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抢走我囤的全部水和药,连夜跑了。
猎犬阿北追出去,被他一棍子打断了脊椎。
我抱着阿北蹲在墙角,外面全是丧尸的嘶吼。
第二天,我们一起死在那条巷子里。
再醒来,日历翻到灾变前四十天。
我取空存款,买断一处报废地下车库,浇了半米厚的混凝土封死入口。
四十天后,全城断电断水。
表哥带着一家老小摸到车库通风口,喊了我一整夜。
我手放在通风阀上,没拧开。
【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像有人拿钉子往里钉。
睁眼,天花板。
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没有血渍。
不是巷子。
我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手机在枕头边震,屏幕亮着。
7月14日。
我盯着这个日期看了整整三十秒。
7月14日。
灾变是8月23日。
四十天。
胃里一阵翻涌,我冲进厕所,扶着马桶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脸惨白,眼眶通红,嘴唇干裂。
但是完整的。
没有被丧尸撕开的伤口,没有失血过多的青灰色,没有死人的僵硬。
我活着。
厕所门外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程淮,你又在厕所里磨蹭什么?水费不要钱啊?”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我关上水龙头,拉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穿着真丝睡裙,头发随意扎着,手里端着一杯现磨咖啡。
看见我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脸色这么差,别又是通宵打游戏了。”
“没有。”
“哦。”
她转身走了。
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给。
这就是我老婆,苏婉清。
某上市公司区域总监,年薪一百二。
而我,自由摄影师,月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差的时候三四千。
在这个家里,她说了算。
不,准确说,在她们苏家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吃软饭的。
上辈子我认了。
我觉得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本事,确实该低头。
直到灾变来了。
直到我表哥程锐抢走了我拼死囤下的所有物资,一棍子打断了阿北的脊椎。
直到我抱着阿北,听着丧尸在巷子外面嘶吼,一点一点失去体温。
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程锐。
是恨自己。
恨自己太蠢,把囤货计划告诉了他。
恨自己太软,在苏婉清提出离婚的时候没敢吭声。
恨自己太弱,连一条狗都护不住。
我走到客厅,阿北趴在沙发脚下,听到动静抬起头,尾巴扫了两下地板。
德牧,三岁,我从救助站领回来的。
上辈子,它是唯一一个在灾变后还跟着我的活物。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手在发抖。
阿北歪头看我,呜咽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脊椎是完好的。
四条腿都能动。
“这辈子,”我声音很轻,“谁都别想碰你。”
苏婉清在餐桌前坐下,翻着手机,头也没抬。
“今天我妈过来吃饭,你去买点菜。”
我站起来。
“不去。”
她手指停了。
抬头看我,表情里有明显的意外。
结婚两年,我从没对她说过“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比我妈来吃饭重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辈子灾变后第三天,她就带着她妈和她弟离开了。
走之前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搬空了。
留给我一张纸条。
四个字:各自安好。
丧尸遍地的城市里,各自安好。
“程淮,你到底——”
“我要出去一趟,可能很久。”
我拿了车钥匙——其实是她的车,她让我开的,但名字写的是她的。
无所谓了。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坐在餐桌前,脸上是那种“你居然敢忤逆我”的震惊。
很陌生。
她不习惯我说不。
我也不习惯。
但我没时间习惯了。
四十天。
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第一站,银行。
我的卡里有八万三,是我这两年拍片子攒下来的。苏婉清不知道这笔钱,我们的钱一直分开管。
八万三,在正常世界里,够一个人在三线城市活半年。
在灾变后的世界里,够买半箱矿泉水。
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是我全部的起步资金。
ATM前面排着三个人,我等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上辈子灾变的经过我记得一清二楚。
8月23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全城断电。
两点三十分,自来水停了。
三点整,第一波感染者出现在市中心商业区。
晚上八点,军队封锁了城市外围。
第二天凌晨,通讯中断。
从断电到全面失控,不到十八个小时。
所有人都以为是普通停电。
没人囤货,没人准备。
超市在两小时内被抢空,便利店的门板被踹烂。
然后就是杀戮。
为了一瓶水,有人能捅死邻居。
我亲眼见过。
取了八万三,全部现金。
我坐在车里,打开手机,开始列清单。
水、食物、药品、工具、燃料、武器。
水是第一位的。
上辈子我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低估了水的消耗速度。
我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附近的报废车库。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个清晰的计划。
不租房子,不找仓库。
地下车库。
封闭,隐蔽,防得住丧尸,也防得住人。
上辈子教会我一件事——
灾变之后,人比丧尸可怕。
找了一个多小时,锁定了一个目标。
城南废弃商业区,B2层地下车库,产权属于一家已经跑路的开发商。
二十三个车位,层高四米二,有独立通风管道和消防供水系统。
通过中介联系上了债务处理方,对方开价十二万买断残值。
我砍到九万。
“哥们儿,你买这破地方干嘛?上面的楼都烂尾了,连鬼都不去。”中介在电话里笑。
“养狗。”
”……行吧,你开心就好。“
九万。
我存款不够。
差一万七。
我坐在车里想了五分钟,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牧。
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做建材生意。
上辈子灾变后,他是少数没有对我落井下石的人。他在城西困了三天,最后没撑过去。
电话接通,那边噪音很大,像是在工地。
”淮哥?你难得给我打电话啊,什么事?“
”借一万七。“
”……多少?“
”一万七。急用。“
沉默了两秒。
”我给你转两万吧,不急着还。嫂子又没给你生活费?“
