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跪在远山灵脉的碎石上,胸口突然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
他捂着心口,额头青筋暴起。
这种痛他千年只感受过一次。
当年他被魔族围杀、修为尽废、从云端摔进泥里的时候,心口都没这么疼过。
这是他和沈雅之间的感应。
那个七岁的小丫头,只有在极度绝望的时候,才会触发这道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种下的心契。
远山灵脉还在爆射灵光,整个逍遥剑宗都在狂欢。
沈秋却已经踩上剑,往宗门方向疯了一样地赶。
而此时此刻,逍遥剑宗,柴房。
柴房在宗门最偏的角落,墙根长满了青苔,屋顶漏着一道缝,漏进来的光刚好照在沈雅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地上堆着发霉的烂草,潮气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角落里一口破锅结着蛛网,几只潮虫顺着墙缝爬过去。
方瑶踩着一只断掉的小手,鞋底碾了碾。
地上那个满脸血污的小女孩咬着牙,没哭。
方瑶蹲下来,笑得温温柔柔:“你师尊的剑,现在归我了。
“你猜,他回来的时候,是先救你,还是先求我别杀他?”
沈雅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师尊会回来的。”
方瑶笑出了声,把一柄烧红的铁钳扔进炭盆:“那让他快点。你这张脸,我还能再玩三天。”
三天前。
逍遥剑宗,演武场。
沈雅正挥着一柄比她胳膊还粗的木剑,练沈秋走之前教她的那招“劈山”。
沈秋走的时候说:“练满一千遍,师尊回来给你带糖。”
她练到第三百遍的时候,方瑶来了。
方瑶穿了一身素白长裙,头上插着沈秋当年随手送她的那根玉簪,笑得像朵棉花。
她蹲下来,掏出一块桂花糕:“小雅,你师尊让我来取剑,他走不开。”
“你知道剑在哪儿吗?”
沈雅攥着木剑往后退了半步,把桂花糕推回去:“师尊说,剑灵谷的剑,谁来借都不能给。”
方瑶笑容没变,手已经按在她肩膀上:“你师尊的话,和师娘的话,你听谁的?”
沈雅嘴唇抿紧了。
她记得师尊的话,可师娘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她低着头,过了三息,小声说:“……剑灵谷。”
方瑶捏了捏她的脸:“乖,等你师尊回来,师娘给你说好话,让他多疼疼你。”
沈雅站在演武场中间,看着方瑶的剑光消失在云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剑灵谷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做错了事。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沈秋的院子里等到半夜,把桂花糕放在师尊平时坐的石凳上,小声说:“师尊,你快回来吧,师娘拿走了你的剑,我怕你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做错了事。
傍晚的风把演武场的旗子吹得啪啪响,沈雅攥着那块没吃的桂花糕,一步一步往沈秋的院子走。
演武场到大师兄的院子要过一道石桥、两排厢房和一个小花园,她每天走这条路,闭着眼都认得。
但今天她走得特别慢。
路过厢房的时候,杂役弟子老周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冲她喊了一句:“小雅,今儿练完了?你师尊不在你还这么勤快?”
沈雅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敢停,低着头赶紧走过去。
她怕老周多问一句。
师娘把师尊的剑拿走了,这算不算“不能往外说的事”?
