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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3:10:17

穿越大周,系统给了个任务。

当上大奸臣,死在皇帝手里,万亿身家带回现代。

简单。往死里作就行。

我贪银子,银子救了灾。卖情报,情报坑了敌国。架空皇权,小皇帝反而亲政了。

十年了。

我跪在金銮殿求死,小皇帝抱我大腿嚎哭:「相父不能走!」

行,你逼我的。

【第一章】

小皇帝把那杯鸩酒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十年了。

这奸臣任务,可算要完成了。

系统说,只要我成功混成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并死在皇帝手里,就能带着万亿身家回现代。

为了当好这个奸臣,我这十年没少折腾。

但这都是后话。

一切的一切,要从十年前那个倒霉夜晚说起。

那天我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第七把排位连跪,正骂骂咧咧准备开第八把,屏幕突然白了。

不是死机。

是一道光,从屏幕里炸出来,像有人拿探照灯怼着我的脸。

然后我就没了知觉。

再睁眼,头顶是木质横梁,身下是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夹着劣质熏香。

我低头一看。

灰扑扑的官袍,黑色布靴,头发被一根歪七扭八的铜簪子别着。

脑子里多了一套不属于我的记忆——

大周,永安三年。

八品礼部小官。

沈辞。

无爹可拼,无权可握,朝堂里的隐形人,放屁都不敢大声的那种。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操蛋的现实,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

冰冷,机械,像银行客服自动回复。

系统:「叮——恭喜宿主绑定终极反派养成系统。」

我愣住了。

系统:「任务说明:十年之内,成长为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并最终死于当朝皇帝亲手处决。任务完成,奖励万亿资产,传送回现代。失败惩罚——永留此世,记忆清除。」

我坐在床板上,眨了眨眼。

然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当奸臣?

然后去死?

就这?

我沈辞别的本事没有,作死这方面,那是天赋异禀,有口皆碑。

大学四年,我被辅导员约谈十九次,被室友追着打八次,被前女友拉黑三次。

论怎么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贪污,受贿,卖国,欺君——往死里作就完了,十年绰绰有余,我给它三年。

当晚,我就制定了第一步计划。

偷国库。

大周的国库设在皇城西侧,守卫不算森严。原身的记忆里有一条官员进出的侧门,半夜换防时有一刻钟空档。

月黑风高。

我揣着个麻袋,猫着腰从侧门溜进去。

库房里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白花花一片,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拼了命往麻袋里塞,装了大概三百两,扛在肩上,脚步虚浮地往外跑。

跑出侧门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早东窗事发,皇帝震怒,金銮殿上把我一刀砍了。

完美。

三个月结案。

然后我撞上了一队人。

火把一排排亮起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一个八品小官,扛着一麻袋银子站在国库外面,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心虚。

完了。来吧,抓我吧。

为首的将军大步冲上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颤:「沈大人!您可算来了!」

我:「……啊?」

他扭头冲身后吼了一声:「弟兄们,有银子了!」

身后轰的一声欢呼。

我:「…………」

他转过头,盯着我肩上的麻袋,眼眶都红了:「城南决了堤,三千灾民断粮两天了。刚才太后下了急令,让各衙门连夜筹银赈灾,可这大半夜的,谁肯来?」

他声音哽了一下:「沈大人,您这是……连夜从国库支银,亲自送来的?」

我嘴张了张。

不是。

我偷的。

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挤出来,身后涌上一群人。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扑通跪在泥地里。

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活菩萨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几十个。

黑压压跪了一地。

哭声此起彼伏,在夜风里刮得人头皮发麻。

将军一把接过我肩上的麻袋,扭头喊:「架锅!煮粥!」

三百两银子当场散了出去。

米粥的热气升起来,孩子们捧着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嘴里灌。

我站在火堆旁,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朝。

金銮殿上,八岁的小皇帝被太后抱在龙椅上,脚丫子悬在半空够不着地,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我看。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地面上:「永安三年,城南大水。八品礼部主事沈辞,深夜只身赴国库支取赈灾银两,身先士卒,堪为百官表率。」

她顿了顿:「擢升六品,赐御赐金腰牌一枚。」

满朝贺声如雷。

我站在百官之中,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去偷银子的啊!!!谁让你们发大水的啊!!!】

回到住处,我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系统,反派值多少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

系统:「叮——当前反派值:负十。负数代表正面声望。您目前被归类为——赈灾英雄。」

我闭上了眼。

没关系。

第一次嘛。

谁当奸臣还没个适应期?

