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周,系统给了个任务。
当上大奸臣,死在皇帝手里,万亿身家带回现代。
简单。往死里作就行。
我贪银子,银子救了灾。卖情报,情报坑了敌国。架空皇权,小皇帝反而亲政了。
十年了。
我跪在金銮殿求死,小皇帝抱我大腿嚎哭:「相父不能走!」
行,你逼我的。
【第一章】
小皇帝把那杯鸩酒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十年了。
这奸臣任务,可算要完成了。
系统说,只要我成功混成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并死在皇帝手里,就能带着万亿身家回现代。
为了当好这个奸臣,我这十年没少折腾。
但这都是后话。
一切的一切,要从十年前那个倒霉夜晚说起。
那天我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第七把排位连跪,正骂骂咧咧准备开第八把,屏幕突然白了。
不是死机。
是一道光,从屏幕里炸出来,像有人拿探照灯怼着我的脸。
然后我就没了知觉。
再睁眼,头顶是木质横梁,身下是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夹着劣质熏香。
我低头一看。
灰扑扑的官袍,黑色布靴,头发被一根歪七扭八的铜簪子别着。
脑子里多了一套不属于我的记忆——
大周,永安三年。
八品礼部小官。
沈辞。
无爹可拼,无权可握,朝堂里的隐形人,放屁都不敢大声的那种。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操蛋的现实,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
冰冷,机械,像银行客服自动回复。
系统:「叮——恭喜宿主绑定终极反派养成系统。」
我愣住了。
系统:「任务说明:十年之内,成长为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并最终死于当朝皇帝亲手处决。任务完成,奖励万亿资产,传送回现代。失败惩罚——永留此世,记忆清除。」
我坐在床板上,眨了眨眼。
然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当奸臣?
然后去死?
就这?
我沈辞别的本事没有,作死这方面,那是天赋异禀,有口皆碑。
大学四年,我被辅导员约谈十九次,被室友追着打八次,被前女友拉黑三次。
论怎么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贪污,受贿,卖国,欺君——往死里作就完了,十年绰绰有余,我给它三年。
当晚,我就制定了第一步计划。
偷国库。
大周的国库设在皇城西侧,守卫不算森严。原身的记忆里有一条官员进出的侧门,半夜换防时有一刻钟空档。
月黑风高。
我揣着个麻袋,猫着腰从侧门溜进去。
库房里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白花花一片,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拼了命往麻袋里塞,装了大概三百两,扛在肩上,脚步虚浮地往外跑。
跑出侧门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早东窗事发,皇帝震怒,金銮殿上把我一刀砍了。
完美。
三个月结案。
然后我撞上了一队人。
火把一排排亮起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一个八品小官,扛着一麻袋银子站在国库外面,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心虚。
完了。来吧,抓我吧。
为首的将军大步冲上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颤:「沈大人!您可算来了!」
我:「……啊?」
他扭头冲身后吼了一声:「弟兄们,有银子了!」
身后轰的一声欢呼。
我:「…………」
他转过头,盯着我肩上的麻袋,眼眶都红了:「城南决了堤,三千灾民断粮两天了。刚才太后下了急令,让各衙门连夜筹银赈灾,可这大半夜的,谁肯来?」
他声音哽了一下:「沈大人,您这是……连夜从国库支银,亲自送来的?」
我嘴张了张。
不是。
我偷的。
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挤出来,身后涌上一群人。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扑通跪在泥地里。
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活菩萨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几十个。
黑压压跪了一地。
哭声此起彼伏,在夜风里刮得人头皮发麻。
将军一把接过我肩上的麻袋,扭头喊:「架锅!煮粥!」
三百两银子当场散了出去。
米粥的热气升起来,孩子们捧着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嘴里灌。
我站在火堆旁,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朝。
金銮殿上,八岁的小皇帝被太后抱在龙椅上,脚丫子悬在半空够不着地,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我看。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地面上:「永安三年,城南大水。八品礼部主事沈辞,深夜只身赴国库支取赈灾银两,身先士卒,堪为百官表率。」
她顿了顿:「擢升六品,赐御赐金腰牌一枚。」
满朝贺声如雷。
我站在百官之中,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去偷银子的啊!!!谁让你们发大水的啊!!!】
回到住处,我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系统,反派值多少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
系统:「叮——当前反派值:负十。负数代表正面声望。您目前被归类为——赈灾英雄。」
我闭上了眼。
没关系。
第一次嘛。
谁当奸臣还没个适应期?
