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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3:10:16

和李北穿越修仙界十年。

他娶掌门千金,我娶魔渊公主。

听着风光,活得不如宗门的狗。

他传音:悬崖下面能回家。

然后跳了。

我跟着跳。

兄弟等等我,回家开黑。

没死成。

醒来一看——全程被投影在仙魔大会万人广场上了。

【第一章】

万丈渊。

修仙界公认的第一禁地。

据说掉下去,连渣都剩不了。

我站在崖边,风往骨头缝里灌,冷得后槽牙打架。

李北蹲在旁边,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阵法图,表情比答辩那天还认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传音过来。

「兄弟,万丈渊底下有上古传送阵,我翻了三年藏经阁,确认过了。跳下去,就能回家。」

我低头看了看他画的那坨东西。

说实话,我家楼下煎饼摊的鸡蛋都比这画得圆。

但我没吐槽。

因为不重要了。

穿越到这个破世界,整整十年。

他娶了天剑宗掌门之女苏映雪。

我娶了魔渊公主洛绯。

一个是正道第一宗门的乘龙快婿。

一个是魔族皇室的驸马爷。

听着风光吧?

婚礼那天,魔渊大殿坐满了宾客。

洛绯一身红衣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倒酒的侍女端着灵酒从我面前走过去,眼皮没抬,把酒递给了旁边一条灵犬。

灵犬接了。

用爪子接的。

那姿态,比我体面。

搬进公主府第一天,管事领我去住处。

偏房。

偏到什么程度呢?

推开窗,对面是茅房。

修仙界的茅房。

连个屏蔽阵法都没有的那种。

十年,我没能修出一丝灵气。

洛绯的父亲洛渊在宴席上当着满堂宾客指着我说,「就这种废物,拿来喂妖兽都嫌肉酸。」

全场哄笑。

洛绯坐在上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没听见。

又像是觉得——说得对。

李北那边更惨。

苏映雪在宗门大比上公开说过一句话:「他不配站在我身边,但留着,还能给两族停战做个筹码。」

李北当时站在台下,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笑嘻嘻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传音,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就说了一句:「兄弟,宗门伙食不错,今天加了个鸡腿。」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让我跟着难受。

十年了。

他研究怎么回去研究了三年。

现在我站在万丈渊边上,看着下面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李北收起树枝,回头看我一眼,笑了。

「走?」

「走。」

他没再犹豫,脚尖一点崖边的碎石,人就落了下去。

衣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三秒钟,人影就被黑雾吞了。

我深吸一口气。

「兄弟,等等我。」

「回家开黑。」

脚离开崖壁的那一刻,失重感从胃里涌上来,耳朵里全是风声。

黑雾扑面。

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是一道白光。

从脚底炸开,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像是有人在血管里灌了岩浆。

全身骨骼咔咔作响,经脉像被千百根针同时捅穿,又被滚烫的东西重新灌满。

疼。

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我想喊,嘴张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意识断了。

再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嗡嗡的。

眼前光线刺得眼眶发酸,我眯着眼睛,慢慢看清了头顶的天空。

蓝的。

不是万丈渊底。

是露天的。

身边传来李北的声音,气若游丝:「兄弟……我好像还活着……」

我偏头看他,他躺在我旁边,头发散了一半糊在脸上,狼狈得像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

「我也是。」我说。

嗓子哑得像砂纸。

李北撑着胳膊坐起来,忽然顿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空白。

那种空白我认识。

大学期间,他在网吧被他妈逮到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你往上看。」他声音发干。

我抬头。

一面巨大的镜面悬浮在百丈高空。

镜面里,正在播放一段画面。

画面里有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一个蹲在地上画阵法图,一个站在旁边看。

是我俩。

镜面下方,是一片广场。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了上万人。

修士,长老,宗主,魔将,妖帅。

各族各派的旗帜在风里晃。

仙魔大会。

十年一度的仙魔和平大会。

万象镜——那是仙魔大会上用来转播盛况的公共法器。

此刻,它正在对着上万修士直播我和李北跳崖的全过程。

包括传音。

包括每一个字。

镜面里,李北的传音被万象镜转成了实音,炸在广场上空:

「兄弟,万丈渊底下有上古传送阵,跳下去就能回家。」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兄弟,等等我,回家开黑。」

上万人鸦雀无声。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第一排。

左边,洛绯站在魔渊的席位上,一身黑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像两块冰。

盯着我。

一瞬不瞬。

右边,苏映雪站在天剑宗的席位上,手里的茶盏已经裂了。

碎瓷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像是没感觉到。

李北的嘴唇动了动,传音过来,声音比悬崖上的风还冷:

「兄弟。」

「嗯。」

「咱俩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二章】

万象镜里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

我站在崖边的表情被放大到了十丈宽。

说实话,那个角度拍得我下巴有点歪,鼻孔还是仰拍的。

要死了。

比跳崖还难受。

广场上安静了大概三息。

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炸了锅。

「废物赘婿跳崖了?」

「什么叫回家开黑?两个人一起修炼暗属性功法?」

「不对,你听那语气,像是要私奔。」

「男人和男人?」

「魔渊驸马和天剑宗的赘婿?正邪两道第一对?」

我听见一个中年修士拍着大腿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过来:「好家伙,这比宗门话本子还刺激!」

我的脑血管突突跳。

【求求你们闭嘴。我跟他是兄弟。兄弟。BR——O——THER。这个世界没有这个单词吗?】

李北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头发来不及整理,拍了拍身上的土,冲人群抱了个拳,脸皮之厚,令我叹为观止。

「各位前辈,误会,纯属误会。刚才就是——」

「就是什么?」

声音从左侧席位传来。

冷得能冻死人。

苏映雪走过来。

一步一步。

每一步踩在石板上,石板都裂出细纹。

她修为极高,这种程度的碎裂不是灵气外泄,是纯粹的愤怒失控。

碎瓷片还扎在她掌心里,血滴在地上,落一个红点,再一个红点,排成一条线。

李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苏映雪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万象镜里循环播放的画面。