【第二章】

永安五年。

距离那次国库事件过去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干了不少事——克扣下属伙食费,结果伙食费本来就是被上一任贪了的,我一接手反而恢复了正常标准,下属们联名写了感谢信;上朝故意迟到,想挨顿骂,结果那天太后也迟了,我到的时候刚好第一个,被夸勤勉。

反派值:负六十八。

我快疯了。

但我沈辞是什么人?

我是那种连跪七把还能开第八把的男人。

第二步计划,酝酿了两个月。

卖军事情报。

大周北境与邻国北燕常年摩擦,边境屯了八万兵。兵部存有一份详细的军防部署图,标注了所有关隘的兵力分布、粮草存放点和换防时间。

这玩意儿要是落到北燕手里,边境防线跟纸糊的一样。

我利用金腰牌的权限,在兵部档案库里翻了一整夜。

终于找到一份卷轴,封皮上写着「北境军防·永安四年」。

我把它塞进袖子里,心跳得像打鼓。

然后通过一个茶商——原身记忆里知道这人暗中跟北燕有往来——把图送了出去。

送出去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笑了。

这回总该出事了吧?

边防泄露,丧师辱国,我沈辞就是那个卖国贼。

皇帝不砍我砍谁?

一个月后。

北燕果然动了。

八万铁骑,三路并进,直扑大周北境三大关隘。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炸了锅。太后脸色铁青,小皇帝被吓得缩在龙椅上一声不吭。

我站在群臣之中,低着头。

【来了来了。等追查情报泄露源头,查到我身上,一切就结束了。】

结果。

三天后,捷报传来。

北燕八万铁骑,三路全军覆没。

我:「……什么?」

战报是这么写的——北燕根据情报,攻击了三处关隘。但那三处关隘的兵力部署,与情报所示完全不同。北燕先锋扑了个空,一头撞进伏击圈,被打得丢盔卸甲。

我愣住了。

然后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慢慢浮起来。

我翻的那份军防图……是永安四年的。

去年的。

今年已经永安五年了。

年初兵部刚做了一轮大规模换防。

我卖出去的,是一份过期情报。

整整过期了一年。

我在档案库翻了一整夜,选了封皮最新的那份。但最新的那份——也是旧的。因为最新的永安五年版,根本还没入库,还在兵部尚书桌上压着。

北燕拿着过期地图,冲进了全新的防线。

相当于闭着眼过马路。

捷报宣读完毕,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此次大捷,乃我大周将士用命之功。另——」

她停顿了一下。

「据兵部尚书奏报,数月前有人取用了旧版军防图。经查,系六品官员沈辞所为。」

满朝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终于查到了!】

太后继续说:「沈辞以旧图设饵,暗中借茶商之手递送北燕,诱敌深入。此乃——」

她的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赞许。

「——兵不血刃的阳谋。」

我:「…………」

「擢沈辞为五品军机参事,赏银千两。」

金銮殿上,贺声再次如雷。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垂着头,嘴角的肌肉抽搐。

回到住处,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冲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闷吼。

【我是真的卖国啊!哪来的阳谋啊!我就是选错了年份啊!!!】

系统:「叮——反派值更新:负一百五十二。称号解锁——诱敌之狐。」

我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快就湿了。

不是感动。

是憋屈。

【第三章】

永安六年。

反派值:负二百三十。

我现在已经是五品军机参事了,朝堂上有了自己的站位,太后看我的眼神像看绩优股。

越来越不对劲。

我决定搞点大的。

毒杀皇帝。

小皇帝今年九岁了,身子骨不太好,入秋以来一直咳嗽,太医院开的药喝了一碗又一碗,不见好转。

每天傍晚,御膳房会单独给小皇帝备一碗安神汤,由贴身太监端进寝殿。

我利用军机参事的身份,找了个正当理由接近御膳房——核查宫中用度账目。

花了三天摸清流程。

安神汤从熬制到送出,中间有一个环节无人看管——太监去取托盘的那半柱香时间。

足够了。

那天晚上,我揣着一个小瓷瓶,摸进御膳房后厨。

灶台上,安神汤正冒着热气。

我拔开瓶塞,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这回,总该成了吧。

我把瓷瓶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汤碗。

液体是琥珀色的,倒进去之后汤色深了一点,但搅两下就看不出区别了。

我塞好瓷瓶,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太监的脚步声,我加快步伐拐进走廊,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地想——明早传出消息,皇帝中毒,然后彻查,查到我,拖出去砍了。

结束。

回家。

第二天一早。

消息果然炸了。

但不是我想的那种炸。

「皇上的咳疾好了!」

太监们奔走相告,御医院的老太医跪在寝殿门口老泪纵横:「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效——一夜之间,咳疾全消,面色红润,脉象平稳。」

我站在廊下,听到这话的时候,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什么情况?