【第二章】
永安五年。
距离那次国库事件过去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干了不少事——克扣下属伙食费,结果伙食费本来就是被上一任贪了的,我一接手反而恢复了正常标准,下属们联名写了感谢信;上朝故意迟到,想挨顿骂,结果那天太后也迟了,我到的时候刚好第一个,被夸勤勉。
反派值:负六十八。
我快疯了。
但我沈辞是什么人?
我是那种连跪七把还能开第八把的男人。
第二步计划,酝酿了两个月。
卖军事情报。
大周北境与邻国北燕常年摩擦,边境屯了八万兵。兵部存有一份详细的军防部署图,标注了所有关隘的兵力分布、粮草存放点和换防时间。
这玩意儿要是落到北燕手里,边境防线跟纸糊的一样。
我利用金腰牌的权限,在兵部档案库里翻了一整夜。
终于找到一份卷轴,封皮上写着「北境军防·永安四年」。
我把它塞进袖子里,心跳得像打鼓。
然后通过一个茶商——原身记忆里知道这人暗中跟北燕有往来——把图送了出去。
送出去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笑了。
这回总该出事了吧?
边防泄露,丧师辱国,我沈辞就是那个卖国贼。
皇帝不砍我砍谁?
一个月后。
北燕果然动了。
八万铁骑,三路并进,直扑大周北境三大关隘。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炸了锅。太后脸色铁青,小皇帝被吓得缩在龙椅上一声不吭。
我站在群臣之中,低着头。
【来了来了。等追查情报泄露源头,查到我身上,一切就结束了。】
结果。
三天后,捷报传来。
北燕八万铁骑,三路全军覆没。
我:「……什么?」
战报是这么写的——北燕根据情报,攻击了三处关隘。但那三处关隘的兵力部署,与情报所示完全不同。北燕先锋扑了个空,一头撞进伏击圈,被打得丢盔卸甲。
我愣住了。
然后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慢慢浮起来。
我翻的那份军防图……是永安四年的。
去年的。
今年已经永安五年了。
年初兵部刚做了一轮大规模换防。
我卖出去的,是一份过期情报。
整整过期了一年。
我在档案库翻了一整夜,选了封皮最新的那份。但最新的那份——也是旧的。因为最新的永安五年版,根本还没入库,还在兵部尚书桌上压着。
北燕拿着过期地图,冲进了全新的防线。
相当于闭着眼过马路。
捷报宣读完毕,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此次大捷,乃我大周将士用命之功。另——」
她停顿了一下。
「据兵部尚书奏报,数月前有人取用了旧版军防图。经查,系六品官员沈辞所为。」
满朝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终于查到了!】
太后继续说:「沈辞以旧图设饵,暗中借茶商之手递送北燕,诱敌深入。此乃——」
她的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赞许。
「——兵不血刃的阳谋。」
我:「…………」
「擢沈辞为五品军机参事,赏银千两。」
金銮殿上,贺声再次如雷。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垂着头,嘴角的肌肉抽搐。
回到住处,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冲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闷吼。
【我是真的卖国啊!哪来的阳谋啊!我就是选错了年份啊!!!】
系统:「叮——反派值更新:负一百五十二。称号解锁——诱敌之狐。」
我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快就湿了。
不是感动。
是憋屈。
【第三章】
永安六年。
反派值:负二百三十。
我现在已经是五品军机参事了,朝堂上有了自己的站位,太后看我的眼神像看绩优股。
越来越不对劲。
我决定搞点大的。
毒杀皇帝。
小皇帝今年九岁了,身子骨不太好,入秋以来一直咳嗽,太医院开的药喝了一碗又一碗,不见好转。
每天傍晚,御膳房会单独给小皇帝备一碗安神汤,由贴身太监端进寝殿。
我利用军机参事的身份,找了个正当理由接近御膳房——核查宫中用度账目。
花了三天摸清流程。
安神汤从熬制到送出,中间有一个环节无人看管——太监去取托盘的那半柱香时间。
足够了。
那天晚上,我揣着一个小瓷瓶,摸进御膳房后厨。
灶台上,安神汤正冒着热气。
我拔开瓶塞,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这回,总该成了吧。
我把瓷瓶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汤碗。
液体是琥珀色的,倒进去之后汤色深了一点,但搅两下就看不出区别了。
我塞好瓷瓶,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太监的脚步声,我加快步伐拐进走廊,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地想——明早传出消息,皇帝中毒,然后彻查,查到我,拖出去砍了。
结束。
回家。
第二天一早。
消息果然炸了。
但不是我想的那种炸。
「皇上的咳疾好了!」
太监们奔走相告,御医院的老太医跪在寝殿门口老泪纵横:「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效——一夜之间,咳疾全消,面色红润,脉象平稳。」
我站在廊下,听到这话的时候,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什么情况?
