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被丈夫和弟媳合谋算计,三岁闺女被强行送人。我去讨要公道,却遭毒手,含恨而终。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嫁进周家第三天,偏心眼的婆婆正逼我交出三百块嫁妆。我一把掀翻桌子:“这钱,够不够给你儿子买药?”
转身看见退伍大哥站在院门口,我冲过去抱住他胳膊:“大哥,你弟靠不住,我带孩子跟你过行不行?”
后来我靠祖传卤味成了万元户,渣男出狱砸店,我一盆辣椒水泼得他哭爹喊娘;恶婆婆瘫痪,我端着一碗热粥倒进垃圾桶:“当年你骂我生不出儿子,现在让你亲儿子伺候你!”
村里人说我狠,只有我知道,前世那个替我讨公道、蹲了两年牢的男人,这辈子换我来护!
第1章《泼醒》
冰水兜头泼下来,林小满一个激灵睁开眼。
面前是周母那张横肉纵横的老脸,手里还拎着空盆。
“懒骨头!嫁进来三天,嫁妆不交,想白吃白住?回什么门!嫁妆不交,门都没有!”
腊月的井水冰得刺骨,林小满脑子嗡嗡响。
她猛地扭头看炕上,妞妞缩在被窝里睡着,小脸脏兮兮的,但活着。
活着。
她扑过去把妞妞搂进怀里,手在抖。
妞妞被勒醒了,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周母骂:“发什么疯!你那拖油瓶半夜哭,闹得建国睡不好!今儿起让丫头睡灶房去!”
林小满抬起头。
前世枯井里的绝望、妞妞被抱走时的哭喊、赵红梅那句“先下去探路”,全涌上来。
她又低头看自己手腕,银镯子还在。
1985年腊月,嫁进周家第三天。
回来了。
前世她嫁进来第三天,周母也是这样一盆冷水泼过来。
她老老实实交了三百块嫁妆和银镯子,从此被周家当牛做马。
三年后周建国和赵红梅搞到一起,把妞妞强行送人。
她去拼命,却遭了毒手,含恨而终。
临死前,还听见赵红梅在上面笑:“嫂子别急,你那闺女先下去给你探路了。”
林小满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幸亏才三天,周建国新婚夜喝得烂醉,没碰她。
这辈子这身子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沾。
周母伸手:“三百块嫁妆、银镯子,交出来!红梅身上不自在,要去县里抓药,你先垫上。”
林小满慢慢站起来,盯着周母的眼睛,一字一句:
“周建国他妈,我最后叫你一声——我三百块嫁妆,够不够给你儿子办后事?”
周母愣了三秒,随即杀猪似的嚎起来:“反了天了!建国!建国你媳妇咒你!”
周建国披着棉袄从东屋晃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侧面还带着几道红痕。
他瞪眼骂:“林小满你作死?赶紧给妈道歉,把嫁妆交了!”
赵红梅从西屋探出半个脑袋,假惺惺劝:“嫂子别生气,都是一家人……”
林小满走过去一把扯开她衣领。
赵红梅捂脖子往后退,骂:“你疯了!”
“我疯了?你男人死半年,脖子上这印子哪来的?周建国弄的吧?”
赵红梅脸刷地白了。
周母骂:“五百块抚恤金你攥着不撒手,还赖在周家吃白食!你装病骗钱当我不知道?”
赵红梅反击:“那是我男人的卖命钱!你儿子卖命钱你也贪,你要不要脸?你赶我走我就去跳河,让全村看看周家怎么逼死寡妇!”
周母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周建国恼羞成怒,扬巴掌朝林小满脸上扇。
林小满眼疾手快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照他膝盖弯就是一下。
周建国“嗷”一嗓子跪了,捂着腿打滚。
林小满一把掀翻八仙桌,碗碟哗啦砸了一地,咸菜汤汁溅了周建国一裤子。
她指着周母鼻子:“我三百块嫁妆,够不够给你儿子办后事?”
周母目瞪口呆,邻居扒着墙头往里瞅,鞋底子都掉了。
林小满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
“腊月初八,你儿子喝多了写给赵红梅的——‘等拿到林小满嫁妆,我就娶你’,手印还在!你当藏棉袄夹层我就找不着?”
周建国跪在地上懵了:“我……我啥时候写的?”
林小满:“腊月初八晚上,你喝了一斤地瓜烧,写完塞棉袄夹层里,第二天自己忘了。红梅,你还记得吧?”
赵红梅脸白透了,扑上来抢。
林小满举高,周建军正好一脚踏进院门,一把攥住赵红梅胳膊:“让她念完!”
周建军是隔壁家的儿子,父母早亡,认了周建国父母当干爹干妈,长大后去当了兵,刚刚退伍回来,除了这层关系之外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周建国抄起板凳要砸,周建军两步过去攥住他手腕:“你动她一下试试!”
周建国怂了,板凳哐当掉地上。
林小满扔了擀面杖,冲过去一把抱住周建军大腿:
“大哥!你弟偷人我忍了,你妈抢嫁妆我也忍了,可他们要把我闺女送人!你管不管?你要不管,我带孩子跟你过!”
周建军耳朵根刷地红了,低头扒拉她手:“起来说话!像什么样子!”
周母坐地上嚎:“老大!你管管这泼妇——”
周建军没理她,低头看林小满:“嫁妆怎么回事?”
林小满仰着脸,眼泪啪嗒掉:“大哥,我娘家没人撑腰。我娘死了,爹瘫在炕上,哥嫂嫌我丢人。周建国赌钱欠了债,你妈贪我嫁妆填窟窿才让他娶我。现在嫁妆到手了,他们要把妞妞送人。”
周建军转头看周建国:“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建国缩着脖子:“大哥我——”
周建军一脚踹他屁股上:“先分家。我出钱盖屋,小满带妞妞单过。”
他低头看林小满:“起来,别跪着。”
林小满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指着周建国和赵红梅冷笑:“等着啊,好戏才开场呢。”
周建军从帆布包里掏出纸笔,拍桌上:“周建国,写欠条。欠林小满嫁妆三百块,一年内还清。”
周建国不写,周建军一瞪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直跳。周建国吓得一哆嗦,赶紧趴桌上写了,按了手印。
周母嚎:“老大你胳膊肘往外拐——”
周建军把欠条揣兜里:“再嚎养老别找我。”
周建军出门前,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低声补了句:“那话……回头再说。”
林小满抱着妞妞站在土坯房门口,看着周建军走远的背影。
妞妞揪着她衣领问:“妈,大伯说啥话?”
林小满笑了:“说让妈等着。”
周建国蹲在堂屋地上揉膝盖,赵红梅凑过来嘀咕:“不能让她把嫁妆带走。”
周建国咬着牙:“明天让妈去闹,逼她把欠条交出来。”
赵红梅眼珠子一转:“闹什么闹,直接让妈躺她门口,看她要不要脸。”
林小满在土坯房里给妞妞铺炕,听见隔壁二赖子学舌,嘴角一勾。
闹吧,明天谁躺谁门口还不一定呢。
第2章《分家》
土坯房是周建军带着村里两个泥瓦匠两天垒起来的。
墙还没干透,林小满就带着妞妞搬了进去。周建军从自家搬了张旧板凳过来,腿松了,蹲在地上修,妞妞蹲旁边递钉子,他夸了句“妞妞真能干”,妞妞咧嘴笑,露出两排小米牙。
周建军留了五块钱搁窗台上:“缺啥跟我说。”
林小满把钱塞回去:“大哥你等着,半个月见回头钱。”
周建军没再推,扛起帆布包往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那个……那句跟我过的话,你当没说过。”
林小满正在铺炕,头也没抬:“哪话?”
周建军耳朵根红了,嘟囔一句“没听见拉倒”,走了。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辈子就守着闺女过,不想再折腾了。可大哥不一样……先赖着他再说。
炕铺好了,锅也支上了,可卤味用的八角桂皮还没着落。
林小满翻出陪嫁的银镯子,攥在手里掂了掂。娘死前把镯子套她手腕上,说“小满,别卖,留着压箱底”。可现在顾不上了。
她揣着镯子去了镇上供销社。
柜台后头坐着刘胖子,胖脸上架副眼镜,正拨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啥事?”