我下的是毒啊。

那个瓷瓶……

那个瓷瓶是我在药库里顺的……

我顺的时候天太黑,没看清标签。

回想起来,那瓶子搁在最里面一排,落了一层灰,上面好像贴着个发黄的签子。

我以为是过期的砒霜。

那天下午,太医院的老院判亲自找到我,拉着我的手,声音颤抖:「沈大人,您从药库取走的那一瓶,是三十年前先帝时期封存的百年雪参液。整个大周只剩那一瓶。老夫找了十年都没找到,没想到竟是您取用来给陛下配药的。」

我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

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变。

但我的牙关在发紧,太阳穴在跳。

【你说什么?那是百年雪参液???我以为是砒霜啊!!!】

第二天,早朝。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来,带着罕见的柔软:「沈辞忠心护主,以绝世珍药解皇帝沉疴。哀家代皇帝,谢过沈卿。」

珠帘微微掀开一角,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

掌心里托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

那是太后的贴身之物。满朝皆知。

「赐卿玉佩一枚,四品衔,加封太子少傅。」

我跪在地上接过玉佩,指尖冰凉。

小皇帝从龙椅上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喊了一声:「沈少傅!」

声音清脆,中气十足。

一点都不像前两天咳得喘不上气的样子。

我抬头看他,他正朝我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臣在。」

回到住处。

门一关,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系统。」

系统:「在。」

「反派值多少了?」

系统沉默了五秒。

系统:「叮——当前反派值:负四百零八。新增称号——妙手神医。宿主,您目前在民间的外号是『沈青天』。」

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裂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的心上。

「系统。」

系统:「在。」

「你说实话。这个任务,有人完成过吗?」

系统:「叮——系统暂无法回答此问题。建议宿主继续努力。」

「……」

我闭上眼。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感动。

是绝望。

【第四章】

永安八年。

距离穿越已经五年了。

反派值:负七百九十一。

我现在是四品太子少傅,天天给小皇帝讲课。这小子今年十一了,虎头虎脑的,精力旺盛得像只猴。

每天上课前都要拉着我的袖子问东问西,下课了还不走,非要我讲故事。

我随口编了几个现代的寓言故事,什么农夫与蛇、龟兔赛跑之类的。

结果这小子把这些故事整理成册,取名叫「少傅训」,在宫里传抄。

太后看完,说了句:「此书可为帝王之鉴。」

我人都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骂皇帝,大不敬之罪,最低也是个斩监候。

这一天是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

还有一个特殊的客人——北燕使团。

北燕三年前被我那份过期军防图坑了一把,元气大伤,这次派使团来议和。

使臣是个高个子中年人,络腮胡,眼神阴鸷,站在大殿中央行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一点卑微的意思都没有。

议和条件谈得不太顺利。北燕想要大周归还三座边城,太后不同意,双方僵持不下。

使臣的语气渐渐硬了:「太后陛下,我北燕此番诚意议和,若贵国一意孤行,恐怕……」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我心想,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迈出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过来。

我转过身,面朝龙椅上的小皇帝。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一脸信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鬼。】

我开口了。

声音很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金銮殿的地砖上。

「陛下,臣有一言。」

小皇帝点头:「少傅请讲。」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却让一个外臣在金銮殿上耍威风。北燕使臣放肆至此,不是北燕胆子大——是陛下太窝囊。」

满殿死寂。

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继续说,声音更大了:「大周立国百年,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摆脸色了?陛下若连这点脊梁骨都撑不起来,这龙椅不坐也罢!」

说完,我把笏板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太后的手在珠帘后面攥紧了扶手。

几个老臣的脸已经白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

我心里一紧。

但只是一瞬。

【就是要这个效果。骂你,你才会杀我。忍一忍,小鬼,忍一忍就好。】

我等着暴怒,等着拖出去杖毙的命令。

然后——

北燕使臣笑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突然抚掌大笑。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使臣收住笑,朝小皇帝深深一鞠躬,语气竟然变得恭敬了:「大周有如此直臣,敢当面斥责天子——臣佩服。一个臣子敢说真话的朝廷,绝非弱国之象。」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