我下的是毒啊。
那个瓷瓶……
那个瓷瓶是我在药库里顺的……
我顺的时候天太黑,没看清标签。
回想起来,那瓶子搁在最里面一排,落了一层灰,上面好像贴着个发黄的签子。
我以为是过期的砒霜。
那天下午,太医院的老院判亲自找到我,拉着我的手,声音颤抖:「沈大人,您从药库取走的那一瓶,是三十年前先帝时期封存的百年雪参液。整个大周只剩那一瓶。老夫找了十年都没找到,没想到竟是您取用来给陛下配药的。」
我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变。
但我的牙关在发紧,太阳穴在跳。
【你说什么?那是百年雪参液???我以为是砒霜啊!!!】
第二天,早朝。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来,带着罕见的柔软:「沈辞忠心护主,以绝世珍药解皇帝沉疴。哀家代皇帝,谢过沈卿。」
珠帘微微掀开一角,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
掌心里托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
那是太后的贴身之物。满朝皆知。
「赐卿玉佩一枚,四品衔,加封太子少傅。」
我跪在地上接过玉佩,指尖冰凉。
小皇帝从龙椅上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喊了一声:「沈少傅!」
声音清脆,中气十足。
一点都不像前两天咳得喘不上气的样子。
我抬头看他,他正朝我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臣在。」
回到住处。
门一关,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系统。」
系统:「在。」
「反派值多少了?」
系统沉默了五秒。
系统:「叮——当前反派值:负四百零八。新增称号——妙手神医。宿主,您目前在民间的外号是『沈青天』。」
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裂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的心上。
「系统。」
系统:「在。」
「你说实话。这个任务,有人完成过吗?」
系统:「叮——系统暂无法回答此问题。建议宿主继续努力。」
「……」
我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感动。
是绝望。
【第四章】
永安八年。
距离穿越已经五年了。
反派值:负七百九十一。
我现在是四品太子少傅,天天给小皇帝讲课。这小子今年十一了,虎头虎脑的,精力旺盛得像只猴。
每天上课前都要拉着我的袖子问东问西,下课了还不走,非要我讲故事。
我随口编了几个现代的寓言故事,什么农夫与蛇、龟兔赛跑之类的。
结果这小子把这些故事整理成册,取名叫「少傅训」,在宫里传抄。
太后看完,说了句:「此书可为帝王之鉴。」
我人都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骂皇帝,大不敬之罪,最低也是个斩监候。
这一天是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
还有一个特殊的客人——北燕使团。
北燕三年前被我那份过期军防图坑了一把,元气大伤,这次派使团来议和。
使臣是个高个子中年人,络腮胡,眼神阴鸷,站在大殿中央行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一点卑微的意思都没有。
议和条件谈得不太顺利。北燕想要大周归还三座边城,太后不同意,双方僵持不下。
使臣的语气渐渐硬了:「太后陛下,我北燕此番诚意议和,若贵国一意孤行,恐怕……」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我心想,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迈出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过来。
我转过身,面朝龙椅上的小皇帝。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一脸信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鬼。】
我开口了。
声音很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金銮殿的地砖上。
「陛下,臣有一言。」
小皇帝点头:「少傅请讲。」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却让一个外臣在金銮殿上耍威风。北燕使臣放肆至此,不是北燕胆子大——是陛下太窝囊。」
满殿死寂。
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继续说,声音更大了:「大周立国百年,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摆脸色了?陛下若连这点脊梁骨都撑不起来,这龙椅不坐也罢!」
说完,我把笏板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太后的手在珠帘后面攥紧了扶手。
几个老臣的脸已经白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
我心里一紧。
但只是一瞬。
【就是要这个效果。骂你,你才会杀我。忍一忍,小鬼,忍一忍就好。】
我等着暴怒,等着拖出去杖毙的命令。
然后——
北燕使臣笑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突然抚掌大笑。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使臣收住笑,朝小皇帝深深一鞠躬,语气竟然变得恭敬了:「大周有如此直臣,敢当面斥责天子——臣佩服。一个臣子敢说真话的朝廷,绝非弱国之象。」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
然后他回过头,朗声道:「北燕愿撤回三城要求,以现有国界为准,签订二十年和约。」
大殿炸了。
群臣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沈辞一席话,胜十万兵。擢升三品,加封枢密副使。」
小皇帝从龙椅上跳下来。
十一岁的小少年一路小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起来。