“刘主任,押个东西。”林小满把银镯子搁柜台上。
刘胖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掂了掂,撇撇嘴:“成色一般,押二十。”
林小满暗暗撇嘴,脸上却笑了:“刘主任,你这秤砣成精了——银的能看出铜的价?你等我一会儿。”
她转身借了供销社的灶台,抓起柜台上的红糖、酱油,又跟隔壁肉铺赊了半斤猪皮,架锅烧水。刘胖子伸着脖子看:“你干啥?”
林小满不吭声,把猪皮熬出胶,下红糖酱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出几粒自己晒的干姜、山柰、草果。那配方是娘临终前一个字一个字教的,前世她不敢用,这辈子靠它吃饭。
不到半个钟头,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顺着门缝钻出去。刘胖子鼻子抽了抽,脑袋不自觉往锅边凑。
林小满捞出两个卤蛋,拿刀一切,红亮亮的蛋黄往外淌油,塞他手里一个:“尝尝。”
刘胖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又咬一口,三下五除二把整个蛋吞了。
“再给一个!”
林小满把另一个蛋也递过去:“刘主任,押多少?”
刘胖子舔着手指头,又看了看锅里剩的卤汤,一咬牙:“三十!押三十!以后调料你尽管来拿,赊账!”
林小满拿钱走人,刘胖子追出来:“大妹子!卤蛋再给我俩!”
“明天我摊上卖,五分一个,你来买。”
回到土坯房,第一锅卤水正式出锅。妞妞蹲在灶台边闻味儿,口水快滴地上了:“妈,能吃饱吗?”
林小满夹了个鸡爪吹了吹递给她:“能,妈让你天天吃鸡爪。”
妞妞啃得满脸油光,林小满心里发酸。前世妞妞三岁就被强行送走,连顿饱饭都没吃过。这辈子,谁也别想动她闺女一根手指头。
卤水晾凉了,林小满拿纱布滤了一遍,装进坛子里。卤汤这东西越熬越香,养好了,一辈子都是活招牌。
周建军傍晚又来了,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林小满正蹲地上刷锅,头也不抬:“大哥,进来。”
“我……跟队里调了班。”他站门口没往里走,“以后专跑镇上这条线,三天回来一趟。家里有啥事,你让二赖子捎信。”
“三天一趟,够勤的。”林小满站起来擦手,“运输队能同意?”
“我跟人换的,我跑夜路,人家跑白天,两厢情愿。”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这人闷头闷脑的,话不会多说一句,事儿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大哥,明天我出摊,你来不来?”
周建军想了想:“我找村支书给你开个临时摊位证明,一天交两毛管理费,省得有人找茬。”
“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周建军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啥……你卤的啥?咋这么香?”
林小满笑了:“明天出摊,你尝第一口。”
周建军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天天没亮,林小满就起来了。卤汤烧开,下了五十个鸡爪、三十块豆腐干、二十个蛋,院子里香得二赖子翻墙头:“嫂子,你弄啥呢?整个村东头都闻着了!”
林小满拎着木桶往村口走,妞妞跟在后头蹦跶。大槐树底下支了张旧桌子,红纸写了招牌:林记卤味,先尝后买,不香不要钱。
王二婶挎着菜篮子路过,伸头瞅了一眼:“小满,这啥玩意儿?”
“二婶,尝一个。”林小满夹了个鸡爪递过去。
王二婶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哎哟!这味儿!给我来俩!”掏了一毛钱,又扭头冲村里喊:“他婶子!快来!小满这鸡爪子绝了!”
一上午不到,五十个鸡爪、三十块豆腐干全卖光,卤蛋就剩俩。
林小满正数钱,赵红梅从村西扭过来了。
她鼻子抽了抽,脸上堆起笑:“嫂子,这味儿真香,给我尝一个呗?”
林小满夹了个最大的鸡爪。
赵红梅伸手来接,林小满手一“滑”,鸡爪啪嗒掉地上,沾了一层土。
“哎呀红梅,我手滑,你不嫌弃吧?”
赵红梅脸绿了。
第3章《开张》
赵红梅盯着地上的鸡爪,脸上挂不住了。
“林小满你个黑心肝的,故意埋汰我!”
林小满一脸无辜:“哎呀红梅,我手滑,你咋还骂人呢?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一个寡妇家家的,嘴这么脏,传出去多不好听。”
围观的王二婶扑哧笑出声,赵红梅脸涨得通红,扭头就往周家跑。
没过半个钟头,周母杀过来了。
她叉着腰往摊前一站:“林小满!你用的八角桂皮是不是从老宅厨房偷的?那是周家的东西!”
林小满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收据,抖开,一字一句念:“县供销社,八角三两,一毛八;桂皮二两,一毛二;草果一两,八分。合计四毛六,盖章画押,刘胖子亲笔。周婶,你厨房连个渣都没有,我偷啥?偷你灶膛里的灰?”
周母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哪来的钱?肯定是从周家偷的!”
“我押的银镯子。”林小满指指手腕,“我娘给我的陪嫁,跟你们周家没半文钱关系。”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周母脸上挂不住,一扭头看见赵红梅躲在人堆里探头探脑,火气噌地上来了。
“丧门星!不是你撺掇我来闹的?你说她肯定偷了老宅东西,东西呢?连个影都没有!”
一巴掌扇赵红梅脸上。
赵红梅捂着脸嚎:“婶你打我干啥!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天天在屋里躺着装病,让你去抓药你也不去,五百块抚恤金攥着给我一分了?你个吃白食的懒骨头!”
赵红梅捂着脸跑了。
周母骂骂咧咧走了。
林小满拍拍手,冲围观群众笑:“没事了没事了,卤味还有几个,要买的抓紧。”
一帮人呼啦啦又围上来了。
下午收摊回家,林小满数了数钱,净赚一块八。照这个速度,半个月攒个二三十块不成问题。
她不知道的是,村西头,周建国正蹲在墙根底下往这边瞅。
他瞅了一上午了。
林小满摊前排长队,王二婶一口气买了五个鸡爪,刘胖子骑自行车从镇上追过来买卤蛋,连村支书都溜达过来尝了一个,吃完咂咂嘴:“小满,你这手艺行啊,比镇上那家老字号不差。”
周建国眼珠子都红了。
晚上吃饭,周建国戳着碗里的棒子面粥,突然撂了筷子。
“妈,她那卤味到底咋做的?”
周母翻白眼:“我哪知道?你去问她呗,看她拿不拿擀面杖敲你。”
周建国没吭声,闷头把粥喝完,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后半夜,月黑风高。
周建国从东屋摸出来,穿着黑棉袄,踩着墙根的柴火垛翻进了土坯房的院子。
他白天踩好了点——林小满把卤料坛子搁在灶房西北角,用木板盖着。
周建国蹑手蹑脚推开灶房门,摸到坛子,掀开木板,一股浓香扑面而来。他贪婪地吸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伸手就往里掏。
正掏着,灶房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建国,大半夜的,偷我卤料呢?”
周建国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林小满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身后跟着二赖子,手里举着个煤油灯。
林小满笑眯眯的:“我等你半宿了。二赖子说你白天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上午,我就知道你要来。”
周建国把布袋往怀里一揣,嘴硬:“谁偷了?我路过!”
“路过?你从村东头翻墙路过到我灶房里?行,那你把袋子掏出来让我看看。”
周建国不掏,转身想跑。
二赖子往门口一横,笑嘻嘻:“建国哥,你跑啥?让嫂子看看你怀里揣的啥。”
周建国一把推开二赖子,蹿出院门就跑,翻墙时裤子挂柴火垛上,刺啦撕了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的旧秋裤。
林小满没追,站在院门口喊:“跑啥?我又不吃人。回去告诉你那相好的,想学卤味,让她拎两斤点心正经来拜师,别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周建国提着裤子跑远了。
二赖子笑得直不起腰:“嫂子,你咋知道他要来偷?”
“他那点出息。”林小满转身回灶房,把坛子重新封好,“偷我配方?我让你偷了也做不出来。”
她舀了一瓢卤汤倒进另一个坛子里,加了两把辣椒面,晃匀了。
“二赖子,明天你帮我盯着,周建国要是敢支摊,你回来告诉我。”
第二天,村西头还真支了个摊。
招牌写着“正宗林记卤味”,周建国站摊后头吆喝,旁边站着赵红梅,她脸上还有个巴掌印没消。
林小满拎着那个加了辣椒面的坛子,笑盈盈地过去了。
第4章《浇头》
周建国的摊前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都是图便宜来看热闹的。
林小满拎着坛子走过去,周建国抬头看见她,脸色变了变,随即梗着脖子嚷:“你来干啥?这摊跟你没关系!”