然后他回过头,朗声道:「北燕愿撤回三城要求,以现有国界为准,签订二十年和约。」

大殿炸了。

群臣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沈辞一席话,胜十万兵。擢升三品,加封枢密副使。」

小皇帝从龙椅上跳下来。

十一岁的小少年一路小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起来。

他伸出手,拽住我的袖子。

声音小小的,只有我听得见:「少傅,你骂得好。朕记住了。」

我低头看着这只拽住我袖子的小手。

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力气却攥得死紧。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散朝之后。

御史楚正言拦在宫门口。

这人我认识。三十出头,方脸,一脸正气,大周朝最出名的喷子,弹劾百官的折子写了能绕皇城一圈。

他盯着我,眼神像钉子:「沈辞。」

我停下脚步:「楚御史。」

「你在殿上那番话……」他上下打量我,嘴唇紧抿。「我总觉得你有问题。」

我微笑:「楚御史言重了。」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对,就是要这种怀疑我的人。楚正言,你继续查,使劲查,最好把我查到死。】

系统:「叮——反派值更新:负一千一百零四。新增称号——铁骨诤臣。」

我微笑着走在夕阳下的宫道上。

微笑。

一直微笑。

脸都快笑僵了。

【第五章】

永安九年。

反派值:负一千三百。

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系统是不是出厂的时候就是坏的。

算了。换个方向。

这次不搞政治了,搞丑闻。

宫闱丑闻。

我的目标——太后的寝殿。

计划很简单:半夜潜入太后寝殿,把自己的贴身之物留在里面,制造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桃色丑闻。

私通太后,这罪名够大了吧?

别说砍头了,凌迟都够格。

我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太后的寝殿叫长乐宫,守卫比国库严十倍。但我如今是三品枢密副使,腰间别着太后亲赐的玉佩,宫中通行基本畅通无阻。

到了长乐宫外,我深吸一口气。

从侧门摸进去,穿过花廊,避开巡逻的禁卫,摸到了太后寝殿的后窗。

窗户虚掩着。

我翻了进去。

殿内很暗,帷幔层层叠叠,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

我摸出准备好的玉佩——一块普通的白玉,但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正准备塞到太后床榻边的软枕下面。

手刚伸进帷幔,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

硬的。

像金属。

我的手指顺着那东西的轮廓摸了一下。

是一把刀。

一把插在枕头里的短刀。

刀柄上有体温。

有人先我一步进来了。

这个认知砸进我脑子的同时,帷幔被人一把掀开。

一张脸。

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手里攥着另一把刀,刀尖冲着我的喉咙。

我们四目相对,时间凝固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动了。

刀锋划破空气,直奔我的脖子。

我本能地往后一仰——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打架经验约等于零,但肾上腺素这玩意儿不讲道理——刀尖擦着我的下巴过去,我感觉到一线火辣辣的痛。

然后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检测到宿主濒临非任务死亡。启动保护机制:临时战斗增幅,持续三十秒。」

三十秒。

我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不对,是比平时听话了一百倍。

我侧身躲过第二刀,右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

他闷哼一声,刀脱手了。

我顺势一膝顶上他的腹部,他弯下腰,我反手一肘砸在他后颈。

他倒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满手是汗。

帷幔后面传来太后惊醒的声音:「谁?!」

灯亮了。

太后披着外衣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的场面是这样的——

她最信任的三品大臣沈辞,满脸是血地站在她床前,脚下踩着一个黑衣刺客。

太后的瞳孔猛缩。

禁卫蜂拥而入。

刺客被拖走了,搜出一封密信,写的是某位藩王的暗杀指令。

一场针对太后的暗杀。

被我撞了个正着。

长乐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太后坐在榻上,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在发抖。她的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劫后余生的恐惧。

「沈辞,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我是来给你塞玉佩制造丑闻的。

这句话在我喉咙里转了三圈,最终变成了:「……臣近日察觉宫中有异,特来查探。」

太后看着我。

目光深沉,含着泪。

「你是忠臣。」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大周有你,是大周的福气。」

第二天,太后下旨:沈辞忠心护驾,救驾有功,加封二品,赐金甲卫队十人随身护卫。

楚正言在朝堂上差点咬碎后槽牙。

他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沈辞,你半夜去太后寝殿做什么?」

我看着他。

「救驾。」

「之前呢?你去之前是要做什么?」

我微笑:「楚御史,你这话可有些大不敬。你是在暗示臣与太后有私情?」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我把那块刻着名字的白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

今晚根本没来得及放下去。

任务,又失败了。

我把玉佩往桌上一扔,仰面朝天。

「系统。」

系统:「叮——反派值:负一千八百。新增称号——血刃孤臣。」

「……」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像我的精神状态。

【第六章】

永安十年。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

系统:「叮——任务倒计时提醒:剩余三年。当前反派值:负一千八百。距离目标(正值一千以上)差距:两千八百点。建议宿主加大力度。」

加大力度。

你说得轻巧。

我连投毒都投成了救命恩人,你让我怎么加大力度?

