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没有名字。
山在我这儿也没名字,我叫它后山。反正整座山就我一个人,叫什么都一样。
道观更没有名字。匾额早掉了,摔成三块,我拿最大的一块垫了灶台。所以门口没有字,路上也没有路,上山的人都是踩着草窝子爬上来的。
第一个爬上来的人,是个剑修。
那天下着雨,他跪在门槛外面,怀里抱着一把断剑,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在青石上积了一小滩,被雨冲淡了,又积起来。
他说,观主,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进来吧,锅里有粥。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容易。
他爬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把断剑。剑断在离剑柄三寸的地方,断口很齐,不是被打断的,是自己断的。
剑修的剑,自己断,叫断剑心。
我把粥端给他。他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
他说,我叫裴照,天剑宗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你腰上那块牌子还没摘。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笑比哭难看。
他说,我被逐出来了。
我说,罪名呢。
他说,私通魔道,盗卖剑谱。
我说,你干了吗。
他抬起头看我。雨还在下,屋檐水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台阶上。
他说,没有。
我说,那就住下吧。
二
我姓柳,叫柳三更。
这名字是捡我的人起的。他说我被人丢在雪地里,丢的人大概挑了个时辰,三更天,冻得死,又不至于冻得太快。
捡我的是个走江湖的郎中,姓什么我不知道,我叫他老头子。他带着我走了十二年,教我认药、切脉、配香、看人心。
他死的时候我十九岁。他躺在一张破席子上,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三更,别学人打架,学怎么让人打不起来。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自己想。
我想了十二年,想到了。
老头子死那天,山上下了雪。
他躺在席子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棉花从破口里钻出来,沾了雪,像一层白毛。
他跟我说,三更,我这一辈子治过三千多个人。
我说,嗯。
他说,治不好的,有七百多个。
我说,嗯。
他说,那七百多个,我每一个都记得名字。
他说,人死了,名字不能死。
我问他,那你的名字呢。
他笑了一下,说,我没名字。你就叫我老头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了。
后来我把他埋在观后那棵老槐树下面,没有立碑。
我想,他自己说没名字,那就别立了。
可我每年清明,还是会去说一句话。
我说,老头子,我叫柳三更。你起的。
我今年三十一,没有门派,没有师承,没有金丹。修为这种东西,我大概有个筑基,还是野路子练的,说出去要被人笑。
可我会三样东西。
一是认药。山上的草,哪根能止血,哪根能让人睡三天,哪根混在一起会要命,我闭着眼都认得。
二是看人。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说三句话,我就知道他怕什么。
三是做饭。这条最要紧。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张嘴,一天三顿,一顿不能少。
三
裴照在我这儿住了三个月,才把剑心的事说全。
天剑宗有个规矩,弟子入门要在剑冢里选一把剑,选中的剑就是本命剑,人剑同修,剑断人废。
他的剑叫照影,是他师父给的。
他师父姓崔,是天剑宗的执法长老。
去年冬天,崔长老的儿子崔七在后山试剑。试的不是剑,是人。他拿了七个买来的剑奴,一人一剑,让他们互砍,看谁的剑先卷刃。
裴照撞见了。
他说,那天雪下得很大,七个人砍到剩两个,血把雪地染成了黑红色。崔七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记,记在一本册子上。
他走过去,把册子夺了。
崔七说,你干什么。
他说,我告你。
崔七笑了,说,你去告。
他真的去了。
三天后,宗门贴出告示,说他私通魔道,盗卖剑谱。证据是他房里搜出来的半本剑谱,那半本剑谱是崔七塞进去的。
他去执法堂申辩。堂上坐着的,是他师父。
他师父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话。
崔长老说,照儿,你认了吧。
他说,我不认。
他师父说,你不认,崔七就完了。崔七完了,我就完了。我完了,这一支就完了。
他说,那我呢。
他师父不说话。
