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跟我表白那天,被天雷劈死了。
因为我让他发誓,骗我天打雷劈。
葬礼当天,我穿进了他写的修仙小说。
天道告诉我,只要我帮男主达成登仙圆满、飞升上界的完美结局,就能送我回归现实世界。
于是我在凌霄宗兢兢业业躺平八百年,才终于等来小说的男主角——江景旭。
01
第一次见江景旭,他还只是个刚刚突破炼气后期的小散修。
整日屁颠屁颠地跟在两个结晶镜的散修后面,活脱脱一副狗腿子模样。
散修骗他中南秘境有能帮助筑基的宝贝。
他丝毫没怀疑,独自闯进秘境,被妖王一击贯穿胸腹,挂在树梢等死。
作为工具人的我被情节强制拉进秘境,被迫消耗功德救下他。
在书中世界,我作为宗门长老,每为宗门接引一名新弟子,就能获得一点功德。
功德不仅可以在系统里换修为,也可以换不属于修仙世界的现代物品。
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珍珠奶茶方便面的世界,每一点功德都弥足珍贵。
可他是男主,男主嗝屁,这个世界就完蛋啦。
除了救他,我别无选择。
散功德会造成反噬,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江景旭正跪在十米开外。
他眯着眼睛微微笑道:“仙子大慈悲,竟耗损功德救下小道,小道感激不尽,思来想去,唯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仙子救命之恩。”
上来就要以身相许,果然狗腿子当习惯了。
青色道袍裹着江景旭修长身躯,指骨分明的双手交握在他胸前。
我看着那张同死对头一模一样的脸,生气骂道:“你可别说什么以身相许来哄我,不就是想抱我大腿好进凌霄宗嘛,投机取巧还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江景旭勾勾嘴角:“仙子怎会如此想我?我只是觉得仙子修炼辛苦,能在一旁服侍仙子,为仙子分分忧也好。”
他镇定自若,丝毫不害怕,连小心思被戳穿后的窘迫感都没有。
厚脸皮的样子跟我那死对头一模一样。
“你跟着我机缘会大大减少,对你修炼没有益处,还是尽快离开秘境,潜心修炼吧。”
修仙世界波澜诡谲,到处充满奇遇,跟着我苟在宗门里自然遇不到。
用功德点换修为的我,现已成功悟道,离羽化境仅一步之遥,普通修士不敢招惹。
可我只是个单纯的炮灰,空有一身修为,其实什么都不会。
若情节出点差错,我不敢保证能护他登仙圆满。
江景旭没心没肺笑道:“仙子放心,小道境界不高,但为人机灵,即便少些机缘也无妨,若连活着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修仙?”
说得好像我一定会护着他一样。
“你若机灵,就不会被骗来这秘境,险些身死道消。”
他歪头看我:“仙子怎知,随侍在您身侧,就不算一段好机缘呢?仙子亏损功德救我,想必是不希望我死的吧。”
我盼了八百年才把男主盼来,当然舍不得他去死。
我还指望他成仙送我回去呢。
可我深知修仙文的尿性,主角不遭遇危机和奇遇,难以成长。
我白了他一眼:“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境界低到连我一成威压都经受不住,给我当随侍只会死得更快,劝你练练再来跟我提‘以身相许’四个字。”
高境界对低境界会产生威压,距离越近,威压越强。
所以江景旭不得不跪在远处跟我说话。
按照书中时间线,他还要继续苦修十年才会加入凌霄宗,即便我想留,他也没能力待在我身边。
可我总要给他点保障。
深思熟虑后,我给了他几张玲珑阁的瞬移符。
若他遇到危险实在没招儿时,可以烧符过来找我救命,毕竟我搜刮了不少保命好物,实在救不过来还有功德点兜底。
江景旭争气,秘境分别十年,没有用过一次瞬移符。
02
三年一度的宗门遴选到来。
各大宗门为招收弟子尽显神通,深怕错过好苗子。
作为凌霄宗招生办老大的我也不例外。
“宗门扩招,急收弟子,本宗伙食管饱,洞府宽敞,貌美师姐超多,高冷师尊超好混,打架师兄上,闯祸师弟抗,修炼不累,长生不贵,凌霄宗欢迎各位道友报名加入!”