我攥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谢了。“
”你跟我客气个屁,回头请我喝酒。“
挂了电话,两万到账。
十万三。
够了。
下午,我签了买断协议。
从今天开始,城南废弃商业区B2层地下车库,是我的了。
站在车库入口,往下看,黑洞洞的,潮气往上涌。
阿北从车里跳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回头看我。
”阿北,“我拍了拍它的头,”这是咱们的窝。“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干,只做了一件事。
看。
我把上辈子灾变后四十天里亲身经历的、听说的、推测出的所有信息,全部写在一个本子上。
密密麻麻写了三十七页。
水源枯竭时间线、电力中断范围、感染扩散路径、军事封锁节点、各区域物资分布、人性崩盘的速度。
最后一页,我写了一个名字。
程锐。
我表哥。
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我妈去世后,是他妈——我大姨把我接过去住了两年。
我一直念着这份情。
所以灾变后我告诉了他我的囤货计划,让他来跟我一起躲。
然后他在第五天晚上趁我睡着,搬空了所有物资。
阿北追出去咬他,他用铁管打断了阿北的脊椎。
我抱着瘫在地上的阿北追出巷子,外面已经全是丧尸。
后面的事,不用再想了。
这一世。
物资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谁都不告诉。
谁都不行。
第四天开始,我动手了。
先改造车库。
结构加固、通风系统改造、备用发电系统、净水系统、排污系统。
这些我上辈子摸爬滚打学会的生存技能,现在全用上了。
我找了三家不同的装修队,每家只负责一部分,互相不知道全貌。
对外的说法是做私人影棚——我本来就是摄影师,谁都不会怀疑。
材料一车一车往里拉。
钢板、水泥、管道、发电机、水泵。
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卖了所有摄影器材,把信用卡全部刷爆。
苏婉清在第六天发现了异常。
”你信用卡怎么欠了四万?“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截图。
”买器材。“
”你不是把器材都卖了吗?我看你那个器材柜空了。“
”新项目需要新设备。“
”什么项目?“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不是担心,是审视。
”程淮,你最近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每天早出晚归,也不接活了,钱花得像不要命。你是不是在外面——“
”没有。“
”那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看着她。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会解释、会哄、会低声下气。
”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说,”你不用管。“
”不用管?这是我们的家,你花的每一分钱——“
”是我的钱。“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花的是我的存款和我的信用卡。你的钱一分没动。所以,不用管。“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
是困惑。
她不认识这个会顶嘴的程淮。
”你变了。“
”嗯。“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身后没有追过来的脚步声。
意料之中。
她不会追的。
苏婉清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清高的冷。
她可以对你好,前提是你配。
她可以爱你,前提是你值得。
上辈子我一直在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结果灾变来了,她走得干干净净。
那张纸条我留了很久。
直到巷子里那天,纸条已经被血泡烂了,字都看不清。
算了。
不想了。
第七天,车库主体改造完成。
我站在B2层的入口,看着眼前的空间,深吸了一口气。
六百平方米,被我分成了五个功能区。
储水区、食品区、医疗区、起居区、工具区。
像一艘地下的方舟。
现在,开始填满它。
【第二章】
囤货这件事,上辈子我是灾变之后才开始干的。
太晚了。
超市被抢空了,药店被砸了,五金店的刀具在三小时内卖光。
我像条丧家犬一样满街捡别人不要的破烂。
这辈子,我有四十天的窗口期。
四十天里,没有人知道灾变要来。
所有的物资,全部正常价格供应。
我列了一份详细的采购清单。
分散购买,不在同一家店大量采购,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第一周:水和食物。
纯净水,一百二十箱。
我分了六家不同的批发商订货,每家二十箱。
理由:影棚开业活动要用。
压缩饼干、军粮、罐头、脱水蔬菜、奶粉,能保存一年以上的,全部往里搬。
大米和面粉我买了四百斤,真空包装分装好,码在最里面的货架上。
盐。
上辈子死过一次才知道,灾变之后最先崩盘的不是食物,是盐。
没有盐,人会脱力、抽搐、意识模糊。
我买了三百斤工业盐和五十斤食用盐。
三百斤工业盐不是吃的。
是末日硬通货。
灾变后第十五天,一斤盐能换十瓶水。
第二周:药品和医疗物资。
这个难度大一些。
处方药不好搞。
我跑了十二家药房,每家只买少量。
抗生素、止血带、碘伏、缝合线、退烧药、止痛药。
还有一样东西——兽用消炎针和缝合针。
给阿北准备的。
上辈子它脊椎断了之后,我连一管消炎药都找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烧、抽搐、失去知觉。
那种无力感,比我自己死还难受。
”阿北,来。“
它颠颠地跑过来。
我揉了揉它耳朵后面那块软肉,它就地一倒,露出肚皮。
”这次不一样了。“
第三周:工具和防卫。
铁锹、锤子、钢管、铁丝网、扎带。
砍刀四把,斧头两把,弹弓三个,钢珠五百颗。
汽油,八十升,分装在防爆桶里。
发电机的柴油储备,二百升。
还有一样不起眼的东西——打印纸。
五千张。
灾变后,厕纸在第三天就断供了。
你永远猜不到,一卷厕纸能换什么。
所有东西分批运进车库。
我一个人搬。
凌晨三点到六点,趁整个废弃商业区没人的时候,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再一箱一箱码好。
搬完之后浑身酸痛,手上磨出了茧子。
阿北蹲在车库入口处给我放哨。
有一次搬到一半,它突然竖起耳朵,朝巷口低吼了一声。
我立刻灭了灯,蹲在黑暗里。
是一只野猫。
虚惊一场。
但那一瞬间心跳飙到一百六的感觉,像极了上辈子听到丧尸嘶吼的时候。
回到家,天已经亮了。
苏婉清穿好了衣服准备出门上班。
看见我进门,扫了一眼。
”又一夜没回来?“
”嗯。“
”程淮,“她把包挎上肩膀,”我们该谈谈了。“
”谈什么?“
”谈你最近的反常行为。你半夜不回家、疯狂花钱、辞掉所有拍摄项目——你是不是欠了什么人钱?“
”没有。“
”还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也没有。“
她看着我,目光里的审视比上次更深。
”那你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
说实话?
告诉她四十天后全城会断电断水、丧尸会出现在大街上、我们住的这栋楼会在灾变第七天被感染者攻破、她和她妈跑到了城东安全区但那个安全区在第十五天也沦陷了?