那天夜里,他的剑自己断了。
他说,观主,你说剑心是什么。
我说,是你信的东西。
他说,那我现在信什么。
我说,先吃饭。
裴照在我这儿住了半年,才敢碰剑。
不是不敢碰,是碰了就抖。
有一回阿满打了一把菜刀,放在院子里。裴照路过,看见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伸手去拿,手刚碰到刀柄,整个人就往后退了一步,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门口看着。
我说,那是菜刀。
他说,我知道。
我说,菜刀也怕。
他说,不是怕刀。
他说,是怕我自己。
那天夜里我给他熬了一碗安神的汤。他喝完,坐在门槛上,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观主,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崔七。
我说,那是谁。
他说,是我自己。
他说,我那天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把那七个剑奴放了,他们就不用死。
我说,你放得了吗。
他不说话。
我说,你一个人,一把剑,对面是执法长老的儿子。你放了他们,你死,他们还是要死。
他说,那我至少……
我说,至少什么。
他说,至少我试过。
我说,你试了。
我说,你去告了,这就是试过。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裴照,你不是没救人。你是没救成。
我说,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四
第二个来的是个丹修,姓温,排行第九,人家叫他温九。
他来的时候没跪,站在门口,先闻了闻。
他说,你这锅里煮的是黄芪、当归,还有一点陈皮。补气,但补得不对,火太大了。
我说,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挑刺的。
他说,我杀过人。
我说,杀几个。
他说,一个。
我说,那进来吧,一个不多。
温九原是药王谷的内门弟子,丹道上的天分很高,三十岁就炼出了三转还魂丹。
他被逐的罪名是"以活人炼丹,残害同门"。
实情是,他有个师兄,姓何,拿七个乞儿试药。药是新炼的,没人试过,何师兄不敢自己吃,就去找乞儿。
七个孩子,死了四个。
温九知道的时候,剩下的三个已经被灌了第二剂。
他去了丹房,跟何师兄吵了一架。何师兄说,几个乞儿,外头一抓一大把。
温九把丹炉掀了。
滚烫的药汁泼出来,何师兄被烫了半边身子,摔在炉边,脑袋磕在炉角上。
没救回来。
温九自己去戒律堂认的罪。他说,人是我杀的,跟别人无关。
药王谷把他逐了,留了他一条命。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脑子里还有三张丹方,谷主想留个后手。
他走的时候,谷主说,温九,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我一辈子想不通。
温九上山第三个月,山下李家庄出了事。
一个小孩掉进沸水锅里,半边身子烫烂了。
他爹抱着他跑上山,跑到院门口,孩子已经不出声了。
温九看了一眼,说,放下。
他把孩子放在石桌上,剪开衣服,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刀,在火上烧了烧。
他说,观主,借你的酒。
我说,没有酒。
他说,那醋。
我把醋坛子搬来。
他用醋洗了手,然后开始割。
割的是死肉。一刀一刀,割下来的肉落在石桌上,颜色是灰白的。
孩子他爹在旁边吐了。
温九头都没抬。
他说,按住他。
我按住孩子的腿。
那孩子疼得发抖,可他没醒。
割了半个时辰,温九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然后他坐下来,手抖得拿不住瓶子。
他说,活了。
那孩子三天后醒了,半个月后能下地。一个月后,他爹背着一口袋小米上山,跪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
温九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等人走了,他跟我说,观主,我今天差点没敢下刀。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怕割多了。
他说,我以前在药王谷,割多割少都有人担着。现在没有。
我说,现在有了。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嗯。
五
第三个是个姑娘,叫阿栀。
她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先吐了一口血。
我把她扶进来,解开外衣,看见她后腰上有一圈烙印,是宗门炉鼎的印记,一朵莲花,中间一个"炉"字。
我说,谁干的。
她说,玄阴宗。
玄阴宗是正道里有名的大宗,修的是阴属功法,讲究以阴补阳。宗里的女弟子,资质好的收作亲传,资质不好、又没有背景的,就做炉鼎。