遴选现场人头攒动,每颗都是隐藏的功德点。
我兴奋地骑着灵兽从天而降,惊呆一众修士。
“她就是传说中的吉祥仙子?果然仙姿玉貌。”
“花木月魄皆逊色,只可惜吉祥仙子从不收徒。”
“不收徒又如何?能与仙子共事一宗,已经是泼天造化。”
吉祥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道号。
涂了八百年护肤圣品,我自认保养得当,不说沧澜仙界第一,那也是第二貌美的。
宗门每年都靠我这张脸蛋吸引不少新弟子。
刹时,凌霄宗通道涌入许多小散修,将报名点围得水泄不通。
这般场面自然引起其他宗门不满。
“吉祥仙子每年只出山门一回,每回都来遴选现场抢人,是欺负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不会哄人吗?”
每回遴选都会有个别宗门不喜我出现,这般话锋针对,我习以为常。
“凌霄宗功法完善,灵器宝物储备齐全,待遇在整个沧澜仙界顶顶好,各位还不允许良禽择木而栖?说我哄人,你们才是挂羊头卖狗肉,把人骗进去杀,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摘我抢人。要不就按照老规矩,我们打一架,谁赢了谁先选人。”
为吸引修士,各家夸大实力很正常。
遇上个资质好的,也时常上演互殴抢人的戏码。
虽然我脑袋空空,但架不住我修为高,能打赢我的屈指可数。
那些屈指可数的人里,大部分都在为冲击登仙境而努力,根本不屑管理宗门事务,更不会出现在遴选现场。
挑事儿的知道在我这里落不着好,只能干瞪眼。
人群中,我感知有道热烈目光正牢牢锁住我。
我斜睨一眼,看见江景旭背着一把黑色玄尺,静静站在报名处。
十年不见,他身姿坚实许多。
发丝高高束在脑后,利落清爽。
额间碎发轻扫浓密睫毛,衬得那双星眸愈显狡黠。
他举起凌霄宗符牌朝我挥了挥,似笑非笑。
仿佛在跟我得瑟——你不收我,我就自己进来。
算算日子,他确实该进凌霄宗了。
看着那张神情倨傲的脸,我强忍揍他的冲动,艰难挤出一个笑脸。
“好久不见,江道友。”
他微微蹙眉,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褚吉祥。”
!??
这哥们怎会知道我姓“褚”?
靠,难不成我的死对头也穿书了?
03
“宫廷玉液酒?”
“……”
“今年过节不送礼,送礼就送?”
“……”
“恐龙扛狼扛狼扛?”
“……”
江景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仙子渡劫伤到脑袋了吗?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脑子才不好。”
虽然我极力试探,但江景旭并未露出破绽。
他在遴选大会上的表现也跟书中描述一样。
按部就班通过初审、复审,终审环节惊天逆转,擂台上当场突破金丹境,一举夺魁。
他用十年完成炼气到金丹的大跨越,属于天赋异禀那一类。
凌霄宗高高兴兴请他进门,许他考核期结束就拜入内门,由宗主亲自授业。
他接受安排,规规矩矩入住弟子院,乖巧地紧。
就在我以为是我多想时,事情隐隐有些不对劲儿起来。
明明我的玲珑阁距离弟子院好几个山头,可我总能在我的山门前偶遇他。
他一会儿说迷路,一会儿说路过,后面甚至装都不装,直接搁山门口堵我。
我暴脾气当然不惯着他。
“江景旭,你方向感差就去治,别到处乱晃悠。”
工具人只在该出场时出场,不该出场就老老实实做个小透明。
若跟男主纠缠太深,一不小心混进主角团,情节崩坏咋整。
“你不想见我?”江景旭微微皱眉,发疯似地朝我冲来。
即将触碰到我衣袂时,江景旭的身体突然像受不住风似地朝地面倒去。
我下意识冲上前抱住他,脑海突然闪过死对头被天雷劈倒在地的场面。
我记得那时,我也是这样冲上去抱住死对头的。
江景旭死死握住我手腕,耳朵和嘴角开始溢出血来:“仙子你看,我能碰到你了,你身上的威压对我没有任何影响,现在是不是可以允我随侍在侧?”
“真是不要命了,当初在中南秘境救你后,我就不该搭理你半句。”
原来那些我认为的偶遇,都是他在尝试突破我的境界威压。
“不是仙子让我练练?练到金丹还不够?”