师尊走的时候说的是“有人问剑灵谷的事,就说不知道”,可没人问她,是师娘自己找上来的。
她分不清这算不算自己说漏了嘴。
走到厨房后面,她拐进去看了一眼。
往常这个时辰,灶上会给她留一碗蒸蛋,有时候是半块馒头。
今天灶台干干净净的,锅盖掀着,锅底连点热水都没剩。
管灶的李婶正蹲在旁边刷锅,头也没抬:“今天没做你的,方师娘说你以后跟她吃。”沈雅站了两息,说哦,转身走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夕阳正从墙头往下掉,半院子都是暖黄色的光。
沈秋平时坐的那把竹椅空着,椅背上搭着他走之前没带走的旧外袍。
石桌上的茶壶盖子歪着,她踮脚伸手够下来。
壶嘴倒不出水,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
她翻过茶碗把茶根倒掉,又跑去井边舀了一瓢水。
把茶壶灌满,想了想,还是放回石桌中间。
师尊回来肯定先坐这儿喝茶,她得给他备好。
做完这些,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木剑还搁在演武场呢。
她跑回去拿了木剑,回来的时候天又暗了一截。
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把整个石桌都罩住了。
她想了想,把木剑搁在石凳旁边,自己也没坐,就站着开始练“劈山”。
“劈山”的起手式是右手握剑举过头顶,左脚前踏半步,腰一拧,剑往下劈。
沈秋教她的时候说过,这招看着简单,但每一遍都得当对面站着个真人。
想象他的脑门就是剑尖落下去的地方。
她第一遍劈得歪歪扭扭,木剑尖戳到地上,弹回来磕了她膝盖一下。
她揉都没揉,接着劈第二遍。
一横,两横,三横。
她嘴里小声数着数,数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挺急。
她停下来,踮着脚往门口看,心跳得快了一拍。
是不是师尊回来了?结果脚步声从院门前拐了个弯,走远了。
是隔壁院的张师叔,估计刚从剑堂回来。
她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重新举起木剑。
数到第一百遍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院子角上挂着盏灯笼,她够不着,平时都是沈秋点。
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拿火折子点了半天,灯笼纸有点潮,点了三四下才亮起来。
昏暗的橘光只能照见石桌那一小块,练剑的地方还是黑的。
她就借着这点光继续劈,看不清木剑尖,只能凭手感。
第二百遍。
她左手掌心磨得有点疼。
木剑柄上刻着防滑的纹路,是沈秋拿刻刀一刀一刀抠出来的,说这样出汗也不打滑。
她换了个握法,把剑柄往虎口上挪了挪。
第三百遍。
她劈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桂花糕还在怀里揣着呢,别压碎了。
她掏出来看了看,方瑶给的时候是热乎的,现在早就凉透了,油纸包上沾了点她手上的汗,软塌塌的。
她把油纸揭开一个小角,里面的桂花糕碎了一个角。
她舔了舔那块碎的,甜的,桂花味很冲。
她咂了咂嘴,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跑到石桌边上,放在沈秋平时坐的那把竹椅正对着的位置。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万一师尊回来坐歪了看不见呢?
她把桂花糕挪到茶壶旁边,又怕被猫叼了,又往里推了推,推到茶壶和茶碗中间,拿茶碗底压住了油纸的一角。
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下稳妥了。
第四百遍。
她劈得越来越慢,胳膊开始发酸。
沈秋走之前说“练满一千遍”,她掰着手指头算过,三天一千遍,一天得三百多遍。
前天昨天她每天练了三百五十遍,想着今天练完剩下的,师尊回来刚好交差。
可今天光在演武场就练了三百来遍,回来又补了一百多,加起来四百出头,离一千还差得远。
她有点着急,劈得就快了些,剑尖戳地的次数也多了。
第五百遍。
她劈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师娘来的时候,她好像没跟师娘说“师尊不让给”这句话。
她说的是“剑灵谷”,直接就把地方说了。
师尊会不会觉得她连嘴都没顶一下就招了?她越想越心虚,木剑停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落下来。
她小声对着空气解释:“师娘是师娘……师尊自己说的,道侣算半个自己人。”
“那师娘问,应该不算‘有人问’吧?”
没人回答她。
她又补了一句:“要是算的话,师尊你回来骂我,我认。”
第六百遍。
月亮从墙头爬上来了,院子里亮堂了一点。
她借着月光又劈了五十遍,然后实在抬不起胳膊了,就坐在石凳上歇着。
石凳冰凉,她往旁边挪了挪,挪到沈秋的竹椅跟前,背靠着竹椅腿坐在地上。
桂花糕就在她头顶的茶壶旁边,甜味一阵一阵往下飘,她咽了好几次口水,没动。
第七百遍的时候她站不起来了。
胳膊酸得举不过头顶,木剑往上抬到一半就往下掉。
她试着劈了两下,剑尖全是歪的,斜着戳在地上,还差点崴了脚脖子。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没拿剑,空着手比划招式。
起手,拧腰,下劈。
胳膊划到一半就软了,跟面条似的甩下去。
她蹲下来,把木剑横在膝盖上,下巴搁在剑柄上,对着石凳方向小声说:“师尊,我今天练不到一千了,胳膊太疼了,明天我补上行不行?”