“听说你偷我配方,我来尝尝味儿正不正。”林小满从摊上捏起一块豆腐干塞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起来,“周建国,你掺罂粟壳了。”
周建国脸唰地白了,嘴还硬:“你胡咧咧!我自己研究的配方!”
“你自己研究的?”林小满拿起摊上一包卤料,凑鼻子底下闻了闻,“八角、桂皮、草果、山柰……还有这味儿——”她撕开料包,往地上一抖,几粒黑黢黢的壳子滚出来,落在土路上格外扎眼,“大伙儿瞧瞧,这是什么?罂粟壳!你为了卤味提鲜,往里头掺大烟壳子,吃上瘾了回头客多,是不是?”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了。
王二婶挤到前头一看:“哎哟!真是大烟壳子!我昨儿还买了半斤豆腐干!”
“我家那口子吃了两回,我说咋天天念叨这口呢!”
“周建国你缺德不缺德!”
周建国慌了,伸手去抢:“林小满你个黑心肝的!你陷害我——”
“我陷害你?料包是你摊上的,壳子是从你料包里抖出来的,我咋陷害你?”
林小满说着,舀了一勺自己坛子里的卤汤,笑眯眯递过去,“建国,你这卤料偷得不全,少三味料。来,低头,嫂子教你正宗配方。”
周建国贪便宜惯了,脑子一抽,还真把脑袋伸过来了。
林小满手腕一翻,整瓢温卤汤扣在他脑袋上。
温卤汤加了辣椒面,不烫皮,但辣眼睛。周建国“嗷”一嗓子蹦起来,双手捂脸满地转圈,八角桂皮挂了一脑袋,跟个行走的卤料包似的。
“林小满你使坏!我跟你没完——”
“你掺罂粟壳害人还有理了?”林小满冲人群喊,“大伙儿帮我把他按住,送派出所!”
王二婶第一个冲上去,一把薅住周建国后脖领子。旁边几个大婶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周建国脸朝下被按在土路上,吃了一嘴灰。
派出所刘公安骑着自行车来了,一看这场面,先把周建国铐了,又从摊上搜出半袋子罂粟壳。
“周建国,这东西哪来的?”
周建国捂着脸嚎:“我……我托人从县里弄的……”
“弄了多少?”
“……两斤。”
刘公安脸一沉:“两斤?够拘留的了。带走!”
林小满主动凑上去:“刘公安,我泼的是温卤汤,加了点辣椒面,没伤,就是辣眼睛。我这是正当防卫——他偷我配方在先,掺罂粟壳在后,大伙儿都看着呢。”
刘公安看了看周建国那满脸卤料、辣得睁不开眼的狼狈样,憋着笑:“行了行了,你也少说两句。他拘留七天,罚款五十。”
周建国被押上自行车后座,还扭头喊:“林小满你等着!出来我跟你算账——”
“你先出来再说吧。”林小满拍拍手上的卤汤,冲他摆摆手,“好好反省啊建国。”
当天下午,林小满揣着卖卤味攒的钱去了供销社。
刘胖子老远看见她就招手:“大妹子!卤蛋还有没?”
“刘主任,赎镯子。”
刘胖子把银镯子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恋恋不舍地推过去:“你这生意做得红火啊,以后调料尽管来拿,我这儿给你赊账。”
林小满把镯子套回手腕上,对着光照了照。银镯子被刘胖子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样。
娘,闺女把镯子赎回来了。
从供销社出来,路过拘留所,林小满抱着妞妞站在墙外头,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建国!出来啦?”
里头传出周建国闷闷的声音:“林小满你等着——”
“你那相好的赵红梅这两天可没闲着,跟隔壁村养鱼的王老五眉来眼去呢,你出来怕是连媳妇都捞不着了。”
里头没声了。
妞妞趴在她肩头问:“妈,爸呢?”
林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闺女:“妞妞,那不是你爸。”
“那谁是我爸?”
林小满想起周建军蹲地上修板凳的样子,想起他攥着周建国手腕说“你动她一下试试”的样子,想起他耳朵根红着嘟囔“那话回头再说”的样子。
“以后你就知道了。”她拍拍妞妞后背,“走,回家,妈给你卤鸡爪吃。”
晚上,周建军跑车回来,在院门口探头。
林小满正往坛子里续卤水,头也没回:“大哥,周建国拘留了,七天。”
“听说了。”周建军走进来,蹲灶边帮她添柴,“二赖子跟我说了,你拿卤汤泼他?”
“温的,加了辣椒面,没伤。”
周建军闷笑了一声:“泼得好。”
“大哥,帮我淘个东西呗。”
“啥?”
“二手录音机。越便宜越好。”
周建军看了她一眼:“你买那玩意儿干啥?”
林小满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光映在脸上:“周建国和赵红梅那点事,光有人证不够。我得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第5章《捉奸》
正月初五,天还没黑透,林小满就出了门。
她先去的村长家。
村长刘德贵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小满?啥事?”
林小满把保证书拍他面前:“叔,周建国亲笔写的,腊月初八,喝多了塞棉袄夹层里,我翻出来的。他要吞我嫁妆,娶赵红梅。”
刘德贵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光凭这个——”
林小满从兜里掏出录音机,按了播放键。
周建国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等林小满把嫁妆吐出来,把拖油瓶送走,咱俩就去县城租个铺面……”
赵红梅的声音:“你媳妇能同意?”
周建国:“她不同意就教训她。后山枯井没人知道。”
刘德贵手一哆嗦,老花镜差点掉灶坑里。
“这俩混账东西!”他站起来,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今晚我带队。妇女主任也叫上,再喊几个人。”
“叔,周建国这么搞,你闺女将来嫁人,周家名声臭了,谁还敢娶?”
刘德贵烟袋锅子一挥:“少废话,几点?”
“八点。周母去邻村吃席,赵红梅跟王二婶显摆,说初五家里她说了算,门都不插。”
从村长家出来,林小满去找周建军。
周建军正蹲在货车驾驶室里头修收音机,听她说完,把手里的螺丝刀一扔:“我提前踩过点了,西屋门闩是松的,我拿铁丝拨开了,没复原。你八点带人去,我堵院门口,省得周建国跑。”
“大哥,今晚你别睡,听我信儿。”
“我啥时候睡过觉?”周建军从驾驶室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铁哨子,“拿着。万一有啥事,一吹二赖子就能听见。”
林小满攥着哨子,心里热了一下。
晚上八点整,刘德贵领着妇女主任、村民甲、村民乙、村民丙,加上林小满,六个人摸黑到了周家院门外。
周建军已经等在墙根底下了,冲林小满点了点头。
刘德贵压低嗓子:“踹门。”
林小满第一个冲进去,一脚踹开西屋门。
周建国和赵红梅衣衫不整地缩在炕上,屋里衣服扔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搁着半瓶地瓜烧。
“都别动!”刘德贵一声吼。
周建国吓得一哆嗦,直接从炕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叔!叔我瞎说的——”
赵红梅扯过被子捂紧自己,尖叫:“嫂子勾引我!是她让我来的!”
林小满没理她,把录音机搁炕沿上,按了播放键。
周建国的声音响起来:“把拖油瓶送走……她不同意就教训她,后山枯井没人知道。”
满屋子倒吸凉气。
周建国扑过来抢录音机,周建军两步跨上去,一把摁住他后脖梗子:“老实听!”
周建国被按在炕沿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嚎:“那是喝多了胡说的!不算数——”
刘德贵脸铁青:“胡说的?你密谋送走人家闺女,还说教训人,喝多了就算完?妇女主任,记下来!”
妇女主任掏出小本本,奋笔疾书。
赵红梅缩在炕角,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母吃完席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半袋子剩菜。
她扒开人群一看这出,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林小满眼疾手快,上去一把掐住她人中。周母悠悠醒转,张嘴嚎:“我周家造了什么孽啊——”
“周婶,你先别嚎。等公安来了再说。”
公安来得快。刘公安这回是开着三轮摩托来的,进屋一看这阵仗,大手一挥:“周建国、赵红梅,穿上衣服,带走。”
周建国被铐走的时候还回头喊:“妈!妈你救我!”