画面正好放到李北说「跳下去就能回家」那句。

她收回视线,落在李北脸上。

声音不大,但在场上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北。」

「你要回的那个家——有我吗?」

全场再次安静。

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站在旁边,脚趾在靴子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李北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右边的魔渊席位也动了。

洛绯没有走过来。

她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

十年了,她看我一直都是这个眼神。

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扔掉的东西。

但今天多了一点什么。

我说不准。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渊倒是先开口了。

魔渊之主,我名义上的岳父。

他坐在主座上,手搭在椅臂上,指甲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声音带着笑意,那种笑比刀子还寒:

「有意思。本座的驸马爷,十年养不出一丝灵气,倒是有力气跳崖。」

「跳就跳了,还拉着天剑宗的赘婿一起跳。」

「这是嫌丢我魔渊的脸丢得不够远?」

他话音落了,魔渊那边的妖将和魔修全部看向我。

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天剑宗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苏衡——苏映雪的父亲——手里的拂尘啪地甩在桌案上,把一整套茶具震碎了。

「丢人现眼。」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那四个字里的灵压,把广场上修为低的弟子直接压得膝盖一软。

我和李北对视了一眼。

他的传音飘过来:「兄弟,情况不太妙。」

我传音回去:「别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全身经脉好像通了。」

李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团灵气在转。

很淡,但确实在转。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十年来第一次感知到灵气时的那种——连皮肤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的也是。」他传音过来。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发颤。

「全身经脉,全通了。十年积攒的灵气……兄弟,我现在体内的灵气量——」

他没说完。

因为他不小心攥紧了拳头。

手里那团灵气往外一涌,脚边的石板直接炸开了一个坑。

碎石飞出去半丈远。

全场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北脚边那个坑。

苏映雪也看着。

李北缓缓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抽筋了。」

广场上一万多号修士,此刻的表情可以统一概括为——

脑子里有浆糊。

只有洛绯的目光从那个坑移到了我身上。

那种「看一件随时可以扔掉的东西」的眼神消失了。

换了一种。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我体内的灵气在那道目光下,忽然躁动了一下。

不对。

冷静。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暴露。

我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然后像个废物一样缩了缩脖子,往李北身后挪了半步。

【先苟住。】

【第三章】

仙魔大会的下半场被我俩搅黄了。

洛渊宣布休会一天。

苏衡冷着脸带人先走了。

两族的修士三三两两散开,走的时候都回头看我俩,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同情里掺着鄙夷,鄙夷里掺着看热闹。

洛绯没跟我说一句话。

离开之前经过我面前,风带起她衣袂的一角,扫过我小臂。

凉的。

她人也是凉的。

我被两个魔渊护卫押回了临时住所。

说是住所,其实就是偏院柴房旁边的一间杂物间。

仙魔大会的会场在昆虚山,各族各派都有指定的营帐和院落。魔渊的院子三进三出,我分到的位置——

推开窗,对面是放灵兽饲料的仓库。

十年了。

换了个地方,茅房变成了饲料仓库。

算是升级了。

门从外面落了锁。

锁灵阵启动,屋里的灵气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标准操作。对付废物赘婿的标准操作。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锁灵阵压的是环境灵气。

我体内的灵气是十年积压一朝贯通,根本不在这个阵法的覆盖范围内。

我盘腿坐在硬板床上,闭上眼。

灵气在经脉里跑得又快又烫,像是一条被关了十年的河突然开了闸。

我能清晰感知到——丹田里的灵气量还在涨。

一直在涨。

万丈渊底那道白光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我身体里积攒了十年的东西在疯狂补课。

李北的传音穿过重重墙壁钻进来:「兄弟,你那边什么情况?」

「被关了。你呢?」

「一样,苏映雪把我锁在了天剑宗的柴房里。」

「还好吗?」

「还行,柴房里有个火炉,比我在天剑宗住了十年的那间屋子暖和。」

沉默了两秒。

「你体内灵气什么级别了?」我问。

「我不太确定,没打过架,没参照物。但刚才我试了一下——」

「试了什么?」

「那间柴房的锁灵阵,我用了一根手指弹了一下。」

「然后呢?」

「阵法碎了。门也碎了。墙也碎了。我又用灵气给补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咱俩现在的修为,到底是个什么等级?」

「不知道。但至少比苏衡和洛渊高。」

「你怎么判断的?」

「刚才苏衡甩拂尘释放灵压的时候,他身边的弟子腿都软了,我站得稳稳的,膝盖连弯都没弯。」

「你没暴露吧?」

「没有,我主动往地上一跪,装得特别自然。」

【不愧是你。】

传音断了一阵。

然后李北又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张远,你说咱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

「万丈渊那个阵……好像不是传送阵。」

「我也觉得。」

「那是什么?」

「不好说。但不管它是什么——它打通了咱俩的经脉。」

又一阵沉默。

「那咱现在怎么办?」李北问。

「先苟着。别暴露。」

「苟到什么时候?」

「苟到搞清楚状况。」

「行。」

传音断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不是紧张。

是有一股东西从胸腔里往上顶。

十年了。

十年被人踩在脚底。

十年被当成一件物品、一个筹码、一条笑话。

洛渊说我连喂妖兽都嫌肉酸。

苏衡说丢人现眼。

洛绯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家具。

连倒酒的侍女都绕着我走。

现在我浑身经脉贯通,灵气充沛到随便抬手就能把这间破屋子连同整个院落一起掀飞。

但我没动。

不是不想。

是不够。

只是掀一间屋子,不够。

我需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最不可一世的时候、最居高临下俯视我的时候——

让他们亲眼看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的,走得很重。

带着笑声。

门被从外面推开——不是钥匙,是灵气震开的,粗暴且不屑。

光线涌进来,我眯了一下眼。

来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背后跟着三个随从。

一身白袍,腰间挂着一块灵玉,上面刻着「昆虚」二字。

昆虚赵氏。

仙魔两道之外的第三方中立势力。

赵崇。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每次仙魔交涉,赵崇都在场。每次在场,他都要来找我和李北的乐子。