他挣脱我的钳制,痛苦站起,摇摇晃晃退开半米远:“既然不够,那等我突破具灵再来。”
境界越高,修炼花费的时间越长。
江景旭不好好规划自己的修仙之路,却想着怎么给我当随侍,真是白瞎一身好天赋。
眼看“以身相许”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过不去,我莫名有些生气,手心当场甩在他那张俊秀小脸上。
“修炼是为大道,为苍生,不是为某个人,六根不净,如何圆满?你已进入内门,马上就是宗主的弟子,宗主最见不得弟子困于世情、爱怨过重,没事别来我山门,给我滚回弟子院去。”
江景旭摸摸略微发红的脸颊,指尖扫过下巴上的血痕,
“仙子为了拒绝我,连苍生大道都搬出来了,果真凉薄,难怪座下一个弟子都没有。”
被我打了一巴掌,他非但不生气,还笑出声音来,仿佛给他爽到似的。
“关你屁事,你只管走好自己的道,修好自己的仙,别妄想混进玲珑阁,我现在还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是我不愿意收弟子吗?是我啥也不会啊。
卑微穿书人只想躺平。
许是见我确实没有纳随侍或收弟子的意思,江景旭撂下狠话:“仙子身边可以无人,若有,只能有我一个。”
说罢便飞身离去。
这般固执模样也同我那死对头一模一样。
死对头自嗨过头,把自己的性格特征都加进男主设定。
导致我每次看到江景旭,心里无比别扭,总有一股掐死他的冲动。
可他是我回家的关键,我不能任性。
带入死对头的脾气,我甚至无法判断江景旭是真心想留在我身边,还是试图利用我走捷径。
若单纯走捷径还好,我自不会吝啬修炼资源,助他登仙。
可若走心,那完蛋,情节崩不崩不好说,我的心态肯定得崩。
所以我决定以后见了江景旭绕道走,非必要不出玲珑阁。
反正到了关键情节,情节会强制安排我出现。
04
半年后,江景旭通过新人考核,宗主决定收他做关门弟子。
拜师当天,我作为接引长老,再次被情节强制要求送道服和拜师礼去弟子院。
江景旭端坐榻上,静静擦拭玄尺。
见我进门,他振臂一挥,反手将我卷入榻中,用玄尺遏住我咽喉。
玄尺通体黑红,表面泛着寒芒,用念力探视,还能看到内部无穷无尽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动,霸道之劲仿佛恶兽撞笼。
神识突然被那力量压制,我的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不记得书中有描写过类似的灵器,一时参不透其中玄妙。
见我不敢擅动,江景旭用膝盖重重压在我腰肢上,语气满是戏谑。
“仙子只身进入我寝居,连件护身法宝都不佩戴,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我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咬牙切齿道:“我在自己宗门走动,带什么护身法宝?倒是你,适应我的威压后,就敢如此放肆?我可是接引长老,得罪我对你没有好处。”
“接引长老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整个凌霄宗只有你最好得罪。”
江景旭眼底晦暗如深,全然没有初见我那般温和。
如我猜测一样,眼前的江景旭就是我那死对头的翻版,除了没有现代记忆,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妥妥一枚黑芝麻汤圆。
“终于暴露本性了,我就知道你之前在我面前装乖都是假象,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骗我骗上瘾了是吧。”
我高抬右腿,试图踢江景旭面门,被他侧身躲过。
他旋转手腕,将玄尺插进我弯曲的膝盖窝,死死把我摁在榻上。
“看来仙子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阴恻恻一笑,用力将玄尺贴近我的大腿。
“我遭受的苦难,也请仙子尝一尝。”
我用手抓住玄尺,一股锥心的灼痛瞬间从我手心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我当场催动真气,一掌将他拍飞弟子院。
当我甩着手手走出弟子院,他已浑身是伤的晕死在拜师仙台上。
“吉祥!你就是这么对待本座弟子的?给我赔,狠狠地赔。”
宗主刚来仙台,就看见自己心爱的关门弟子如发白馒头啪的一声落在仙台正中央,屁股下的碧玉仙椅还没坐热,就被他一气之下拍成齑粉。
哇靠,弟子院离拜师仙台好几个山头,我力气再大也不可能一掌把人拍到仙台上。
可无论我怎么解释,众人非但不信,还浑说我强制爱不成,这才恼羞成怒打伤人。
一群清心寡欲的老登能想到强制爱?
