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褪去的清晨,许昭跪在被海水浸泡的沙滩上,指尖扒着冰凉的泥沙,就只摸到了一只属于小儿子李望津的破旧布鞋。
一夜狂风巨浪卷走了她的孩子,也几乎碾碎了她撑了半辈子的底气。
旁人都说她命硬克亲:年少私奔被全村唾骂,学校将她除名,叔叔拿她的婚事换取彩礼;好不容易顶着流言嫁给李浚佑,本以为总算抓住了一点依靠,到头来却要承受丧子之痛。
可没人知道,当年码头大雨里,是李浚佑跳进冰冷的大海中,不顾一切游回岸边,只为了不和她分开。往后的几十年,苦难一波接着一波砸来,丈夫晚年又查出了重症。
海风年年呼啸扫过海岛,许昭一路咬碎牙齿往前走,她攥在心底的那本诗集,究竟能不能熬过所有风霜?
第1章 寄人篱下,礁石边的笨海螺
东极岛的海风,一年四季都是苦的。
带着海水的咸,吹在脸上涩得慌,吹进日子里,更是熬人的苦。
许昭打小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别的孩子落地有爹疼有妈宠,穿新衣服、吃热饭菜,肆意撒欢的长大。
唯独许昭,从记事开始,命运就没对她温柔过半分。
她爹是岛上的老渔民,老实本分,一辈子都在靠海吃饭,最后也栽在了海里。
在她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时,海上突发了大风暴,滔天巨浪打翻了渔船,她爹连人带船沉进了深海里,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家里的顶梁柱,一瞬间彻底塌了。
只剩下年纪轻轻的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许昭,孤零零守着空荡荡的破屋子,硬生生撑着活下去。
海岛女人过日子,本就比男人难十倍。
没了丈夫依靠,为了一口饭吃,为了把女儿拉扯大,许昭的母亲被逼无奈,做起了最苦最累的活——海女。
一年四季,不管春夏秋冬,天不亮就要背着网兜下海了。
冰冷刺骨的海水没过了大腿、漫过了腰身,整个人泡在海里,许昭的母亲钻进了黑漆漆的礁石缝隙中,一点点摸索着海螺、贝壳、海菜。
海水阴寒入骨,长年累月被海水浸泡下来,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
母亲落下了一身治不好的病根。
风湿、咳嗽、腰腿痛,每到刮风下雨、潮起潮落,她浑身的骨头就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能捂着身子蜷缩在床上,默默咬牙硬扛。
可就算疼得直掉眼泪,第二天天一亮,她依旧要咬着牙下海。
她不干活,女儿就没饭吃。
后来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为了活下去,母亲只能选择改嫁。
继父人不算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人,就是个本本分分、只顾自家日子的普通渔民。
再婚后,家里接连添了弟弟妹妹,张嘴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了,本来就不宽裕的家,瞬间捉襟见肘。
继父顾着自己的孩子,顾着养家糊口,根本没空去照看许昭。
母亲一身病痛自顾不暇,看着瘦弱的女儿,心里疼得滴血,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万般无奈之下,在许昭小小的年纪,母亲红着眼、忍着心疼,把她送到了亲叔叔家里寄养。
本以为是自家人,多少能护着她、善待她。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许昭的童年,直接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
叔叔家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家里就一个独苗儿子,也就是许昭的堂哥。
打小开始,堂哥就是家里的小皇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家里所有的好东西,永远优先紧着堂哥来。
新衣服、新鞋子、零嘴小吃、新鲜渔货,但凡家里能拿得出手的,没有一样轮得到许昭。
而许昭,自打踏进叔叔家门的第一天起,就成了这个家里免费的小佣人。
天还没亮,堂哥还裹着被子呼呼大睡,许昭就得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
生火、扫地、喂鸡、收拾院子,把家里大大小小的杂活都全包了。
白天上完学,别的小孩成群结队跑到滩涂捡贝壳、追海浪、疯玩打闹。
只有许昭,背着破旧的小书包,一路小跑回家,放下书包就接着干起了活。
洗菜、洗碗、整理渔获、晾晒海菜,她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永远歇不下来。
最让人心酸的是每一顿饭。
海岛人家,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最不缺的就是新鲜黄鱼、鲜虾、海贝。
可这些鲜香美味,从来都不属于许昭。
每次家里改善伙食,炖上鲜美的黄鱼,炒上肥嫩的海虾,婶婶第一时间就把最嫩的鱼肉、最饱满的虾肉挑出来,满满堆在了堂哥的碗里。
一家人围着桌子说说笑笑,给堂哥夹菜、夸他听话懂事。
而许昭,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缩在饭桌最角落的位置。
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空空荡荡的白米饭,一口一口默默扒着。
桌上的鱼肉鲜香扑鼻,馋得她肚子咕咕叫,可她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寄人篱下的孩子,连嘴馋的资格都没有。
她懂事、听话、不吵不闹、任劳任怨。
哪怕做得再多、再累、再乖,也换不来叔叔婶婶的半句夸奖。
反而不管家里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全都能怪到她的头上。
堂哥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坐不住板凳,上课走神贪玩,考试次次垫底,成绩单永远都是红叉一大片。
叔叔婶婶从来不会管教自家儿子贪玩偷懒,更不会反思自己的疏于管教。
反倒听信了村里最荒唐的闲话,死死认定:是许昭太聪明、福气太好,压垮了堂哥的运势,抢走了堂哥的福气。
“都怪你!克得你堂哥读书不行!”
“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重,心眼这么多,连累了我们一家人!”
“要是你不在这个家,你堂哥肯定样样都好!”
难听的话,日复一日砸在了许昭身上。
小小年纪的她,听不懂什么运势福气,只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委屈憋在心里,哭都不敢哭,闹都不敢闹,只能硬生生憋着、忍着。
旁人都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这孩子肯定早就废了。
要么变得懦弱自卑、唯唯诺诺,要么变得偏激狭隘、满心怨气。
可谁都没发现,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受尽冷眼和委屈的小姑娘,心里藏着一束不肯熄灭的光。
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寄托——文字。
她喜欢写字,喜欢把心里的委屈、看见的山海、藏在心底的期盼,一笔一画写下来。
叔叔婶婶压根不重视她读书,更不可能给她买崭新的作业本和铅笔。
没有本子,她就去路边、去学校的角落,捡别人用完剩下、撕剩下的残缺旧本子。
纸张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甚至还破着洞。
没有铅笔,她就捡别人丢的短铅笔头,短到捏不住,就裹上一层碎布条,勉强攥在手里写。
只要一得空闲,别人玩耍打闹的时间,她谁也不找,就一个人偷偷跑到海边。
找一块干净宽大的礁石,安安静静坐下来,面朝翻涌不息的大海,低头写着字。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海风轻轻吹着她单薄的身子。
世间所有嘈杂、所有苛待、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有纸笔、大海,和她满心的热爱。
她有一个旁人看来异想天开的梦想——长大以后,做一个诗人。
她想写海、写风、写普通人的苦、写熬出来的甜。
可村里的大人小孩,没人看好她。
所有人听见她的梦想,只会嗤笑一声,觉得她是在痴心妄想。
“一个寄人篱下的丫头,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女孩子早晚都是嫁人过日子的,读再多的书、写再多的字有什么用?”