炉鼎不是人,是器物。
阿栀十四岁进宗,十六岁被分给掌门的小儿子。三年,她被"用"了三年。
她说,观主,我不干净。
我说,谁跟你说的。
她说,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说,那所有人都在放屁。
她哭了。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说,哭吧,哭完吃饭。
阿栀刚来的时候不吃饭。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她说,在玄阴宗,炉鼎一天只吃一顿,吃多了要挨打。
我说,那是那儿。
我说,这儿一天三顿。
她还是不敢。头三天,她每顿只吃小半碗,吃完就吐。
第四天,我做了红烧肉。
肉是阿满下山买的,肥的多,瘦的少,炖了两个时辰,烂得用筷子一夹就散。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碗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一句话。
她说,观主,我吃了,要还什么。
我说,不用还。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我能再吃一碗吗。
我说,能。
她吃了三碗。
吃完趴在桌上哭了,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打嗝。
温九在旁边说,吃太快了,伤胃。
我说,闭嘴。
那天夜里,她睡在我屋里的炕上。半夜我听见她在说梦话,说的是别过来。
我坐起来,点了一盏灯,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看见灯还亮着,问我,观主,你一夜没睡。
我说,我认床。
她说,哦。
她信了。
六
第四个是个男的,姓满,人家叫他阿满。
他是自己找上来的,背着一口铁锅。
他说,观主,我会做饭。
我说,我这儿不缺做饭的。
他说,我还会修锅。
我说,锅没坏。
他把锅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锤,在锅底敲了三下。
那口锅嗡了一声,锅底的黑垢一片一片掉下来,露出底下的铁,铁上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鱼鳞。
我说,你是器修。
他说,他们都这么说。可我在万器阁待了六年,只让我烧火。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炼的东西,不合规矩。
万器阁炼器有定式,几斤铁、几两银、几时开炉、几时收火,都写在册子上。阿满不按册子来。他炼出来的东西,有的轻得不像铁,有的硬得能崩断刀。
阁主说,你这是邪术。
他说,我就是觉得这样更好。
阁主说,你觉得?你算什么东西。
后来他被逐了,罪名是"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他背着那口锅走了三千里,走到我这座荒山下面。
他说,观主,我看你这儿的烟不对劲。
我说,哪儿不对劲。
他说,你灶膛里的火是横着烧的。这样费柴。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放下锅,蹲下去,把灶膛里的砖挪了三块。
那天的饭,比平时早熟了一刻钟。
阿满修东西有个毛病。
他不问价,也不说什么时候修好。
有一回裴照的剑鞘裂了,拿给他。他看了半天,说,放这儿。
放了半个月,没动静。
裴照不好意思催,天天在院子里转。
第十六天,阿满把剑鞘扔给他。
剑鞘还是那个剑鞘,只是裂口的地方多了一道银线,很细,顺着裂纹走,像一条缝合的伤疤。
裴照愣了,说,这什么。
阿满说,银。
裴照说,我知道是银。我是说,你为什么用银。
阿满说,铁太硬,补上去还会裂。银软,能跟着木头一起涨,一起缩。
他说,东西坏了,别想着盖住,得让它能活动。
我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话不像在说剑鞘。
后来我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再后来,我用它劝过很多人。
七
道观里一共十三个人。
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几个:一个被逐的符修,一个断了腿的散修,两个从魔道逃出来的小杂役,还有三个是我从山下捡的,没门派,也没罪名,就是活不下去了。
人多了,就得有规矩。
我定了三条。
第一条,不问从前。
第二条,不跪任何人。
第三条,饭要吃完。
第一条最容易被破。夜里围着火堆坐,谁也不说话,可话都在眼睛里。有时候一个人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第二天装作没哭过。
我不管。
第二条最难。他们被逐出来的时候,都跪过。跪在戒律堂上,跪在师父面前,跪在雪地里。跪久了,膝盖就软了。