他伸出手,拽住我的袖子。
声音小小的,只有我听得见:「少傅,你骂得好。朕记住了。」
我低头看着这只拽住我袖子的小手。
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力气却攥得死紧。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散朝之后。
御史楚正言拦在宫门口。
这人我认识。三十出头,方脸,一脸正气,大周朝最出名的喷子,弹劾百官的折子写了能绕皇城一圈。
他盯着我,眼神像钉子:「沈辞。」
我停下脚步:「楚御史。」
「你在殿上那番话……」他上下打量我,嘴唇紧抿。「我总觉得你有问题。」
我微笑:「楚御史言重了。」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对,就是要这种怀疑我的人。楚正言,你继续查,使劲查,最好把我查到死。】
系统:「叮——反派值更新:负一千一百零四。新增称号——铁骨诤臣。」
我微笑着走在夕阳下的宫道上。
微笑。
一直微笑。
脸都快笑僵了。
【第五章】
永安九年。
反派值:负一千三百。
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系统是不是出厂的时候就是坏的。
算了。换个方向。
这次不搞政治了,搞丑闻。
宫闱丑闻。
我的目标——太后的寝殿。
计划很简单:半夜潜入太后寝殿,把自己的贴身之物留在里面,制造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桃色丑闻。
私通太后,这罪名够大了吧?
别说砍头了,凌迟都够格。
我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太后的寝殿叫长乐宫,守卫比国库严十倍。但我如今是三品枢密副使,腰间别着太后亲赐的玉佩,宫中通行基本畅通无阻。
到了长乐宫外,我深吸一口气。
从侧门摸进去,穿过花廊,避开巡逻的禁卫,摸到了太后寝殿的后窗。
窗户虚掩着。
我翻了进去。
殿内很暗,帷幔层层叠叠,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
我摸出准备好的玉佩——一块普通的白玉,但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正准备塞到太后床榻边的软枕下面。
手刚伸进帷幔,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
硬的。
像金属。
我的手指顺着那东西的轮廓摸了一下。
是一把刀。
一把插在枕头里的短刀。
刀柄上有体温。
有人先我一步进来了。
这个认知砸进我脑子的同时,帷幔被人一把掀开。
一张脸。
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手里攥着另一把刀,刀尖冲着我的喉咙。
我们四目相对,时间凝固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动了。
刀锋划破空气,直奔我的脖子。
我本能地往后一仰——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打架经验约等于零,但肾上腺素这玩意儿不讲道理——刀尖擦着我的下巴过去,我感觉到一线火辣辣的痛。
然后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检测到宿主濒临非任务死亡。启动保护机制:临时战斗增幅,持续三十秒。」
三十秒。
我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不对,是比平时听话了一百倍。
我侧身躲过第二刀,右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
他闷哼一声,刀脱手了。
我顺势一膝顶上他的腹部,他弯下腰,我反手一肘砸在他后颈。
他倒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满手是汗。
帷幔后面传来太后惊醒的声音:「谁?!」
灯亮了。
太后披着外衣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的场面是这样的——
她最信任的三品大臣沈辞,满脸是血地站在她床前,脚下踩着一个黑衣刺客。
太后的瞳孔猛缩。
禁卫蜂拥而入。
刺客被拖走了,搜出一封密信,写的是某位藩王的暗杀指令。
一场针对太后的暗杀。
被我撞了个正着。
长乐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太后坐在榻上,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在发抖。她的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劫后余生的恐惧。
「沈辞,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我是来给你塞玉佩制造丑闻的。
这句话在我喉咙里转了三圈,最终变成了:「……臣近日察觉宫中有异,特来查探。」
太后看着我。
目光深沉,含着泪。
「你是忠臣。」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大周有你,是大周的福气。」
第二天,太后下旨:沈辞忠心护驾,救驾有功,加封二品,赐金甲卫队十人随身护卫。
楚正言在朝堂上差点咬碎后槽牙。
他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沈辞,你半夜去太后寝殿做什么?」
我看着他。
「救驾。」
「之前呢?你去之前是要做什么?」
我微笑:「楚御史,你这话可有些大不敬。你是在暗示臣与太后有私情?」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我把那块刻着名字的白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
今晚根本没来得及放下去。
任务,又失败了。
我把玉佩往桌上一扔,仰面朝天。
「系统。」
系统:「叮——反派值:负一千八百。新增称号——血刃孤臣。」
「……」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像我的精神状态。
【第六章】
永安十年。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
系统:「叮——任务倒计时提醒:剩余三年。当前反派值:负一千八百。距离目标(正值一千以上)差距:两千八百点。建议宿主加大力度。」
加大力度。
你说得轻巧。
我连投毒都投成了救命恩人,你让我怎么加大力度?
