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只有一双鞋。
那是我妈死前咬着牙缝的,后爹赵大强把它锁进柜子,谁碰跟要命似的。
可妹妹小穗,偷偷把它穿去了河边。
鞋掉进河里那天,赵大强进门,皮带上的铜扣"当"一声。
"谁干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
其实不是我。可我要说实话,挨打的就是她。三皮带抽在后背,我没躲。
后来我才懂——那只鞋丢的,哪里是鞋,是我妈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一
小穗是哭着回来的。
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缝里嵌着一片碎树叶。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手攥着门框。
我走过去掰开她的手。里面攥着那只鞋。黑色的,鞋面有一道红线缝过的口子,歪歪扭扭。我妈的针脚。
我翻过鞋底。后跟磨出一个洞,洞边是毛的,一走路往里灌沙子。大拇指按上去,能摸到自己的指头。
“那只呢。”
“掉河里了。我洗脚,鞋脱在石头上,一阵风刮过来,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该骂她一顿——柜子里的东西你也敢动。可她光脚上那道挠破的红印子,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穿上。回家。进去就说鞋是我丢的。”
“你丢的?”
“我丢的。你只管哭,问你你就哭,听见没。”
赵大强回来时拎着半瓶啤酒,心情不坏。他今天收了个铁柜子,卖了八十块。进门先洗手,舀一瓢水冲完甩两下,坐桌边等饭。
“小年,切点咸菜。”
我没动。灶火映着我半张脸。
“爸。”我转过身,手贴在裤缝上,“鞋丢了。”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
“小穗的鞋。我今儿带她出去,掉河里了。一只。”
啤酒瓶底磕在桌上,比刚才那下重。
“你再说一遍。”
“我弄丢的。不怪小穗。”
他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很长一声响。皮带解下来,铜扣碰在桌角,当的一声。小穗在门口抖,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有,脚趾头在门槛上蜷了又松。
“哥——”
“闭嘴。”我没回头,“是我丢的。”
皮带抽下来的时候,我往前迈了一步。不能躲。躲了皮带就抽到锅上,今晚没饭;也可能抽到门口的小穗身上。所以让它落在我后背正中间。
第一下,火辣辣烧到头皮。第二下,我咬破了下嘴唇,嘴里一股铁锈味。第三下,小穗在门口哭出了声,像猫叫,压在嗓子眼里。
我挨着打,心里翻上来一句话,到喉咙口又咽回去:你凭什么打我。你不是我爹。
他是我后爹。我妈死后第二年上门的。进门那天我叫他爸,他说,别叫,叫叔。从那以后,我就叫叔。
打完了,他坐回去,那半瓶啤酒没动,就摆在手边。那顿晚饭没人说话。我盛的饭,一人一碗,桌上只有炒芹菜和咸菜。赵大强吃完把碗一推,进屋了。门关上时,小穗的眼泪掉进碗里,她拿筷子把饭粒往嘴里扒,就着眼泪咽。
后半夜我听见堂屋有动静。赵大强没睡,就坐在桌边,那瓶啤酒还满着。他隔着墙听我这头草垫上的呼吸,听久了,叹了口气,很轻,像怕惊着我。我闭着眼,没出声。那一声叹气,比皮带还沉。
夜里我侧躺在草垫上,手悄悄摸到后背,两道鼓起的棱子,摸着发烫。我没哭。我不是为他不哭,是怕一哭,小穗听见,又要跟着哭。我盯着房梁上我妈用指甲划的印子,最上面那道是去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年十二岁”,下面还有一道空的。我妈没划上。
我想,赵大强打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鞋是我替小穗瞒的。他连问都没问一句真相。这一点,比皮带还疼。
小穗后来蹲在草垫边,把那只鞋脱下来放我手边。
“哥,你穿。”
“就一只。”
“一只也行。你明天穿一只,我光着。”
我翻了个身,后背疼得抽气。把鞋塞回她手里。
“明儿你先穿。到校门口脱给我,我穿回来。中午我光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中午呢?”