有一回,山下李家庄的里正上来,说我们占了他们村的山头,要我下去磕头赔罪。
裴照站在我后面,手按在断剑上。
我说,里正,这山没主。
他说,现在有了。
我说,谁封的。
他说,我说的。
我说,那你把文书拿出来。
他拿不出来。
他说,你个娘们儿,讲什么文书。
我说,讲道理。
他说,道理就是你们这些野修,见了官要跪。
我说,我这观里,没人跪。
他笑了,说,那我今天就让你跪。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往前一步。
阿栀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温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颗药丸。
阿满把铁锅举起来了。
裴照的断剑出了半寸。
我说,都放下。
他们放下了。
我给里正倒了一碗茶,说,里正,你儿子是不是咳嗽了三个月。
他愣了。
我说,你身上有股川贝味,还有一点甘草。你自己不吃这个,是你家里人吃。川贝甘草是治咳的,可你儿子咳了三个月还没好,说明药不对症。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儿子晚上睡觉出汗,枕头是湿的。
他脸色变了。
我说,明天你把他带上来,我看一眼。看不好,我下山给你磕头。
第二天他带着儿子来了。
我看了一眼,是积食,不是风寒。药吃反了,越吃越堵。
我开了三副药,一共十二文钱。
三天后,孩子不咳了。
里正送来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脸红得像块布。
他说,柳观主,那天……
我说,鸡蛋留下,人走。
他走了。
裴照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观主,你刚才那一下,比打架厉害。
我说,这就是打架。
八
日子过了两年。
两年里,道观补了屋顶,开了三亩地,养了七只鸡,埋了两个人。
埋的那两个,一个是被逐的符修,肺上的旧伤犯了,咳了半年,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另一个是从魔道逃出来的小杂役,上山采药摔下去了,找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在观后立了木牌,一块一块写上名字。
裴照问我,写名字做什么。
我说,怕忘了。
他说,谁会忘。
我说,我会。
那年夏天,山上断过一次水。
井见了底,地裂了口子,七只鸡渴死了三只。
我们十三个人,一天只能分两瓢水。
裴照说他去山下挑。他挑了一天,来回四十里,回来的时候肩上磨破了,扁担上全是血。
他放下水桶,第一句话是,够喝两天。
第二句话是,观主,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没事。
其实我三天没喝水了。我把我的那份,偷偷倒给了阿栀。
阿栀知道以后,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凭什么。
我说,我是观主。
她说,观主就该死。
她说,你要是倒了,这山上十三个人怎么办。
我愣住了。
那是她上山以来,第一次跟我大声说话。
我说,好,以后不倒了。
她说,你说的。
我说,我说的。
后来下了雨。
雨是半夜下的,很大,把屋顶砸得咚咚响。我睡不着,起来站在院子里淋雨。
裴照也出来了。
他说,观主,你在干什么。
我说,接水。
他说,疯了吧。
我说,你也来。
他站了一会儿,走进雨里。
那天夜里,我们十三个人都在院子里站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淋着。
第二天全病了。
温九熬了一大锅药,一边熬一边骂。
骂得很难听。
可他的药很管用。
那年秋天,玄阴宗来人了。
来了七个,穿黑衣,腰上挂着铃。为首的是个女的,姓白,叫白露,玄阴宗的执事。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她说,柳观主,我来接一个人。
我说,接谁。
她说,阿栀。
阿栀在灶房里,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我说,她不走。
白露笑了,说,观主,她是玄阴宗的人,宗门文书在此。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我接过来看。纸上是玄阴宗的印,写着阿栀的名字,罪名是"窃取宗门灵药,私逃下山"。
我说,这药是什么药。
她说,宗门机密。
我说,那我换一个问法。这药,是给她吃的,还是给别人吃的。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说,白执事,你也是女的。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后腰上,是不是也有一朵莲花。
她抬手就要打。
我没躲。
裴照挡在我前面。
他的断剑出了鞘,只剩三寸,可那三寸剑光,把院子照得雪亮。
白露后退了一步。
她说,断剑心的人也敢动手?