“还想当诗人,简直是白日做梦!”
嘲讽、轻视、不看好,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所有人都在否定她、看低她,觉得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注定困在海岛上,辛苦劳碌一辈子。
唯独一个人,默默看懂了她所有的倔强和不甘。
那就是鱼贩家的少年,李浚佑。
他们家里是做渔货买卖的,他小小年纪就跟着家里帮忙送货、卖鱼、打理摊位。
年幼的李浚佑,性格憨厚老实,不爱说话,却唯独总跟在许昭屁股后面跑。
她去哪,他就跟去哪。
她捡贝壳,他跟着捡;她赶海,他跟着赶;她蹲在礁石上发呆,他就静静站在一旁守着。
他看得见许昭的懂事,看得见她的委屈,看得见礁石边那个默默写字、默默努力的小小身影。
每次路过滩涂,看见别的小孩欺负她、孤立她,他从不声张,只会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替她撑腰。
看见她饿肚子,他就偷偷攒下刚烤好、热气腾腾的鱼饼,悄悄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就走了,从不让她道谢。
有时候许昭会跟着村里人去街边摆摊卖菜、卖海货,因为年纪小脸皮薄,她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开口吆喝,所以半天都卖不出一点东西。
来往的人路过就路过,没人停下脚步。
只有李浚佑,会悄悄凑过来,主动帮她招呼客人,帮她叫卖,安安静静地帮她把东西卖完了。
那时候村里的大人总爱开玩笑,看着李俊佑总围着许昭转,他们就故意起哄。
“昭昭,长大嫁给浚佑好不好?你们俩最般配!”
每次村民起哄调侃,她都会立刻翻脸、当众硬怼,又倔又刚,一点面子不留。
“我才不要!”
“我才不会嫁给李浚佑!”
“你们不要乱讲!”
“我以后要离开岛,我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结婚过日子!”
那时候的她,不懂情爱,不懂宿命,只觉得被人胡乱配对很别扭。
她万万想不到,当年那句赌气的童言,终究成了这辈子最打脸、最刻骨铭心的执念。
她这辈子,兜兜转转、逃了又逃、拼了又拼,最后还是认定了这一个人。
在所有人都嫌弃她、冷落她、否定她的日子里,李浚佑,成了她童年唯一的暖意和光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委屈和温柔交织着,熬着漫长的岁月。
在某天午后,海风很温柔,潮水平缓。
许昭干完了家里所有的活,又一次来到熟悉的礁石边。
望着茫茫大海,想起常年泡在冷水里、一身病痛、拼命谋生的母亲,她心里酸涩得厉害。
心疼母亲的辛苦,心疼母亲的隐忍,心疼母亲明明受尽苦难,却还拼尽全力护着她。
她握着手里短短的铅笔头,认认真真,写下了一首小诗——《笨海螺》。
落款:许昭 三年九班
“每天除了海螺就是海螺”
“暴风雨中的海螺,比孩子还金贵的海螺”
“我多希望看你早点出水,但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踪影”
“是因为没有海螺吗?是因为搜寻海螺憋气太久吗”
“又担心又害怕的女儿,只能怪笨海螺让妈妈火冒三丈”
“她卖一只海螺能赚100元,我真想付钱买下她的一天”
“背痛的妈妈,咳嗽的妈妈”
“每天有100元,就能让她休息了”
字字朴实,句句真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最干净、最戳人心的温柔和心酸。
这首简简单单的小诗,被同学无意间看见,传来传去,最后辗转送到了母亲的手里。
常年在深海里搏命、早已习惯咬牙隐忍的母亲,一字一句读完女儿写的文字,当场就红了眼眶,泪流满面的。
她在外拼死拼活、受尽寒凉病痛,没人心疼、没人理解。
偏偏她寄养在亲戚家、受尽委屈的小女儿,把她所有的辛苦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狠狠攥住了母亲的心。
她对不起自己的孩子。
哪怕自己一身病痛、日子再难,她也不能再让女儿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受这种委屈了。
当天,母亲强撑着一身病痛,拖着虚弱的身子,一路走到了叔叔家。
不顾叔叔婶婶的推脱、敷衍和阻拦,态度很坚决,硬生生把许昭接回了自己的身边。
走出叔叔家门的那一刻,海风拂面,阳光落在了她们身上。
许昭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装满了安稳和期待。
她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饥受气,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了。
她有家了,有妈妈了。
她天真的以为,熬过了寄人篱下的苦,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她以为,所有的苦难,到此就彻底结束了。
回到母亲身边的那几个月,是许昭这辈子童年中最幸福、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
小屋简陋破旧,潮湿狭小,却处处都是家的温度。
没有人苛责她,没有人嫌弃她,没有人随便迁怒她。
母亲哪怕身体再痛、再累,回到家都会温柔对着她笑。
会给她留热饭,会摸她的头,会叮嘱她好好读书、好好写字。
许昭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勤快懂事,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好好读书、认真写字,闲暇时间就陪着母亲,盼着日子慢慢变好。
可命运,从来不会轻易善待苦命人。
母亲常年深海落下的寒毒旧疾,早已深入了骨髓,早已拖到了极限。
短短数月的安稳转瞬即逝。
谁都没有想到,这短暂的温柔团圆,只是命运给她的一场虚假馈赠。
毫无预兆的一天,母亲多年积攒的所有旧疾彻底爆发,身体瞬间垮掉了。
卧床不起,高烧不退,气息微弱,无药可医。
任凭继父怎么求医、怎么照料,都再也留不住她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海浪呜咽,风雨萧萧。
十岁的许昭,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世上唯一疼她、爱她、护她的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许昭才刚满十岁。
十岁的年纪,她再次彻底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了。
天,彻底塌了。
母亲走后,一切再次变回了地狱。
继父本就负担沉重,母亲在世时会尚且顾及几分,母亲一走,他就彻底把许昭当成了多余的累赘。
家里所有最脏、最累、最苦的活,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打骂是家常便饭,冷眼是日常常态。
她以为,已经苦到了极致,再也不会有更难的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场足以毁掉她整个人生的阴谋,已经悄然布好,正朝着年仅十岁的她,步步逼近。
第2章 私奔唾骂,跳海只为不分离
继父很快就再婚了,新继母一进门,眼底的嫌弃根本藏都藏不住。
在继母眼里,许昭就是一张白吃饭的嘴、一个白白拖累家里的累赘。
从此,家里所有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苦活,一股脑全都压在了许昭身上。
天不亮就要起床挑水劈柴、洗衣做饭,白天还要忙家里的杂事,晚上还要收拾渔获、打扫院落。
从前母亲在世时,还能偷偷护着她几分,让她安安稳稳读书写字。
可现在,读书二字,彻底成了她遥不可及的奢望。