算了。政治路线走不通,军事路线试试。
我的计划是——掌控兵权。
这是奸臣的标配。历史上每个权臣倒台,十个有八个栽在拥兵自重上。
我要往自己手里塞军队,塞那种一打就输、丢人现眼的废物军队。等边境一出事,大周惨败,朝野震怒,追责到我头上。
我向太后进言,说边境需要整顿军务,请求亲自举荐几位将领替换现任守将。
太后同意了。
我翻开兵部的花名册,开始选人。
选人标准只有一个——名字听起来最像废物的。
第一个:吴能。
这名字一看就不行。吴能,谐音无能。就他了。
第二个:白知。
白知,谐音白痴。就他了。
第三个:甘柏。
干……嗯,理解方式很多,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字。就他了。
我大笔一挥,三份举荐书递了上去。
三个人被我从犄角旮旯里挖出来,塞上了北境三大关隘的守将位。
原来的三位老将一脸懵地被调回京城养老。
朝中有人反对,楚正言第一个跳出来:「沈辞任人唯亲,以无名之辈替换功勋老将,居心叵测!」
我心里乐开了花。
【对!就是居心叵测!你继续说!把我参倒啊!】
但太后压了下来:「沈辞举荐有功多次,哀家信他的眼光。」
三位新将上任了。
我等着他们搞砸。
然后。
三个月后。
捷报。
吴能——这个名字谐音无能的家伙——在北境第一关以三千兵力伏击北燕一万先锋,斩敌四千,创下大周十年来最大胜果。
我看到战报的时候,手在抖。
又一个月。
白知——这个名字谐音白痴的家伙——在第二关设下疑兵之计,不费一兵一卒吓退北燕两万骑兵。兵部尚书看完战报,拍着桌子喊了三个字:「鬼才!」
我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第三个月。
甘柏——在第三关训练出一支新式骑兵,战斗力碾压北燕精锐。边境彻底稳固。
三战三捷。
三个我从花名册里挑出来的「废物」,全是隐藏的绝世将才。
朝堂上,太后宣布嘉奖。
「沈辞慧眼识才,举荐有功。加封一品宰辅,赐号——相父。」
相父。
这两个字落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
十三岁的小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开始有了少年人的锋芒。
他朝我行了一个正式的师礼。
弯腰,抱拳,额头低过手背。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我,声音平稳又认真:「相父,朕以后就叫你相父了。」
我站在那里。
满朝跪着。
小皇帝站着。
我也站着。
我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的后槽牙快咬碎了。
【相父???你管我叫相父???我是来当奸臣的啊!!!你叫我奸贼啊!叫我乱臣贼子啊!你往我脸上吐口水都行啊!!!】
系统:「叮——反派值:负三千一百。您已解锁史上最高正面声望。系统建议——」
我在心里打断了它。
【闭嘴。】
系统安静了。
当天夜里,楚正言在自己家书房里把毛笔折了三根。
他的桌上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弹劾奏折。
墨迹未干的字是:「臣,御史楚正言,弹劾一品宰辅沈辞——」
后面是空白。
因为他写不出罪名。
一个都写不出来。
【第七章】
永安十一年。
剩余时间:两年。
反派值:负三千一百。
距离目标:四千一百点。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盯着面前的白纸。
两年。
常规手段已经全部失败。我做什么都会变成好事,说什么都会变成忠言,杀什么都会变成救人。
这个世界在跟我作对。
那就不要常规手段了。
我要自曝。
亲笔写一份认罪书,把我这五年干的所有事——偷银子、卖情报、下毒、潜入太后寝殿——全部写出来,一个字不改,一件事不漏。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写了整整一夜。
三千六百字。
从「永安三年,臣夜盗国库白银三百两」写到「永安九年,臣携私物潜入长乐宫,意图制造桃色丑闻」。
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
没问题。
这要是还翻不了车,我沈辞把这张纸吃了。
第二天清晨,我叫人把这份认罪书誊抄了五十份,贴在了京城最热闹的十二条大街上。
贴完之后,我回到府里,泡了壶茶,等着禁卫军来抓我。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门外传来了声音。
但不是禁卫军。
是人群的喧哗。
我打开门,看到街上挤满了人。
一个书生站在我府门口,摇头晃脑地朗读我那份认罪书,读到精彩处还拍了一下大腿:「妙啊!妙啊!沈相父这篇文章,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以自述之名,讽谏百官之实——诸位,这哪是认罪书?这是千古第一讽谏文!」
人群轰然叫好。