石凳没回答她。
她又说:“师娘把剑拿走了,我没打架,我没告诉她剑在哪儿,哦不对,我说了。”
“但师娘笑得可好看了,我以为她真来借的。”
她抠着木剑柄上的刻纹,声音越来越小,“师尊,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吧。”
“但是……能不能别不要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抖,就是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事。
说完她挪了挪屁股,靠着石凳坐得更舒服了一点,把木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风变凉了。
她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石凳腿。
凉的,没人坐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门,门闩好好地插着,没人推过。
她又往竹椅那边挪了挪,把沈秋的旧外袍从椅背上扯下来,裹在自己身上。
外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土,她拿手拍了拍,没拍干净,想了想,就这么裹着吧,师尊回来再给他洗。
桂花糕上的糖霜被夜风吹化了一层,黏糊糊地淌在油纸上,沾了茶碗底一圈。
她盯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小声说:“师尊,你快回来吧,糖我不要了,桂花糕也给你留着,你回来就行。”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掉下来,打着旋落在她膝盖上。
她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桂花糕旁边。
“这个也给你,师尊,这片叶子长得挺好看的。”
她靠着石凳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方瑶就带人推开了院门。
沈雅从地上弹起来,外袍滑在脚边,木剑还攥在手里。
方瑶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杂役,笑得跟昨天一模一样:“小雅,跟师娘走一趟。”
沈雅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凳上,退不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壶旁边的桂花糕。
还在,油纸包好好的。
她想跟师娘说“我师尊还没吃呢”,但方瑶已经走进来了,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沈雅被拽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凳。
那件旧外袍掉在地上,桂花糕还在茶壶旁边搁着,油纸角被茶碗压得牢牢的。
院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
石凳没回答她。
方瑶踩在剑上,玉牌贴唇:“明哥,剑在剑灵谷,那小丫头亲口说的,你拿到剑,沈秋那边我来拖。”
“那个小丫头……嘴不严,留不得。”
莫明在玉牌那头笑了一声:“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你至于?”
方瑶舔了舔嘴唇:“她见过我骗剑,沈秋回来一问,她什么都往外倒,你说至不至于?”
莫明沉默一息:“懂了,剑到手,人处理干净,别留把柄。”
沈秋走的那天,其实犹豫过。
远山灵脉爆射,整个逍遥剑宗都疯了,长老们倾巢出动。
这种级别的灵脉,足以让逍遥剑宗傲绝全修仙界。
掌门亲自点将,沈秋作为大师兄,不去不行。
他蹲在沈雅面前,给她系好剑穗:“师尊去三天,你在家练剑,别乱跑。”
“有人问剑灵谷的事,就说不知道。”
沈雅点头:“知道了师尊,糖呢?”
“回来给你带。”
沈秋揉了揉她脑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往剑灵谷跑。”
“谷口的禁制认你的血,记得不?”
沈雅又点头:“记得,上次你带我滴过血。”
沈秋这才走了。
他想着三天,就三天。
宗门里好歹有方瑶,再怎么说,她名义上是他道侣,总不至于对一个孩子动手。
他高估了“道侣”这两个字,也低估了方瑶的狠。
远山灵脉爆射第三天,沈秋站在灵脉口,胸口突然一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了一把。
他跪在碎石上,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旁边的师弟吓一跳:“大师兄?灵脉反噬了?”
沈秋没回答。
他闭着眼感受那道心契。
沈雅在哭。
不是摔了跤那种哭,是被逼到绝路、已经不会喊救命了的那种绝望。
他睁眼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回去一趟。”
他抓起剑就走。
师弟在后面喊:“大师兄!掌门那边?”
“就说我死了。”
沈雅被从沈秋的院子里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柄木剑。
方瑶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杂役弟子。
她笑吟吟地伸手:“小雅,师娘带你去个地方玩。”
沈雅往后退:“师尊说不让我乱跑。”
方瑶脸上的笑收了:“你师尊回不来了,剑灵谷的剑认了主,你以为他还当得了剑仙?”