用屁股猜也知道是江景旭晕死前编排的我。
但伤口残留的真气确实来自于我,这事跑不脱。
在我含泪认下赔偿时,晕死许久的江景旭忽的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
“师父,今日之事,是徒儿不懂事,赔偿就不用了,就让仙子拿点仙草灵露为我治伤便好。就是……”
说到一半他故意看我一眼。
我预感不妙,立马伸手捂住他嘴:“仙草灵露是吧?一定管饱。”
宗主用力拍开我的手:“撒开,让旭儿说完。”
从魔爪下逃脱,江景旭大喘一口气,继续道:“听说仙子的玲珑阁建在天陨之上,灵气充沛,疗愈效果极佳,弟子早好便能早到师父膝下侍奉。”
宗主天灵一响,觉得江景旭说的对,谁伤的人谁负责照顾,天经地义。
于是,在我声嘶力竭、四脚并用、前仆后继的剧烈反抗之下,江景旭成功入驻玲珑阁。
05
刚到玲珑阁的时日,江景旭的确老老实实地在养伤。
白日他会去找宗主授业,晚上就住在我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
对,就是这么多隔壁。
即使房间隔了那么远,还是阻挡不了他来我面前犯贱。
他运功疗伤时,从不曾让我看到。
我实在忍不住好奇,便偷偷潜入他的居室。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江景旭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
伤口经年累月,留下狰狞疤痕。
明明第一次见他,他还是个白白净净,瘦瘦弱弱的小散修。
也许,江景旭之前总来我山头晃悠,是想借玲珑阁的天陨疗伤。
这次仙台重伤戏码,想必也是故意演给宗主看的。
可我明明给过他瞬移符,他为何要玩自残这一套?
想不清原因,我干脆直接问他。
在一个晴朗夏夜,我主动邀请他陪我到仙池观星小酌。
“江景旭,你是不是忘了我给你的瞬移符?”
江景旭端着琉璃杯的手顿了顿,结巴道:“没……没忘。”
“你身上那些伤一看就是经历死战留下来的,既然想借我玲珑阁疗伤,为什么不瞬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怎……怎么会,有什么事能瞒过仙子的眼睛?”
确实没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察觉不对,我让他把瞬移符拿出来我看看,没想到他极力敷衍,多次转移话题。
最后,我只能用捆仙绳绑了他,并用山门禁制威胁,才终于让他妥协。
江景旭慢吞吞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符纸,原本残留我特调香水的瞬移符,已经被妖血浸得臭烘烘。
“怎么只剩一张?其他的瞬移符呢。”
江景旭尴尬挠头:“被……被我卖了。”
“卖了!”
这回答惊的我哑口无言,保命的玩意,这家伙居然说卖就卖了。
“吉祥仙子亲手画的符纸很有市场,我有几回实在吃不起饭,就只能忍痛割爱了。”
江景旭一面说,一面露出一副非常惋惜的样子。
有了瞬移符,那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我玲珑阁撒泡尿?
许是知道我担忧什么,他笑笑道:“仙子放心,我从未将正确用法告诉买家,他们不会来叨扰仙子。”
被江景旭骗钱的修士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将那张臭气熏天的符纸贴在他脑门:“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剩下的这张怎么回事?”