“我中午在学校跑得快,不用鞋。”
她走了。我等她脚步声消失,才从草垫下扯出一块硬纸板,方方正正,跟脚差不多大。垫在脚底,能撑到学校门口。进了教室,就没人看得见我光着脚。
第二天早上,看门大爷在门口扫地,瞅见我脚上套着纸板。
“小年,你脚怎么了。”
“鞋大。”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半块凉馒头掰给我:“吃了。我不饿。”馒头皮上沾着扫帚灰,我在裤腿上拍了拍,塞进嘴里,硬,嚼半天才咽下去。
我闭上眼,手按了按脚底。一层硬皮,是光脚走出来的。踩在碎玻璃上才疼,那回扎进去半公分,我自己拔出来,挤挤血,缠上布条,第二天照样走。
脚这东西,越用越皮实。我妈说的。
二
送到校门口,小穗把鞋脱给我。鞋还热着,鞋帮上有她脚腕压出的红印。
“你中午别光着跑。你把鞋穿回去。”
“答应你。”
她光脚跑进校门,跑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中午打饭,周胖端着铝饭盒过来。他爸镇上开饭馆,饭盒三层,最底下红烧肉,油从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那股肉香飘过来,我喉咙动了一下。周胖瞥见我的脚,笑出声,正好让前头打饭的人听见:“许小年,你他妈有几双鞋啊,都洗了。”
我端着饭盒躲到最角落,把脚缩到凳子横杠后面。白菜炖粉条,粉条没几根。我没接话。可我低头看自己套着纸板的脚,忽然很想有一双自己的鞋。不是妈缝的,不是赵大强给的,是我自己赢来的。这个念头冒出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向以为自己不在乎。
下午体育课跑八百,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煤渣上。老师吹哨问我有事没有,我站起来,煤渣没拍,接着跑完。
放学接小穗,纸板已经烂了,从中间断成两截。走到村口散了,我干脆扔了,光脚走剩下的路。
小穗走在我旁边,看我脚背晒得黑黑的,脚后跟皮又厚了一层。
“哥,明天我跑着去,不穿鞋了,你穿。”
“别废话。”
“我跑得快。”
“你跑得快你咋跑不过河。”
她不说话了,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光脚走在我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四只光脚踩在土路上,噗叽噗叽响。
村口老槐树下,赵大强的三轮车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我们走过来。四只光脚并排站住,脚趾头都往土里抠。
“上车。”
车斗里他停了车,进小卖部。出来时拎个塑料袋扔进来。
“穿上。”
里面一双蓝塑料拖鞋,鞋面印着只卡通鸭子。
“爸,这是……”
“一人一只。”
他发动了车,没回头。烟嘴被牙咬出一排印子,可那根烟,自始至终没点着。
小穗把拖鞋套上,大了两指,走路啪嗒啪嗒像踩水。好歹,两只脚都有了东西。
那天晚上赵大强没吃饭,在院里抽了三根烟。李叔来借簸箕,听见他说:“俩孩子一双鞋。我赵大强活成这样,还活个什么劲。”
我端着盆进去,蹲在灶后看那双拖鞋。塑料味,还有点新鞋的滑石粉味。
里屋传来一声轻响。我扒门缝偷看,赵大强正打开柜子,伸手在空了一格的档里摸了摸——那是平时放那双黑鞋的地方。他没摸着,手在空档里停了停,像摸一个不在的人,然后把柜门关上,肩膀塌下去。
我把手从门缝上挪开。第一次觉得,那三皮带,他打的其实不是我,是他自己。
三
学校门口贴了张红纸通知。
春季长跑赛。镇中心小学。三年级以上可报。下面一行字把我钉住了:
第三名奖品:女鞋一双。
第一名男鞋,第二名书包,第四名文具盒。只有第三名,只有那一双鞋。三十五码。小穗的脚现在三十三,再长半年就三十五。
我举了手。老师翻花名册:“八百米你能跑下来?”