他的乐趣很简单——在废物身上踩两脚,确认自己是天才。

「哟,还活着呢?」

赵崇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灵石,笑容从嘴角歪到耳朵根。

「我还以为你跳了万丈渊,总算解脱了。结果——」

他啧了一声,摇头。

「死都不会死。」

三个随从跟着笑。

笑声在小屋里来回撞。

赵崇走进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像在观赏笼子里的一只猴。

「说真的,张远,你也是个人才。在魔渊当了十年废物不够,还得跳个崖。万象镜直播。」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那只手灵气外泄,压得我肩膀一沉。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十年一样——低头、忍耐、不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

他的手按在我肩上的瞬间,我的灵气本能地往那个接触点涌。

只是一瞬。

连十分之一都没放出来。

赵崇的手弹开了。

像触了电。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灵玉从腰间掉下来,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三个随从愣住了。

赵崇坐在地上,瞪着自己发麻的右手。

手指在抖。

不是疼,是那只手里的灵气被冲散了。

他抬头看我。

脸上的笑容还残留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变了。

我没动。

表情也没变。

往床板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赵公子,你踩到我被子了。」

【第四章】

赵崇的事在第二天传开了。

不是他自己说的——他丢不起那个人。

是他那三个随从嘴不严,当天晚上在灵酒摊子上就抖了出去。

「赵公子碰了一下那个废物赘婿,手就抖了!就跟触电似的!」

「废物?哪个废物?」

「魔渊的驸马爷,张远。」

「张远?那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赵崇被我一掌打飞了三丈。

有人说我暗中修炼了十年的禁忌功法。

还有人说——

「你们听说了没?万丈渊底下那道白光,是上古大能的传承。张远和李北跳下去,不是寻死,是得了传承。」

这个版本最离谱,但传得最广。

原因很简单——修仙界的人相信这种东西。

昆虚山的议事大殿。

仙魔大会第二天,恢复议程。

两族修士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条三丈宽的过道。

洛渊坐在魔渊的主座上,苏衡坐在天剑宗的主座上,中间的裁定席上坐着昆虚赵氏的族长赵铭。

我站在魔渊的末席,李北站在天剑宗的末席。

都是最后一排。

连椅子都没有。

站着。

赵崇坐在他父亲旁边,看了我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食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怕了。但他不会承认。

他只会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果然。

议程走到第三项——仙魔两族青年比武交流——的时候,赵崇开口了。

「赵某有个提议。」

他站起来,冲两边抱拳,笑得温文尔雅。

「既然是两族交流,何不让两族的驸马和赘——两族的姑爷也上场切磋切磋?正好验证一下,昨日万丈渊之行,是否让二位有所精进。」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是抬举我俩。

实际是要当众验货。

你们不是有传承吗?上来试试啊。

如果是废物,当场社死。

如果真有本事——他提前知道了,也好防备。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洛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本座无异议。」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苏衡也点了头。

嘴角压着一丝冷笑。

他们都巴不得我俩出丑。

在他们的认知里,废物就算跳了万丈渊,也还是废物。

李北的传音飘过来:「兄弟,上吗?」

「上。但别用全力。」

「用多少?」

「他们派谁来,你就比那人强一点点就行。让他们觉得咱俩是运气好捡了点残余灵气,不是天赋觉醒。」

「明白。留菜给后面的关卡。」

「对,这才第四章——不是,第二天。」

比武场在大殿后方的演武台上。

圆形石台,直径十丈,四面刻着封印阵纹。

两族弟子已经比了三场了。

各有胜负。

第四场,主持人——一个昆虚赵氏的长老——看着手中名册,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第四场——魔渊张远,对天剑宗李北。」

我愣了。

李北也愣了。

我俩互相看了一眼。

赵崇在裁定席上端着茶杯,笑得人畜无害。

他的安排。

不让我俩和他的人打。

让我俩自己打。

废物对废物。

怎么打都是笑话。

全场嗡嗡声四起。

有人已经在笑了。

有人在喊:「废物打废物,这有什么看头?」

我走上演武台。

李北从另一边走上来。

我俩面对面站着,相距三丈。

他传音:「怎么办?」

我传音:「正常打。但配合演。」

「演什么?」

「演一场好看的菜鸡互啄。然后在最后——给赵崇一个小惊喜。」

主持长老宣布开始。

李北先动了。

他拉了个架势——标准得令人发指的基础桩功。

这是天剑宗入门弟子第一天学的东西。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我也拉了个架势。

魔渊的入门拳法,「噬影拳」的起手式。

我练了十年也只会起手式。

这个全场都知道。

李北冲过来,一拳砸向我肩膀。

速度很慢。

慢到台下的小孩都能看清轨迹。

我侧身闪了。

闪的幅度刚好够——多一分太利落,少一分被砸中。

台下哄笑更大了。

接下来三分钟,我俩在台上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菜鸡互啄。

拳头永远打偏半寸。

脚法永远差一拍。

偶尔碰上了,就互相推搡两下,像小学生打架。

赵崇笑出了声。

洛渊面无表情。

苏衡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不忍心看。

就在所有人觉得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的时候——

李北「不小心」踩到了台边的一块松动地砖。

他身体前倾,「失去平衡」。

一拳下意识地往前挥。

那一拳的灵气——只放出了百分之一。

拳风扫过演武台。

石台中央,从李北的拳头到演武台边缘,一条裂缝笔直地劈开。

碎石溅起三丈高。

封印阵纹断裂了三道。

全场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北低头看了看那条裂缝,再看看自己的拳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生动的困惑。

他抬头,冲全场抱拳,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歉意:

「抽筋了。」

赵崇手里的茶杯碎了。

茶水泼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没擦。

因为他的手也在抖。

洛渊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再敲。

苏衡的眼睛睁开了。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后排的散修开始鼓掌。

稀稀拉拉,越来越响。

【第五章】

比武之后的三天,昆虚山上的气氛变了。

变的不是天气,是人看我的方式。

过去十年,所有人看我都是同一种目光——打量一块路边的石头,不碍事就绕过去,碍事就踢开。

现在他们看我的时候会多停留两秒。

那两秒里的东西很复杂:

好奇,试探,一点点忌惮,和大量的——不信。

他们不相信。

一个废物不可能突然变强。

一定是误会、巧合、或者什么障眼法。

赵崇就是这么想的。

他被茶水泼了之后,沉寂了一天。

第二天就开始到处放话:「那条裂缝是演武台年久失修,和那个废物没有任何关系。」

有人信。

更多人将信将疑。

但真正让我头疼的不是赵崇。

是洛绯。

第三天晚上,我躺在杂物间的硬板床上数灵气在经脉里跑了几个循环。

一千三百二十一。

一千三百二十二。

门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脚步声。

锁灵阵像纸一样被撕开了。

洛绯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轮廓。

五官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

亮得不正常。

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猛,灵气失控,手撑的那块床板发出一声脆响。

裂了。

洛绯的目光落在那块裂开的床板上。

停了三秒。

抬起来。

落在我脸上。

她走进来。

一步,两步。

房间不大,三步就到了我面前。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是魔渊独有的一种玄冰花的味道,冷的,带着一点苦。

十年里她从来没有主动走进过我的房间。

一次都没有。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

「张远。」

声音不冷不热。

但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公主。」我说。嗓子有点紧。

「演武台上那道裂缝。」

「啊……那个,李北脚滑了——」

「你的床板也滑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底下那块一分为二的木板。

沉默。

她微微倾身。

我往后缩了半寸。

后背贴到了冷冰冰的墙壁上。

「你在隐瞒什么?」她问。

距离太近了。

她呼出的气扫过我下巴,凉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她的灵识正在往我体内探。

非常轻,非常细,像一根针。

如果她探进来,一切都暴露了。

我瞬间收紧了所有经脉,灵气全部压到了丹田最底层。

像把水倒进最深的井里,一滴都不往上冒。

她的灵识探了三息。

收回去了。

眉头微蹙。

什么都没探到。

和过去十年一模一样——一个灵气为零的废物。

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

因为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另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

然后做了一个十年来最大胆的决定。

我叹了口气。

表情从紧绷切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疲惫,坦然,带一点点无所谓。

「公主。」

「我确实不想活了。」

「跳崖不是因为得了什么传承,就是不想活了。」

「李北也是。」

「那条裂缝,可能是万丈渊的残留灵气,跟我们没关系。」

「你想查就查。查完了,让我睡会儿。」

我重新躺回去。

闭上眼。

把后背留给了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接住。

「你不想活——是因为我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回头。

没有回答。

脚步声响起。

一步,两步,三步。

门关上了。

李北的传音在脑子里炸开:「兄弟!苏映雪刚来查过我了!我装得跟死猪一样她才走!你那边呢?」

我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过了。」

「她信了?」

「不知道。」

「你声音怎么不对?」

「闭嘴。睡觉。」

传音断了。

我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

和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轻的。

不像质问。

更像是——

【别想了。张远,你给我清醒一点。】

【她十年没拿正眼看过你。】

【十年。】

【门口灵犬都比你有牌面。】

【清醒。】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潮的。

带着饲料仓库飘过来的味道。

清醒了。

彻底清醒了。

【第六章】

仙魔大会第五天。

两族的正式谈判终于进入了核心议题——接下来十年的边境灵脉划分。

说白了就是分地盘。

谁分到的灵脉多,谁的修士资源就充裕。

每十年吵一次,吵了几百年了。

我不关心这个。

我关心的是李北传音告诉我的消息:

「兄弟,出事了。苏映雪找苏衡提了——让我和她解除婚约。」

我靠在魔渊末席的柱子上,差点没站稳。

「什么?」

「苏映雪说,留一个废物在天剑宗有损宗门声誉,跳崖的事已经传遍了,不如趁仙魔大会当众宣布解除,做个切割。」

「苏衡怎么说?」

「他同意了。」

我的胃往下沉了一截。

「你呢?你什么反应?」

李北的传音顿了两秒。

「我说——行,随你们。」

又一阵沉默。

「真的行?」我问。

「不行又怎样?求她留我?张远,我求不出那种话。」

他的传音很平。

但我认识他十四年了。

大学四年加上这十年。

他越平静,说明越不好受。

我正想说点什么,谈判桌上忽然炸了。

魔渊的一个长老拍桌站起来:「天剑宗凭什么独占东域三条主脉?我魔渊这十年的让步还不够?」

苏衡冷笑:「让步?上次划界你们魔渊暗中在灵脉里埋了吸灵虫,吃了我天剑宗三成灵气产出,这笔账还没算。」

「一派胡言!」

两边人站了起来。

灵压交锋。

大殿的屋顶开始落灰。

赵铭——昆虚赵氏族长——出面调停:「诸位,大会尚在,何必刀兵相见。不如各退一步——」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震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殿门。

一个浑身浴血的昆虚弟子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族长!不好了!虚渊裂了!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赵铭的脸色瞬间变了。

虚渊。

昆虚山脉的地脉核心。

几百年前就用封印锁住的一道裂缝。

据说连着某个未知的空间。

现在,裂开了。

所有人冲出大殿。

天空变了颜色。

昆虚山的东面,一道几十丈宽的黑色裂缝撕开了天幕。

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雾——和万丈渊底的黑雾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黑雾里,有东西在动。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中伸出来,扒住了裂缝两侧的山石。

爪子上的鳞片漆黑,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

爪子的主人缓缓探出了头——

一只眼睛,竖瞳,赤红色,比大殿的穹顶还大。

全场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赵铭的声音都在抖:「虚……虚渊兽?」

虚渊兽。

上古时代封印在地脉深处的凶兽。

传说中需要三个宗门联手才能压制的存在。

但那是几百年前。

几百年前的三个宗门,每一个的底蕴都比现在深厚。

现在?