她挥了挥手,“带走。”
柴房里,沈雅被按在地上。
方瑶蹲下来,捏着她下巴看了半天:“长得还挺水灵,你师尊教你练剑的时候,是不是挺疼你?”
沈雅不说话。
方瑶伸手:“剑。”
杂役递过来一柄烧红的短剑,那是沈秋以前给她打的小剑,剑柄上还刻着“雅”字。
方瑶拿在手里看了看:“这剑不错,不过你以后用不着了。”
她手起剑落,沈雅的右手齐腕而断。
沈雅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的小兽。血喷在方瑶裙角上,方瑶皱了皱眉,站起来退了一步:“吵死了,嘴堵上。”
接下来三天,沈雅体会到了什么叫“嘴不严,留不得”。
方瑶抽她的血,一管一管地抽,抽完灌进一柄通体漆黑的剑里,那是剑灵谷那把剑,沈秋的千年修为。
剑身嗡鸣,像在认主,又像在挣扎。
方瑶盯着剑上浮起的那层血光,眼睛发亮:“果然,拿她血养剑,剑就不认沈秋了。”
第四天,方瑶端着一碗滚烫的灵药进来,捏着沈雅的下巴灌进去。
药是吊命的,灌完沈雅脸上一片红肿,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方瑶拿指甲在她脸上划了一道:“你说你师尊回来,看见你这张脸,还认不认得你?”
沈雅嘴被堵着,眼泪混着脓水流下来。
“叫杂役来。”
方瑶站起来,拍了拍手,“让她喊,喊得大声点,让全宗门都知道,沈秋的徒弟,现在是什么下场。”
杂役弟子们围上来的时候,沈雅终于知道师尊为什么说“有人欺负你就往剑灵谷跑”了。
她跑不了。
断了一只手,脸烂了一半,被按在柴房的烂草堆里,嘴里塞着破布。
那天晚上,她缩在墙角,用仅剩的左手在地上划了一横。
那是沈秋教她的第一招“劈山”的起手式。
她划了一横,又划了一横,划到第一百多横的时候,手抖得划不动了。
她小声说:“师尊……我练到一千遍了,糖……不要了。”
远山,沈秋胸口那阵剧痛,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沈秋是第三天夜里回的逍遥剑宗。
他踩剑落在山门口的时候,守门杂役差点没认出他。
大师兄平时虽然废,但好歹干干净净。
现在这个头发散乱、眼睛发红、浑身灵压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真是那个废柴沈秋?
“大、大师兄?”
沈秋一把攥住他领子:“我徒弟呢?”
杂役脸都白了:“在、在柴房……方师娘说她不听话,关几天……”
沈秋没听完,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柴房门口,两个杂役弟子正靠着墙打盹。
沈秋一脚踹开门,烂草堆里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断手处裹着脏布,脸上一片血肉模糊。
他蹲下来,手抖了半天,没敢碰。
沈雅睁开眼,看了他很久。
脸上烂成那样,笑不起来,但眼睛弯了一下:“师尊……糖……”
沈秋把她抱起来,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糖买了,在储物袋里,回去给你。”
他抱着沈雅走出柴房,方瑶正站在院子门口,身后跟着莫明。
莫明手里提着那柄黑剑。
沈秋的千年修为。
方瑶笑得比那天骗剑时还甜:“哟,大师兄回来了?灵脉那边忙完了?”
沈秋看着她,没说话。
方瑶挽住莫明的胳膊:“别这么看我嘛,你这徒弟嘴不严,我替你管教管教,你看,现在多乖,都不乱说话了。”
莫明把黑剑往地上一插:“沈秋,剑认了沈雅的血,现在归我了。
“你修为没了,拿什么跟我打?靠你那废柴大师兄的名头?”
沈秋把沈雅轻轻放在台阶上,脱下外袍给她盖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莫明和方瑶,说了回宗门后的第二句话。
“你们俩,谁先动的手?”
方瑶噗嗤笑了:“你吓唬谁呢?你修为都没了!”