江景旭吹开鼻尖上的符纸,露出俊言:“仙子救命之恩,小道铭记在心,这不特意留下一张符纸作为纪念,以表尊敬。”
都脏成这样了,能有多尊敬?这家伙说谎都不打草稿的。
气头上的我正要出拳揍他,却被他挣脱捆仙绳,一把捏住我手腕,将我的双手反捆在我身后。
坚实胸膛带着一股药草混合清酒的香气顺势靠近,江景旭亦步亦趋将我逼至仙池边缘。
一个吻猝不及防的落在我额头。
“心向高真常慕恋,此身惟愿逐清光。”
仙池氤氲着薄如蝉翼的白雾,波光漫过青白石岸,水底暖玉浮散出淡淡月华。
我琢磨了大约一、三、四、五、六、七秒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好像在对我表白。
而且跟之前死皮赖脸以身相许时的神态不同。
那是一种虔诚地,恳切地认真。
只觉得呼吸都要凝固了,我侧过头,看着江景旭映照在水面上的脸庞。
清隽、疏朗。
但……我真的接受不了顶着一张死对头脸的帅哥表白啊。
既然江景旭没说那么明白,那我就装听不懂好了。
“兄弟真是醉得不轻,醉得都开始背古诗了。时辰不早了,该洗洗睡了啊。”
06
我背着手手,一个闪身步逃回玲珑阁。
但我失策了,江景旭居然烧掉最后一张瞬移符,提前回到玲珑阁,堵住我所有出路。
粉蓝色的火焰静静从江景旭的掌心流淌,连同他脸上的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要我,你曾说我不够资格站在你身边,于是我把命捏在手里,数次踏进阴罗鬼域,只用十年突破金丹,我明明那么努力,你为什么看不到。”
那副玄尺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景旭的身后,此刻正散发着如血月般的寒光,将星辉的光芒尽数吞没。
“我是凌霄宗掌门钦点的关门弟子,我是凌霄宗最有资格获得传承之人,我会踏遍星海,我会收服沧澜六派,我会羽化、我会登仙、我会飞升上界,成为修仙第一人……”
江景旭口中的那些,正是这本小说的主线情节。
他每念一句,玄尺便朝四周喷涌巨量的魔煞之气,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内部突破。
江景旭,入魔了。
“停下,快停下!”
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继续逃跑,召唤出七八个护身法宝,我一个滑跪窜到江景旭面前。
将江景旭拦腰扑倒,我翻身坐到他肚子上,第一步便是给他施了个噤声咒。
这家伙认出我,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愧疚。
但为时已晚,玄尺已经彻底控制他的心神。
魔气疯狂撞击我四肢,试图把江景旭从我胯下救出去。
我掐了好几道雷诀,都没办法彻底压制。
身上的护身法宝应声碎裂,熟悉的灼烧感再次袭来,痛的我咬牙切齿、涕泪横流。
漫天魔气更有突破玲珑阁,侵蚀整个凌霄宗的架势。
“系统!我剩下的功德还有多少?能不能换一道神品‘寂灭幡’?”
【神品寂灭幡,价值2000功德,一次性物品,宿主是否兑换?】
“换!”
不换难道看着江景旭堕入魔道?还怎么登仙,怎么飞升?
那我八辈子别想回家。
“灵昭不昧,破妄祛冥;幡虽主寂,护佑苍生!”
寂灭幡一出,世界重归于静。
铁尺虚虚一晃,落在我手中。
上面刻印了一句谶语:尺载浮生,一念尽观。
瞬间,一些奇异画面如走马观花般闪过我的脑海,我看见了江景旭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经历。
孤独、无助、害怕得不到认可的小苦瓜,还有那些总想引我注意的小手段。
对我来说,十年一瞬。对江景旭来说,却是漫长苦修之路。
信息太多,我浆糊般的脑子有些承受不住,立即甩开那滚烫玄尺。
传说阴罗鬼域藏有一把上古神器,玄铁身,尺三长,能丈阅人生。
小说中一笔带过的阅生尺,居然成了男主的法器。
知道别人一辈子发生的所有事情,难道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系统?
靠,这家伙开挂了!
07
功德消散的反噬让我昏睡了整整一天。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原地,虚弱身体靠在一副温暖怀抱中。
江景旭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摩挲。
我想抬头看他,却被蒙住眼睛。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的胸膛开始不规则的颤抖。
“五年前,我应六派征招,前去讨伐阴罗鬼域,却中了鬼修奸计,落入幽罗海。”
幽罗海,鬼域中的一处绝地,但凡坠进去,便是永诀。
“我在里面游荡了七七四十九天,不得出路,希望渺茫之际,却捡到阅生尺。
“因为不想死,所以我把自己一半的灵魂献祭给了阅生尺,看见了心中最在意之人的一生。”
我心中警铃大作。
“你……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江景旭将我抱得更紧,“而我,会亲手送走你。”
这便是他为何知道我姓“褚”的原因,也是他拼了命修炼的理由。
心口猛地一沉,我怔怔抓着他衣襟,满脑子只剩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然。
我们都站在故事的开头,看到了对方的结尾。
08
时间流逝,江景旭的内伤全好,住在玲珑阁成为凌霄宗内默认的事实。
宗主爱惜他的关门弟子,没少往我这儿搬好东西。
为了给江景旭创造一个更好的修炼环境,我也没吝啬我的钱袋。
仙植仙草种了满园,稀有灵石铺满走廊,连带我的厨艺也好了不少。
除了每回江景旭都要一边吃,一边吐槽外。
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与他同住的这段时间,我内心少了几分扭捏,多了几分坦然。
仿佛藏在心中的隐秘拨云见日了一般。
看懂我回家的决心,江景旭没再将“以身相许”四个字挂在嘴上。
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非我所愿。
强迫我留下,亦非他所愿。
在天陨一侧,江景旭开辟新洞府,与曾经的散修生活正式告别。
他收起表面所有的漫不经心,潜心修炼起来。
不少被我新招的修士敬仰关门弟子的名号,常去洞府拜访。
顺便也给我这玲珑阁的长老送点孝敬。
灵气充沛的山头,突然就热闹起来。
“师兄,您马上就要闭关修炼冲击元婴境界,师弟留在您身边为您护法可好?”