她会信吗。
”苏婉清,“我说,”如果我告诉你,一个多月后会发生一件很大的事,你会信吗?“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
”多大的事?“
”所有人都会死的那种。“
沉默。
三秒。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她说,”我给你约个心理医生。“
然后她出了门。
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节奏稳定,没有一丝犹豫。
我靠在门框上,苦笑了一下。
也对。
谁会信。
无所谓。
我不需要她信。
我只需要四十天。
第四周是最关键的一周。
不是因为物资。
是因为程锐来了。
周六下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
程锐。
二十八岁,浓眉大眼,一米八三,看着挺精神。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在黑暗里对着阿北抡下铁管。
”淮子!想死你了!“
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拍了两下,力气不小。
我身体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然后我笑了。
”锐哥,你怎么来了?“
”出差路过嘛,就来看看你。嫂子在不在?“
”上班了。“
”那正好,咱哥俩喝两杯。“
他自来熟地进了门,拖鞋一换,沙发上一瘫。
阿北从角落里站起来,盯着他。
没摇尾巴。
低沉地呜了一声。
动物的直觉比人准。
”你这狗还是不喜欢我啊,“程锐笑着说,”上次就冲我叫。“
”它认生。“
我去冰箱拿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
他接过去,咕嘟灌了一口,打了个嗝。
”淮子,你跟嫂子过得怎么样?“
”还行。“
”听大姨说,你嫂子家条件挺好?“
”嗯。“
”那你还干摄影呢?让嫂子给你安排个好工作呗。“
我喝了口啤酒,没接话。
他眼珠子转了转。
”对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大姨说你老不接她电话。“
”忙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他问得很随意。
太随意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问的。
”拍纪录片。“
”纪录片?能挣钱?“
”还行。“
他不再追问了,话题一转,聊起了他自己。
做什么生意、认识什么人、手上周转了多少钱。
我一边听一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他脖子右侧有一条旧疤痕,小时候爬树摔的,我那时候在旁边,吓得直哭。
这个人的血管里流着和我有关联的血。
但上辈子,他打断阿北脊椎的时候,没有犹豫哪怕一秒。
”淮子?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视线移开,”锐哥,你住几天?“
”就今晚吧,明天走。“
”行。“
晚上,他睡客房。
我坐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
阿北趴在我脚边,耳朵偶尔转一下,朝客房的方向。
”乖,没事。“我摸了摸它的头。
手指顺着它的脊椎一节一节摸下去。
完好的。
每一节都是完好的。
第二天一早,程锐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拍着我的肩膀,”淮子,有困难说一声啊,咱们可是亲兄弟。“
我笑着点头。
”一定。“
关上门,笑容消失了。
不是亲兄弟。
是我上辈子的催命符。
这辈子,他不会再知道我的任何计划。
一个字都不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车库里的物资越来越满。
我的银行账户越来越空。
信用卡负债六万。
但我不在乎。
四十天后,钱就是废纸。
六万的债,还给谁?
银行的大楼都会变成丧尸巢穴。
第三十五天。
灾变倒计时五天。
车库已经被我填满了。
纯净水五百升、各类食品够两人吃六个月、药品填满了整面墙、柴油发电可以撑四个月、净水系统每天可以处理五十升。
最后一步。
封入口。
我找了一辆水泥搅拌车,凌晨两点开到车库入口。
半米厚的混凝土,浇了整整四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入口消失了。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和烂尾楼的墙面融为一体。
唯一的出入口,是我在通风管道里改造的一条隐蔽通道,从商业区背后的排水沟进入。
入口处安装了三道锁。
密码锁、物理锁、伪装挡板。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车库里,环顾四周。
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发电机低沉地嗡嗡响。
阿北蹲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
”好了,“我深呼一口气,”准备好了。“
只剩最后五天了。
苏婉清注意到我把一部分衣服和个人物品搬走了。
”你要搬出去住?“
她站在衣帽间门口,声音很平静。
”嗯。“
”为什么?“
”项目需要。“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程淮,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笑。
这个世界还有五天就要天翻地覆,她在问我是不是出轨。
”没有。“
”那你为什么搬走?“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别在耳后,下巴微微扬着。
即使在质问我,姿态也是居高临下的。
习惯了。
上辈子习惯了三十年。
不,我只活到了三十一岁。
”苏婉清,“我说,”过几天如果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比如停电、停水,或者外面很乱——你就待在家里,别出门,把门窗全锁上,浴缸里蓄满水。“
她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记住就行。“
我拿起最后一个行李袋,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她没有追出来。
也没有打电话。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阿北在后座趴着,尾巴搭在扶手上。
倒计时五天。
够了。
一切都够了。
【第三章】
8月23日。
闹钟调的凌晨六点,但我五点就醒了。
或者说,一夜没怎么睡。
车库里的空气带着水泥和柴油的味道,净化系统嗡嗡地运转着。
阿北趴在折叠床边,耳朵竖着,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像真正入睡的节奏。
它也紧绷着。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
信号满格,网络通畅。
朋友圈里有人晒早餐、有人抱怨堵车、有同行发了一组商业摄影成品。
一切正常。
一切照旧。
和上辈子一样。
我划到苏婉清的头像。
最近一条朋友圈是昨晚发的,一杯红酒和一本书的照片。
配文:周五,适合独处。
独处。
好词。
很快,所有人都会被迫独处。
如果运气好的话。
上午,我做了最后的检查。
发电机,正常。
净水系统,正常。
通风阀,可以从内部开关,密封性良好。
食物、药品、水源、燃料——全部就位。
通讯设备:我准备了一台对讲机和一台收音机,灾变后手机信号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中断,但军方的无线电广播会持续到第十天。
上辈子我就是靠收音机知道了安全区的位置。
虽然那个安全区后来也沦陷了。
下午一点。
我坐在车库的折叠椅上,抱着阿北,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一分一秒地走。
一点四十五。
一点五十。
两点。
两点十分。
两点十五。
手心在出汗。
两点十七分。
灯灭了。
整个车库陷入黑暗。
一秒。两秒。三秒。
发电机自动切入,备用电源亮起昏黄的灯光。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来了。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一秒不差。
两点十七分,全城断电。
我打开手机。
没有信号了。
网络:无连接。
比上辈子快。
上辈子手机信号是到第二天凌晨才完全中断的,这次……
不,等等。
我换了一张备用卡,重新搜索。
微弱的信号。
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两点十四分。
有人发了一张黑屏的照片:“又停电了?这什么破物业。”
配了三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是这个世界正常秩序的最后一条记录。