周母坐在地上拍大腿,嚎得全村都听见了。
刘公安临走前跟刘德贵说:“录音带留一份给妇联,一份给村委存档,一份送派出所。这案子性质恶劣,从严从快。”
周建国因为破坏他人家庭、密谋害人,在严打期间顶风作案,判了两年,赵红梅作为同伙判了一年。
宣判那天,林小满抱着妞妞站在法庭门口。周建军陪她来的,一句话没说,就站在她身后。
赵红梅被押上警车时突然扭头,尖叫:“我怀了周建国的孩子!你们不能抓我!”
林小满看着她,淡淡说了句:“那你就在里头好好养胎。”
赵红梅被塞进车里,还在嚎。
1985年夏天,法院的公告贴到了村委。周建国在监狱里拒签离婚协议,法院公告送达三个月,缺席判离。妞妞归林小满。
林小满把判决书拍在周母面前:“周婶,从今儿起,我不是你周家人。妞妞跟你周家没半点关系。”
周母坐在堂屋门槛上,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周建军送林小满回土坯房。妞妞在炕上睡熟了,两人坐在门槛上。
林小满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发哑:“大哥,要不是你,我跟妞妞活不到今天。”
周建军僵着身子不敢动,半天憋出一句:“以后有事找我。”
“大哥,你说‘那话回头再说’——啥时候回头?”
周建军耳朵根又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等忙过这阵。”
林小满噗嗤笑了:“你当兵的时候也这么磨叽?”
“当兵的时候班长说打就打,没这么磨叽。”周建军嘟囔,“这不是……没经验嘛。”
第6章《开店》
1986年开春,林小满在镇上盘下了一间门面。
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供销社隔壁腾出来的一小间,以前是卖杂货的,关门了,房东急着出手,一个月租金八块钱。林小满跟周建军去看了两回,当场拍板。
“刘工商,我这是正经买卖,该交的税一分不少。”林小满把营业执照申请表递过去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刘工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你一个女的,单门独户开店,有人来找茬咋办?”
“找我茬的人还在牢里蹲着呢。”
刘工商干笑两声,把章盖了。
开业头一个月,刨去房租、材料、人工,净赚八十七块。第二个月翻了一番。
林小满不光卖卤味,还接起了村里红白喜事的席面订单。谁家娶媳妇、谁家老人做寿,提前三天来订,一桌席面五块钱,光卤肉就挣两块。上个月接了八场席,光卤肉就卖了四十斤。
周建军跑完长途回来,在店里帮她搬货。林小满数着账本,头也不抬:“大哥,你说这店名起个啥好?”
“就叫林记呗,你娘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改姓。”
林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轻巧,可她听懂了。不能改姓——嫁了人也不能改。
“大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林小满把账本合上,“这店要扩,得添冰柜、添灶台,还得再雇两个人。我手里钱不够,想跟你借。”
周建军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柜台上。
林小满打开一看,三沓子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码得整整齐齐。
“三百。”周建军蹲下来帮她理货,“我攒的,算入股,年底分红。”
“你哪来这么多钱?”
“退伍费二百,跑长途这两年攒了一百。”他顿了顿,“本来留着娶媳妇的。”
林小满把钱收好,冲他笑:“那你媳妇本没了。”
周建军没抬头,耳朵根却红了:“你不就是媳妇?”
林小满愣了一下。
这人,平时闷得跟葫芦似的,冷不丁来一句,噎得人说不出话。
“大哥,你这算……跟我求婚?”
“我还没求呢。”周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忙过这阵子。”
“又是忙过这阵子,你哪阵子不忙?”
周建军张了张嘴,没憋出词来,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我跑车去了。”
林小满追到门口喊:“三天回不回来?”
“回来!”他头也不回,声音却亮堂堂的。
生意红火,眼红的人自然就来了。
周建国在劳改农场蹲了半年,趁着夜里翻墙跑了。警察在山那边搜了三天,没逮着人。谁都没想到他敢摸回村里来。
那天晚上,林小满回土坯房拿卤料。妞妞搁在周建军他婶子家看着,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进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刚把钥匙插进灶房门锁眼,身后一阵风。
“别动!给我五百块!”
周建国从柴火垛后头窜出来,手里攥着把菜刀,脸上胡子拉碴,眼窝凹进去,像个疯子似的。
林小满手一哆嗦,钥匙掉地上。她兜里揣着周建军给的铁哨子,摸出来就往嘴里塞,使劲一吹——
“哔——”
哨声尖得刺耳朵。
周建国一巴掌扇过来,哨子被打飞,滚进柴火垛缝里,够不着了。
“你再吹!再吹我收拾你闺女!”
“周建国,你越狱跑出来,就为了五百块?”林小满稳住声,手悄悄往灶台上摸,“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警察在找你?你跑得掉?”
“少废话!钱呢!”
“钱在灶台上,你自己拿。”
周建国伸脖子往灶台上瞅。灶台上搁着一锅刚熬好的卤汤,还没凉透,温温热热的,上面飘着一层红辣椒面。
林小满端起来,照脸泼过去。
周建国“嗷”一嗓子捂脸蹲地上,菜刀哐当掉了。卤汤辣眼睛,他在地上打滚,嘴里骂骂咧咧:“林小满你个泼妇——我跟你没完——”
林小满抄起灶台上的铁锅照他肩膀又敲了一下,扭头冲院外喊:“二赖子!二赖子!”
喊声没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建军冲进来,军绿外套都没穿好,脚上趿着布鞋,手里攥着根木棍。他身后跟着二赖子,手里举着煤油灯。
“人呢?”
“地上滚着呢。”
周建军两步过去,一把摁住周建国,膝盖顶住他后背,扭头冲二赖子喊:“去派出所叫人!”
二赖子举着煤油灯跑远了。
周建军把周建国翻过来,周建国满脸辣椒红汤,辣得睁不开眼,嘴里还在嚎:“大哥我错了——我错了——”
周建军没理他,扭头看了林小满一眼:“伤着没?”
“没有。就手蹭破点皮。”
“妞妞呢?”
“在他婶子家。”
周建军松了口气,低头看了周建国一眼,蹲下来,捂住了妞妞的眼睛——妞妞不知道啥时候跟二赖子媳妇跑过来了,站在院门口,小脸吓得煞白。
“别看,脏。”周建军把妞妞抱起来,递给二赖子媳妇,“带屋里去。”
妞妞趴在他肩头,揪着他衣领问:“大伯,我爸为啥打我妈?”
周建军拍了拍她后背,没吭声。
周建国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脸上还糊着辣椒面,辣得睁不开眼。刘公安蹲下来问他:“你跑出来几天了?”
“三天……在山里躲了三天……”
“三天就饿成这样?跑回来自投罗网?”
周建国哭丧着脸:“我想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最安全?”刘公安笑了,“你前妻举报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周建国被塞进车里,因为越狱,加刑一年半,总刑期三年半,1988年夏天才能出来。
警车开走了。土坯房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建军站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
林小满展开一看——介绍信。
“我让运输队开了介绍信,又找村里盖了章。”周建军搓了搓手,“双保险。”
“你来真的?”
“你当我陪你闹着玩?”
林小满攥着介绍信,愣了三秒。前世她遭了难,也是大哥替她讨的公道,甚至为了她惹了官司……这辈子,她赖上他,他当真了。
“行,嫁。”林小满把介绍信折好揣兜里,“但先说好,我脾气不好。”
周建军咧嘴笑了:“我脾气好。”
“明天领证。”
“明天我出车。”
“后天。”
“后天也出车。”
“那你说啥时候?”
周建军挠了挠头:“大后天。大后天我歇班。”
林小满揪住他耳朵:“周建军,你娶媳妇还得挑歇班日子?”
“那……那明天?我请半天假?”
“这还差不多。”
第7章《领证》
赵红梅比周建国先出来。
判了一年,蹲了十个月,腊月里放出来的。她缩着脖子摸回村,站在周家老宅门口,拍门。
周母开门一看是她,脸拉得比驴长:“你个没脸没皮的还有脸回来?”