继母直接撂下狠话,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干活,早早嫁人换彩礼,还能给家里添点收入。
许昭藏在草垛里的旧笔记本,是她仅剩的念想。那是她熬过所有委屈、撑过所有苦日子的精神寄托。
可继母早就看不顺眼她偷偷写字,好几次翻出来就要一把撕碎。
许昭只能拼了命的护住本子,死死抱在了怀里,哪怕被推搡打骂,也绝不肯松手。
书本没了,梦想被藏起来了,可生活的刁难,还远远没有结束。最让她绝望的,是叔叔一次次上门算计。
自打母亲离世,叔叔心里的小算盘就打得噼啪响。
他清楚许昭无依无靠、没人撑腰,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隔三差五就往继父家里跑,嘴里句句都是为许昭着想,实际上就是想早早把她嫁出去换一笔丰厚的彩礼。
叔叔早就给她物色好了人家,是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二婚男人,年纪大、脾气沉,家底普通,唯独愿意出的彩礼高。
在叔叔和继母的眼里,许昭根本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可以换钱的货物。
他们完全不问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怕不怕、痛不痛、委屈不委屈,只顾着敲定日子、谈好价钱。
村里人听见了风声,也纷纷跑来劝她认命。
“女孩子命就这样,早点嫁人踏实。”
“你无父无母,有人肯娶你就不错了。”
“别挑剔,挑来挑去最后更苦。”
没人站在她这边,没人心疼她年少坎坷,没人问过她想不想要属于一个自己的人生。
四面八方都是枷锁,条条出路全部都被封死了。
寄人篱下的苦、失去母亲的痛、被人摆布的命运,压得十几岁的许昭喘不过气。
她还这么小,她不想一辈子都困在海岛上、困在柴米油盐里、困在一段不情愿的婚姻里。
她不认命,也不甘心。走投无路之际,她心里唯一能想到、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李浚佑了。
这么多年,所有人的都在冷落她、欺负她、看低她,只有李浚佑默默护着她、温柔待她。
趁着傍晚人少,许昭偷偷跑到两人常碰面的滩涂礁石边。
海风呼呼吹过,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她站在礁石上,看着茫茫大海,鼻头一酸,瞬间就红了眼眶。
等李浚佑匆匆赶来,她终于忍不住,把家里逼婚、任人摆布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字字句句,都是绝望。
李浚佑听完,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许昭妥协嫁了过去,这辈子就真的彻底毁了。
一辈子困在无爱的婚姻里,被磋磨、被消耗,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看着眼前强忍泪水、满心无助的女孩,李浚佑心里早就有了决定。
他看着许昭,语气坚定无比:“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没有大人撑腰,没有后路可退,凭着一腔不服命运的孤勇,悄悄定下了出逃的计划。
他们不想认命,不想被村里人安排一生,更不想从此两两相隔、各自潦草度日。
他们要逃,要去陌生的城市,要去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对她们指指点点的地方,靠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几天之后,趁着一个夜色深沉、全村人都熟睡的深夜。一向乖巧听话的李浚佑,第一次违背家人,紧张到手都在抖,悄悄拿走了家里的金饰、首饰当做路费盘缠。
许昭也收拾好简单行李,带上自己的东西,决然离开了早已没有归属感的家。
两人趁着夜色,偷偷登上离岛的渡轮。
渡轮行驶在茫茫海面,船员例行盘查,拦住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索要身份证,盘问他们为何独自外出、是不是离家出走。
众人审视的目光落过来,慌乱之际,许昭没有半分退缩,径直侧身拉住身旁的李浚佑,声音清亮又坚定,当着所有人的面脱口而出:
“他是我老公。我们是夫妻,出门过日子的。”
海风吹动少年少女的衣角,李浚佑僵直身子,耳根瞬间通红,却紧紧任由她牵着,半步都不躲。
两人顺利通过盘查,一路颠簸,终于抵达大城市沈家门。
他们以为逃离海岛,就能摆脱所有偏见、逼迫与束缚,以为往后只有自由和相守。可从未见过世事险恶的两个孩子,刚落脚就落入了黑店陷阱。
夜里入住的小旅馆老板心肠歹毒,趁着他们年少单纯、熟睡无防备,悄悄偷走了两人所有行李、钱财、首饰。
第二天一早,身无分文、一无所有的许昭和李浚佑,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彻底陷入绝境。
许昭不甘心被恶意欺压,两人夜里悄悄折返旅店,翻墙进去,先在厨房狼吞虎咽填饱肚子,再一间间房间翻找自己的东西。
顺利找回行李钱款时,许昭一眼看见老板女儿头上,戴着属于自己的发夹。
她伸手想要取回,动静却惊动了旅店老板,双方当场爆发争执拉扯。
混乱之中,两人和店家起了冲突,直接被带进了警察局。
警局里,大人看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不耐烦地用本子敲打着桌面训斥。
李浚佑下意识抬手,牢牢挡在了许昭身前,护住她不被呵斥惊吓。
许昭却半点不服软,据理力争,字字铿锵,诉说黑店偷窃欺诈在先,句句占理、不肯退让。
可未成年私奔、在外闹事,终究难逃责罚。
消息很快传开,李浚佑的母亲匆匆从海岛赶来警局,将两个孩子带回了老家。
回到岛上,所有污名、指责、偏见全部压向许昭。
学校直接将她开除学籍,彻底斩断她读书升学、靠文字走出海岛的唯一出路。世人流言四起,人人骂她不知检点、拐带别人儿子、伤风败俗。
可同样私奔的李浚佑,仅仅只是停课几日,轻描淡写带过。
世间最不公的道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少年的冲动是勇敢热烈,少女的奔赴却是罪孽滔天。
漫天恶意压顶而来,几乎要把十几岁的许昭彻底压垮。
她不怕吃苦、不怕贫穷、不怕劳累,可她最怕的,是自己彻底拖累了李浚佑的一生。
他本该读书升学、走出海岛、前程似锦,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不该陪着她背负污名、受尽非议、困在这座小岛上一辈子。
为了不耽误他、不拖累他,许昭硬生生逼自己狠心,逼自己绝情。
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她故作冷漠,点头答应了叔叔定下的婚事。
她对外宣告,是自己贪图彩礼、甘愿嫁人,从此和李浚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字字诛心,句句绝情。每说一句,她的心就狠狠疼一次,可她只能咬牙坚持。
只要他能好好读书、顺利离开、前程无忧,她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的骂名、咽下所有的苦楚、烂在泥泞里。
李家见状,终于放下心来,火速安排李浚佑远赴延吉求学,彻底斩断了两人的牵绊。
李俊佑动身上船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滂沱大雨冲刷着整个码头,狂风肆虐,海浪滔天,天色昏暗得吓人。
许昭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孤零零站在风雨里,看着李浚佑登上轮船。
汽笛声声响起,轮船缓缓驶离了岸边,一点点向着深海开去。
浚佑独自坐在船上。同行的熟人看着他一心全都放在许昭身上,忍不住开口向他发问:
“浚佑,你的人生八成都是围着许昭转的吗?”