我关了手机。
省电。
打开收音机,调到军方频率。
沙沙的杂音。
暂时没有广播。
上辈子军方的第一次广播是在断电后四个小时。
内容是”请市民保持冷静,居家隔离”。
四个小时后,市中心已经尸横遍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阿北把头搁在我的大腿上,温热的鼻息打在手背上。
“等着。”
我说。
不是对阿北说的。
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你们等着。
我上辈子的仇,这辈子的账。
一笔一笔算。
晚上。
收音机里传来了军方第一次广播。
“……请全体市民注意,本市目前发生大面积停电事故,相关部门正在全力抢修。请市民不要外出,保持冷静,关闭门窗……”
停电事故。
我冷笑了一声。
收音机里的声音在继续:“……部分区域出现群体性暴力事件,请市民远离……”
群体性暴力事件。
他们不敢说那个词。
丧尸。
活人感染后暴走,啃咬同类,传播病毒。
上辈子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我知道不是梦。
我关了收音机。
足够了。
后面的发展我比广播员更清楚。
第一夜,车库外面很安静。
城南废弃商业区本来就没什么人,感染者还没扩散到这里。
但远处偶尔有尖叫声传来。
很远。
但很清晰。
阿北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嘘。”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
没事。
我们在六米深的地下,外面是半米厚的混凝土。
安全的。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
收音机里的广播变得急促了。
“……A区、B区、D区已完成疏散封锁,请C区市民立即转移至指定安全点……”
”……自来水供应已中断,请市民节约用水……“
”……禁止私自外出,违者后果自负……“
我听着,一条一条核对上辈子的记忆。
时间线完全吻合。
到下午,广播频率开始降低。
从每小时一次变成每两小时一次。
到第三天,变成每六小时一次。
内容也越来越短,越来越含糊。
最后一次广播是在第五天上午。
”……坚持……救援正在路上……保持信心……“
然后就是雪花一样的杂音。
再也没有了。
和上辈子一样。
不,上辈子是第十天才断的。
更快了。
说明这一次的感染扩散比上辈子更猛。
或者军方比上辈子更早崩盘了。
无所谓。
不影响我的计划。
我有足够的物资撑半年。
半年后感染者会大面积衰竭死亡——这是上辈子活到最后的幸存者传出来的信息。
我只需要活过这半年。
第七天。
通风管道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
是脚步声。
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阿北瞬间从趴着的姿势弹起来,四肢绷紧,朝通风口方向低吼。
我示意它安静。
脚步声在通风口外面停住了。
然后是敲击声。
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没有任何规律。
只是乱敲。
”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求求你,有人吗?让我进去,外面全是那些东西,求求你……“
我没动。
阿北扭头看我,呜了一声。
”我知道里面有人!我听到了发电机的声音!求求你打开,我什么都有,我有钱,我给你钱——“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崩溃。
我坐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
上辈子教会我一件事——
善良在末日里是最奢侈的东西。
你打开门让一个人进来,第二天就会有十个人堵在你门口。
然后他们会用拳头打开你的门。
拿走你的水,吃掉你的食物,占领你的地堡。
你会变成那个在巷子里抱着断了脊椎的狗等死的人。
外面的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停了。
再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杂乱的跑动声。
和嘶吼声。
然后是惨叫。
很短。
戛然而止。
阿北全身的毛竖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
在黑暗的车库里,深呼一口气。
你看。
这就是末日。
不是电影里的英雄救世。
是一个人躲在地下,听着另一个人在头顶被撕碎,然后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第十天。
第十四天。
第二十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在水底憋气。
我每天的生活非常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
检查发电机、净水系统、通风系统。
吃早餐:压缩饼干、一小包脱水蔬菜泡水。
遛阿北——在车库里走二十圈。
整理物资,检查保质期,做消耗记录。
下午做体能训练。
俯卧撑一百个,引体向上(在车库横梁上)五十个,折返跑。
晚上听收音机。
虽然已经没有广播了,但偶尔能截获到零星的对讲机通话。
”……东区已经沦陷了……“
”……弹药不够……“
”……撤!全部撤!“
幸存者的声音、军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每一段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以沉默结尾。
第二十三天。
通风口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一个。
是一群。
五六个人的声音,混乱地喊叫着。
”这里!这里有通风口!里面肯定有空间!“
”砸开它!“
砰。砰。砰。
金属撞击混凝土的声音。
我之前在通风口外面加了一层钢板。
他们砸了半个小时,没砸动。
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带了工具。
电钻的声音嗡嗡地穿透管道。
阿北紧贴着我的腿,浑身发抖。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一把砍刀。
钻了两个小时,钢板上只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不够。
那是我特意买的八毫米锰钢板。
他们的电钻撑不了多久——外面没有稳定电源。
果然,电钻的声音在第三个小时停了。
”妈的,没电了。“
”换个地方找吧,这鬼地方打不进去。“
脚步声远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把砍刀放下。
手心全是汗。
阿北把鼻子拱进我的手掌心里。
”没事了。“
我说。
真的没事了。
但我知道,最难的考验还没来。
【第四章】
第三十天。
灾变后整整一个月。
物资消耗在预计范围内。
水还剩百分之七十。
食物还剩百分之七十五。
柴油还剩百分之六十。
足够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安静了。
最初几天还能通过通风管道听到远处的枪声和爆炸声。
后来连枪声都没有了。
只剩下丧尸偶尔经过时拖着脚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有人用砂纸打磨地面。
我已经习惯了。
阿北也习惯了。
它不再竖耳朵了。
趴着的时候尾巴偶尔摇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地下生活对一条德牧来说太无聊了。
”等出去了,带你去跑。“
它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不信。
今天和前三十天唯一不同的是——
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一个我认识的声音。
”淮子?“
程锐。
我放下手里的罐头,整个人定住了。
”淮子,是我,锐哥!你在里面对不对?我知道你在里面!“
阿北猛地站了起来,朝通风口方向龇牙,喉咙里发出上辈子面对他时一模一样的低吼。
我蹲下来,按住它的背。
”嘘。“
”淮子!你听到了对不对?求你了,开门,外面全完了,我带着你大姨和小语,我们没水了,两天没喝水了——“
小语是大姨的孙女,程锐的侄女。
四岁。
上辈子灾变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的下落。
现在知道了。
她在外面。
”淮子!你从小在我家长大的,我妈拿你当亲儿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亲儿子。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刮玻璃。
上辈子你打断阿北脊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妈的”亲儿子”?