我站在门口,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你在说什么?!那是真的认罪书!我真的偷了银子!我真的卖了情报!我真的给皇帝下毒了!虽然下成了补药但我本意是下毒啊!!!】
消息传开了。
整个京城都在传抄我那篇「讽谏文」。
茶楼里说书先生拿它当开场白,书院里先生拿它当范文。有人把它刻在竹简上当传家宝,有人把它谱成曲子在街头唱。
然后事情开始往更离谱的方向发展。
朝中那些真正贪污受贿的官员看到这篇文章,慌了。
他们以为这是我在敲山震虎——用自嘲的方式暗示「我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三天之内,六个四品以上官员主动写了辞呈,九个地方官连夜退还了贪墨的赃银,两个侯爵把藏在地窖里的违禁军械上交了。
一场大清洗。
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道圣旨。
就靠我那张白纸黑字的认罪书。
朝堂上,太后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沈辞此举,四两拨千斤。赐号——文正。」
文正。
大周文臣的最高谥号。
活着的时候就赐文正,有史以来头一遭。
楚正言站在朝堂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散朝后他追上我,声音沙哑:「沈辞,那份认罪书……是真的对不对?你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通红。
「你偷了银子,卖了情报,给皇帝下了毒。你不是忠臣。你——从来都不是忠臣。」
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御史,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我帮你告几天假?」
他甩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证据。」
我目送他离去,心里叹了口气。
楚正言。
你是整个大周唯一看清真相的人。
可惜,真相在这里不值钱。
系统:「叮——反派值:负五千。系统建议宿主放弃挣扎。」
【你说什么?】
系统:「没什么。系统故障。」
【第八章】
永安十二年。
最后一年了。
反派值:负五千。目标:正一千。差距:六千。
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年前那个满脸写着心虚的八品小官已经不在了。镜子里的人穿着一品紫袍,腰系玉带,眉宇间有了些沉稳的纹路。
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
这几年把我累的。
算了。
不装了。
来真的。
造反。
对,造反。
历史上,造反的权臣只有一个下场——死。不管成不成功,皇帝都饶不了你。
我花了三个月筹备。
但我不需要真正的军队——我又不是真要打赢。我需要的是一支看起来像军队的东西,浩浩荡荡往京城一开,吓得朝廷下令平叛,然后我被抓,被砍。
我在京郊找了一批农户。
出价:每人每天五十文,管三顿饭。
活儿:举着旗帜从城东走到城西,沿途敲锣打鼓,声势越大越好。
我告诉他们这是「新式秋收庆典巡游」。
三百个农户,加上他们的牛车、犁头和锄头,组成了我的「大军」。
出发那天,我骑在马上,身后旌旗招展。
旗帜上写的是「沈」。
我特意让人写大了。大到城楼上都能看见。
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开。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农户们乐呵呵地走着,有的还牵着自家的狗。一个老大爷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孙子,孙子手里举着个糖葫芦。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支「叛军」。
【……算了。能用就行。】
走到半路的时候,出事了。
但不是我预期的那种事。
前方官道被堵住了。
不是朝廷的平叛军队。
是一支真正的叛军。
靖南王的三万精兵,趁着京城防务空虚,从南面包抄而来,要的是皇位。
三万甲胄齐全的正规军。
对面是我三百个拿着锄头的农民。
靖南王的先锋部队远远看到我这边旌旗蔽天、锣鼓震耳,愣住了。
他们派了斥候来打探。
斥候回报:「前方有一支大军,打的是沈字旗!人数不详,队伍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绵延数里是因为农户们走得慢,牛车又堵了路。
声势浩大是因为锣鼓真的敲得很响,孩子们还在放鞭炮。
靖南王收到消息,脸色大变。
沈辞。
一品宰辅。
当年用一张过期地图灭了北燕八万铁骑的男人。
当年从花名册里随手一点就点出三个绝世将才的男人。
这种人亲自带兵出城,会是闹着玩的?