李浚佑望向茫茫海面,目光飘向码头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而笃定地回答:
“不,是十成。”
看着李俊佑越来越远的船影,许昭压在心底所有的委屈、不舍、思念、痛苦,彻底绷不住了。
她冲破了风雨,用尽了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浚佑!李浚佑!”
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哭腔,穿透了海面呼啸的风声传到渡轮之上。
甲板上的李浚佑听见熟悉的呼喊,猛地站起身,一眼就看见站在岸边、朝着他拼命挥手的许昭。他急切地对着船上的人大声呼喊,想要船长调转船头,可轮船一旦驶出,根本不可能返航。
他没有片刻犹豫,李浚佑在船上众人震惊的目光里,翻身一跃,直直扎进冰冷的大海。
冰冷的海水裹住他的身体,他拼尽全力划动手臂,迎着浪头朝着岸边的许昭奋力游去。
站在码头的许昭呆呆望着海浪里奋力向自己靠近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往下落。等李浚佑终于攀上滩涂、踉踉跄跄来到她面前,浑身湿透,两人隔着海浪与距离,紧紧相拥在一起。
这一刻,他彻底放弃了家人安排好的外出机会,选择留在许昭身边,决意往后无论多少阻碍,都绝不与她分开。
岸边所有人都看傻了,惊呼一片,没人敢相信,有人敢为了情爱不要性命。
雨水顺着他的眉眼不停滑落,眼神坚定,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我不会丢下你的。”
自此,所有人的阻拦、全村人的非议、世俗的眼光、命运的刁难,再也拆散不了他们了。
两人不顾李家的反对、不顾婆婆的厌恶、不顾全村人的闲言碎语,毅然决然走到了一起,草草成了婚。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没有彩礼、没有新房,一无所有,只有彼此。
婆婆本就极度嫌弃许昭,打从一开始就百般刁难她,婚后更是处处挑刺、日日闲话不断,看她万般不顺眼。
干活嫌她慢,待人嫌她冷,说话嫌她犟,就连孩子哭闹,都要怪她不会带娃、命数不好。
许昭都是默默忍着。
她知道自己名声差、处境难,不愿再让李浚佑夹在中间为难。
可她的退让隐忍,换来的是婆婆变本加厉的苛责。
直到有一次,婆婆当着全村邻里的面数落许昭不懂规矩、拖累李家,字字难听,句句诛心。
一向温和孝顺、从不跟长辈顶嘴的李浚佑,第一次当众发了大火。他一步上前,牢牢护在许昭身前,眼神坚定,字字铿锵,当众怼回母亲。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随意拿捏、刁难许昭。一年又一年,儿女相继降生。
可就因为头胎生的是女儿,婆家奶奶与婆婆满心失望,处处刁难许昭。婆婆故意独自霸占电风扇,任由产后虚弱的许昭在闷热里煎熬,还逼迫她去跪长长的台阶祈福,求下一胎一定要生出儿子。
生下女儿之后,许昭看着怀里小小的婴儿,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忍气吞声、受人摆布的一生。
夜里,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对着身旁的李浚佑说:
“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做收拾桌子的人。我想让她,做可以掀桌子的人。”
李浚佑静静望着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妻子,认真回应她:
“那你也掀一次。你掀翻了,剩下的我来收拾。”
转眼几年过去,大女儿慢慢长大。
婆家老旧思想根深蒂固,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读书、没必要体面。
婆婆早早备好了海女服、祭祀桌,打算顺着老路,把小小的静姝也培养成海女,一辈子下海吃苦、替家里挣钱。
许昭看见那一套熟悉的海女衣服,瞬间浑身发冷。
她的妈妈就是做海女的,泡了一辈子海水、落下一身重病、早早离世。
她这辈子最怕、最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女儿重走自己母亲的苦路。
压抑了一辈子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当着全家人的面,当着所有亲戚邻里的面,
许昭冲上前,一把直接掀翻了整张祭祀桌!
碗筷落地噼里啪啦响,供品散落了一地。
她红着眼、第一次当众爆发情绪,吼出积压半生的话:
“我可以一辈子忍、一辈子受气、一辈子做收拾桌子的人!”
“但我的女儿绝不可以!”
“她不是养家的工具!她不是海女!”
“你们怎么对我都行,但不准碰我的女儿!”
