哥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专打劳动争议。电话接通他第一句话是:“哥,帮我查个人,傅言深,以前深筑设计的。我要找他。”
六
宋屿找到傅言深花了四十天。
傅言深离职之后回了老家,在城郊一个产业园区里租了间办公室,挂了个“言深设计咨询”的牌子,一个人做点小项目。宋屿找过去那天是周六下午,园区里没什么人,傅言深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堆着图纸和模型,比深筑的工位还乱。他坐在电脑前面画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美式。
傅言深愣了一拍,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管我怎么找到的。”宋屿走进去,把一杯美式搁他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傅言深看了一眼那杯美式,没动。宋屿说:“便利店买的,不是楼下那家24小时咖啡机。”傅言深手停了一下。
“你来找我干什么?”傅言深问。
“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问。”
“城东项目那个计算书是郑元凯换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傅言深没抬头:“出图当天就知道了。结构所那边留了底,我一看存档版本不对就查了。”
“你知道是郑元凯换的,为什么还替他扛?”
“我没替他扛。我扛的是公司责任——项目负责人是我,出任何问题都是我的问题。郑元凯的事我另外处理了,他该赔的赔,该进去的进去。”
“那你为什么要从公司走?”
“行业处罚要下来,我留下公司就得跟着挨罚。我走,公司摘干净,其他人不受影响。”他顿了顿,“你也一样。”
宋屿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这回没攥裤腿。他说:“傅言深,你走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傅言深手里的笔停了。过了好几秒他说:“跟你说什么?说我要走了你好好干?”
“说你为什么骂我五年。”
傅言深抬头看了他一眼。宋屿坐在他对面,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屏幕转向傅言深。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傅言深趴在桌上睡着,外套盖着肩膀,旁边一瓶胃药半板吃空。宋屿说:“这是你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拍的。我本来想第二天问你为什么要去档案室找我,结果第二天你就走了。”
傅言深看着那张照片,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宋屿把手机收回来,又翻到下一张——满地铺开的图纸和便签,红笔批注密密麻麻,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蓝衬衫挺精神”“加班别超过两点”。宋屿说:“你走之后我把你改过的图全翻了一遍。傅言深,你写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傅言深把笔放下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说:“宋屿,你以为我为什么骂你?”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来找你了。”
傅言深低下头,手肘撑在桌上,手掌盖住眼睛。宋屿听见他说了句话,声音闷在掌心里:“因为我没法正常跟你说话。我一对着你就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轻了怕你不上心,说重了怕你难过,不说又憋得慌。所以我就骂你。骂你的时候我不用看你的眼睛,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骂完就走,回去再把你图纸改一遍,改完了找个没人的时候放你桌上。”
宋屿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定住了。
傅言深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看着桌面说:“我知道这很蠢。我当了十年建筑师,画得出几百平米的商业综合体,写得出几十页的技术报告,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我觉得你挺好的’。你画的那个社区图书馆草图,我当年在招聘会上翻了五分钟简历,就你那张草图我看了五分钟。当时我就想,这人得弄到公司来。”
“那你弄来了之后天天骂我?”
“因为我想不出来别的办法跟你说话。”傅言深说,“我每次走到你工位旁边,想说的其实是‘今天画得不错’,张嘴就变成了‘这个节点不对’。我控制不住。我一靠近你就紧张,一紧张就挑毛病,挑完毛病走了又后悔,大半夜回来给你改图。改完了想写句好话,写了又觉得太直白,拿橡皮擦了,换一句不疼不痒的。你那张蓝衬衫的便签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好看’,擦掉了,第二遍写‘适合你’,又擦掉了,最后写了句‘扣子系错了’。我他妈的连句好话都不敢写。”
宋屿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淌下来。他说:“傅言深,你画图的时候脑子那么清楚,怎么一说话就跟个傻子似的。”
傅言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本来打算等你独立做完两个大项目、能独当一面了再慢慢跟你说,结果城东项目出了事,我一看这情况——我不走,郑元凯的事早晚牵连到你。我走了,公司摘干净,郑元凯进去,你回去做你的主创。我这边一个人单干,也饿不死。过几年等这事彻底过去了,我再——”
“你打算过几年再来找我?”
“至少等协会处罚期过了,不牵连你。”
宋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傅言深旁边,低头看着他。傅言深抬头跟他对视,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掉眼泪。宋屿说:“傅言深,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连跟你一起扛点事都不配?”
“我没这么想——”
“你扛了五年,骂了我五年,替我改了五年图纸,半夜给我买了五年美式,然后一声不吭走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宋屿——”
“我问你,你写那些便签的时候,有没有哪张上面写了‘我喜欢你’?”
傅言深沉默了几秒,说:“有。”
“哪张?”
“你都没看见。我都擦了。”
宋屿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傅言深被弹得愣了一下。宋屿说:“你下次想写的时候直接写,别擦。我眼睛好使,看得见。”
傅言深看着他,嘴角终于慢慢弯了一下,弯得很克制,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下来了。他说:“你跑四十天就为了来找我说这个?”
“我还带了两个问题。问完了。”宋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你手头项目缺不缺人?我在深筑档案室待了三个月,把公司所有老项目的图纸都扫了一遍,归档系统我熟。你这边乱成这样,缺个管图纸的。”
傅言深说:“缺。”
“第二个问题——你那个设计咨询公司,注册经营范围里有没有‘民宿改造’这一项?”