“能。”
每天放学我留下来跑。操场四圈八百米。第一天脚底磨两个泡,第二天泡破了,撒把干土接着跑。土里混着煤渣,杀得疼,干了止滑。我跑的时候总闭眼想:小穗穿上新鞋,在院子里转圈,鞋底打在泥地上,啪嗒啪嗒。这一个画面,顶过所有的疼。
有天傍晚,我跑到第四圈,腿像灌了铅,真想一屁股坐下去不起来了。可我想起小穗光脚踩在车辙印里噗叽噗叽的样子,把那口气又咽回去,多跑了一圈。体育老师吹哨让我停:“你跑那么多干什么,保存体力。”我说,多跑跑,比赛就不累了。
有天半夜,我偷拿赵大强的塑料袋套脚上,绑橡皮筋,在院里摸黑练。怕他看见,更怕他拦。
堂屋灯亮了。赵大强站在门槛上,盯着我的脚。
“你疯了?”
我哆嗦一下,塑料袋里灌了风。
“练长跑。学校比赛。”
“光脚练?脚烂了谁给你治?”他走过来蹲下,一把扯掉我脚腕的橡皮筋。塑料袋扯下来,里面全是汗,脚底俩泡破了,肉红红的。他盯着那双脚,手悬在半空,抖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以为他要打,缩了脖子。
他没打。站起来进屋,门摔得山响。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在屋里坐了半宿。他听见我在院里跑,听见塑料袋呲啦响,听见我摔在土上的闷声。他手里攥着那根皮带,攥得铜扣都红了,到底没出来。第二天清早,那双绿解放鞋总准时被摆在我的草垫边,鞋里塞好了旧棉花。他从不说一句话。
早上我爬起来,脚边多了那双绿解放鞋。
“我的。大了点。垫双袜子。”
“爸——”
“别叫爸。叫叔。”
我顿了一下。“叔。”
他端着碗走到院里,背对我喝粥。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比年前又白了一片。
比赛前两天,体育老师发现我脚上的泡,蹲下翻开:三个,两个破了,一个鼓着紫的。
“你想拿第几?”
“第三名。奖品有用。”
老师看了我很久,撕段胶布给我缠上:“休息两天。”
四
四月十二,天晴。
我站起跑线上,脚套着塑料袋,绑两根橡皮筋。旁边穿运动鞋的瞅了一眼:“你脚上那是啥?”“袜子。”
枪响。我冲出去。前四百米第五。第一名是镇中体育队的,高一头。第二名真皮跑鞋,鞋底带钉,煤渣上咔嚓响。第三名运动鞋,鞋帮写着个歪“李”字。
六百米,肺要炸了,嘴里铁锈味。七百米,我超过运动鞋,成了第三。前面两个,一个高个子,一个钉鞋。
我心里念:第三,第三,第三。就在这时我看见领奖台边,老师正把那双女鞋往一个女孩手里递——第三名的奖品,全场只此一双,已经被领走了。
我脑子嗡一声。我来晚一步。连第三名都拿不到鞋了。
最后一百米,钉鞋那孩子脚下一歪,趔趄着要摔。我本能地伸手一扶,自己反倒窜了出去。高个子在冲,钉鞋在冲,我闭着眼往前,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可脑子里全是小穗光脚的样子。看台上的喊声混成一团糊在耳边,我什么都听不清,只听见自己心跳,比枪还响。
我第一个撞线。
跪在煤渣上,塑料袋里的汗混着煤渣黑乎乎一片。有人扶我:“第一名,哪个学校的。”
第一名。奖品男鞋,四十码,黑,系带,鞋盒印个对勾。
“第三名的女鞋呢?”
“女鞋啊,第二名的领了。”
“我能不能换——用我的男鞋,换女鞋。”
老师看着我:“你跑第一,要女鞋?”