算了。政治路线走不通,军事路线试试。

我的计划是——掌控兵权。

这是奸臣的标配。历史上每个权臣倒台,十个有八个栽在拥兵自重上。

我要往自己手里塞军队,塞那种一打就输、丢人现眼的废物军队。等边境一出事,大周惨败,朝野震怒,追责到我头上。

我向太后进言,说边境需要整顿军务,请求亲自举荐几位将领替换现任守将。

太后同意了。

我翻开兵部的花名册,开始选人。

选人标准只有一个——名字听起来最像废物的。

第一个:吴能。

这名字一看就不行。吴能,谐音无能。就他了。

第二个:白知。

白知,谐音白痴。就他了。

第三个:甘柏。

干……嗯,理解方式很多,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字。就他了。

我大笔一挥,三份举荐书递了上去。

三个人被我从犄角旮旯里挖出来,塞上了北境三大关隘的守将位。

原来的三位老将一脸懵地被调回京城养老。

朝中有人反对,楚正言第一个跳出来:「沈辞任人唯亲,以无名之辈替换功勋老将,居心叵测!」

我心里乐开了花。

【对!就是居心叵测!你继续说!把我参倒啊!】

但太后压了下来:「沈辞举荐有功多次,哀家信他的眼光。」

三位新将上任了。

我等着他们搞砸。

然后。

三个月后。

捷报。

吴能——这个名字谐音无能的家伙——在北境第一关以三千兵力伏击北燕一万先锋,斩敌四千,创下大周十年来最大胜果。

我看到战报的时候,手在抖。

又一个月。

白知——这个名字谐音白痴的家伙——在第二关设下疑兵之计,不费一兵一卒吓退北燕两万骑兵。兵部尚书看完战报,拍着桌子喊了三个字:「鬼才!」

我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第三个月。

甘柏——在第三关训练出一支新式骑兵,战斗力碾压北燕精锐。边境彻底稳固。

三战三捷。

三个我从花名册里挑出来的「废物」,全是隐藏的绝世将才。

朝堂上,太后宣布嘉奖。

「沈辞慧眼识才,举荐有功。加封一品宰辅,赐号——相父。」

相父。

这两个字落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

十三岁的小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开始有了少年人的锋芒。

他朝我行了一个正式的师礼。

弯腰,抱拳,额头低过手背。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我,声音平稳又认真:「相父,朕以后就叫你相父了。」

我站在那里。

满朝跪着。

小皇帝站着。

我也站着。

我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的后槽牙快咬碎了。

【相父???你管我叫相父???我是来当奸臣的啊!!!你叫我奸贼啊!叫我乱臣贼子啊!你往我脸上吐口水都行啊!!!】

系统:「叮——反派值:负三千一百。您已解锁史上最高正面声望。系统建议——」

我在心里打断了它。

【闭嘴。】

系统安静了。

当天夜里,楚正言在自己家书房里把毛笔折了三根。

他的桌上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弹劾奏折。

墨迹未干的字是:「臣,御史楚正言,弹劾一品宰辅沈辞——」

后面是空白。

因为他写不出罪名。

一个都写不出来。

【第七章】

永安十一年。

剩余时间:两年。

反派值:负三千一百。

距离目标:四千一百点。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盯着面前的白纸。

两年。

常规手段已经全部失败。我做什么都会变成好事,说什么都会变成忠言,杀什么都会变成救人。

这个世界在跟我作对。

那就不要常规手段了。

我要自曝。

亲笔写一份认罪书,把我这五年干的所有事——偷银子、卖情报、下毒、潜入太后寝殿——全部写出来,一个字不改,一件事不漏。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写了整整一夜。