婆婆当场气急败坏,撒泼指责她不懂规矩、忤逆长辈、疯疯癫癫的。
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的,没人理解她的崩溃。唯独李浚佑,一步上前,稳稳护在了她身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硬怼自己母亲:
“妈。许昭是来跟我过日子的,不是来咱们家给你们当儿媳、当佣人伺候人的。你们欺负她够久了。从今往后,我会带着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搬出去住。”
话音落下,他二话不说,抱起女儿,牵着许昭直接搬出婆家,彻底分家,从此一家三口,自己过日子。
——自此,他们搬离了压抑的婆家,开启清贫但安稳、没人欺负、只有彼此护持的小家日子。
他们租住的小屋很小,简陋清贫,没有宽敞的屋子,没有像样的家具,甚至常常拮据到差点交不起房租。可这里没有刁难、没有苛责、没有重男轻女的冷眼,只有踏踏实实的安稳和自在。
许昭终于不用看人的脸色过日子了,不用忍气吞声、小心翼翼的了。
李浚佑看着许昭瞬间满心愧疚,低声对着许昭道歉,觉得她跟着自己吃苦了,委屈了她和孩子。
许昭看向他,轻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东极岛那个最无趣的男孩吗?我们或许会饿肚子,但他永远不会伤我的心。”
听完这话,李浚佑望着身旁的妻女,心底的不安稍稍落定。
李浚佑拼命出海打鱼、四处做工,再苦再累也从不让许昭受一点委屈,把仅有的温柔和安稳,全都留给了妻女。
平淡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许昭顺利怀上了二胎。得知这次怀的是男孩,消息很快传回了婆家。
从前对许昭百般刁难、因为她只生女儿就处处找茬的婆婆和奶奶,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们一改往日的刻薄,隔三差五就拎着东西跑来出租屋探望,满脸堆笑,软声软语劝说。
“既然有了孙子,就搬回老宅住吧。家里宽敞,我们也好照顾你们。”
婆家一心盼着长孙回李家老宅,想借着男孩拴住他们一家三口,想继续拿捏许昭。
可吃过一辈子苦、受尽婆家冷眼的许昭,心里清清楚楚。当初她生静姝、最虚弱无助的时候,婆家如何待她,她一直都没忘。
她温柔却坚定,直接婉言拒绝了所有的劝说。苦日子她熬过来了,委屈她受够了,她再也不会带着孩子,回到那个磋磨她的牢笼里。
没多久,许昭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平安顺利生下了二儿子与澈。儿子落地的那一刻,简陋的小屋里,终于凑成了可爱的儿女双全。
日子依旧清贫,可夫妻俩看着两个安稳长大的儿女,满心都是踏实和盼头。
也是在这段最安稳、最知足的租房时光里,许昭再一次怀上了第三个孩子——也就是后来,被妈妈梦里的福气护着降生,却最终留在台风夜里的小儿子,望津。
在临产前夜,许昭沉沉入梦,看见了早已离世的母亲。
母亲望着她,轻声开口:“隔壁女人有一辆卡车。”
许昭从梦里惊醒没多久,腹部阵痛骤然袭来,分娩在即。许昭忽然想起母亲梦里说的话,赶紧让一家人去找邻居借车,靠着邻居家那辆卡车,连夜颠簸送她赶往了医院,第三个儿子平安降生了。
随着望津的出生,家里的开支暴涨,日子瞬间捉襟见肘,过得愈发艰难。
为了养活一家几口,李浚佑没日没夜泡在海里,不管烈日暴雨、不管寒冬大风,天天都在出海劳作。
常年在风浪里搏命,他身上渐渐落下了不少的毛病。最严重的一次,冬季深夜收网,锋利的渔网狠狠划破了他的手掌,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好不容易愈合,手指却彻底变了形,再也无法正常弯曲了。每逢阴雨天、海风天、寒潮天,旧伤就会发作,钻心刺骨的疼,整夜整夜让他无法入睡。
哪怕痛得浑身冒汗,他也从来不肯歇一天。他只想拼命多挣一点钱,让老婆孩子少吃一点苦。许昭看着丈夫日夜操劳、满身伤病,心里又疼又急。
为了改善家里的条件,她咬牙拉下脸面,四处求人借钱,终于凑够钱,买下了一艘老旧的渔船。
有了渔船,出海的收获更多了,日子眼看着一点点起色、慢慢变好。
夫妻俩以为,熬过这么多年风雨苦难,总算可以苦尽甘来、安稳度日了。可命运的暴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毁灭性的超级台风,骤然席卷了整座海岛!狂风肆虐、大树折断、暴雨倾盆、巨浪冲岸,整个海岛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房屋摇晃、海水倒灌、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家家户户自顾不暇、拼命逃难。
许昭正收拾被小儿子碰翻的糖罐。望津委屈地伸开胳膊,只想让许昭抱一抱,心烦的她没有接住这个拥抱。
这时有人跑来告知许昭大女儿静姝出事了,许昭匆忙跑出了门,托付姨妈帮忙照看两个儿子,邻居随口应下却转头打瞌睡睡着了。
与澈看见许昭跑出去后也跟着跑了出去,留下了望津一个人,随后望津也害怕的跑了出去找许昭。
许昭找到静姝时,发现她骑单车摔了,回家路上许昭教训了静姝一番,到家后许昭打开门喊了与澈和望津的名字没人答应,许昭把房子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随后就冲出了家门找两个儿子。
刚到路口就看见邻居带着与澈回来了,邻居说她们看见与澈一个人站在防堤坝边找妈妈就带了回来。许昭抱住了与澈随即问起了弟弟望津去哪了,与澈哭着说在家里。
然后许昭和邻居顶着狂风暴雨分头搜寻,在外加固堤坝的李浚佑听闻消息疯一般赶回了海边。许昭在岸边找到了望津的一只鞋子。
最后,众人在海岸边找到了望津小小的身子。许昭冲过去一把将浑身冰冷的孩子紧紧抱进了怀里,指尖不停搓着他冰凉的小脚,眼神呆滞,一遍遍低声恳求:
“快叫救护车,送医院,我的孩子身子好冷。”
李浚佑跌撞着冲到跟前,看见怀里再也不会睁眼的儿子,直直跪倒在泥泞的滩涂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几乎盖过轰鸣的海浪声。
许昭死死搂着望津,脑海里反复回放出门前那个没能给出的拥抱,这份悔恨,从此刻进骨血。
她最疼的小儿子,永远留在了那场肆虐的台风里。
无数个深夜,孩子们熟睡之后,许昭就独自坐在窗边,抱着儿子遗留的小衣服,默默无声的掉泪。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让另外两个孩子看见,更不敢让满身疲惫的丈夫心疼难过。
这道丧子的伤疤,深深刻进了骨血、刻进了余生,永远无法愈合。
可生活不会停下,日子还要继续。她只能硬生生擦干眼泪,压下心底所有的悲痛,咬牙撑住,继续往前走。
岁月匆匆流转,好在大女儿静姝天资聪慧、读书刻苦,从小到大成绩名列前茅,是全家最大的希望。
凭着自身的努力,静姝顺利考上了大学,走出了海岛,成了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许昭手里的布袋子装着一块提前蒸好的海米糕,是望津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她独自一人,来到小儿子小小的墓地。
这么多年,从春天野花开满坟头,到秋冬海风卷着冷雨,她年年都要来这条山路,脚下早已踩出了一条清晰的小路。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声音轻得像海风里的呢喃。
“望津啊,你冷不冷?”