“淮子!你开不开!”
他的声音变了。
从哀求变成了愤怒。
“你有物资对不对?你提前就准备好了对不对?你藏在这里一个月了,外面的人都快死了,你躲在地底下吃喝不愁——你还是人吗?”
我闭上眼睛。
他永远是这样。
要的时候低声下气,要不到的时候暴跳如雷。
上辈子他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模式。
先求,后骂,最后直接抢。
“程锐。”
他顿住了。
“淮子?你说话了?你听到了对不对?快开门,咱们是一家人——”
“我不会开门。”
通风管道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开门。”
“程淮!你——”
“你带着大姨和小语往城西走,走到城西污水处理厂,那里有地下管网可以避开地面的感染者,出了管网往南三公里是山区,感染者密度低,可以找山洞或者废弃民房暂时栖身。污水厂东北角的工具间没上锁,里面有防水服和安全帽。走之前去商业街背后的配电房,地下一层有应急储水箱,没人知道那个,应该还有水。”
那边没有声音了。
很久没有声音。
“这些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我说,“门不会开。”
“你——”
“程锐。”
“什么!”
“路上照顾好大姨和小语。”
他在通风口外面砸了半个小时。
拳头、脚、不知道什么工具。
八毫米锰钢板纹丝不动。
他骂了我三十分钟。
从废物骂到白眼狼,从不孝骂到不是人。
我坐在车库里,阿北趴在我腿上。
我摸着它的脊椎。
一节一节,完好无损。
三十分钟后,外面安静了。
脚步声远去了。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个人的。
其中有一双很小的,很轻的。
四岁小孩的脚步声。
我手停在阿北的背上。
胃里翻涌了一下。
酸的。
我没有开门。
这是正确的选择。
但正确和舒服从来不是一回事。
【第五章】
灾变后第四十天。
按照上辈子的记忆,这个时间点感染者的活动频率开始下降。
原因不明。
可能是病毒有衰减期,可能是食物来源减少了,也可能是幸存者已经少到不足以支撑感染者的觅食需要了。
总之,外面稍微安全了一点。
我开始第一次外出。
凌晨三点,通过排水沟通道出去。
全身长衣长裤,口罩、手套、护目镜,砍刀别在腰后。
阿北跟在我身侧,压低身体,无声地移动。
地面上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路灯全灭了,但月光很亮。
亮到能看清地上的黑色污渍——那不是油。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我的胃在翻,但忍住了。
上辈子闻过,知道这个味道。
这是一座死城。
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衣服、鞋子、手机、购物袋。
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消失了。
只留下这些。
还有丧尸。
我在第一个路口看到了一只。
它背对着我,站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旁边,一动不动。
像在睡觉。
但丧尸不睡觉。
它在“待机”。
等待声音。
阿北压低了身体,看了我一眼。
我用手势让它停下。
绕路。
这次外出的目的不是探索。
是确认两件事。
第一,我家。
苏婉清住的那个小区。
步行四十五分钟,穿过三条街,避开了七只待机状态的感染者。
小区大门敞开着,门卫室的玻璃碎了。
六楼。
我仰头看。
窗户是关着的。
有防盗网。
浴缸里有没有蓄水,我不知道。
她在不在里面,我也不知道。
上辈子她在灾变第三天就离开了。
这辈子呢?
我走之前说过“待在家里,把浴缸蓄满水”。
她听了吗?
不知道。
我站在楼下看了三分钟。
然后转身离开了。
没有上去。
现在不行。
楼道里的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太危险。
第二件事。
确认城西污水处理厂方向。
程锐他们有没有走那条路,我无法确认。
但我经过污水厂东北角工具间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的防水服被拿走了两套。
他们走了。
至少目前还活着。
回到车库,天已经快亮了。
阿北钻进窝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叹了一口气。
开始制定下一阶段的计划。
灾变后四十天到一百二十天。
物资足够。
但人不能永远待在地下。
需要开始建立外部的资源网络。
需要找到其他幸存者。
但不是所有幸存者都可以信任。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灾变后的人分三种。
第一种,普通人。
他们惊恐、无助、抱团取暖,但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伤害别人。
第二种,猎食者。
他们在灾变前可能是正常人,灾变后发现旧秩序崩塌了,于是迅速适应了丛林法则。他们抢劫、杀戮,用暴力获取资源。
第三种,建设者。
他们在灾变后开始重建秩序。小到一个几人的避难所,大到一个小型社区。他们需要物资、需要人力、需要规则。
我上辈子是第一种。
这辈子,我要做第三种。
因为只有建设者才能活到最后。
但在那之前——
我要先处理一些个人的事。
【第六章】
灾变后第五十天。
我开始了有规律的夜间探索。
每隔两天出去一次,凌晨两点到五点。
目的:绘制城区的安全路线图,标注物资残留点、感染者密集区、可利用的水源和建筑。
我在一个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
哪条路有丧尸窝,哪栋楼的地下室还有物资,哪里的消防栓还能出水。
这些信息,在末日里比黄金值钱。
第五十三天的夜间探索中,我遇到了第一批活人。
三个人。
两男一女,躲在一家超市的冷库里。
冷库的门是不锈钢的,丧尸撞不开,但里面没有食物——冷库里的肉在断电后第一天就全坏了。
他们靠喝冷凝水撑了两周。
三个人瘦得像纸片。
女的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三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放在冷库门口。
没进去。
“吃完了从后门走,往城南方向,污水处理厂附近有地下管网可以走。”
“你是谁?”年纪大的那个男人声音沙哑。
“路过的。”
“你有更多物资吗?你从哪来的?”