“婶,我没地方去……”赵红梅眼泪汪汪,“孩子没保住,周建国在牢里根本不认。我娘家嫂子把我撵出来了,你就让我住西屋吧,我帮你干活……”
“干活?你除了躺炕上嗑瓜子还会干啥?五百块抚恤金你攥着不撒手,给我一分了?”
赵红梅不吭声,低着头往院里蹭。
周母拿扫帚往外撵:“滚滚滚!周家没你这号人!”
赵红梅被撵出来,蹲在墙根底下哭。
哭完了,她抹抹脸,扭头去敲了隔壁王二婶家的门,借了条麻绳和一张板凳,搬回周家院门口。
周母正坐堂屋里生闷气,听见院门口有动静,出来一看——赵红梅踩着板凳,手里拿着根麻绳,哭天抹泪:“我不活了!周家逼死寡妇了!今天不让我进这个门,我就死在这儿!”
周母慌了:“你干啥!你下来!”
“我不下!你让我住西屋我就下来,不让我就在这儿闹到底,让全村看看你周家多缺德!”
周母气得直跺脚,可又怕她真闹出人命。赵红梅拿这招威胁她不是头一回了,回回都管用。
这时候林小满从村东土坯房那边溜达过来了。她本来是来找周建军商量领证的事,路过周家门口,看见这出好戏,不走了。
她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赵红梅踩在板凳上,扭头看见林小满嗑瓜子看戏,愣了一下。
“红梅,闹大点动静啊,光打雷不下雨哪行?”林小满嗑了一颗瓜子,把皮吐地上。
赵红梅骑虎难下,干嚎了两嗓子,没敢真动。
周母冲林小满喊:“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她都要寻死了——”
“周婶,你急啥?她要是真想不开,早找根没人的树了,还用得着搬个板凳在你大门口演大戏?”林小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皮,“红梅,你要闹,就往地上一躺,哭得大声点。你要是不敢,就赶紧下来,别耽误我跟建军去领证。”
赵红梅站在板凳上,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林小满又补了一句:“红梅,你拿这绳子吓唬谁呢?回头真要出了事,警察第一个查的就是你。赶紧下来吧,别丢人了。”
赵红梅腿一软,自己顺着板凳出溜下来了。
周母脸上挂不住,一屁股坐门槛上嚎:“我周家造了什么孽啊——”
正嚎着,周建军从村口方向走过来了。他今天没出车,穿了件干净的军绿外套,手里拎着两斤卤牛肉,是从林小满店里拿的。
“妈,嚎啥?”
周母看见卤牛肉,嚎声小了一半:“你弟媳妇要死要活的——”
“她闹她的,你嚎你的。”周建军把卤牛肉搁桌上,拆开油纸包,撕了一块塞嘴里,“嗯,小满这牛肉卤得不错。”
周母咽了口唾沫。
“吃不吃?不吃我拿走。”
周母一把抢过去,咬了一大口,嘴里含含糊糊:“这牛肉哪来的?”
“从小满店里拿的。”
周母噎住了,翻了个白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红梅见没人理她,把绳子收起来,凑到林小满跟前,可怜巴巴:“嫂子,你店里缺人不?我帮你洗碗,给口饭吃就行。”
林小满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店里养的土狗都会看门,你连狗都不如。”
赵红梅脸绿了。
林小满从兜里摸出两个卤蛋,扔她怀里:“拿去。滚南方去,别在村里祸害人。”
“南方……我谁也不认识……”
“要饭也能活。你连这招都敢用,还怕要饭?”
赵红梅攥着两个卤蛋,灰溜溜地跑了。后来听说她真去了南方,要了半年饭,混不下去了又摸回来,那是后话。
周母嚼完牛肉,抹抹嘴,冲周建军嘟囔:“你真要娶她?”
“介绍信都开了,村里盖了章,运输队也批了。”周建军把介绍信拍桌上,“妈,你再闹,养老别找我。”
周母不吭声了,闷头把剩下的卤牛肉全吃了。
当天下午,林小满和周建军去了民政局。
结婚证拿到手,红彤彤的,林小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周建军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往哪搁,半天憋出一句:“咱……回家?”
“回哪个家?”
“咱家。”
林小满笑了:“走,回咱家。”
红双喜是周建军自己爬梯子贴的。妞妞站在底下递浆糊,递一下喊一声“大伯”,递一下喊一声。
周建军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妞妞,以后别叫大伯了。”
“叫啥?”
“叫爸。”
妞妞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喊了句:“爸。”
周建军手一抖,糖差点撒地上。他把糖塞妞妞兜里,扭过头去,声音发哑:“再叫一声。”
“爸!”
“哎。”
林小满在灶台边炒菜,听见这声“哎”,锅铲子差点掉锅里。这人,当兵扛枪不眨眼,被个三岁丫头叫了声爸,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晚上哄妞妞睡了,林小满坐炕沿上叠衣服。周建军在院子里转悠,一会儿劈柴,一会儿扫院子,一会儿把水缸的水添满了,又去把鸡窝门检查了三遍。
林小满推开窗:“周建军,你进来。”
“干啥?”
“都领证了,你还睡厢房?”
周建军站在院子里,手在裤缝上搓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进来了?”
“你当你是客人呢?还带敲门的。”
周建军进屋,反手把门关上了,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透出一股暖意。
第8章《查账》
1988年夏天,周建国从劳改农场出来了。
三年半,一天没少蹲。出来那天,他站在农场大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瘦得颧骨凸出来,灰夹克空荡荡挂在身上。
他回村转了一圈,没人搭理他。
周家老宅大门锁着,周母搬去隔壁村她妹妹家住了,临走把门锁换了,连把钥匙都没给他留。西屋赵红梅早跑南方去了,屋里就剩一张光板炕和半袋子发了霉的棒子面。
他在村里晃荡了两天,从王二婶家地里顺了两根萝卜,从二赖子家地里掰了十穗玉米,搁村西头破窑里烤着吃。
第三天,他听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林小满的卤味店开了三家分店,镇上两家,县城一家,成了全镇第一个女万元户。第二件:赵红梅从南方回来了,在邻村租了间破屋,跟养鱼的王老五搭伙过日子,三天两头挨打。
周建国蹲在破窑里啃着烤玉米,越想越亏。
他蹲了三年半,林小满在外头发财。他咽不下这口气。
赵红梅是当晚摸过来的。两人在破窑里嘀咕了半宿。
“告她偷税。”赵红梅啃着周建国分她的半根玉米,嘴里含含糊糊,“个体户有几个不偷税的?一告一个准。”
“我没证据。”
“要啥证据?你只要去税务所递个话,让他们去查。查不出来不亏,查出来她得罚一大笔,够咱吃半年。”
周建国把玉米棒子啃得干干净净,眼珠子转了两圈。
第二天一早,他直奔镇上税务所。
“我实名举报!”周建国拍着桌子,“林记卤味店林小满,偷税漏税!她一个月流水几百块,纳税记录对不上!”
税务所的刘所长推了推眼镜:“你叫啥?”
“周建国!她前夫!”
刘所长跟旁边的办事员对视一眼,办事员憋着笑,低头翻了翻档案。
“行,我们查。”
当天下午,刘所长带着办事员到了林记卤味店。
林小满正在店里盘账,见人进来,不慌不忙站起来:“刘所长,稀客。”
“小满啊,有人举报你偷税,我们得查查账。”
“查。”林小满从柜台底下抱出三个账本,一本流水,一本进货单,一本纳税凭证,码得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
“这是流水,从开店第一天到今天,每一笔都记着,连两毛钱的卤蛋都记了。这是进货单,每一批调料都有供销社的章。这是纳税凭证,每个月交多少,哪个月交的,全在上头。”
刘所长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越翻脸越古怪。
“小满,你这账……比我们所里的都细。”
“刘所长,我这是正经买卖。该交的税,我一分没少交过。”
办事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所长,她去年还是咱们所里报上去的纳税标兵。”
刘所长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柜台:“周建国举报你偷税,纯属诬告。你放心,所里不会为难你。”
林小满笑了:“刘所长,诬告这事,我能报警不?”
“能。我回去就把举报材料整理好,给你送过来当证据。”
刘所长前脚走,林小满后脚就让店员去派出所报了警。
刘公安来得快。上回抓周建国越狱的也是他,老熟人了。
“林小满,你又逮着啥事了?”
“刘公安,周建国诬告我偷税,税务所查完了,账目清白。我举报他盗窃我店里卤料包,人赃并获。”
“赃物在哪?”