“地下那么凉,你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很冷?”
“那天你伸手要妈妈抱,我却没有抱你。妈妈一直很后悔。”
她就那样静静坐在坟前,一点点清理碑面的杂草,自顾自和儿子说着心里话,全然没有察觉不远处的大树后面,李浚佑一直坐在那里。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蹲在墓碑前、满心愧疚的妻子。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听着她一句一句跟逝去的小儿子问话,这个一辈子硬扛风浪、很少落泪的男人,泪水无声淌了下来。
他同样放不下望津,同样背负着巨大的悔恨,可他知道许昭此刻只想单独和儿子说说话,便选择默默躲在树后,一个人咽下满心悲痛,任由眼泪往下掉。
为了供女儿读书、撑起这个家,他们狠心卖掉了辛苦多年、好不容易攒钱买下的房子。
一夜又回到解放前,生活再次跌入拮据清贫。磨难从来不会单打独斗,麻烦一桩接着一桩接踵而来。
女儿在外求学,无端卷入同学风波、遭遇是非纠缠;李浚佑好心出手救人,反倒意外牵连纠纷、惹上了麻烦。
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层层叠叠压在来夫妻俩身上。数十年的风雨操劳、常年海上搏命、接连不断的精神煎熬,一点点掏空了李浚佑硬朗的身子骨。
他开始频繁疲惫乏力、浑身酸痛、精神不济。一开始只是小毛病,他从来不说、从来不喊疼,依旧硬撑着出海干活、养家糊口。
他总想着,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不能生病、不能让妻儿受苦。他一拖再拖、一扛再扛,硬生生把小毛病拖成了绝症重症。
等到彻底撑不住、晕倒在家、被紧急送医检查后,一张诊断书,如同晴天惊雷,彻底击碎了这个伤痕累累的家。
多发性骨髓瘤。难治、痛苦、耗人、耗钱、耗命。漫长又折磨人的化疗,从此成了李浚佑的日常。
曾经在风浪里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硬朗强壮的男人,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消瘦、面色苍白、日渐虚弱。
可哪怕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他心心念念、最放心不下的,依旧是陪他熬过了半生风雨的许昭,和他三个尚未完全安稳长大的孩子。
看着病床上面色憔悴、日渐虚弱的丈夫,回望着自己从小到大一路跌跌撞撞、满是伤痕的一生,许昭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热泪。
她以为已经熬完了这辈子所有的苦。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最煎熬、最孤独、最熬人的终极绝境,才刚刚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章 熬过半生苦,提笔赢人生
那张多发性骨髓瘤的诊断书落下来的那一刻,许昭知道,自己这辈子最难、最熬人的一关,终究还是来了。
前半生的风风雨雨,她什么苦都吃遍了。寄人篱下的冷眼、年少丧母的孤苦、私奔归来的满城唾骂、台风丧子的剜心之痛,一桩桩一件件,她都咬着牙挺过来了。
可现在,陪她扛过所有风雨、护她一辈子的李浚佑,却轰然病倒了。
漫长痛苦的化疗正式开始,曾经在海里无惧风浪、撑起整个家的硬汉男人,一夜之间被病魔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命运好像从来不会对许昭手下留情。
年少受尽了冷眼,青年背负骂名,中年痛失幼子,如今人到半生,唯一相伴一生的丈夫,又躺在病床上和绝症苦苦拉扯着。
李浚佑确诊之后,日子彻底变成了两点一线的煎熬。医院、小店,成了许昭生活里仅有的两个地方。
化疗的痛苦,普通人根本没法想象。一次次穿刺、输液、药物治疗,硬生生把曾经顶天立地、在风浪里从不知怕的男人,折磨得迅速消瘦、面色惨白、浑身无力。
曾经那双常年握着渔网、撑着船桨、护她半生的大手,变得干枯单薄,连抬手都费力了。恶心、呕吐、浑身骨痛、彻夜失眠,是李浚佑的日常。
可哪怕痛到极致,他从来不在许昭面前喊一句苦、说一句累。他知道妻子比谁都累,比谁都难。
家里的天,彻底压在了许昭一个人的身上。为了撑起高昂的医药费、撑起三个孩子的生活、撑起这个快要破碎的家,许昭咬着牙,咬牙开起了一间鱿鱼汤小店。
开店不容易,守店更难。从前她是娇弱隐忍、寄人篱下、任人拿捏的小姑娘,半生风雨的磋磨,早就把她练成了能扛事、能吃苦、能咬牙撑住一切的女强人。
别人熬汤敷衍省事,随便糊弄客人。许昭不。她这辈子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冷眼,最懂踏实做人、用心做事的道理。每天天还没亮,她就早早起床选菜。
新鲜的海产、饱满的鱿鱼、纯正的汤底,从不掺假、从不偷工减料。别人舍不得下料,她舍得。
别人图快省事,随便煮煮就出锅了,她就耐心慢熬,一遍一遍吊汤底,把味道熬得鲜香醇厚、入口回甘。
她手艺扎实,心思诚恳,定价公道,待人温和。刚开始开店的时候,店里冷冷清清的,没人看好她。
村里不少人还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命硬克夫、一辈子苦命,开什么店都做不长久。
可许昭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她不辩解、不争论、不抱怨,只默默把手头的事做到最好。
日复一日,用心熬着每一碗汤,用心对待每一位客人。慢慢地,口碑一点点攒了起来。
来过的客人,全都忘不了她家鱿鱼汤的味道。鲜香不腻、暖胃暖心、用料实在、性价比极高。
一传十、十传百,本地的居民、周边的渔民、路过的游客,全都慕名而来。
到后来,越来越多外地的客人,专门绕路跑来她的小店喝汤。小店从冷冷清清,变得日日爆满,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客源稳定了,收入稳了,李浚佑高昂的化疗费、家里的日常开支、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总算有了着落。
白天,她守着小店,洗菜、熬汤、招待客人,忙得脚不沾地,从天亮忙到天黑。
晚上收店关门,不管多累多晚,她都要匆匆赶往医院,轮班守在病床前照料着李浚佑。
擦身、喂饭、换药、陪护、安抚情绪、记录病情。整整一夜反复照看,根本睡不上一个完整的觉。
日复一日,连轴转、无休无止。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换成别的女人,早就垮了、崩了、撑不住了。