三千六百字。

从「永安三年,臣夜盗国库白银三百两」写到「永安九年,臣携私物潜入长乐宫,意图制造桃色丑闻」。

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

没问题。

这要是还翻不了车,我沈辞把这张纸吃了。

第二天清晨,我叫人把这份认罪书誊抄了五十份,贴在了京城最热闹的十二条大街上。

贴完之后,我回到府里,泡了壶茶,等着禁卫军来抓我。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门外传来了声音。

但不是禁卫军。

是人群的喧哗。

我打开门,看到街上挤满了人。

一个书生站在我府门口,摇头晃脑地朗读我那份认罪书,读到精彩处还拍了一下大腿:「妙啊!妙啊!沈相父这篇文章,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以自述之名,讽谏百官之实——诸位,这哪是认罪书?这是千古第一讽谏文!」

人群轰然叫好。

我站在门口,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你在说什么?!那是真的认罪书!我真的偷了银子!我真的卖了情报!我真的给皇帝下毒了!虽然下成了补药但我本意是下毒啊!!!】

消息传开了。

整个京城都在传抄我那篇「讽谏文」。

茶楼里说书先生拿它当开场白,书院里先生拿它当范文。有人把它刻在竹简上当传家宝,有人把它谱成曲子在街头唱。

然后事情开始往更离谱的方向发展。

朝中那些真正贪污受贿的官员看到这篇文章,慌了。

他们以为这是我在敲山震虎——用自嘲的方式暗示「我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三天之内,六个四品以上官员主动写了辞呈,九个地方官连夜退还了贪墨的赃银,两个侯爵把藏在地窖里的违禁军械上交了。

一场大清洗。

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道圣旨。

就靠我那张白纸黑字的认罪书。

朝堂上,太后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沈辞此举,四两拨千斤。赐号——文正。」

文正。

大周文臣的最高谥号。

活着的时候就赐文正,有史以来头一遭。

楚正言站在朝堂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散朝后他追上我,声音沙哑:「沈辞,那份认罪书……是真的对不对?你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通红。

「你偷了银子,卖了情报,给皇帝下了毒。你不是忠臣。你——从来都不是忠臣。」

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御史,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我帮你告几天假?」

他甩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证据。」

我目送他离去,心里叹了口气。

楚正言。

你是整个大周唯一看清真相的人。

可惜,真相在这里不值钱。

系统:「叮——反派值:负五千。系统建议宿主放弃挣扎。」

【你说什么?】

系统:「没什么。系统故障。」

【第八章】

永安十二年。

最后一年了。

反派值:负五千。目标:正一千。差距:六千。

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年前那个满脸写着心虚的八品小官已经不在了。镜子里的人穿着一品紫袍,腰系玉带,眉宇间有了些沉稳的纹路。

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四十。

这几年把我累的。

算了。

不装了。

来真的。

造反。

对,造反。

历史上,造反的权臣只有一个下场——死。不管成不成功,皇帝都饶不了你。

我花了三个月筹备。

但我不需要真正的军队——我又不是真要打赢。我需要的是一支看起来像军队的东西,浩浩荡荡往京城一开,吓得朝廷下令平叛,然后我被抓,被砍。

我在京郊找了一批农户。

出价:每人每天五十文,管三顿饭。

活儿:举着旗帜从城东走到城西,沿途敲锣打鼓,声势越大越好。

我告诉他们这是「新式秋收庆典巡游」。

三百个农户,加上他们的牛车、犁头和锄头,组成了我的「大军」。

出发那天,我骑在马上,身后旌旗招展。

旗帜上写的是「沈」。

我特意让人写大了。大到城楼上都能看见。

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开。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农户们乐呵呵地走着,有的还牵着自家的狗。一个老大爷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孙子,孙子手里举着个糖葫芦。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支「叛军」。

【……算了。能用就行。】

走到半路的时候,出事了。

但不是我预期的那种事。

前方官道被堵住了。

不是朝廷的平叛军队。

是一支真正的叛军。

靖南王的三万精兵,趁着京城防务空虚,从南面包抄而来,要的是皇位。

三万甲胄齐全的正规军。

对面是我三百个拿着锄头的农民。

靖南王的先锋部队远远看到我这边旌旗蔽天、锣鼓震耳,愣住了。

他们派了斥候来打探。

斥候回报:「前方有一支大军,打的是沈字旗!人数不详,队伍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绵延数里是因为农户们走得慢,牛车又堵了路。

声势浩大是因为锣鼓真的敲得很响,孩子们还在放鞭炮。

靖南王收到消息,脸色大变。

沈辞。

一品宰辅。

当年用一张过期地图灭了北燕八万铁骑的男人。

当年从花名册里随手一点就点出三个绝世将才的男人。

这种人亲自带兵出城,会是闹着玩的?