“吃了就走。别在这里待了,丧尸会循着气味来的。”
我走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声。
不知道是谁在哭。
第五十五天。
我去了苏婉清的小区。
这一次我做了充分准备。
带了绳索、手电、砍刀,还有一个简易的噪音发生器——一个装了弹珠的铁罐头,扔出去可以吸引丧尸的注意力。
楼道很暗。
上辈子我没进过灾变后的居民楼。
这是第一次。
一层,无异常。
二层,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响动。
我从门缝看进去。
一只感染者蹲在客厅的角落里,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待机”状态。
绕过。
三层,四层,五层。
每层楼都有不同程度的破坏痕迹。
血、碎玻璃、被撞歪的门框。
六层。
我家的门。
关着的。
锁着的。
没有被撞击过的痕迹。
我贴在门上听了三十秒。
没有声音。
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整洁得不像灾变后的样子。
没有翻乱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但是——空了。
衣帽间的衣服被拿走了大半。
浴缸里蓄了水——她听了我的话。
冰箱里的食物已经腐烂,但干粮柜里被清空了,说明她走的时候带走了能带的食物。
桌子上有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
苏婉清的字——好看、锐利、每一笔都不拖泥带水。
“程淮:
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会停电停水的。我蓄了水,够喝十天。第五天的时候物业组织了撤离,我跟我妈和小泽去了城东的体育馆安置点。
如果你还活着,来找我们。
苏婉清”
小泽是她弟弟,苏小泽。
城东体育馆。
上辈子,城东安全区在灾变第十五天沦陷。
现在是第五十五天。
体育馆还在不在,不好说。
但她走的时候是第五天。
十天后安全区沦陷。
她在里面待了最多十天。
之后呢?
撤了?跑了?还是——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离开前,我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还活着。你活着吗?
城南废弃商业区B2,通风管道。
三长两短。
——程淮”
三长两短。
是我设定的暗号。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阿北跟在我身后,鼻子贴着地面。
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
抬头,朝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耳朵转了转。
“怎么了?”
它呜了一声。
东边。
城东的方向。
“知道了。”
我摸了摸它的头。
“回家。”
【第七章】
灾变后第六十八天。
清晨。
收音机里突然有了信号。
不是军方的。
是民用频段。
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里是城东临时指挥部……幸存者聚集点已迁至城北工业区……重复,城北工业区……有水源……有围墙……”
城北工业区。
我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位置。
城东体育馆果然已经废弃了。
但幸存者转移到了城北。
苏婉清有没有在里面——
不知道。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第七十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出去找人。
不是找苏婉清。
是找可以合作的幸存者。
地堡的物资还能撑四个月,但柴油消耗比预期快。
发电机不能停——没有电就没有净水系统,没有净水就是死。
我需要补充柴油。
或者找到替代能源。
这意味着我需要人手。
一个人搬不动五十升的油桶,一个人无法同时搬运和警戒。
我开始有目的地在夜间探索中接触幸存者。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筛选标准:
第一,精神状态正常。灾变后很多人已经崩溃了,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尖叫的队友等于带了一个丧尸吸引器。
第二,有基本的生存能力。至少能跑、能搬东西、能保持安静。
第三,不是猎食者。这一条最难判断。
我在第七十二天找到了第一个人。
赵铁柱。
真名。
三十五岁,建筑工人,灾变前在城南工地干活。
灾变的时候他在工地的升降机里,被困了两天才爬出来。
之后一直在城南活动,靠工地上剩余的桶装水和泡面撑到了现在。
他壮得像一头牛,能扛起一百斤的东西跑五十米不喘气。
关键是——他靠谱。
我判断这一点的依据:他的工地上还剩两桶没喝完的桶装水,他一个人的时候完全可以多撑一周。但他每隔两天会往旁边的废弃小区送一瓶水。
那里有一个老太太,独居,腿脚不好。
我跟踪他三天才确认了这件事。
在一个废弃的便利店里,我敲了一下货架。
他回头的速度很快,手里举着一根钢管。
“别动。”
“我是人。”
“我知道你是人。你跟了我三天了。”
他早就发现了。
我笑了一下。
“我有物资。我需要人手。有兴趣吗?”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有水?”
“有。”
“那老太太你也带上,我就跟你干。”
“行。”
这就是赵铁柱。
不废话,不矫情,一个条件谈到底。
后来我又陆续找到了几个人。
刘芸,二十六岁,护士,灾变前在城南卫生院工作,会缝伤口、会用药、会接骨。
在这个没有医院的世界里,她是黄金。
老周,五十三岁,退休电工,能修发电机、能接电路、能焊东西。
在这个需要发电的地下世界里,他也是黄金。
四个人加一个老太太。
我没有把他们带进车库。
不是不信任。
是原则。
车库是最后的底牌。
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我在车库附近三百米的位置找了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一楼和二楼还能用。我花了三天时间做了基本的加固和封堵,把它变成了一个前哨站。
物资从车库搬一部分过去——不多,只够维持十天。
十天一补给。
“物资从哪来的?”赵铁柱问。
“我灾变前囤的,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哪?”
“你不需要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聪明人。
小团队开始运转。
白天休息,晚上行动。
搜索物资、清理附近的感染者、扩大安全区范围。
赵铁柱是主力输出。他抡起钢管的时候像一台推土机。
刘芸处理了所有人的小伤小病。
老周修好了前哨站的一套太阳能板——从附近的学校拆下来的——解决了部分电力问题。
效率比我一个人高了十倍不止。
日子开始有了一点秩序。
但是——
第七十八天。
前哨站来了不速之客。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不在前哨站。
我在车库里做物资盘点。
对讲机响了。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
“淮哥,有人来了。”
“几个?”
“七八个。有武器。不像好人。”
我放下手里的清单。
“别开门。”
“门没开。他们在外面,说要进来谈谈。”
“谈什么?”
“说他们知道我们有物资。让我们交一半,可以保平安。不交的话——”
他停了一下。
“他们说这一带归他们管。”
猎食者。
果然。
灾变后第七十八天,人的社会性开始重建了。
只不过最先重建的,往往不是文明。
是暴力。
“拖住他们。我马上过来。”
从车库到前哨站,三百米。
我跑了两分钟。
阿北跟在我身后,无声地奔跑。
到前哨站外围的时候,我没有直接进去。
而是绕到了侧面的暗巷里,观察。
七个人。
领头的一个光头,一米九左右,壮,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
其余人拿着各种武器——铁棍、木棒、还有一个拿着自制的弩。
弩。
有点意思。
光头在前哨站门口踢了一脚。
“里面的人听着,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们交出一半物资,这条街以后就是你们的地盘。不交——”
他把开山刀往门板上一剁。
金属嵌入木头的声音。
“——我们把这里拆了。”
我从暗巷里走了出来。
“你哪来的?”光头转过头。
“这里是我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一米七八,不壮,看着像个文弱书生。
他笑了。
“你的地方?就凭你?”