赵铭率先出手。

一道灵光从他掌心射出,轰在虚渊兽的爪子上。

爆炸的烟雾散去,爪子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苏衡拔剑。

洛渊提刀。

两族的高手同时动了。

十几道灵光交织着砸上去。

虚渊兽发出一声咆哮。

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正面迎击的几个长老直接吐血倒飞。

李北的传音来了。

非常冷静。

冷静到不像他。

「张远。」

「嗯。」

「这玩意儿你看着像什么?」

我看着虚渊兽第二只爪子也伸了出来,巨大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挤过裂缝。

它的血条——不是,它的灵气波动正在攀升。

「像极了《蛮荒纪元》终章BOSS。」我说。

「我也这么觉得。」

「双人副本,推过三百多次了。」

「你T我输出?」

「你T我输出。」

「好。暴露就暴露了。再苟下去这山上的人都得死。」

「三秒后动。」

三。

二。

一。

李北脚下的石板碎了。

不是抽筋。

是真实的、毫无保留的灵气爆发。

他整个人化成一道白光,直冲虚渊兽的正面。

所有人都看见了。

而我——

灵气灌入双腿,地面在脚下炸裂,整个人拔地而起,掠过众人头顶,直扑虚渊兽的侧翼。

风声灌满耳朵。

身下的修士们仰着头,张着嘴。

一万多张嘴。

没有一张合得上。

【第七章】

李北撞上虚渊兽的那一刻,空气像被捏碎了。

他的身体裹着一层白色灵光,整个人像一颗流星钉在虚渊兽的正面。

虚渊兽的爪子劈下来——那只爪子比整座大殿还宽。

李北侧身一闪,双手按住爪面,灵气从掌心灌进去。

虚渊兽的爪子停了。

不是被推回去,是被定住了。

一个人。

定住了上古凶兽的一只爪。

台下有人的膝盖软了。

不是灵压。

是纯粹的震撼把腿吓软了。

我从侧翼切入。

虚渊兽的身体有大半还卡在裂缝里,露出来的部分是头、两只前爪和一段脖子。

弱点在脖颈下方——鳞片的衔接处有一道指宽的缝隙。

这个不是我修仙界的知识。

这是打了三百多次BOSS总结出来的走位经验。

「李北!它左爪会拍地!」

「知道!AOE警告!」

果然,虚渊兽的左爪猛然拍向地面。

冲击波以它为圆心向外扩散。

山石崩裂,树木拔根,距离最近的十几个修士被气浪掀出去老远。

李北早就跳开了。

他在虚渊兽头顶翻了个身,双脚踩在它的额头上,灵气疯狂输出。

虚渊兽的头被一股力量往下压——额头砸进了地面,溅起漫天碎石。

我到了。

脖颈下方那道缝隙暴露在面前。

没有犹豫,灵气凝聚在右拳。

一拳捅进去。

虚渊兽的惨叫声震得整座昆虚山都在晃。

但它没死。

那道裂缝里的黑雾在源源不断给它输送能量。

只要裂缝不关,它就打不死。

「兄弟!你能不能封裂缝?」

「我研究一下!」李北喊着,同时一脚把虚渊兽扭过来的脑袋踹了回去。「你先顶着!」

他跳下了虚渊兽的头。

落地的瞬间,脚下的碎石弹起来半丈高。

他冲向裂缝,双手在空中快速结印——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封印术,是他这三年在藏经阁翻到的最基础的阵法原理。

基础但有用。

因为他的灵气量够大。

大到可以用暴力弥补技术。

灵气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化成一张巨网覆盖向裂缝。

裂缝的边缘开始颤抖,黑雾被灵气网切断——

虚渊兽的能量补给断了。

它发出一声嘶吼。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没有了能量支撑,它的灵气开始急速衰退。

爪子上的力量一泄,被我的拳头送入体内的灵气开始在它经脉里横冲直撞。

它挣扎、扭动、咆哮。

每一次咆哮都比上一次弱。

我没有给它机会。

灵气再灌。

一拳。

两拳。

三拳。

第三拳落下的时候,虚渊兽的眼睛里的赤红色褪了。

变成灰色。

身体像一座山一样,缓缓倒下。

砸在地上,尘土冲天。

裂缝在李北的灵气网压制下一寸一寸合拢。

黑雾消散。

天空的颜色恢复了正常。

昆虚山上安静了。

一万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吹过倒塌的树木和碎裂的山石。

我站在虚渊兽的尸体旁边,拳头上沾着凶兽的血。

粘稠的,紫黑色,腥气冲鼻。

李北走过来,肩膀一沉一沉的,喘得跟狗一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虚渊兽。

然后弯腰撑着膝盖,吐出一句:

「这BOSS……掉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虚渊兽的尸体。

它的额头上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灵核正在发光。

「掉了个紫装。」我说。

李北笑了。

笑着笑着,蹲在地上,笑不出声了。

肩膀在抖。

我也蹲下来。

天空很蓝。

风不冷了。

身后,一万多道目光钉在我俩的后背上。

我听见赵崇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

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他妈叫抽筋?」

洛渊站在魔渊的队伍前面,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鞘。

他看着我的背影,一言不发。

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生的苦胆,含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苏衡也一样。

他看着李北,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手里的剑微微在抖。

不是杀意。

是十年的判断在那一刻被全部否定时,大脑拒绝接受的那种抖。

苏映雪站在她父亲身后。

嘴唇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掌心里被碎瓷片划开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她攥紧拳头的时候又裂开了。

洛绯。

我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她站在所有魔渊修士的最前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末席走到了最前面。