裴照说,我不敢。
他说,可我今天想试试。
那七个黑衣人一起动了。
温九从袖子里撒出一把粉。粉是白的,落在风里,散得很快。三个黑衣人吸进去,腿一软,跪下了。
阿满把铁锅扔出去。锅在空中转了三圈,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飞出去两丈。
阿栀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她的手在抖。
可她没有退。
白露看着我,说,柳三更,你要跟玄阴宗作对。
我说,我不跟谁作对。
我说,我只是不让我的孩子被人带走。
她说,她不是你孩子。
我说,从我给她端第一碗粥那天起,就是了。
白露走了。
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柳三更,你会后悔的。
九
她没让我等太久。
一个月后,正道联盟的帖子送到了山上。
帖子是烫金的,很大,展开有半张桌子那么长。上面写着三十六宗联名,说我这座荒山"窝藏魔头余孽,私蓄亡命,图谋不轨",限十日之内,交出所有被逐之人,听候发落。
落款的第一个,是天剑宗。
第二个,是药王谷。
第三个,是玄阴宗。
我把帖子看完,折起来,垫了桌角。
裴照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他说,观主,我走吧。
我说,走哪儿去。
他说,回天剑宗,我去认罪。他们要我一条命,给他们就是了。
我说,你认什么罪。
他说,私通魔道,盗卖剑谱。
我说,你干了吗。
他不说话。
我说,裴照,你再说一遍,你干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认什么。
他说,可他们要的是我。
我说,他们要的不是你。
我说,他们要的是"你认了"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观后的柴房。
柴房最里面有一口木箱,上了锁。锁是我自己打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
我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三十七张纸。
十
三十七张逐出文书。
第一张是十二年前的,纸已经黄了,边角让虫蛀了三个洞。
第三十七张是三个月前的,墨还很新。
每一张都是我一个人去讨的。
他们被逐的时候,宗门只给一句话,不给凭据。人走了,罪名留在档案里,一辈子跟着。哪天要用了,翻出来,就是一把刀。
所以我一家一家去讨。
天剑宗我去了三次。第一次被赶出来,第二次在门口站了一天,第三次崔长老见了我。
他说,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说,留个凭据。
他说,一个弃徒,要什么凭据。
我说,他不是弃徒。他是被你们赶走的。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文书给了我。
他说,柳三更,你迟早死在这上面。
我说,那也死在明处。
十一
第十天,他们来了。
来了两百多人,从山脚排到半山腰,旗子插了一路。为首的是天剑宗的崔长老,穿着紫袍,腰上挂着一把空剑鞘,走一步,鞘就晃一下。
他儿子崔七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衣,脸很白,眼睛很亮。
我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两条长凳,一壶茶。
茶是苦丁,山下买的,三文钱一两。
崔长老走进院子,看了看那张桌子,笑了。
他说,柳观主,你这是要跟我讲道理。
我说,我不讲道理。
我说,我念几封信。
我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三十七张纸,一张一张摊开,压在一块石头下面,风刮不走。
我说,崔长老,我念第一张。
"裴照,天剑宗,景元三十七年冬,罪名,私通魔道,盗卖剑谱。"
我抬起头。
我说,崔长老,这张纸上有你的印。
他说,是。
我说,那我问你一句。景元三十七年冬,天剑宗后山,崔七用七个剑奴试剑,死了五个。这事,你知道吗。
崔长老没有回答。
崔七在他身后,脸色变了一下。
我说,裴照去执法堂告状,堂上坐的是你。你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崔长老的手,慢慢握紧了。
我说,你说,照儿,你认了吧。
院子里很静。两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说,他认了吗。
我说,他没认。所以他的剑断了。
十二
我念第二张。
"温九,药王谷,景元三十五年,罪名,以活人炼丹,残害同门。"
我说,药王谷的谷主今日来了吗。
人群里没有人应。
我说,那我替他说。温九杀的这个人,姓何,是药王谷的内门弟子。他用七个乞儿试药,死了四个。温九掀了丹炉,何师兄摔在炉角上,磕死了。
我说,谷主,你逐他的时候,写的是"魔性大发"。可你没写那七个乞儿。
我说,那四个孩子的尸首,是温九埋的。他一个人挖了四个坑,挖了一夜。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我念第三张。
"阿栀,玄阴宗,景元三十六年,罪名,窃取宗门灵药,私逃下山。"
我说,玄阴宗的掌门今日没来,来了个白执事。白执事,你上前一步。
白露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我说,那我替你说。阿栀十四岁进宗,十六岁被分给掌门的小儿子。她在宗里三年,那朵莲花烙印,是你们亲手烫上去的。
我说,她偷的那味药,叫"固元丹"。是给炉鼎吃的,吃了不容易死。
我说,一个炉鼎,要吃药才能不死。这叫什么宗门。
十三