可许昭硬生生扛住了。哪怕身心俱疲、满身疲惫,哪怕心里藏着丧子之痛、丈夫重病的重压,她从来没有倒下。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她倒了,病重的丈夫就没人管了,年幼的孩子没人养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无数个忙到深更半夜、浑身酸痛的夜晚,医院病房安静下来,客人全部散去,小店归于沉寂。
所有人都在休息,只有许昭,依旧没有停下。她心里藏着一个坚持了一辈子、从未放弃的梦想——写字。
年少寄人篱下,她偷偷写字,被人嘲讽痴心妄想。青年背负骂名,她藏起了纸笔,不敢让人看见半点念想。
中年历经劫难,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心底那束热爱文字的光,从未熄灭过半分。
夜深人静,她拿出珍藏多年的纸笔,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画,静静书写着。
她写东极岛一年四季吹不停的海风,写潮起潮落里普通人的起落。写自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忍饥受气的灰暗童年。写十岁丧母、无依无靠、被人当做货物随便标价的绝望。
写年少私奔、满城唾骂、被全世界误解的委屈。写码头风雨、跳海相守、半生并肩的深情。写台风夜痛失幼子、心口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遗憾。
写丈夫半生操劳、满身伤病、重病卧床的心酸。写自己一路跌跌撞撞、屡落深渊、又次次咬牙爬起的人生。
几十年的悲欢离合、半生的风霜苦难、所有的遗憾、隐忍、倔强、温柔,全部化作朴实真诚的文字,一笔一画落在了纸页上。
这么多年,无数人否定过她、嘲笑过她。小时候继母当着她的面嘲讽:女孩子读书写字有什么用,早晚嫁人过日子,纯属瞎折腾。
村里邻里全都笑话她,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丫头,还想当诗人,简直异想天开。
就连最难熬的那些年,她都只能把笔记本偷偷藏在草垛里、柜子底、床底下,小心翼翼护着,生怕被人撕碎、毁掉、践踏她唯一的念想。
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注定碌碌无为、辛苦潦草,永远成不了事。可许昭偏不认命。别人越否定,她越坚持。别人越看轻,她越努力。
熬过寄人篱下的冷眼,熬过满城流言的羞辱,熬过丧子剜心的剧痛,熬过丈夫重病压顶的绝境。
她在柴米油盐里坚持热爱,在苦难深渊里坚守初心,日复一日打磨着文字,一页页整理、一遍遍修改、一次次复盘。
厚厚的文稿,一点点堆积成册,字字都是血泪,句句都是人生。终于,整本诗集、整本自传式文稿,全部定稿、整理完整了。
鼓起勇气,许昭把厚厚的书稿寄去了出版社。她没有抱太大的奢望,只是想给自己半生的坚持一个交代,给年少那个爱写字的小女孩一个圆满。
几番化疗后,李浚佑执意主动出院,不愿余下时光都耗在医院里,许昭只好依他。办理出院手续时,许昭独自跑前跑后,面对复杂的医院挂号、单据流程手足无措。
坐在凳子上的李浚佑静静望着茫然奔波的她,暗自落泪,心底轻声叹道:“昭昭呐,我以后不在了,你可要怎么办呢。”
办完所有的单子后,许昭搀扶着他去往儿子与澈家中休养。
开门见到父亲,与澈心里惧怕看见他憔悴的模样,刻意避开目光,低着头扶着父亲进门、把父亲安顿到沙发上,一边说起备好的黑胶唱片与康复脚踏车,始终不敢看向父亲。
李浚佑轻声唤他名字,与澈这才抬头,一眼就看见被病痛摧残得脱形消瘦的父亲,瞬间崩溃落泪:
“爸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浚佑虚弱笑着安抚:“别哭,是我自己想要出院休养的,没事。”
可命运,终于在许昭半生磨难之后,悄悄给了她一份馈赠。
审稿的编辑,一页页读完了她的文字,看完她海岛一生的苦难与倔强,看完她温柔又坚韧的人生,深深被触动了。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只有最真实的苦难、最纯粹的坚守、最动人的生命力。
编辑当场敲定,全力为她出版诗集。当诗集正式审核通过、成功出版的消息传回小岛的那一刻,整个渔村,彻底哗然了。
谁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被全村唾骂、被人人踩在脚下的小姑娘。竟然真的写出了属于自己的书,真的圆了年少写诗的梦想!
曾经逼着她嫁二婚男人、一心想拿她换彩礼的叔叔,得知消息后,满脸羞愧,抬不起头。
一辈子打心底嫌弃她、处处刁难她的婆婆,彻底傻眼了,再也说不出半句贬低她的话。
谁都没想到,所有人都看死的许昭,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倔强和坚持,逆风翻盘,活成了全岛最让人敬佩的模样。
在儿子家中休养没多久,李浚佑的病情骤然加重,身体快速衰弱,连起身都愈发艰难。许昭日夜守在他身旁照料,看着他痛苦难安的模样,只能紧急送他重返医院。
再度入院之后,李浚佑早已没有初次出院时的气力,大多时候都只能躺在病床上休养。曾经执意想要离开病房的他,终究还是再次回到了这里。
诗集正式印刷上市之后,许昭第一时间带着崭新温热的书本,匆匆赶到医院的病房。
病床上的李浚佑,刚结束了一轮化疗,脸色依旧苍白虚弱,整个人没什么力气。
可当他看见妻子手里那本印着文字、装帧整齐的诗集时,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了温柔的光。
他伸出瘦弱的手,小心翼翼接过书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着。
看着看着,眼底就染满了暖意和骄傲。
书里写的每一段苦难、每一次绝境、每一份坚守、每一场相守,他全都陪着她亲身经历过。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春夏秋冬,是属于他们风雨相伴的半生人间。
翻到最后一页时,李浚佑抬起眼,温柔望着眼前陪他熬过所有苦难的妻子,声音轻轻的,却满是动容与欣慰:
“昭昭,你做到了。”
几十年风雨跌宕,无数次跌落深渊,无数次濒临绝望。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垮、会废、会认命、会被苦难碾碎。
可她一次都没有放弃。苦难没有磨平她的傲骨,风霜没有碾碎她的热爱。
许昭看着眼前日渐消瘦、被病痛折磨的丈夫,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温热。
她熬出了梦想,熬出了口碑,熬出了所有人的认可,熬出了苦尽甘来的曙光。
可唯独陪她熬过半生风雨、护她一世真心的那个人,却快要熬不住了。
她以为熬过了所有穷、所有苦、所有难,就能换来长久安稳、岁岁相守。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本承载她一生荣光的诗集,终究没能留住她这辈子唯一的光,一场最残忍的离别,正在悄然倒计时!