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眼眶是红的。

她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转身。

走进了魔渊的队伍里。

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李北的传音飘过来:「兄弟。」

「嗯。」

「藏不住了。」

「藏不住了。」

「那——苟完了?」

「苟完了。」

我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面对一万多号修士。

他们的脸上全是同一个表情。

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养了十年的看门狗,其实是一条龙。

我抱了个拳,冲全场说了一句。

「各位。」

「抽筋好了。」

【第八章】

虚渊兽的尸体被处理了。

那颗灵核归了昆虚赵氏,算是在人家地盘上打架的赔偿。

裂缝封住了,但不稳定,李北说至少需要定期维护。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和李北再也躲不了了。

仙魔大会暂时休会。

各族各派需要消化一下「两个废物赘婿徒手锤了上古凶兽」这件事。

据说当天晚上,昆虚山上的灵酒卖脱销了。

所有人都需要喝一点才能说服自己,白天看到的不是幻觉。

赵崇缩回了赵氏的营帐,没有再出现。

他的三个随从据说已经连夜写好了道歉信,但不知道该送到魔渊还是天剑宗。

真正的审讯在第二天来了。

不是赵崇。

是两个岳父。

洛渊和苏衡——这两个人十年来第一次达成了共识——联名要求我和李北到大殿里「说明情况」。

说白了就是审问。

大殿里只有六个人。

洛渊、苏衡、洛绯、苏映雪、我、李北。

门从外面封了。

隔音阵法开到最大。

洛渊坐在上首,手指敲着扶手。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他每次对我不耐烦的时候就会敲。

但今天敲的节奏比以前慢。

慢说明他在想。

在权衡。

「说吧。」他开口了。

两个字,每个字都压着灵气。

苏衡坐在另一侧,没有说话。

但他的灵识一直在我和李北身上扫。

这次不是试探。

是认真在测量。

我看了李北一眼。

他冲我微微摆了一下头。

我清了清嗓子。

「十年前,我和李北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大殿里安静了。

洛渊的手指停了。

苏衡的灵识也顿了一下。

「我们来自一个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妖兽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人,用一种叫‘手机’的东西交流,用‘电脑’做事,闲下来的时候——」

我顿了一下。

「打游戏。」

李北补充:「就是……操控虚拟的小人打架,升级,杀怪。」

全场沉默。

洛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苏衡嘴角抽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原样。

「你们是说——」苏衡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来自一个……没有修仙的世界。」

「对。」

「那你们的修为从何而来?」

「万丈渊。」我说。

「我们跳下去之前确实什么都没有,是个废物。这一点,没有骗过任何人。」

「跳下去之后,渊底有一道上古遗留的阵法。那个阵法激活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们外来者的体质和这个世界不兼容,十年来被压制的灵根在阵法的冲击下一次性全部爆发了。」

我看向洛渊。

「就这些。没有什么阴谋,没有什么势力。就是两个普通人,穿越来了,活了十年废物,跳了一次崖,运气好没死,运气更好——灵根通了。」

大殿里又安静了很久。

洛渊最先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怒气。

这比发怒更让我警觉。

「你是说,本座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异界来的凡人,做了十年的废物丈夫。而本座——」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扶手。

「十年来把一个即将觉醒的天纵之才当牲口看待。」

他说的是事实。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刀在剌他自己的脸。

苏衡闭上了眼。

他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颤。

那只握了一辈子剑的手。

因为十年前他亲口说的那些话——「废物」「丢人现眼」「不配」——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了回旋镖,精准地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洛绯坐在她父亲身后。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她看着我的那双眼睛,从我开口说「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敢看太久。

苏映雪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轻了很多。

「你说你们——在那个世界——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李北。

李北挠了挠头。

这个动作太不像一个刚锤了上古凶兽的高手了。

但它很像李北。

「室友。」他说。

「住一个屋的那种。上下铺。他睡上面,打呼噜特别响。」

「我不打呼。」我说。

「你打。整栋楼都知道你打。」

苏映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非常小。

小到如果你不一直盯着她的嘴看就会错过。

但李北看到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神定了一瞬。

非常短。

然后移开了。

洛渊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站起来。

「此事——本座需要时间考量。」

「在此之前——你二人不得离开昆虚山。」

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步子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魔渊之主的体面。

苏衡也走了。

经过李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有说话。

也没有看他。

但那一步的停顿里,有太多东西压在沉默的底部。

大殿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洛绯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她抬手。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然后收回去。

「你的脉搏。」她说。

声音很淡。

「比十年前快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手腕上被她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

李北的传音飘过来:「兄弟。」

「嗯。」

「她摸你手腕了。」

「……我知道。」

「十年了。她第一次主动碰你。」

「我说了我知道。」

「你脸红了。」

「闭嘴。」

「你脸真的红了。」

「李北你信不信我把你从昆虚山上扔下去?」

「你还舍不得。」

他说得对。

我还真舍不得。

【第九章】

仙魔大会恢复了。

但这次不一样。

所有人看我和李北的方式彻底变了。

末席没有了。

魔渊那边给我搬了把椅子,放在第二排。洛渊身后。

天剑宗那边也一样,李北被安排在了苏衡身侧。

位置不是最好的。

但有了椅子。

十年来第一次有椅子。

我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一个魔将冲我点了个头。

十年前他在宴席上把酒泼过我一身,说是手抖。

今天他的手确实在抖。

但不是泼酒的那种抖。

谈判继续。

灵脉划分。

两族扯了十年都扯不清的烂账。

但今天的气氛不同了。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虚渊裂缝虽然封住了,但不稳定。

随时可能再裂。

而能处理虚渊兽的,在这座山上只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此刻一个坐在魔渊的队伍里,一个坐在天剑宗的队伍里。

洛渊率先调整了策略。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过去十年任何一次谈判都要平和。

「东域三条主脉,魔渊只取一条。其余两条归天剑宗。」

全场哗然。

魔渊的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想站起来反对,被洛渊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苏衡盯着洛渊看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