我一张一张往下念。
第四张,万器阁,阿满。"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我说,他炼的锅,比你们阁主炼的鼎还结实。你们不用他,是因为他炼得太好。
第五张,一个叫陆七的,被逐罪名"忤逆师长"。实情是他师父让他替师弟顶一桩人命官司,他不肯。
第九张,一个叫周素的,被逐罪名"私通外敌"。实情是邻村闹瘟,她偷了宗门的药下山救人,救了两百多口。
第十七张,一个叫沈青的,被逐罪名"修炼邪功"。实情是她练的是她外婆传下来的吐纳法,被宗门看上了,要她交出来,她不交。
第二十六张……
我念到第二十六张的时候,崔长老开口了。
他说,够了。
我说,还没念完。
他说,这些事,都是各宗自己的事。
我说,对。
我说,可你们今天打着"正道"的旗号,来杀我的人。
我说,那我总得让你们知道,你们要杀的,是什么人。
十四
我从箱底抽出最后一张。
那张纸很新,墨还没干透的样子。
我说,第三十七张。
"柳三更,天医阁,景元二十九年,罪名,勾结魔修,毒杀同门。"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裴照猛地转过头看我。
我说,这张,是我自己的。
我说,九年前,天医阁的少阁主得了怪病,要换血。阁里找了七个外门弟子,我是第七个。
我说,他们把我绑在手术台上,抽了三天血。第三天夜里,我挣开了绳子,把麻药换成了另一味药。
我说,那味药不杀人。它只是让人睡。
我说,我跑了。第二天,阁里贴出告示,说我毒杀了三个同门。
我说,那三个人,我一个都没杀。他们是失血过多死的。
我说,他们的血,在少阁主身上。
十五
崔长老的脸,白得像我灶台上的石灰。
他说,柳三更,你今日说这些,是想让天下人知道正道都是脏的?
我说,不是。
我说,我是想让我的孩子们知道,他们不脏。
我说,那些罪名,是他们替你们背的。背了这么多年,今天该还了。
我说,都听好了。
我说,今天这一仗,不是为我打的,也不是为哪个门派打的。
我说,谁要是怕,现在就走,我不怪他。
没有人动。
温九说,观主,你少废话。
阿满说,锅都举起来了。
裴照什么也没说。他把断剑抬起来,剑尖朝前。
我说,那就打。
崔长老抬起手。
两百多个人一起动了。
裴照第一个冲出去。
他的断剑只有三寸,可他冲得比谁都快。
温九撒了一把粉,又撒了一把。
阿满把铁锅举过头顶,冲进人群。
阿栀握着菜刀,站在我身边,手还在抖。
我说,阿栀。
她说,嗯。
我说,怕吗。
她说,怕。
我说,怕就对了。怕还要打,这才叫本事。
她说,观主,我不是为你打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也不是为哪个宗门打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是为这个。
她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她说,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她冲出去了。
十六
那一仗打得很乱。
裴照的断剑被人打飞了三次,他捡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没有捡剑,他捡了一块石头。
有一把刀从他背后砍过来。
我看见了,可我离得太远。
阿栀看见了。
她扑过去,用肩膀撞开他。刀落在她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裴照回头,眼睛红了。
他扑上去,把那个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
砸到第三拳,那人不动了。
他还在砸。
阿栀拉住他,说,够了。
他说,他砍你。
阿栀说,我没事。
他说,他砍你。
阿栀扇了他一巴掌。
她说,裴照,我没事。
他停下来了。
他坐在血里,抱着那把只剩三寸的断剑,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九被人围住的时候,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观主,还有没有醋。
我说,灶房里有。
他说,太远了。
他一边喊一边往灶房跑,三个人在后面追。
跑到一半,他忽然转身,把手里最后一把粉撒出去。
那三个人倒了。
他自己也倒了。
粉里有迷药,他自己也吸进去了。
他躺在地上,还在骂,骂的是,混账,少放了半钱。
阿满的铁锅被砍成了两半,他拿着半口锅,还在砸人。
砸到锅沿都卷了,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小锤。
那锤子我见过,他修锅用的。
他握着锤子,站在院子中间,谁上来就敲谁的手腕。
敲得很准。
敲一下,一把刀落地。
他敲了十一下,地上落了十一把刀。
第十二个人的时候,锤子断了。
他把断锤一扔,说,不打了。
那人一愣。
阿满说,我锤子断了。
那人说,那你投降。
阿满说,我换个锤子。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握着刀背,拿刀柄当锤子使。
那人转身就跑。
阿栀的菜刀卷了刃,她就把刀扔了,用拳头。
我站在桌子后面,一直没有动。
我在等。
等风。
山上的风,每天申时起,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申时到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香粉,撒进桌上的茶壶里。
茶壶里的水是温的。香粉落进去,没有声音,慢慢地化开,冒起一丝白气。
那白气顺着风,往人群里飘。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一个人倒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十七