林小满指了指店门口停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半麻袋卤料包,上面还贴着“林记”的标签。
“他昨天半夜翻墙进我后厨偷的,我让二赖子盯了好几天了。这是赃物,人证物证俱在。”
周建国正在破窑里跟赵红梅分赃,刘公安带人直接堵了门。
警察进窑的时候,周建国正往怀里揣卤料包,赵红梅在数卖卤料的钱,一共卖了八百多块,两人还没捂热乎。
“周建国,赵红梅,涉嫌盗窃,跟我们走一趟。”
周建国脸都白了:“我……我拿自己前妻的东西,不算偷吧?”
“离婚了就不是你的了,法盲。”刘公安把他铐上,“上回越狱加刑没蹲够是吧?这回二进宫,好好反省。”
周建国盗窃罪成立,判了三年。赵红梅参与销赃,判了一年半。
周建军托了战友,找了他当狱警的老同学,把周建国安排跟一个惯偷关一个监室。那惯偷最恨偷鸡摸狗的男人,进去头三天,周建国天天挨收拾,哭着喊着要换监室,没人理他。
一个月后,林小满去探监。
隔着铁栅栏,她举着个卤鸡爪,自己咬了一口。
“香不香?周建国,你闻闻这味儿。”
周建国隔着玻璃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绿了。
“六年后再告,我等你。”林小满把卤鸡爪收进饭盒,站起来,“好好改造啊建国,出来接着告,我看你还能告出啥花样。”
周建国在里面拍着玻璃嚎:“林小满——你等着——”
“我等着呢。等你出来,我店都开去省城了。”
林小满扭头走了。
刚出监狱大门,就看见周建军靠在货车驾驶室门上等她,手里攥着两根冰棍。
“咋样?”
“哭了。”林小满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天天挨收拾,想换监室,没人搭理他。”
周建军闷笑了一声:“我那战友说了,那惯偷再教训他两回,他就老实了。”
“你找的人靠谱不?”
“靠谱。当兵一个班的,睡上下铺。”
两人上了货车,周建军打火,扭头看了她一眼:“回家?”
“回家。”林小满把冰棍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周建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媳妇,那三百块分红啥时候给我?”
“年底。”
“那我先预支十块行不?”
“你一个跑运输的,要十块钱干啥?”
“给妞妞买糖。”周建军挠了挠头,“她昨天喊我爸,喊得可脆了。”
林小满看着他,把冰棍签子往他手里一塞:“瞧你那点出息。”
第9章《瘫痪》
1991年秋天,周建国从监狱里出来了。
这回蹲了整三年,一天没少。出来那天没人接,他自己走回村的,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磨穿了,脚后跟露在外头。
周家老宅还是锁着。周母在隔壁村妹妹家住了两年,听说小儿子出来了,赶紧搬回来,想着这回有人给她养老了。
她搬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翻箱子,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个枕头,枕头套上打着三层补丁,里头塞着棉花,棉花里缝着一沓子钱,全是十块五块的,攒了五年,一共四百六十块。
周母把钱数了一遍,又缝回去,把枕头搁在炕头,拿旧棉袄盖着。
“建国,这是妈的养老钱,你可不敢动。”
“知道了知道了。”周建国嘴上应着,眼睛往枕头上瞟了一眼。
他回来头一个月还算老实,帮人扛了几趟麻袋,挣了二十来块钱,转头就去村西头破窑里跟人玩牌,一晚上输光了。
输光了就回家翻,翻灶台翻柜子翻米缸,翻出六块三毛钱,又去玩牌,又输了。
第三回,他趁周母去邻村走亲戚,把炕头那个枕头翻出来了,拆开补丁掏出那沓子钱,揣怀里就跑了。
四百六十块,一晚上输了个精光。
周母回来一摸枕头,瘪了,当场坐地上嚎得全村都听见了。嚎完了爬起来去找周建国,在破窑里堵着正跟赵红梅分最后一包烟。
“你个混账东西!那是你妈的养老钱!”
周建国叼着烟:“妈你别嚎了,等我翻了本还你。”
“翻本?你拿啥翻?你连条秋裤都快输没了!”
周母上去抢烟,被周建国一把甩开,没站稳,后脑勺磕在了墙上,眼前一黑,出溜到地上。
等抬回家,人就不行了。嘴歪眼斜,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中风了。
周建国一看这架势,当天晚上就把周母屋里值钱的东西划拉了一遍——暖壶、搪瓷盆、半袋子白面、两斤棉花,全搬自己屋去了。周母躺炕上哼哼,他嫌吵,把杂物间收拾出来,铺了层稻草,把人挪进去了。
一天两顿,早上半碗馊粥,晚上一个凉馍。周母生活不能自理,弄脏了衣裳,他嫌难闻,把门一锁,三天没进去看她。
邻居王二婶看不下去,去村委找村长。村长刘德贵蹲在村委门口抽烟袋,听完直摇头:“周建国那号人,蹲过大牢的,谁敢管?我要去说他两句,他半夜把我家窗户砸了咋整?”
王二婶一跺脚:“那总得有人管吧!”
“你去找小满。周母以前那么磋磨她,看她愿不愿意管。”
王二婶真来找林小满了。
林小满正在店里盘货,听王二婶说完,手里的笔停了停。
“周建国把他妈锁杂物间了?”
“锁了。三天没给换衣裳,那屋里味道大得进不去人。”
林小满放下笔,去灶上盛了一保温桶热粥,又夹了两个卤鸡腿搁里头,拎着去了周家老宅。
院门半开着,周建国蹲堂屋门口啃鸡爪子,看见林小满进来,嘴里含含糊糊:“你来干啥?”
“看看周婶。”
“我妈不用你看。”周建国站起来挡杂物间门口。
林小满没理他,推开杂物间门。
屋里气味很重。周母躺在稻草堆上,衣裳脏了一大片,人瘦得脱了相,嘴角歪着,看见林小满进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小……满……”她嘴歪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救……我……”
林小满蹲下来,把保温桶搁旁边,打开盖子,热粥的香味窜出来。
“周婶,我来看你一眼,已经是看在我大哥面子上。”她把保温桶往周母跟前推了推,“让亲儿子端屎端尿。当年你骂我生不出儿子,现在轮到你儿子伺候你。”
周母嘴巴瘪了瘪,嚎不出声,光淌眼泪。
周建国凑过来伸手要抢保温桶:“她吃不了,我替她吃——”
林小满一把按住桶盖:“你敢抢,我就敢报警。你刚出来,还想进去?”
周建国缩回手,嘴里嘟囔:“那你搁这儿吧,我待会儿喂她。”
“你喂?”林小满看了他一眼,“你连自己都喂不饱。”
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站在院门口看热闹的王二婶:“二婶,这钱你拿着,每天给周婶送碗热粥。你别给周建国,他抢了你就告诉我。”
王二婶把钱揣好:“小满你放心,我盯着他。”
林小满出门的时候,周母在杂物间里含糊不清地喊:“小满……对……不住……”
林小满头也没回。
出了院门,她对王二婶说:“二婶,你每天送粥的时候,要是周建国不在家,你就帮周婶擦把脸换身衣裳。她好歹是建军的妈。”
王二婶应了。
从周家出来,林小满骑车去了邻村。
赵红梅嫁了王老五,住在村东头两间破土房里。林小满到的时候,正赶上王老五喝醉了发酒疯。赵红梅披头散发跑出来,脸上红肿着,嘴角还破了皮。
看见林小满,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嫂子……”
“别叫我嫂子。”林小满靠在自行车上,“听说你日子不好过?”
“王老五天天跟我动手……”赵红梅眼泪汪汪,“嫂子你借我点钱吧,我回娘家躲几天。”
“你娘家嫂子能容你?”
赵红梅噎住了。
林小满指了指村后头的方向:“前面有口枯井,你再作妖就进去待着。当年你跟周建国商量把我闺女送走,你当我忘了?”
赵红梅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那……那是周建国说的,我没干——”
“你没干?录音还在村委搁着呢。”林小满拍拍自行车后座,“赵红梅,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跟王老五过日子。他打你你就跑,跑不了你就忍着。再让我知道你撺掇周建国干坏事,我就把录音带送派出所,你自己掂量。”
赵红梅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林小满骑上车走了。
回到镇上店里,周建军正带着妞妞在门口等她。妞妞六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画。周建军坐在门槛上给她削铅笔,小刀不快,削两下拿起来看看,再削两下。
“回来了?”周建军站起来,“我妈咋样?”