前面一定有埋伏。
靖南王当机立断:撤。
三万大军,连夜后撤六十里。
但他们撤退的路线刚好经过我那三位将军——吴能、白知、甘柏——的防区。
三位将军见叛军送上门来,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三天后。
靖南王兵败被俘,三万叛军土崩瓦解。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我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我的农户们吃午饭。
老大爷的孙子跑过来扯我的袖子:「大人,午饭有肉吗?」
我低头看着这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有。」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系统:「叮——反派值:负八千。新增称号——不战而屈人之兵。宿主,您现在是大周建国以来,声望最高的人类。」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落日。
夕阳把天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很好看。
但我没心情欣赏。
【第九章】
永安十三年。
最后一天。
系统倒计时的数字跳动着,像心脏最后的搏动。
反派值:负八千。
剩余时间:十二个时辰。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
十年了。
我试过偷,变成了赈灾。试过卖,变成了破敌。试过毒,变成了救命。试过骂,变成了诤谏。试过丑闻,变成了救驾。试过选废物,选出了将才。试过自首,自成了讽谏。试过造反,反成了平叛。
所有路都走过了。
所有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我变得更像忠臣,更像好人,更像一个大周离不开的人。
我闭上眼。
然后睁开。
还有最后一条路。
讲真话。
人最怕的不是被骗。
是信任崩塌。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铜镜里的人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
我朝那个人笑了笑。
然后推门出去。
皇宫。
御书房。
小皇帝——不,他已经不小了。十八岁,眉目如刀裁,下颌线条利落,坐在御案后面批奏折的样子,跟十年前那个脚够不到地的小娃娃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进来,放下朱笔,笑了。
「相父来了。坐。」
太监端上茶。
我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没喝。
他还在说话。说今年的税收增长了三成,北境五年没打仗了,江南的水利修好了,百姓安居乐业。
他说得眉飞色舞。
说到兴起,把奏折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相父,你猜怎么着?太学那边出了个神童,十二岁就能策论——」
「陛下。」
我打断了他。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说:「臣有话要说。」
他正了正身子:「相父请讲。」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一个吓得缩在龙椅上的小娃娃,看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我教他读书,教他识人,教他治国。
虽然这些都不在计划之内。
「陛下,」我开口,「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臣来自一千多年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那里没有皇帝,没有朝堂,人们骑铁马,住高楼,隔着千里也能说话。」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
眉头皱起来。
我继续说:「十年前,臣被一个东西送到了这里。它给了臣一个任务——成为大周最大的奸臣,被陛下亲手处死,就能回去。」
御书房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没有停。
「臣偷国库的银子,不是为了赈灾,是为了当贼。卖军防图给北燕,不是什么阳谋,是真的在卖国。给陛下的安神汤里加东西,不是什么雪参液——臣以为那是毒药。」
我一句一句说,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份迟到了十年的认罪书。
「夜闯长乐宫,不是为了救驾。臣是去制造丑闻的。举荐吴能、白知、甘柏,不是慧眼识珠,臣是按名字像废物的标准选的。在城墙上贴的那份认罪书——那就是认罪书,不是什么讽谏文。秋收巡游——那就是臣花钱雇农民假装造反。」
「臣做的每一件事,目的只有一个——让陛下恨臣。让陛下杀了臣。」
说完了。
全部说完了。
十年。
我看着他。
他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悲伤。
就是空白的。
像一张白纸。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所以……你想走?」
我没有说话。
「你教我读书,是为了走。你教我治国,是为了走。你骂我窝囊,是为了走。你替我挡刀,是为了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
「十年。」
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
是愤怒的红。
「十年了,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拳头砸在御案上。
朱笔弹起来,滚落在地。
墨汁溅了一桌。
「你不是我的相父?」
他的声音在发抖,下巴绷得死紧。
「你从来——就没拿我当……」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嗓子哽住了。
十八岁的帝王站在御案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摊开的奏折上。
他没有抹。
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我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一壶酒。
一壶鸩酒。
我认得这壶酒。
是我半年前偷偷备下的,藏在御书房的暗格里,打算在最后关头当备用方案。
他找到了。
他一直都知道。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
倒了一杯。
手在抖。
酒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他把那杯酒推到我面前。
抬起头。
满脸泪痕。
「你想走是吧?」
声音沙哑。
「好。朕成全你。」
他看着我。
十八岁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碎,有不舍,有绝望。
我低头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烛光。
我的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任务终于要完成了。
我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第十章】
酒杯很凉。
凉意从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我看着杯中的酒。