小弟子殷勤地给坐在白玉石桌前的江景旭斟完茶,然后一刻不停地替我拨开瓜子仁。
“吉祥仙子说了,元婴境界要在体内以丹养胎,最是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困于胎梦,魇魔入身。
需要有人在身边护法,及时叫醒梦中之人。”
如母亲怀孕做梦一样,修士突破元婴也会做梦。
一些悟性高超的修士,还会在梦中经历奇遇,接受仙人指点。
但关键时刻在身边放个底细不明的人,要命。
此时,作为工具人的我发挥了作用。
“不用,有吉祥仙子在,魇魔没那么容易上我的身。”
江景旭成功拿我当挡箭牌,让有护法念头的弟子们都落了空。
但我作用不只是挡箭牌,还需真的为他护法。
谁不希望身边有个保障呢,多一分准备,多一分安全。
“突破时不要急不要慌,拿出你平时的水平,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江景旭。”
我将山门关闭,亲自送他进洞府,像送孩子高考的父母一样紧张。
他弹了我一脑瓜崩:“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江景旭在洞府周围设阵,开始孕养元婴。
我挑了些有助突破的天材地宝给他,顺便放了一枚警示铃在他身边。
铃声一响,我便能第一时间得知洞内异样。
前面二十多天,一切正常。
第二十一天的夜晚,我正在洞府外的摇摇椅上睡觉,突然被警示铃惊醒。
我迅速飞身进洞。
江景旭吐了一地鲜血,倒在地上紧紧蜷缩成胎儿模样,怀中死死抱着玄尺。
黑红的尺身吸血自燃,黑雾飘荡在空中,像一双手,簇拥着他。
我颤抖着用指尖刺探江景旭脖颈。
脉搏已经停止跳动。
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抓着他冰冷的身体,过了好久,才知道要哭。
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瞬间,我不是觉得我回不了家了,而是心里空了一块,仿佛失去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在两个世界都失去了死对头,而我像个白痴一样,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道随意一个眼神,便能决定别人的生死,而我被迫成为见证者。
我想到了系统。
那个可以比肩天道的存在。
“系统,男主死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快要毁灭了?”
【宿主可以尝试拯救男主,重新激活主线情节。】
修仙世界,让一个死掉的人复活,不是什么玄幻的事情。
系统手上肯定捏着关键道具。
我嗤笑道:“救?我凭什么要救,江景旭写的垃圾小说,毁灭才好。”
“狗东西死前不让我安生,死后也不让我安生。他不是喜欢我吗?那就让我跟他的破小说一起下地狱,永不入轮回,让我与他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苦难未叫人伤痛,无知才令人可悲。
我召唤佩剑,打算一刀子抹了自己的脖子。
系统明显慌了。
【宿主等下,你要不等会再下地狱呢,男主说不定还没死。】
“敲你麻,都凉透了,没死我马上补一刀。”
情绪上头,收不回来。
我提剑刺向江景旭,却被玄尺的力量弹飞,撞在几十米高的洞顶。
我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巨大的冲击力撞碎,身体像核桃一样裂开。
往下掉落时,那黑雾接住了我。
柔和白光驱散黑雾,洒在我的身上,洗涤我脆弱的灵魂。
像上了天堂。
感觉自己穿过一层柔软的云雾,轻飘飘地踩在绿色的草地上。
旋即失去了意识。
09
伴随一道清脆的婴儿啼哭。
我回到了现代世界。
准确的说,是我的神识穿越了。
我变成一名妇产科医生,正将新生的男婴放进保温箱中,笑意吟吟地跟一旁的家属分享新生儿的身体状况。
“六斤三两,宝宝非常健康,爸爸妈妈有提前想好名字的话,可以在手环上亲手写下名字哦。”
戴眼镜的高大男人激动地靠近保温箱:“我和爱人商量过了,是男孩就叫江景旭,希望他像江河上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前路盛景。”
江景旭嗯嗯呀呀了几句,发现无人明白他的意思后,瞪着黑得发亮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我。
我轻轻凑近,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意识忽然抽离,落在一名幼儿园老师身上。
午休室的儿童床上,两个孩子正裹着被子打架。
“老师,我要举报,江景旭和褚吉祥不好好睡觉!”