“还能咋样,瘫了。周建国把养老钱偷去赌了,气得中风,锁杂物间里,一天半碗馊粥。”
周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二婶每天送碗热粥,钱我出。你妈欠我的,我不欠她的。”
周建军嗯了一声,把削好的铅笔递给妞妞,又抬头看她:“小满,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没把她扔大街上。”
林小满看着他,叹了口气:“周建军,你啥都好,就是心太软。”
“你不是就图我心软?”
“呸。”林小满把保温桶塞他怀里,“回家,做饭。”
第10章《烧条》
1992年冬天,周母没了。
王二婶早上送粥的时候,发现杂物间门从外头锁着,周建国不知道跑哪去了。她趴窗户缝往里瞅,周母躺在稻草堆上,脸盖着那件破棉袄,一动不动。
找人把门撬开,人早没气了。
村长刘德贵张罗着搭灵堂,在周家院子里扯了块白布,摆了张供桌,点了两根白蜡烛。按规矩停三天,第三天出殡。
周建国是当天晚上才回来的,在破窑里跟人玩牌,输得身上连个钢镚都没了,晃悠回来一看满院子白布,愣了半天。
“妈死了?”
“死了。”刘德贵烟袋锅子敲了敲桌子,“你是孝子,丧葬费你出。”
周建国一摸兜,比脸还干净。
他眼珠子一转,扭头看见林小满带着妞妞进院来上香,一把拦住她:“丧葬费你出!”
林小满把妞妞往周建军身后一塞,抬起头:“我出?”
“你是老大媳妇!建军的媳妇,我妈的儿媳妇!”
“我跟你哥领的证,跟你有啥关系?”林小满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分家时候你亲笔写的,欠我嫁妆三百块。你先还钱,还了钱咱们再谈丧葬费。”
周建国盯着那张欠条,伸手就要抢。
林小满缩回手,转身走到灵堂前,把欠条搁火盆上头,划了根火柴。
“你干啥!”周建国扑过来。
火柴落到纸上,欠条呼地烧起来。火苗子蹿起半尺高,照得林小满脸上明晃晃的。
“三百块,给你妈买纸钱。”她把烧了一半的欠条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成灰,“周婶,下辈子别当恶婆婆了。”
周建国扑到火盆前伸手去捞,被火苗子烫得缩回手,嗷嗷叫,什么都没捞着。
“林小满你个败家娘们!那是三百块——”
“你写的欠条,我烧给你妈,算你尽孝了。”林小满拍拍手上的灰,“丧葬费你自己想办法。”
周建国急眼了,爬起来就要打人。
周建军从旁边一步跨过来,抬脚一踹——正蹬在周建国屁股上。周建国往前扑了三四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院墙外头的臭水沟里。
冬天水沟里结了层冰,他砸碎冰碴子掉进去,半截身子陷在烂泥里,臭气熏天。
“老大你个王八蛋!拉我一把——”周建国在沟里扑腾。
周建军蹲在边上,低头看他:“你在里头待着吧,脑子清醒清醒。”
满院子人哄笑起来。刘德贵烟袋锅子指着水沟:“该!亲妈死了不出钱,还想讹嫂子,活该你在泥坑里泡着。”
周建军站起来,掏出钱包,数了二百块钱搁供桌上。
“妈的后事我出。”他看着泥坑里的周建国,“但老宅三间瓦房,你那份房梁你拆了卖钱,剩下空架子我出钱修了,房子归我。村里作证,你签字画押。”
“我签个屁!那房子有我妈一份——”
“你妈那份早让你偷去赌没了。”刘德贵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村里账上记着呢,你妈攒的四百六十块钱,你偷的,赌输了。按村里规矩,谁养老送终谁得房产。你妈活着你锁杂物间,死了你不出丧葬费,房子你还要?要不要脸?”
周建国在泥坑里不吭声了。
周建军把二百块钱往桌上一拍:“刘叔,你写个证明,村里盖个章。他签不签无所谓,按规矩来。”
刘德贵当场写了证明,盖了村委的章。
出殡那天,赵红梅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消息,摸到周家院子外头,想趁乱顺点供品。妇女主任眼尖,一把薅住她脖领子:“赵红梅!你偷供品?”
“我没偷!我就看看!”
“看啥看?你男人王老五知道你跑回来不?”
赵红梅挣了两下没挣开,林小满从灵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她。
“红梅,当年你撺掇周建国干那些缺德事,录音还在村委搁着呢。你要是不想进派出所,现在就滚。”
赵红梅脸白了,使劲挣开妇女主任的手,扭头就跑,跑了两步鞋掉了一只,也没敢回头捡。
周母入土那天,天阴着,没下雨。
林小满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没磕头,也没烧纸。
“周婶,三个头我上回在你家院子里磕过了,今天不磕了。账清了。”她拍拍膝盖上的土,“下辈子别当恶婆婆了,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说完转身走了。
周建军在路口等着她,见她过来,蹲下身:“上来。”
“干啥?”
“扛你回家。”
“我自己有腿。”
“我乐意扛。”
林小满趴到他背上。周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媳妇,回家。”
“你儿子都三岁了。”
“那咋了。”
林小满揪他耳朵:“周建军,你要不要脸?”
“不要了,要媳妇就行。”
出了村口,林小满趴在他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周家老宅的白布已经撤了,院门口贴着白对联,被风刮得呼啦啦响。周建国蹲在泥坑边上拿树枝扒拉什么,大概是找他那半截鞋底子。
“大哥。”
“嗯?”
“咱回家。”
“回哪个家?”
“咱家。”
周建军背着她,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妞妞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跟二赖子家的小子跳皮筋,看见他俩过来,蹦蹦跳跳跑过来:“妈!爸!你俩干啥呢?”
“你爸犯傻呢。”林小满从周建军背上跳下来,“走,回家,妈给你卤鸡爪吃。”
妞妞一手牵一个,蹦蹦跳跳往家走。
背后,周家老宅的方向传来周建国的嚎声:“我的鞋——谁把我鞋捡走了——”
没人理他。
第11章《搬砖》
1995年春天,省报的记者来镇上采访林小满。
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拿着小本本,问得特别细:“林大姐,您当初怎么想到做卤味的?”
“我娘传的手艺。”
“第一锅卤水怎么熬的?”
“赊的猪骨头,借的供销社灶台。”
“听说您最开始是押了陪嫁的银镯子换调料?”
林小满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押了三十块,后来赎回来了。这镯子我娘留给我的,不能丢。”
记者在本子上刷刷记,又问:“您现在开了几家店?”
“镇上两家,县城一家,省城正在谈铺面。”
“去年营业额多少?”
“毛的算下来小两万吧。”
记者眼睛亮了:“两万?那您可是咱县第一个女万元户了。”
林小满笑了:“钱是次要的,主要是能带着姐妹们一块干。”
她没吹牛。去年她在镇上办了个卤味培训班,专教农村妇女手艺,包教包会包销路,前后带了二十多个徒弟。有六个在邻村支了摊,两个在县城开了店,还有一个被省城一家饭店请去当卤味师傅。
记者临走前给她拍了张照,站在店门口,围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刚出锅的卤鸡爪,笑得特别灿烂。
照片登在省报第二版,标题写着:《从三百块嫁妆到万元户——一个农村妇女的创业路》。
这事在县里传开了。县电视台也跟着来拍了条新闻,在《全县新闻联播》里播了三分钟。林小满抱着妞妞坐在邻居家电视机前头看,妞妞指着屏幕喊:“妈!那是你!”
林小满把闺女搂紧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同一时间,省城边上某个建筑工地上,周建国正蹲在沙堆后头躲着歇脚。
他1993年因为干了糊涂事,进去蹲了两年,上个月刚出来。这几次进出,村里彻底没人搭理他了,地也没了,房也没了,在桥洞底下睡了三天,饿得不行了,跑到省城边上这个建筑工地求工头收他。
工头姓赵,看他瘦得脱了相,动了点恻隐之心:“会干啥?”
“啥都会干。”
“搬砖会不?”
“会。”
“一天八块钱,管两顿饭,干不干?”