傅言深翻了一下电脑,说:“没有。你想加?”
“加。我有个哥们在城郊弄了个民宿,想找人做改造。我给他推荐你。你出方案我画施工图,分成你六我四。”
“你四我六?”
“你资历老你六。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以后想跟我说什么就直接说。骂我也行,但骂完了得告诉我为什么骂。还有,便签不许擦,写了就留着,我每个月来收一次。”
傅言深看了他半天,说:“行。”
宋屿把桌上那杯美式推到他手边:“喝。我买的。”
傅言深端起来喝了一口。宋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自己的那杯也打开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美式,办公室窗外是园区里一排半死不活的梧桐树,秋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翻了几张。傅言深伸手把图纸压住,顺手把宋屿杯子底下的水渍擦了。
宋屿说:“傅言深。”
“嗯。”
“你以后别拉黑我了。”
“嗯。”
“也别一声不吭就走。”
“嗯。”
“还有——”
“宋屿。”傅言深转过头看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管我。”
傅言深没管他。他低下头继续画图,画了两笔又停住,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推到宋屿手边。宋屿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你来找我,我挺高兴的。这话我没擦。”
宋屿把便签折好揣兜里,跟他揣那张“别给我丢人”的放在一起。然后他拉过傅言深桌上另一把椅子,把电脑打开,说:“城郊那个民宿项目资料呢?发我,我今晚出平面。”
傅言深说:“你今晚不回去?”
“我回去干嘛?档案室都把我踢出来了,我现在是你员工。”
“我还没给你办入职。”
“那你现在办。工资按深筑的标准,少一分我告你。”
傅言深看了他一眼,打开抽屉翻出一份空白劳动合同,填了一半抬头问他:“你住哪儿?”
“你管我住哪儿。”
“我办公室后面有个小房间,之前放模型的,收拾一下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
宋屿把合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推回去:“不嫌弃。房租从工资里扣。”
傅言深接过合同看了看,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把合同放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后面那间小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堆着纸箱和旧模型,角落里一张行军床,落了一层灰。他回头对宋屿说:“收拾收拾,今晚能住。被褥我柜子里有新的。”
宋屿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傅言深,你之前就打算让我住这儿?”
傅言深正在柜子里翻被褥,背对着他说:“没打算。但你来了,总不能让你睡地上。”
宋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被褥的背影,说:“傅言深。”
“嗯。”
“你以后想跟我说什么,直接说。别擦,别藏,别替我扛了事再一声不吭走人。”
傅言深抱着被褥转过身,跟他面对面。隔着一摞被子,他说:“宋屿。”
“嗯。”
“我喜欢你。这话我写擦了好几遍,现在当面说。”
宋屿把被子从他怀里接过来,放在行军床上,然后走过去,伸手把傅言深衬衫领子整了整——跟五年前他进公司第一天,傅言深看他的第一眼一样,从头到脚扫一遍。他说:“知道了。你扣子系错了一颗。”傅言深低头一看,果然系错了一颗。宋屿伸手给他重新系好。
“行了,”宋屿拍了拍他领口,“干活去。今晚出平面,明天给甲方看。”
傅言深站着没动。宋屿推了他一把:“走啊。”
傅言深说:“你还没回我。”
“回你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宋屿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那张便签,上面写着“你来找我,我挺高兴的。这话我没擦。”他把便签贴在他俩中间:“我也挺高兴的。这话我没写。现在说完了。”
傅言深看着那张便签,笑了一下。这回没克制,嘴角弯得挺大,眼睛里全是光。宋屿头一回见他这么笑,觉得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后来宋屿在那间小房间里住下了。白天他管图纸,傅言深管方案,晚上两个人蹲在办公室里吃外卖,对着电脑改图改到凌晨。傅言深偶尔还是骂他——“这个节点大样画得跟屎一样”——但骂完会补一句“结构所那个谁以前画过一版好的,我找出来给你看”。宋屿翻个白眼,把外卖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吃。吃完再骂。”
民宿改造项目做完之后,甲方很满意,给他们介绍了第二个项目。第二个做完之后介绍了第三个。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言深设计咨询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办公室从一间变成两间。宋屿的工位在傅言深对面,桌上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傅言深的——傅言深到现在也没学会自己买咖啡,宋屿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顺手带两杯。
有天下午唐思渺来他们办公室串门,看见宋屿趴在桌上画图,傅言深坐他对面改方案,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杯美式和一摞图纸。唐思渺说:“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宋屿头也没抬:“上下级。”
傅言深也头没抬:“员工关系。”
唐思渺说:“放屁。”
宋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指了指墙上——那块软木板上钉着一张便签,傅言深的字:“宋屿,今天穿的白衬衫还行,扣子没系错。”宋屿在旁边用蓝笔写了一行:“你管我系没系错。管好你自己。”
唐思渺看了半天,说:“你俩这五六年折腾什么呢。”
宋屿说:“折腾他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
傅言深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正在学吗。”
宋屿把一杯美式推到他手边:“学得还行。给你打个八十分。”
“剩下二十分呢?”
“等你什么时候骂我的时候能看着我的眼睛骂,就满分了。”
傅言深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宋屿:“宋屿,你这个节点大样画得跟屎一样。”
宋屿:“……你骂人的时候别笑,一点都不凶。”
傅言深把嘴角压下去。没压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