前面一定有埋伏。

靖南王当机立断:撤。

三万大军,连夜后撤六十里。

但他们撤退的路线刚好经过我那三位将军——吴能、白知、甘柏——的防区。

三位将军见叛军送上门来,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三天后。

靖南王兵败被俘,三万叛军土崩瓦解。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我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我的农户们吃午饭。

老大爷的孙子跑过来扯我的袖子:「大人,午饭有肉吗?」

我低头看着这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有。」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系统:「叮——反派值:负八千。新增称号——不战而屈人之兵。宿主,您现在是大周建国以来,声望最高的人类。」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落日。

夕阳把天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很好看。

但我没心情欣赏。

【第九章】

永安十三年。

最后一天。

系统倒计时的数字跳动着,像心脏最后的搏动。

反派值:负八千。

剩余时间:十二个时辰。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

十年了。

我试过偷,变成了赈灾。试过卖,变成了破敌。试过毒,变成了救命。试过骂,变成了诤谏。试过丑闻,变成了救驾。试过选废物,选出了将才。试过自首,自成了讽谏。试过造反,反成了平叛。

所有路都走过了。

所有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我变得更像忠臣,更像好人,更像一个大周离不开的人。

我闭上眼。

然后睁开。

还有最后一条路。

讲真话。

人最怕的不是被骗。

是信任崩塌。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铜镜里的人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

我朝那个人笑了笑。

然后推门出去。

皇宫。

御书房。

小皇帝——不,他已经不小了。十八岁,眉目如刀裁,下颌线条利落,坐在御案后面批奏折的样子,跟十年前那个脚够不到地的小娃娃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进来,放下朱笔,笑了。

「相父来了。坐。」

太监端上茶。

我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没喝。

他还在说话。说今年的税收增长了三成,北境五年没打仗了,江南的水利修好了,百姓安居乐业。

他说得眉飞色舞。

说到兴起,把奏折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相父,你猜怎么着?太学那边出了个神童,十二岁就能策论——」

「陛下。」

我打断了他。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说:「臣有话要说。」

他正了正身子:「相父请讲。」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从八岁看到十八岁。从一个吓得缩在龙椅上的小娃娃,看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我教他读书,教他识人,教他治国。

虽然这些都不在计划之内。

「陛下,」我开口,「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臣来自一千多年后。一个叫现代的地方。那里没有皇帝,没有朝堂,人们骑铁马,住高楼,隔着千里也能说话。」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

眉头皱起来。

我继续说:「十年前,臣被一个东西送到了这里。它给了臣一个任务——成为大周最大的奸臣,被陛下亲手处死,就能回去。」

御书房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没有停。

「臣偷国库的银子,不是为了赈灾,是为了当贼。卖军防图给北燕,不是什么阳谋,是真的在卖国。给陛下的安神汤里加东西,不是什么雪参液——臣以为那是毒药。」

我一句一句说,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份迟到了十年的认罪书。

「夜闯长乐宫,不是为了救驾。臣是去制造丑闻的。举荐吴能、白知、甘柏,不是慧眼识珠,臣是按名字像废物的标准选的。在城墙上贴的那份认罪书——那就是认罪书,不是什么讽谏文。秋收巡游——那就是臣花钱雇农民假装造反。」

「臣做的每一件事,目的只有一个——让陛下恨臣。让陛下杀了臣。」

说完了。

全部说完了。

十年。

我看着他。

他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悲伤。

就是空白的。

像一张白纸。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所以……你想走?」

我没有说话。

「你教我读书,是为了走。你教我治国,是为了走。你骂我窝囊,是为了走。你替我挡刀,是为了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

「十年。」

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

是愤怒的红。

「十年了,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拳头砸在御案上。

朱笔弹起来,滚落在地。

墨汁溅了一桌。

「你不是我的相父?」

他的声音在发抖,下巴绷得死紧。

「你从来——就没拿我当……」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嗓子哽住了。

十八岁的帝王站在御案后面,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摊开的奏折上。

他没有抹。

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我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一壶酒。