“干。”
搬了半个月砖,手上磨得全是厚厚的茧子,一天八块钱还老被工头扣。昨天他耍滑头惹了事,被撵了一回,他赖着不走,工头骂了他一顿又留下了。
中午工棚里搁着台旧电视机,工友们围着看《全县新闻联播》。周建国端着搪瓷碗蹲在后头扒拉面条,突然听见播音员念:“我县林记卤味店店主林小满,近日荣获省‘万元户标兵’称号……”
他抬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林小满围着蓝布围裙,端着一盘子卤鸡爪,笑盈盈地冲镜头说:“下一步打算把店开到省城去,带着更多的姐妹一块致富。”
周建国嘴里的面条啪嗒掉回碗里。
旁边工友拿胳膊肘捅他:“老周,这女老板你认识不?跟你一个县的。”
“不……不认识。”
“看着挺能干啊,这女的长得也不赖。”
周建国端着碗站起来,想换个地方吃。一转身,脚底下绊着半截砖头,整个人往前栽,搪瓷碗飞出去扣在工头赵胖子脑袋上,面条挂了一脸。
“周建国!你长没长眼睛!”工头跳起来追着他打。
工友们哄堂大笑。
周建国抱着脑袋满工地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敢回头捡。
离工地三条街的菜市场里,赵红梅正蹲在烂菜叶子堆里挑拣。
王老五去年喝醉了掉河里淹死了,她连安葬的钱都出不起,是村里凑了副薄皮棺材埋的。男人一死,她彻底没了依靠,在镇上打零工没人要,只能每天天不亮来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好点的拿去卖,蔫了的自己煮着吃。
正挑着,市场管理员老周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她的菜筐:“赵红梅,这摊位费你欠了仨月了,啥时候交?”
“周哥,再宽限两天……”
“宽限啥?你男人都死一年了,你连摊位费都交不起,别在这儿占地方了。”老周一把扯过她的菜筐,往三轮车上一扔。
赵红梅扑上去抢:“那是我捡的!我挑了一早上的!”
“抵摊位费了。”老周蹬上三轮车就走。
赵红梅蹲在地上,看着三轮车走远,攥着半棵烂白菜,一声没吭。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叹了口气,递了块豆腐搁她篮子里:“拿去吧,别捡了,看着怪可怜的。”
赵红梅接过豆腐,眼泪掉在豆腐上,洇了一小片湿。
当天晚上,她摸黑回了村,蹲在周家老宅门口哭了一场。房子早归了周建军,院墙重新抹了水泥,大门刷了红漆,门口还种了两棵柿子树。
她不敢敲门,蹲在墙根底下哭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走了。
后来村里人说,赵红梅去了更远的山里头,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当了媳妇,收了三百块钱彩礼。
第12章《闺女》
1995年夏天,妞妞小学毕业,考上了县一中初中部。
全县第三。
录取通知书送到店里那天,林小满正蹲在后厨刷锅,满手油。妞妞举着信封冲进来:“妈!妈!我考上了!”
林小满擦了把手,拆开信封看了三遍,一把把妞妞搂怀里:“全县第三!妈这辈子连小学都没念完——”
“妈,你别哭啊。”
“谁哭了?妈是高兴。”林小满抹了把脸,扭头冲前头喊,“周建军!你闺女考上了!”
周建军从货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跑进后厨,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嘴咧到耳朵根:“全县第三?我闺女?”
“你闺女。”林小满推了他一把,“县一中,初中部。”
“爸说送我去县城念。”妞妞扯着周建军的袖子,“我说凭本事考,考不上再花钱。”
周建军蹲下来,拍了拍她脑袋:“有志气。跟爸说说,以后想干啥?”
“考高中,再考大学。”妞妞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当老师。”
周建军看了林小满一眼,两人都笑了。
这丫头,像她妈。
通知书的事传遍了全村。王二婶逢人就说:“小满那闺女,全县第三!正经考进去的,没花一分钱!”刘德贵烟袋锅子敲得咣咣响:“我早说这丫头行,随她妈。”
连周母活着的时候那帮老姐妹都跑来店里,一人买了半斤卤鸡爪,说是沾沾喜气。
当天晚上,林小满早早关了店,做了一桌子菜。卤牛肉、卤鸡爪、卤蛋、卤豆腐干,外加一条红烧鱼,摆得满满当当。
小儿子周念恩蹲在桌边,口水快滴地上了,拿筷子戳着卤蛋喊:“妈妈!卤鸡爪!最好吃!”
“洗手了没?”
“洗了!”
林小满夹了个最大的鸡爪搁他碗里。这小子六岁了,长得跟周建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吃饭那架势跟当兵的一个样,狼吞虎咽不带嚼的。
周建军开了一瓶汽水,给每人倒了一杯,举起来:“来,庆祝咱闺女考上一中。”
“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吃完饭,周建军洗碗,林小满在院子里收衣服。妞妞趴在桌上写作业,周念恩蹲在地上拿鸡爪子骨头搭小房子,搭得还挺稳当。
院门外传来货车喇叭声。
周建军从厨房探出头:“我得出趟车,省城,明天下午回来。”
“这么晚还走?”
“答应给人家送的货,不能耽误。”
林小满把收好的衣服搁屋里,送他到院门口。周建军上了货车,摇下车窗冲她喊:“媳妇,我走了。”
“路上慢点。”
“知道了。”
货车发动了,刚起步,周建军又刹住,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媳妇,忘了个事。”
“啥?”
“你过来。”
林小满走过去。周建军一把拽住她胳膊,使劲一拉,直接把她从车窗拽进驾驶室,扛到肩膀上。
“哎——你干啥!放我下来!”
“扛你回家。”周建军扛着她往院里走。
“周建军!你撒手!我还没收完衣服呢——”
“明天再收。”
妞妞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淡定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周念恩蹲在地上举着鸡骨头喊:“爸!”
周建军扛着林小满,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找你姐玩去。”
妞妞头也没抬:“别看我,我写作业呢。”
周念恩瘪着嘴,蹲回去继续搭房子。
第二天上午,周建军从省城回来,顺道去县一中给妞妞报了到,领了校服和住宿用品。下午回来的时候,车斗里还多了一台新电视机,二十一寸彩电。
“你买这干啥?”林小满围着电视机转了两圈。
“给闺女看。”周建军把电视机从车上搬下来,“她不是考上县一中了吗?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放假回来让她看个够。”
“得花不少钱吧?”
“不贵,二手货,省城旧货市场淘的。”
林小满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电视机,嘴角翘起来:“周建军,你对你闺女比对我好。”
“瞎说。”周建军把电视搁桌上,插上电,“我对你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那晚上我把碗全洗了,地全拖了,好好表现表现,行不行?”
林小满拿枕头砸他。
周念恩从外头跑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电视机,嗷一嗓子蹦起来:“电视机!咱家买电视机了!”
妞妞跟在后头,抿着嘴笑,没吭声,凑过去摸了摸电视机壳子。
“妞妞,这电视机给你买的。”周建军拍了拍屏幕,“以后放假回来随便看。”
“爸,你真好。”
周建军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妞妞。妞妞打开一看,是块电子表,粉色的表带,表盘上有只小兔子。
“报到那天路过县百货大楼,看你盯着柜台瞅了半天。”
妞妞攥着电子表,眼圈红了:“爸……”
“别哭。考上县一中是好事,哭啥。”
林小满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爷俩,想起前世妞妞三岁就被人带走,连块糖都没吃过。这辈子,有周建军疼她,有学上,有电子表戴,有电视机看。
她抹了把脸,扭头进灶房:“晚上加菜!卤一锅猪蹄!”
周念恩追在后面喊:“妈!卤鸡爪!”
“卤!都卤!”
晚上,一家人围着新电视机看《新闻联播》。周念恩坐在地上啃鸡爪,妞妞挨着周建军坐,林小满靠在他另一边。电视里播着别处的新鲜事,屋里飘着卤汤的香味。
周建军伸手把林小满揽过来,小声说:“媳妇,咱这辈子就这样过,行不?”
林小满靠在他肩膀上:“行。”
“下辈子呢?”
“下辈子你还得娶我。”
“那我下辈子当兵回来,还给你收拾渣男。”
“得了吧,下辈子我自个儿收拾。”
周建军闷笑了一声,把她搂紧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