见我进入休息室,其他孩子们纷纷坐起来告状。
“对不起宝宝们,老师先把这两个小坏蛋带到其他教室,你们先乖乖睡觉哦。”
我上前分开二人,左右手分别抱一个,跑出了休息室。
这是一个小区的配套幼儿园,学生不多,午休室空出来许多。
我将小江景旭和小……小的我自己抱到一间空置的午休室,柔声细语地问二人打架原因。
“是他!他说他见过神仙,我问他神仙长什么样子,他却说不出来。”
小褚吉祥挣开裹在身上的被子,指着小江景旭说道。
人家随口一说,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确是我本人。
江景旭从小神神在在,同龄人还在看图识字时,他已经能抱着《道德经》朗诵。
男孩子的爱好通常都是奥特曼和小汽车。
他不一样,他是桃木剑和大貔貅。
小时候的我难免会对他产生好奇。
小江景旭一脸不屑地别过头:“我没有说那是神仙,只是一群修习法术的人罢了。”
小褚吉祥双手叉腰,非常不服:“会法术的不就是神仙吗?”
“你不懂就不要问。”
“你不说我怎么懂?我当然要问你啊。”
“我说了你也不明白!”
小江景旭将被子蒙在身上,一下翻过娇小身躯,背对小褚吉祥,看起来非常气愤。
“把她给我弄出去,以后我就一个人睡这里,这些小屁孩太吵了。”
这话一听就是对我说的。
我捏捏他气鼓鼓的小脸蛋:“旭旭也是小孩子呢,小孩是不可以一个人待在大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哦,旭旭要多交朋友呢。”
小褚吉祥趴在我身上:“老师,吉祥有很多朋友。”
“对对对,吉祥这么可爱,当然会交到许多朋友啦。吉祥跟旭旭也是好朋友,好朋友是不能打架的哦。”
嗓子一打开就自动夹了起来,因为他们俩真的太可爱了。
安抚完二个小孩,我重新带他们回到班级所在的午休室。
看着他们甜甜的睡颜,我不禁打起瞌睡。
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居然……
居然变成了一棵——草!
对,就是一棵寄居在江景旭家天台夹缝中的野生杂草。
夜风徐徐,今夜的星空明亮。
江景旭盘坐在一张瑜伽垫上,正闭眼调息。
稚气未脱的脸上深眉紧锁,看身上的校服,应是十三四岁,初中时期。
这家伙居然在现代世界修仙?
莹莹流转的微薄灵气说明他不仅在修,而且还修成了。
一个恐怖想法闪过我的心头。
他不是现代世界的江景旭,而是书中世界的江景旭。
那我神识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现代世界吗?
还是说,我在江景旭的胎梦里?
此时,江景旭的小天才手表突然响起,上面的来电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拒绝你朋友怎么了?褚吉祥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装的都是屎吧。”
……
“关你屁事,我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
……
“来啊,当面对质就当面对质,我怕你个登儿,明天放学校门口见。”
听不见电话那头的我说了些什么,但江景旭的话,略微有些耳熟。
我赫然想起初二下学期,隔壁班一女生找到我,说每周给我五块,要我每天放学后帮她递情书给江景旭。
因为我家跟江景旭一个小区,回家路线是一样的,所以她才放心找我合作。
结果正式表白那天,这家伙不仅没鸟她,还非说自己从没收到过情书。
害得那女生找到我激动地喊退钱,气得我当场打电话质问江景旭,还约他第二天到学校门口跟女生解释。
但是……
这家伙第二天根本没有来!!!