“我妹。她鞋丢了,光脚上学。我想拿第三名给她换双鞋。我跑快了。跑太快了。”
老师把手放我肩上:“拿男鞋去镇上鞋店,问问能不能换。”
我抱着鞋盒往镇上跑。鞋店我从来没进过,只在玻璃外看过。一进门,一股皮革和胶水的味扑上来,和我脚上的尿素味、煤渣味全不一样。老板看我脚上磨破的塑料袋,打开盒看了看:“换不了,男鞋,去别家。”
我站在门口没走。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老板倒两次水,收一次鞋垫,都没理我。我就在太阳底下站着,看自己的影子从脚跟挪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老长。从小到大,我好像总站在别人不要的地方等。
直到快落山,他出来关门,看见我还在。
“你还没走。”
“老板,我妹脚三十五,这鞋四十,她穿不了。”
他看了看我脚背那道勒出的红印,肿了。
“进来吧。”
他从仓库翻出个落灰的纸盒,一双白女鞋,搭扣的,三十四码,样品,晒得发黄。
“卖不出去。你要不嫌弃。”
“不嫌弃。”
我把男鞋放柜台上。他拿走,塞了双灰袜子从门缝出来:“穿上,别让人看见你光脚。”
我抱鞋盒跑回家,村口一跤摔出去,鞋盒滚了两圈。爬起来扑过去打开——鞋没脏。抱紧了慢慢走。
赵大强蹲在门口抽烟,看我脚上碎成渣的塑料袋,脚趾头全是血,脚背磨掉一层皮。他把烟踩了。
“你跑第一,奖品女鞋?”
“我换的。男鞋换的。”
他蹲回去又点根烟,抽两口,进灶房端盆温水出来。
“坐那儿。”
他蹲下,把我的脚按进水里。肥皂打在伤口上杀得疼,我腿缩了一下。
“别动。”
他的手在抖。我低头看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这会儿正一点一点把血痂从我脚背上搓掉。我忽然想起,妈病重那阵,这双手也是这样,一遍遍给她擦身子。妈走的那晚,赵大强在门外站到天亮,我听见他哭了,像头闷在墙里的老牛。
一滴什么落在我的脚踝上,温的。我以为是水,抬头,看见他侧脸,眼眶红着,没出声。我没动,也没说。
洗完,他拿旧布擦干。
“给小穗?”
“嗯。”
“你自己跑第一,给妹换鞋。”
“她没鞋穿。”
他盖上盒,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走到院里背对我站了会儿,肩膀动了一下。
“去放她枕头上。”
小穗睡着了,脚底有泥,脚趾头裹着创可贴。我把鞋盒放她枕头边,她翻身抱住了,没醒。
他拿出那双绿解放鞋放我脚边。
“我的。垫双袜子。”
“爸——”
“别叫爸。叫叔。”
“叔。”
他往屋里走,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跑第一,肯定高兴。”
门关上。我躺下看房梁,上面每一道刻痕代表一天。我数了数,一百零三道。我妈走了一百零三天。
我没叫出那声爸。可我第一次觉得,他说“你妈要是还在”,不是敷衍。他这辈子最想见的人,也是我最想见的人。
五
小穗早上发现鞋,抱着盒跑出来:“哥,鞋……”
“穿上试试。”
她套上,刚好。蹲下系搭扣,铁片锈了,指甲抠了两下扣上。走了两步,鞋底打在泥地,啪嗒啪嗒。
“哥,你脚上穿的什么。”
“叔的。大了。”
她蹲下推我裤腿,看见脚背薄痂,胶布泡软了翘边,伸手碰了碰。
“疼吗。”
“不疼。”
“骗人。”
她把鞋脱了塞回我怀里:“你今天穿。我光脚跑着去。就一天。”
“你不是说跑得快吗。”
“我跑得快。”
我把盒放灶台:“一人一只。你左脚,我右脚。”
她愣了下,笑了,露出豁的那颗门牙:“行。”
一瘸一拐出院门。赵大强擦着三轮车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晚上回来,带一只就行。另一只我拿去镇上补。”
小穗攥着左脚鞋带:“叔——”
“别废话。上学去。”