液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
也没有开心。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就像一个走了十年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
我抬起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小皇帝——不,萧昭。
他站在御案后面,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眼泪已经不流了。
但脸上的泪痕还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
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头顶刚到我腰。
我想了想,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发抖。
但没有躲。
我说:「萧昭。」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从没叫过他的名字。
十年了,一直是陛下。
「你做得很好。」
我的声音很轻。
「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抖。「你要走就走。别——别假惺惺的。」
我笑了一下。
不是微笑。
是那种,有点苦的笑。
「不是假的。」
我说。
「教你读书,是真的。教你识人,是真的。教你治国,也是真的。」
我顿了顿。
「来这里是为了走。但这十年——不是假的。」
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再看他了。
低下头。
把酒杯凑到嘴边。
鸩酒的气味很淡,带一点苦杏仁的涩。
我仰头。
一饮而尽。
酒液划过喉咙,带着一线冰凉的灼烧感。
空杯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三秒。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系统:「叮——任务完成。」
五秒。
双腿开始发软。
我的膝盖撞到了桌角。
十秒。
视线开始模糊。
金色的烛光、紫色的帷幔、墨迹斑驳的奏折,全部化成了一团温暖的光。
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力气很大。
把我往上拽。
萧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在耳边,声音已经变了形。
「沈辞——」
他在喊我。
不是相父。
是我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
我的嘴角勾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一个……想回家的人。」
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最后消失的是手臂上那只手的温度。
滚烫的。
攥得死紧。
像是怕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
……
……
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刺耳的铃声在耳边炸开,像有人拿锤子砸我的太阳穴。
我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乳胶漆。
吊灯是宜家买的,最便宜那款,灯罩上还有一圈灰。
我躺在床上。
我的床。
二十一世纪,出租屋,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吵架。
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
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二十七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银行通知。
我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账户余额:¥1,000,000,000,000.00
一万亿。
我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三秒。
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狂喜。
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退出银行消息,随手点开了浏览器。
热搜第一条——
「大型古装历史剧《大周宰辅》定档,还原千古名相沈辞传奇一生。」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点进去。
剧照。
古装戏服,金碧辉煌的朝堂,演员阵容豪华。
简介写着:「沈辞,大周王朝一品宰辅,辅佐少帝萧昭开创永安盛世。史称千古名相。其入仕之初不过八品小吏,却凭非凡才略一步步登顶朝堂。赈灾、破敌、选将、平叛,功业彪炳史册。」
「永安十三年,沈辞于御书房饮鸩酒而亡,死因成谜。帝萧昭辍朝三日,追封沈辞为文正公,配享太庙,建忠义祠,四时祭祀,永不断绝。」
「史载,萧昭在沈辞灵位前亲笔题字——」
我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幅书法的复刻图。
四个大字。
「吾父沈辞。」
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什么都没有想。
又什么都在想。
脑子里全是那只抓住我手臂的手。
滚烫的,攥得死紧的。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最后响了一次。
系统:「叮——终评。任务耗时:十年整。反派值终值:负八千。评语——」
系统顿了顿。
系统:「史上最失败的反派。」
又顿了顿。
系统:「史上最成功的宰辅。」
我没有说话。
系统:「可选支线任务已解锁——以现代历史学者身份,为大周撰写一部正史。任务奖励:无。是否接受?」
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被子上画了一道金线。
我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
想了想。
开始打字。
「大周史·本纪第一」
「明帝萧昭,永安三年即位,年八岁。」
「时有八品主事沈辞——」
手指停在屏幕上。
指尖微微发烫。
不知道是阳光晒的。
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最后一行删了。
重新打。
「时有宰辅沈辞。帝呼之为相父。辞亦视帝如己出。虽非血亲,情逾父子。辅政十年,鞠躬尽瘁。」
「永安十三年,辞薨。帝恸哭三日不朝。」
「史臣曰:辞之忠,非愚忠。辞之功,非幸功。十年相父,一世师臣。大周之盛,始于沈辞。」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拉开窗帘。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晃得我眯起了眼。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我看了一会儿。
笑了。
「小皇帝,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窗外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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