搞得我最后不仅退了二十五块钱给那个女生,还额外请她吃了一支冰淇淋!
真是气煞我也。
气血一冲,我的神识离开小草。
不知在混沌的黑夜里游荡多久,我才重新苏醒。
这一次,我回到充满青春气息的高中校园。
我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满墙的高考冲刺宣言和倒计时,陷入恍惚。
窗外雷雨大的吓人,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江景旭坐在我旁边,正在黄色本子上写着什么。
仔细看那厚的像参考书的本子,我后背猛地一凉。
那不就是江景旭平时写小说用的本子吗?
“江景旭,你在写什么?”
我的声音是男孩子的声音,看试卷上的名字,我变成了江景旭的同桌。
江景旭一向跟他这个男同桌关系很好,从不设防。
他大大方方地将本子推过来给我看:“回忆录。”
小说怎么会变成回忆录?
我粗略扫了一眼本子上内容。
凌霄宗、玲珑阁、阴罗鬼域……
靠,不还是小说吗?
等等。
不对。
如果坐在我身边的是书中的江景旭,那这些确实是他的回忆没有错。
可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我死死盯住那张镌刻在我脑海中的脸,两个江景旭鬼使神差般合在了一起。
有没有可能,现实世界的江景旭和书中的江景旭是一个人?
一个恐怖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我能穿越。
那江景旭也能。
10
我最后一次神识停留的地方,是在街角那家咖啡馆的黑猫身上。
今日的天色依然很黑。
穿着泡泡袖碎花过膝裙的“我”,正坐在咖啡馆临街的一侧玻璃窗前,跟闺蜜抱怨。
“江景旭写的那本破小说在网上火了。难怪他一个暑假没作妖,结果闷声干大事去了。”
闺蜜嘿嘿笑道:“是啊是啊,全书唯一的女性角色叫‘吉祥’,姐妹果然是大女主。”
“纯纯工具人!拿命救男主,为男主进宗门铺路,有点好东西全给男主,不仅让男主住在自己地盘,还像个保姆一样照顾男主起居,戏份拢共不到百分之十,你跟我说这叫女主?
“我看江景旭那小子,就是故意写个跟我同名的角色报复我,恶心我,侵犯我的名誉权,等会儿我一定上去狠狠讹上一笔。”
闺蜜听“我”畅想许久,才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不是说江景旭去出版社会路过这里吗?他怎么还不出现。”
“我”望了望江景旭有可能出现的几个路口,不慌不忙道:
“没事,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江景旭说他一早便打车去了出版社,根本没走路。
风雨欲来,闺蜜没了看戏的心情,先一步离开咖啡馆。
而“我”则在电话里,被要求留下来等江景旭一起回家。
没过多久,玻璃窗被人从外面敲响。
抬头便看见江景旭抱着一束鲜花,隔着玻璃微笑。
雨雾蒙在玻璃窗上,将他的轮廓柔和晕染。
雨水沾湿他的发梢,浅浅湿意反而衬得他干净清爽,颇有一些仙风道骨。
我知道那一刻的“我”,心里慌乱又发烫。
江景旭指了指鲜花上的卡片。上面写着——
褚吉祥,做我女朋友。
甚至前面还有一句我到现在才注意到的话——
心向高真常慕恋,此身惟愿逐清光。
11
现代世界的江景旭死了。
但沧澜仙界的江景旭活了。
还得是宗主。
是他把江景旭出窍的神魂找了回来。
据说是江景旭做胎梦时,神魂无意去到上界,是宗主强行突破登仙境,才将他带了回来。
宗主还十分好心地帮我把全身断裂的经脉接上。
江景旭趴在全身绑满夹板的我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满脸嫌弃道:“哭什么哭,跟我对着干的时候不哭了?”
江景旭轻抚我的脸颊:“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怎么,去不能修仙的上界走过一遭,就不想努力了?”
“不。”
他俯身一吻,唇瓣相触的一瞬很轻,裹着化不开的缱绻。
“我会努力,努力陪你一起回去。”
此时,梦境还是现实,在我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要我的死对头还是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