赵大强把车擦净,烟盒空了,攥成一团扔了。发动车。
“去哪儿啊老赵。”李叔问。
“镇上。买双鞋。”
“给谁。”
“俩孩子一人一双。”
“哪来的钱。”
“先把三轮车押给老周,下月挣了再赎。”
李叔没再说话。车突突开远。刘婶在小卖部门口翻账本,写着:四月十二,小年小穗,拖鞋两双,四块五。她把“两”改成“四”,想想又改回去:“算了,记我账上。”
赵大强把车开到镇上,在老周家押了三轮,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瞬。这车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妈死后他买的第一样大件。他揣着皱巴巴的票子进鞋店,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男鞋,女鞋,花花绿绿一墙。他想起小年妈活着时,拉着他来镇上,指着橱窗里一双小皮鞋说,等有钱了,给俩孩子各买一双,不用再光脚踩泥。那双皮鞋后来没买成,钱攒着攒着,就攒进了药罐子。
他伸手摸了摸粉色女鞋的搭扣,又摸了摸黑男鞋的鞋带。售货员问给谁买,他说,我家俩孩子。声音不大,说得挺直。
小穗下午回来,鞋还穿着,拿麻绳绑脚腕系个蝴蝶结:“哥你看。”
“好看。”
赵大强回来,拎个塑料袋,两双鞋。黑男鞋四十,粉女鞋三十五。
小穗穿粉的,刚好。我穿黑的,垫了袜子。
“别问多少钱。下月少抽两条烟就出来了。”
那晚赵大强吃了两碗饭,打了个嗝:“明天起,你俩别光脚了。”
“再让我看见光脚,皮带伺候。”
他看看我脚上的新鞋,看看小穗脚上的粉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小穗在院子里转了个圈,粉鞋啪嗒啪嗒,他靠着门框,手搭在上面,没出声,可那手,松了。
“你俩穿新鞋,走两步我看看。”
我们并排走两步,新鞋打在泥地,咔嗒咔嗒。
他点头:“行了。睡觉。”
六
第二天小穗先起,穿好鞋蹲灶前等我。
“哥你看。”两只脚并一起,粉鞋搭扣扣好,泥用袖子擦了。
“好看。”
“我以后每天穿鞋上学。”
“嗯。”
我套上黑鞋,垫了袜子,站起来走两步,咔嗒咔嗒,跟她的一个声。
土路上四只鞋踩出一串印子。她的笑,我的小。并排看,刚好一对。
赵大强站在院里看我们走远,掏出空烟盒攥了攥扔了,进屋。
“老赵借簸箕——”“门口,自己拿。”
李叔拿了簸箕没走:“鞋买了?”“买了。”“多少钱?”“三十五两双。”“哪来的钱?”“你管呢。”李叔笑了声走人。
赵大强看墙根那双旧解放鞋,底磨偏了,弯腰捡起,扔进三轮斗:“还能穿,补补。”蹲下解了鞋带又系上,拍拍灰。
灶台上有个鞋盒,盖开着,空的。我昨晚放进去,早上拿走忘了盖。赵大强把盖好,放到墙角柜子顶上。
那个柜子里,放着妈的一件旧衣,叠得齐整,最上面一张照片。照片里我三岁,小穗还没出生,妈坐院子里抱我,笑出一颗虎牙,阳光晒得她头发泛黄。
他把鞋盒放在照片旁边。没打开,就放着。关柜门,锁了。
钥匙揣进兜里。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锁柜子。嘴张了张,那声“爸”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出来。
我想起昨夜他给我洗脚时发抖的手,想起门槛上扯我橡皮筋的手,想起镇上鞋店里摸粉色搭扣的手,想起妈走的那晚,他在门外站到天亮,像头闷在墙里的老牛。
我没叫。可我第一次觉得,哪天真叫出来,他大概会像现在这样,背过身,肩膀动一下,然后什么也不说。
这就够了。
只是我有点后悔——要是早知道他锁进去的是妈的照片,我昨夜那声“爸”,就该叫出口的。
你读完,会叫我叫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