走到大殿中央。

面对洛渊。

「天剑宗也让一步。」

他的声音很沉。

「南疆两条支脉,归魔渊。」

又是一阵哗然。

天剑宗的长老脸都绿了。

赵铭坐在裁定席上,端着茶杯,手微微一晃。

他看了看洛渊,又看了看苏衡,最后看了看我和李北。

然后他放下茶杯,慢慢笑了。

他是这座山上最老的狐狸。

他看懂了。

两族在让步。

不是因为和平。

是因为他们需要留住我和李北。

一个在魔渊,一个在天剑宗。

只要两族的关系不破裂,这两个人就还是「自己人」。

灵脉可以让。

面子可以丢。

但能打虚渊兽的人,不能跑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两族你来我往的加价。

「魔渊再让出北境灵石矿。」

「天剑宗愿意共享东海潮汐阵法。」

「魔渊可以开放三处秘境给天剑宗弟子修炼。」

「天剑宗提供十年的丹药供给——包括仙魔两族的份额。」

越让越多。

全场修士的下巴越掉越低。

李北传音过来:「兄弟,咱俩什么时候变成抢手货了?」

「从你把虚渊兽的脑袋踩进地里那一刻开始的。」

「那你说怎么办?」

「享受。」

他笑了。

但真正的高潮不在谈判桌上。

就在两族快要达成协议的时候,大殿外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但在场所有高手都听见了。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苍老。

不是修士的那种驻颜有术的老——是真的老了。

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赵铭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只老狐狸的表情出现裂缝。

「……大长老?」

赵氏大长老。

昆虚赵氏辈分最高的人。

据说已经闭关两百年了。

他走进大殿,目光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和李北身上。

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欣慰、释然、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找到了。」他说。

声音像干枯的树枝折断。

「两百年了,终于找到了。」

全场安静。

「万丈渊底的阵法——」他咳嗽了一声。「是老夫布下的。」

我的大脑嗡了一声。

「两百年前,虚渊第一次裂开。老夫封印了裂缝,但知道封印不是永久之策。虚渊的根源在于地脉与异界的通道不稳定。要彻底解决,需要——异界之人。」

他看着我。

「只有异界来的灵魂,不受这个世界的灵脉规则束缚,才能以肉身为媒介,修复地脉与异界通道之间的裂痕。」

「万丈渊底的阵法,是老夫设计的召唤阵。」

「十年前——它召唤了你们。」

大殿里鸦雀无声。

李北的传音飘过来。

只有一个字。

「操。」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在消化一件事——

我们不是意外穿越。

是被人拉过来的。

拉过来,不是为了当废物赘婿。

是为了封虚渊。

十年的废物生活。

十年的嘲讽和鄙夷。

十年被当成棋子、筹码、废物。

而这一切的起点——

是面前这个两百年前就设好了局的老人。

他给了我们一个解释。

但这个解释,不是道歉。

我站起来。

整个大殿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大长老。」我说。

声音很平。

「你把我们拉过来,是为了救这个世界。」

「但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也有自己的世界。」

「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没打完的游戏。」

「你一个阵法,把两个二十四岁的普通人丢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说明。」

「我们被当成废物。被嘲笑。被羞辱。被当成物品交换。」

「十年。」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赵氏大长老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在抖。

一个闭关两百年的老修士,在这一刻,弯下了脊背。

「是老夫的错。」他说。

「当年只想着封印虚渊,没有……没有想过你们会经历什么。」

他的声音碎了。

洛渊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

苏衡的手搭在剑柄上。

指关节发白。

他没有看李北。

眼睛盯着大殿的地面。

盯了很久很久。

赵崇坐在角落里。

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是想把自己缩进靠背里消失。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猜他在回忆过去十年里对我俩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一件一件地,回忆。

然后一件一件地——后悔。

洛绯从魔渊的队伍里走出来了。

她没有看洛渊。

没有看赵氏大长老。

她穿过整个大殿,走到我面前。

十年里第二次主动走向我。

第一次是前天晚上的杂物间。

这是第二次。

她站在我面前。

月白色的袍角在脚边静止。

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眼眶又红了。

比上次更红。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

当着她父亲的面。

当着两族上万修士的面。

她弯了一下腰。

很浅。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魔渊公主——从不低头的洛绯——朝我弯了腰。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委屈。