第4章 苦尽甘来,却再无归人
人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一生皆苦。
而是你熬过了所有的苦,终于看见甜的那一刻,那个陪你吃苦一生的人,不在了。
许昭的人生,在诗集出版、名声落地、当上渔会会长的那一刻,终于彻底翻盘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被全村践踏唾骂的孤女。
她开的鱿鱼汤小店火遍了整个海岛,写文章的稿费也一笔笔不断寄来,日子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穷得捉襟见肘。
她凭着一生的善良、坚韧、担当,被所有渔民推选为渔会会长,从前踩她的人敬畏她,嘲讽她的人佩服她,轻视她的人仰望她。
儿女长大成人,懂事安稳,各自走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大女儿静姝学业有成,前途光明。二儿子与澈踏实稳重,守着海岛,安分过日子。
她失去了最疼的小儿子望津,那道心口的伤疤一辈子都好不了,但她硬生生咬着牙,把破碎的生活一块块拼了回来。
半生风雨,半生炼狱,她真的熬出来了。可唯独,陪她熬过一切苦难的李浚佑,再也熬不住了。
所有人都以为,日子在慢慢变好,有钱治病、有能力养身、生活安稳平和,他一定能慢慢好起来的。
许昭也是这么以为的。
她拼命开店、拼命写书、拼命做事,拼尽一切赚钱,就是想留住他,想在苦尽甘来之后,好好和他过几年安稳日子。
可多发性骨髓瘤,从来不会给人侥幸。之前短暂的好转,只是病魔最后的伪装。
在所有人都以为生活终于回暖、苦难终于落幕的时候,李浚佑的病情毫无预兆地骤然崩盘。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迅速恶化,全身器官衰竭,化疗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连药物都压不住刺骨的疼痛。
前一刻还能和许昭轻声说话、温柔笑一笑的人,下一刻就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
医院的医生悄悄告诉许昭,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他撑不了多久了。
那一刻,许昭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李浚佑清楚自己时日不多了。他嘱咐许昭,不要在他临走时痛哭,他想最后看见她的笑容,若是看见她落泪,他就走得无法安心了。
许昭强压着翻涌的悲痛,在最后的时刻摘下口罩,努力对着他露出笑容。
李浚佑望着她,心中满是遗憾,遗憾今生没能兑现所有的承诺,盼着下辈子还能和她相遇相守。
在许昭的注视之下,一生都在守护她的李浚佑,安静的离开了人世。忙了一辈子的俊佑终于可以好好睡了一次懒觉了。
从确诊那一刻走到最后的时光,短短几年反复拉扯,一切落幕的时候,来得仓促,也格外残忍。
送别他葬礼的那天,海岛的所有人都来了。
曾经嫌弃她的婆婆、逼她嫁人的叔叔、嘲讽她做梦的邻里、轻视她的村民,全员都沉默低着头。
没人再提当年的流言,没人再提年少的荒唐。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夫妻,这辈子太苦、太难、太不容易了。
所有人都替许昭难过。半生的苦难她全都咬牙熬过去了,拼来了旁人羡慕的荣光,可走到终点,身边却空无一人。
送走李浚佑之后,许昭独自回到家中,心里空落落的,到处都能看见他生活过的痕迹。
她走到厨房,习惯性抬手想去拿橱柜高处的东西,抬手才猛然发现——原本放在顶层的锅碗杂物,全都被挪到了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下层。她愣住了,心里疑惑:他是什么时候悄悄做完这些的?
接着她拉开抽屉,一眼就看见满满一抽屉崭新的发夹,各式各样,全都是她喜欢的样式。
这么多年,李浚佑一直记得她爱戴发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提前备好足够她往后佩戴的发夹,往后就算他不在了,也还有这些发夹替他陪着她。
看着满满一抽屉的发夹,许昭再也绷不住了,低声喃喃:
“老公,我该怎么办?”
她又留意到窗户也提前都封闭妥当了,所有能想到会给她添麻烦的隐患,他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全都默默处理好了。许昭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感慨:
“你真的太忙了,这一辈子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
往后的日子,许昭没有停下笔,将自己与李浚佑这一生跨越风雨的故事、海岛半生悲欢尽数写成诗篇,整理成诗集出版,完成了年少时的梦想。
许昭也会常常去到墓地。那里躺着她最爱的浚佑和小儿子望津。
黄昏时分,她清理完了墓碑前的杂草,疲惫地靠在两块墓碑的中间睡着了。
时间一下子就回到了多年前渡轮开走的那一天。可这一回,她没有冲到岸边拼命呼喊,就静静看着李浚佑动身去往延吉。
这一次李俊佑不用为了她和家人决裂,不用私奔闯祸,不用一辈子困在海岛吃苦打拼,不必体会丧子的剜心之痛,更不用被病痛一点点熬干身体。
他的人生轻松安稳,没有跟许昭在一起,也就没有接踵而来的所有苦难。那是许昭心里,李俊佑本该拥有的人生。
可就在这时,一阵刺骨的海风猛地吹了过来,将她从梦里拉了回来。回到现实中,她身下贴着冰凉的泥土,四周只剩一片荒草。
天色暗了下来,坟地里野草随风乱晃。梦里李浚佑无忧无虑的好日子,说到底,不过是许昭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许昭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随后轻叹了一声:
“一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难与你相见,我难免哽咽。”
东极岛的海风每年都会吹过礁石的沙滩,老一辈女人的苦难到此就画上了句号。
许昭总是独自一人望着茫茫的大海,心里五味杂陈的。那个不用受苦、一生安稳的李浚佑,仅仅只存在于墓碑前的一场梦。
到最后陪在她身边的,就只有一本厚厚的诗集,数不清的回忆,还有永不停歇、还在呼呼作响着的海风。
不管生活给了我们多么苦涩的橘子,我们都能把它酿成甜美的橘子糖浆。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