那不是毒。
是老头子教我的最后一味香,叫"回头"。
闻了的人不会死,只会睡一觉。睡醒了,脖子有点酸,别的什么都没有。
但它有一个坏处。
它会让人做梦。
做自己最不愿意想起的那个梦。
崔长老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去抓什么。
崔七倒下的时候,哭了。
白露倒下的时候,蜷成一团,两只手护着后腰。
两百多个人,躺在我的院子里,睡得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只有一个人没倒。
裴照。
他站在院子中间,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
他说,观主,我怎么没倒。
我说,你站的地方是上风口。
他愣了一下,笑了。
笑着笑着,他蹲下去,哭了。
十八
他们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太阳很好。
崔长老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还在不在。
他看见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说,崔长老,吃点东西再走。
他说,柳三更,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说,让你睡了一觉。
他说,我做了个梦。
我说,什么梦。
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梦见照儿站在我面前,问我,师父,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说,我在梦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那你现在说。
他抬起头。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文书,放在他面前。
我说,这张纸,你收回去。
他说,什么。
我说,你收回去,重新写。写"无罪"。
他说,宗门没有这个先例。
我说,那就从今天开始有。
十九
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两百多个人,从半山腰一直排到山脚,旗子收起来了,卷在手里,像一卷一卷的破布。
崔七走在最后。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栀。
阿栀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碗水。
她把水泼了出去。
水泼在崔七脚边。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阿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说,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我说,我问他后悔不后悔泼水。
她说,哦。
她说,不后悔。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以前打我,我不敢还手。今天我至少泼了他一身水。
她说,这不算什么。
我说,这算。
二十
第二年春天,我们把道观修了一遍。
阿满打了新的门,门很重,要两个人推。温九在院子里种了药,一片一片,开花的时候是紫色的。裴照重新打了一把剑,剑不长,两尺七,他说够用了。
阿栀学会了做饭。她做的饭不好吃,可她自己吃得很多。
有一天她问我,观主,我们这观,叫什么名字。
我说,没名字。
她说,那起一个吧。
我想了很久。
我说,叫回头。
她说,回头?
我说,嗯。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前走,是敢回头看一眼自己从哪儿来。
二十一
那年秋天,来投的人越来越多。
道观扩了三进院子,有了前殿、丹房、器房、剑堂。
有人管这叫宗门。
我说,叫什么都行。
挂牌匾那天,是个大晴天。
牌匾是阿满打的,铁做的,两个字,很粗,很笨,可是压得住风。
我们把它挂上去,挂了三次才挂正。
山下有人来了。
先是三个,后来是七个,再后来排成了一条队,从山门一直排到半山腰。
有断了剑的,有背着药箱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浑身是伤说不出话的。
他们站在门口,问同一句话。
他们说,观主,我还能留下吗。
我说,能。
我说,锅里有粥。
那天来的人里,有个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瘦得像根柴。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一直不敢上来。
我走过去,问她,你叫什么。
她说,我没有名字。
我说,谁给你起的。
她说,没人。
我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抬起头。
我想了想,说,叫柳四更吧。
她说,为什么是四更。
我说,因为三更太冷了。
她笑了。
那是她上山以来,第一次笑。
我伸手,把她头上的草屑摘了下来。
那天傍晚,我站在山门口,往下看。
那条队伍很长,弯弯曲曲,一直通到云里。
我忽然想起老头子。
他说,三更,别学人打架,学怎么让人打不起来。
我到现在也没学会。
我只是学会了,在有人要打的时候,先给他们盛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