“你带了七个人来收保护费,”我声音很平,“说明你知道我们这里有物资。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
但我已经知道了。
我们搜索物资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在这种世界里,被看到就意味着被盯上。
“我不想和你打,”我说,“打起来你可能能赢,但你至少要丢两三个人。你觉得值不值?”
光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不蠢。
一个在末日里能活七十八天、还能建立前哨站的人,不可能是软柿子。
“那你什么意思?”
“合作。”
“什么合作?”
“你需要物资,我需要人手。你有七个人,我有物资来源。你帮我干活,我给你们供物资。”
“干什么活?”
“清理感染者、搬运物资、搜索可用的设备。危险是有,但比你到处抢可持续得多。”
他沉默了。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什么。
“而且,”我补了一句,“我知道城北幸存者聚集点的位置。你要是有兴趣带队伍去那边发展,我可以给你路线图。”
他的眼神变了。
“城北?那边有人?”
“有。还有水源和围墙。”
沉默更长了。
“……你手里还有什么?”
“盐。”
“盐?”
“三百斤工业盐。你知道现在一斤盐能换什么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舔了一下嘴唇——无意识的动作。
缺盐的反应。
最终他没有动手。
谈了两个小时。
结果是:他的人白天在指定区域清理感染者和搜索物资,我提供食物和盐作为报酬。
双方互不干涉内部事务,不打听对方的物资储备地点。
签了合同吗?
没有。
末日里没有合同。
只有利益绑定和力量平衡。
光头叫孙彪,灾变前是搬运工。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疯子。
他想活,他的人也想活。
在活这件事上,合作比火并的性价比高。
回到车库,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条目。
“已建立外部合作力量。人数7。可控性:中。风险等级:高。”
阿北趴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别打哈欠,”我说,“你是我唯一百分之百信任的队友。”
它歪了一下头。
然后把脸埋在爪子里。
【第九章】
灾变后第九十天。
三个月了。
城南已经变成了我的地盘。
不是靠暴力。
是靠物资。
三百斤盐,是我在这个新世界里的权力基础。
盐换来了合作、换来了情报、换来了安全。
孙彪的人帮我清理了前哨站周围一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感染者。
赵铁柱带队搜索了整个城南商业区的残余物资。
老周修好了前哨站的太阳能发电系统和雨水收集系统。
刘芸已经给十二个人看过伤。
陆续又有零散的幸存者加入。
到第九十天,我的据点一共有二十三个人。
我没有当什么领袖。
我只是掌握着最重要的资源——物资来源和信息。
谁需要盐,来找我。
谁需要医疗,去找刘芸,药从我这出。
谁需要工具,去找老周,材料从我这出。
你可以管这叫以物易物。
也可以管这叫建立秩序。
上辈子,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辈子,我保住了一群人。
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心底。
苏婉清。
城东安全区在灾变第十五天沦陷,幸存者转移到了城北工业区。
她在不在城北,至今没有确认。
第九十一天。
我决定去城北。
“淮哥,我跟你去。”赵铁柱说。
“不用。”
“那我总得给你留条后路吧?你要是没回来——”
“我会回来。”
“万一呢?”
“万一没回来,你接管城南,物资补给点我会告诉你一个备用的位置——不是主仓库,是分仓。够你们撑一个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两天内回来。”
我带上阿北出发了。
从城南到城北,直线距离十二公里。
但实际路线要绕得多——避开感染者密集区、避开路面塌陷区、避开积水区。
走了六个小时。
凌晨的城市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
到处是黑暗和沉默。
偶尔有感染者的身影从远处飘过,像影子一样。
城北工业区。
远远就看到了围墙。
工厂的原有围墙被加高了,上面缠着铁丝网。
几个哨位上有微弱的灯光。
有人。
走到外围的时候,一道手电光照了过来。
“站住!”
“活人。”我举起双手,“城南来的。”
“什么人?有多少人?”
“一个人,一条狗。”
手电光在我脸上扫了两遍。
又在阿北身上扫了一遍。
“进来。”
城北聚集点比我想象的要大。
大约有一百多人。
在工厂的车间里搭了简易的隔间,有自己的水井和手动水泵。
秩序比外面好得多。
有专门的巡逻队、有物资分配点、有简易诊所。
管事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短发,眼神很锐利。
“你是从城南来的?”
“是。”
“来干什么?”
“找人。”
“找谁?”
“苏婉清。”
她想了一下。
“有印象。瘦高个,很精干,话不多。”
我心跳加速了一拍。
“她在哪?”
“B车间。但她最近不太好。”
“什么意思?”
“她母亲去世了。上周。”
我停住了。
她妈。
苏母。
上辈子,苏母对我从来不客气。嫌我穷,嫌我没上进心,嫌我配不上她女儿。每次见面都阴阳怪气。
但她是苏婉清最在意的人。
“怎么走世的?”
“感染了。不是被咬,是饮用水被污染。她们从城东撤过来的时候,路上喝了不干净的水。她母亲年纪大,免疫力差,没撑过来。”
我攥了一下拳头。
松开。
“带我去见她。”
B车间。
灯光很暗,一排排简易床铺。
苏婉清坐在角落的一张床上。
和三个月前比,瘦了至少二十斤。
脸上没有血色,颧骨凸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她弟弟苏小泽靠在她旁边,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猫。
她在发呆。
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一眨不眨。
阿北比我先动。
它小跑过去,在她膝盖旁边蹭了一下。
苏婉清的视线往下移。
看到了阿北。
然后她的眼珠子慢慢往上抬。
看到了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程淮?”
“嗯。”
她看着我,眼眶里的东西在翻涌,但没有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
“找你。”
“你还活着。”
“活着。”
她低下头,手指插进阿北的毛里。
指节很白,很细。
比以前更瘦了。
“我妈……”
“我知道了。”
“走了。”
“我知道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回了喉咙里。
她不哭。
苏婉清从来不在人前哭。
“你蓄水了,”我说。
她抬头。
“你蓄了水。然后跟着撤离到了城东。又从城东撤到了这里。你做得很好。”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说的对。”
“什么?”