一壶鸩酒。

我认得这壶酒。

是我半年前偷偷备下的,藏在御书房的暗格里,打算在最后关头当备用方案。

他找到了。

他一直都知道。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

倒了一杯。

手在抖。

酒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他把那杯酒推到我面前。

抬起头。

满脸泪痕。

「你想走是吧?」

声音沙哑。

「好。朕成全你。」

他看着我。

十八岁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碎,有不舍,有绝望。

我低头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烛光。

我的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任务终于要完成了。

我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第十章】

酒杯很凉。

凉意从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我看着杯中的酒。

液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

也没有开心。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就像一个走了十年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

我抬起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小皇帝——不,萧昭。

他站在御案后面,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眼泪已经不流了。

但脸上的泪痕还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

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头顶刚到我腰。

我想了想,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发抖。

但没有躲。

我说:「萧昭。」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从没叫过他的名字。

十年了,一直是陛下。

「你做得很好。」

我的声音很轻。

「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抖。「你要走就走。别——别假惺惺的。」

我笑了一下。

不是微笑。

是那种,有点苦的笑。

「不是假的。」

我说。

「教你读书,是真的。教你识人,是真的。教你治国,也是真的。」

我顿了顿。

「来这里是为了走。但这十年——不是假的。」

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再看他了。

低下头。

把酒杯凑到嘴边。

鸩酒的气味很淡,带一点苦杏仁的涩。

我仰头。

一饮而尽。

酒液划过喉咙,带着一线冰凉的灼烧感。

空杯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三秒。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系统:「叮——任务完成。」

五秒。

双腿开始发软。

我的膝盖撞到了桌角。

十秒。

视线开始模糊。

金色的烛光、紫色的帷幔、墨迹斑驳的奏折,全部化成了一团温暖的光。

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力气很大。

把我往上拽。

萧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在耳边,声音已经变了形。

「沈辞——」

他在喊我。

不是相父。

是我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

我的嘴角勾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一个……想回家的人。」

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最后消失的是手臂上那只手的温度。

滚烫的。

攥得死紧。

像是怕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

……

……

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刺耳的铃声在耳边炸开,像有人拿锤子砸我的太阳穴。

我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乳胶漆。

吊灯是宜家买的,最便宜那款,灯罩上还有一圈灰。

我躺在床上。

我的床。

二十一世纪,出租屋,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吵架。

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

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二十七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银行通知。

我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账户余额:¥1,000,000,000,000.00

一万亿。

我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三秒。

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狂喜。

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退出银行消息,随手点开了浏览器。

热搜第一条——

「大型古装历史剧《大周宰辅》定档,还原千古名相沈辞传奇一生。」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点进去。

剧照。

古装戏服,金碧辉煌的朝堂,演员阵容豪华。

简介写着:「沈辞,大周王朝一品宰辅,辅佐少帝萧昭开创永安盛世。史称千古名相。其入仕之初不过八品小吏,却凭非凡才略一步步登顶朝堂。赈灾、破敌、选将、平叛,功业彪炳史册。」

「永安十三年,沈辞于御书房饮鸩酒而亡,死因成谜。帝萧昭辍朝三日,追封沈辞为文正公,配享太庙,建忠义祠,四时祭祀,永不断绝。」

「史载,萧昭在沈辞灵位前亲笔题字——」

我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幅书法的复刻图。

四个大字。

「吾父沈辞。」

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什么都没有想。

又什么都在想。

脑子里全是那只抓住我手臂的手。

滚烫的,攥得死紧的。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最后响了一次。

系统:「叮——终评。任务耗时:十年整。反派值终值:负八千。评语——」

系统顿了顿。

系统:「史上最失败的反派。」

又顿了顿。

系统:「史上最成功的宰辅。」

我没有说话。

系统:「可选支线任务已解锁——以现代历史学者身份,为大周撰写一部正史。任务奖励:无。是否接受?」

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被子上画了一道金线。

我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

想了想。

开始打字。

「大周史·本纪第一」

「明帝萧昭,永安三年即位,年八岁。」

「时有八品主事沈辞——」

手指停在屏幕上。

指尖微微发烫。

不知道是阳光晒的。

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最后一行删了。

重新打。

「时有宰辅沈辞。帝呼之为相父。辞亦视帝如己出。虽非血亲,情逾父子。辅政十年,鞠躬尽瘁。」

「永安十三年,辞薨。帝恸哭三日不朝。」

「史臣曰:辞之忠,非愚忠。辞之功,非幸功。十年相父,一世师臣。大周之盛,始于沈辞。」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拉开窗帘。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晃得我眯起了眼。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我看了一会儿。

笑了。

「小皇帝,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窗外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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