沈秋抬手,黑剑从莫明手里自己飞了出来,悬在他掌心。
剑身嗡鸣,血光褪尽,露出底下那层千年寒光。
莫明脸白了:“不可能!剑认了沈雅的血!”
沈秋握着剑,声音很平:“剑认的是我的修为。”
“修为是我的,血只是引子。”
他看着方瑶,“你抽我徒弟的血养剑,养了三天,养出一柄会认仇人当主的剑?”
“你是不是蠢?”
莫明先动的手。
他抽出一柄青锋剑,剑光暴涨,直刺沈秋面门。
沈秋没躲。
他把黑剑往地上一插,剑身震出一圈寒光,莫明的青锋剑在半空碎成七截。
莫明傻了:“你……你不是没修为了吗?!”
沈秋拔出黑剑,往前踏了一步:“剑在谷里,我确实是个废柴,剑在我手里,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一剑,莫明右臂齐肩而断。
方瑶尖叫着往后退,被沈秋一脚踹在膝弯上,跪在沈雅面前。
“抽血?”
沈秋蹲下来,剑尖挑起方瑶下巴,“断手?”
剑往下移,压在她手腕上,“毁容?”
剑尖在她脸上划了一道,不深,刚好见血。
方瑶浑身抖得像筛糠:“沈秋!我是你道侣!宗门有规矩!”
沈秋笑了:“你骗我徒弟的时候,想过我是你道侣?”
他站起来,剑尖抵在她后颈,“你叫杂役来侮辱她的时候,想过宗门规矩?”
方瑶哭喊:“明哥!明哥救我!”
莫明捂着断臂跪在地上,抬头看了方瑶一眼,又看了沈秋一眼,忽然喊:“大师兄!都是方瑶指使的!她说剑到手就跟我双修,我一时糊涂!”
方瑶猛地扭头:“莫明你他妈!”
沈秋没让他们继续吵。
他一剑削了莫明的头,又一剑穿进方瑶心口。
两具尸体倒在地上,神魂刚要飘散,被他一把攥住,塞进黑剑里。
“你俩的肉身和神魂,刚好给我徒弟接骨。”
沈秋把沈雅抱回院子,放在石床上。
小姑娘已经半昏迷了,断手处还在渗血,脸上水泡烂成一片。
沈秋把黑剑插在床边,双手结印。
方瑶和莫明的神魂在剑身上挣扎尖叫,被他一把捏碎,混着两具肉身的灵气血肉,熔成一团白光。
白光覆上沈雅的断腕,骨头一寸寸长出来。
又覆上她的脸,烂肉褪去,新皮长出来,沈雅疼得哼了一声,沈秋按住她左手:“忍一忍。师尊在。”
天亮的时候,沈雅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齐全。
又摸了摸脸,光滑得像没受过伤。
她抬头,看见沈秋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沈雅嘴一瘪:“师尊……我把你的剑说出去!”
沈秋把桂花糕塞她嘴里:“知道错了?”
沈雅含着桂花糕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沈秋揉了揉她脑袋,声音低下来:“师尊也有错,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宗门。”
沈雅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那……师娘呢?”
沈秋往柴房方向看了一眼:“她拿你炼剑,师尊拿她炼骨,扯平了。”
沈雅想了想:“那莫明师叔?”
“死了。”
沈雅又想了想:“那以后谁给我当师娘?”
沈秋沉默了三息,把她从床上拎起来:“练剑去,一千遍没练完,糖没了。”
三个月后,逍遥剑宗大师兄沈秋闭关结束,修为重回剑仙巅峰,掌门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徒弟的血。”
掌门脸都绿了。
沈秋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是徒弟被人欺负了,我气活的。”
沈雅站在他旁边,右手握着一柄新打的小剑,剑柄上刻着“雅”字。
她仰头问:“师尊,今天练多少遍?”
沈秋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糖:“先吃糖,吃完告诉师尊,那天晚上在柴房,你在地上划了多少横?”
沈雅数了数:“一百二十三横。”
沈秋把糖全倒她手里:“今天练两百遍,多出来的七十七遍,师尊陪你练。”
沈雅笑了,缺了颗门牙。
“师尊,你真好。”
不远处的天空上有着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