“你说过会发生奇怪的事。”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以后告诉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些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
不是居高临下。
是——
“程淮。”
“嗯?”
“带我走。”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又被黏回去了。
“我带你走。”
【第十章】
灾变后第一百二十天。
四个月了。
城南据点已经发展到了四十七人。
苏婉清和苏小泽住在前哨站。
不是车库。
车库的位置我仍然只有自己知道。
苏婉清没问。
从城北回来之后,她变了。
不是变得软弱了,是变得——怎么说呢——真实了。
上辈子的苏婉清,永远端着。
端着体面、端着清高、端着一种“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姿态。
灾变打碎了所有可以端着的东西。
在末日里没有区域总监和自由摄影师的区别。
只有活着和死了的区别。
她开始帮刘芸整理药品——她大学学过两年生物,底子在。
她开始跟着巡逻队做记录——城北那边有人教过她基本的搜索和警戒。
她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眼光看我了。
有一次夜间巡逻回来,我肩膀上蹭破了一块皮。
她拿着碘伏给我擦的时候,手指在伤口边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样?”
“什么都会。修发电机、画地图、跟那些人谈判、还能打丧尸。”
“被逼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需要。”
她没说话了。
碘伏的凉意渗进皮肤。
她的手指很稳。
但呼吸有点不均匀。
苏小泽也不一样了。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灾变前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学生。
现在跟着赵铁柱学搬东西、学格斗、学怎么在黑暗里保持安静。
有一次他搬完一车物资,喘着气找我:“姐夫,今天我自己扛了一整桶水。”
姐夫。
他叫了我四个月了,但第一次叫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的。
灾变前他叫我姐夫,是客气。
现在叫我姐夫,是认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艰难,但有了方向。
直到灾变后第一百三十天。
有人找到了我。
不是丧尸。
不是猎食者。
是程锐。
他没有死。
他带着大姨和小语活了下来。
按照我告诉他的路线走了城西污水厂,出了地下管网,进了山区。
在山里挨过了最危险的头两个月。
然后他们下山了。
摸到了城南。
听说这一带有一个据点,有物资、有秩序、有一个叫“淮哥”的人在管事。
他来了。
那天下午,赵铁柱通过对讲机跟我说:“淮哥,外面有个人,说是你表哥。带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孩。”
我手指在通风阀上停了两秒。
“让他们进前哨站。”
前哨站的门口。
程锐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
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皮肤被晒得黢黑。
大姨更是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靠在程锐身上。
小语——
四岁半了。
小脸脏兮兮的,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大人外套,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什么都害怕。
程锐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嘶哑的。
“淮子……”
“进来。”
他们进了前哨站。
刘芸给他们做了检查——大姨有轻度脱水和营养不良,程锐有几处旧伤感染,小语还好,孩子的恢复力比大人强。
我在一旁坐着,看着刘芸给程锐手臂上的伤口换药。
他疼得直抽气,但一声没吭。
大姨坐在角落,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掉。
“淮子,是大姨对不起你……锐子他……”
“大姨。”
我看着她。
“先吃东西。休息好了再说。”
她攥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手很瘦,握着像一把干柴。
小语被人抱走去洗澡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锐,又看了一眼我,目光里全是怯生生的戒备。
前哨站的人散了之后。
只剩下我和程锐。
他坐在对面。
低着头。
很久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
“你给的路线……救了我们。”
“嗯。”
“污水厂那个工具间,防水服还在,水箱也还有水。”
“嗯。”
“山里很难熬,但比城里安全。”
“嗯。”
又沉默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
眼睛通红。
“淮子,上辈——不是,我是说……那天晚上在你那个通风口外面,你不开门。我骂了你。”
“我知道。”
“我后来想了很久。”他声音哑了,“想了很久很久。在山里下雨的时候想,小语饿得哭的时候想,我妈发烧差点没撑过去的时候想。”
“想什么?”
“如果是我——”
他咬了一下嘴唇。
“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提前告诉过我会出事,让我准备好了。然后另一个人在我准备好了之后,要来分我的东西。”
他低下头。
“我也不会开门。”
安静。
很长的安静。
阿北趴在我脚边,尾巴搭在地上。
它没有朝程锐龇牙。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已经不值得龇牙了。
“我不怪你。”程锐说,声音掉了一个调。
我看着他。
那个在黑暗里抡起铁管的程锐。
和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声音嘶哑的程锐。
是同一个人。
也不是同一个人。
上辈子他抢了我的物资,打了我的狗,害了我的命。
这辈子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因为我没有给它发生的机会。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说,“你带着大姨和小语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淮子——”
“你要留下来可以。这里有规矩,所有人按劳分配,不干活没有物资。你和你的人跟赵铁柱那边报到。大姨和小语住医疗区,刘芸负责。”
他看着我。
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
一个一米八三的大男人,坐在一个灾变后的破旧前哨站里,对着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像小孩一样掉眼泪。
“行。”他抹了一把脸,“我听你的。”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程锐。”
“嗯?”
“你碰阿北一根毛试试。”
他愣了一瞬。
然后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不碰。”
我推门出去了。
城南的夜空没有灯光污染。
星星多得吓人。
阿北跟在我身后,鼻子拱了拱我的手。
我蹲下来,双手捧住它的脑袋。
“阿北。”
它歪头看我。
“咱们活过来了。”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下巴。
湿的,热的。
像是在说:活着呢,一直活着。
我站起来,往车库的方向走。
身后是前哨站暖黄色的灯光。
四十七个人。
一条狗。
一座城。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摄影师。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我已经不怕了。
上辈子,我死在一条巷子里,身边只有一条断了脊椎的狗。
这辈子,我在六米深的地下建了一座方舟,在废墟上建了一座堡垒,在末日里养活了一群人。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
是因为我知道了——
这个世界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但命运给了我一次。
我没有浪费。
夜风吹过废弃的城市,带着尘土和远处什么花开了的气味。
阿北跑在前面,偶尔回头等我。
月光照着它完整的、强壮的脊背。
一节一节。
完好无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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