十年的委屈在万丈渊的风里就吹散了。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比委屈更复杂。

比释然更沉。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把她扶正了。

「别。」我说。

嗓子哑得厉害。

「你弯下去了,我更不习惯。」

她抬起头。

眼里有东西在晃。

但没有掉下来。

苏映雪也动了。

她从天剑宗的队伍里走出来,步子很快。

快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有多快。

她走到李北面前,站定。

李北看着她。

表情很复杂。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苏映雪深吸了一口气。

「解除婚约的事——」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我收回。」

李北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不用可怜我——」

「不是可怜。」她打断他。

嗓音提高了。

然后又压下去。

「是我——配不上。」

李北愣了。

这次是真的愣了。

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表情。

比跳万丈渊的时候还震撼。

全场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灵烛燃烧的滋滋声。

然后——

赵氏大长老双膝跪了下来。

骨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的头抵在地面。

灰色的长发散落在两侧。

「二位若要回去,老夫愿倾尽全力重构传送阵。」

「但老夫恳请——在此之前——帮昆虚山彻底封住虚渊。」

我看了李北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

他传音:「怎么说?」

我传音:「先帮忙。回去的事之后再说。」

「行。反正也不急。」

「你不急了?」

「……没太急。」

「刚才苏映雪一说不解约你就不急了?」

「你再说我跟你翻脸。」

「你脸红了。」

「你才脸红了!你老婆刚才给你鞠躬你眼眶都红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闭嘴。」

我转身面对大长老。

「起来吧,大长老。」

「虚渊的事,我们接了。」

我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大殿外,阳光穿过云层,照进来。

照在碎裂的地砖上。

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洛渊坐在主座上,手指终于又开始敲扶手了。

节奏很慢。

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不耐烦。

是在想事情。

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很轻。

轻到只有灵识能捕捉。

「这个女婿……十年屈辱不曾有一句怨言。」

「倒是我洛渊——眼瞎了十年。」

我没有回头。

但嘴角咧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了。

毕竟——

也不能让他太好过。

【第十章】

虚渊的事花了三天。

说是三天,其实前两天半都在和李北研究那道裂缝的结构。

不是不会封——我俩的灵气量足够暴力镇压。

但暴力封印只能管十年。

大长老要的是「永久」。

李北蹲在裂缝边上画了两天的阵图。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草稿。

他的阵法功底全靠这三年在藏经阁自学——确切地说,是被当成废物之后没事干,翻藏经阁里那些没人看的破旧手札打发时间。

没想到用上了。

第三天清晨,我俩站在虚渊裂缝两侧。

灵气同时灌入地脉。

裂缝一寸一寸合拢。

地底传来闷响。

整座昆虚山震了三次。

然后——

裂缝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连痕迹都没有。

那个位置的山石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赵氏大长老跪在旁边验证了整整两个时辰。

最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两个弟子架着他,他说:「封死了……真的封死了……」

老泪纵横。

我和李北站在山头上,俯瞰昆虚山全景。

下面是熙熙攘攘散场的修士,各族各派的旗帜在风中翻卷。

风很大。

吹得衣服猎猎响。

和十天前万丈渊上的风不一样。

那时候的风是刮骨的冷。

现在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灵泉蒸腾上来的暖意。

李北两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

「封完了。」他说。

「嗯。」

「那个传送阵,大长老说他可以修。」

「嗯。」

「修好了就能回去。」

我没吱声。

「张远。」

「嗯。」

「你想回去吗?」

我想了一会儿。

「说实话?」

「说实话。」

「一个月前我比谁都想回去。」

「现在呢?」

「现在——」

我低头看了看山脚。

魔渊的队伍正在整理行装。洛绯站在队伍前方指挥,风吹起她的发尾。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山顶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觉得——

她可能也看到我了。

我收回目光。

「现在不太想了。」

李北笑了一声。

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我也是。」他说。

「明明十年都在受罪,跳崖的时候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结果现在能回去了——」

他挠了挠头。

「走不动了。」

我看着他。

「因为苏映雪?」

他没接话。

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我说。

「风吹的。」

「昆虚山的风往耳朵里灌吗?」

「张远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

山脚传来一声呼唤。

苏映雪的声音。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清清楚楚。

「李北。」

两个字。

没有嫌弃。

没有命令。

只是叫了个名字。

李北的耳朵更红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嘴角压着一条弧线,压了半天没压住。

「走了。」他说。

「嗯。」

「兄弟。」

「嗯。」

「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跳了那个崖。」

「第二不后悔的呢?」

「和你当了室友。」

他冲我咧了一下嘴。

然后纵身从山顶跃下,灵气托着他的身体平稳地落向山脚。

苏映雪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这次她没有别过脸。

我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盘着腿,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

风把头发吹乱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

但我的灵识已经在三百丈外就锁定了她。

洛绯走到我旁边。

没有坐下。

就站着。

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不回去了?」她问。

「暂时不。」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那边没有灵酒喝。」

沉默。

「就因为这个?」

我抬头看她。

逆着光,她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圈金边。

表情还是冷冰冰的。

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非常小。

不注意看不到。

「还因为——」

「那边没人叫我废物了。」

「少了点乐趣。」

她的嘴角抿紧了。

我以为她要发火。

她确实走上前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力道很轻。

带着凉意。

「你还是那么会气人。」她说。

声音很轻。

风差点把这句话吹散。

「十年来都是。」

她收回手。

转身要走。

我的手动了。

不是灵气驱动。

是肌肉自己动的。

攥住了她的袖口。

布料从指间滑了一截,勒出了褶皱。

她停了。

没有回头。

但也没有挣开。

风灌过山顶的石缝,呜呜地响。

「洛绯。」

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公主。

不是殿下。

是名字。

「十年了。」

「以后别让我住饲料仓库旁边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

不知道是笑还是气。

「不住那里——」她说。

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住哪里?」

我松开了手。

「再说吧。」

她走了。

走了三步。

回头看了一眼。

一瞬间的事。

我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

但我的心跳告诉我——没看花。

山顶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往后一仰,躺在石头上,摊成大字。

石头被晒得温热,磕着后脑勺,有一点疼。

远处的天空蓝得没有边际。

昆虚山的灵鹤排成一行掠过头顶,投下一串移动的影子。

李北的传音最后一次飘过来——

「兄弟,晚上苏映雪请我吃饭。十年了头一次。」

「菜单上有灵酒烤乳猪。」

「你来不来?」

我对着天空笑了一声。

「来。」

「叫上洛绯。」

「你确定?她可是你老婆,你自己叫啊。」

「你帮我传个音不行吗?」

「不行。你自己叫。」

「……行。」

我从石头上坐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站在山顶往下看。

山脚下,营帐连绵,旗帜飘摇。

人群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洛绯的身影在魔渊的队伍里,走得很慢。

她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

灵气托着身体,从山顶跃了下去。

风灌满衣袖,耳边呼呼作响。

十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种失重的感觉。

十天前跳万丈渊的时候,也是。

但那两次,我是在坠落。

这一次——

是在飞。

落地。

很稳。

脚下的石板没碎。

控制力见长。

洛绯在三十步外停了下来。

回过头。

看着我。

我走过去。

一步一步。

没有跑。

没必要跑。

十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三十步。

我走到她面前。

「晚上——」

嗓子有点紧,清了一下。

「一起吃个饭。李北和苏映雪也在。」

她看了我两秒。

「谁请客?」

「李北。」

「行。」

她转身继续走。

我跟在她旁边。

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我俩的影子推到了前面的路上。

两个影子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管他呢。

分不清就分不清吧。

十年废物。

一朝通脉。

跳了一次崖,没死成,全世界都看了直播。

但要是能重来——

我可能还是会跳。

毕竟,回家开黑什么的,只是个借口。

真正想回的——

不是那个世界。

是那种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不怕的感觉。

现在不用回了。

因为那种感觉——

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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