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结婚纪念日还有十天,妻子给八岁的女儿准备了一座“最佳爸爸”奖杯。
奖杯底下,刻的是她白月光的名字。
我在器材区检查安全绳,女儿攥着裙角问:“那我爸爸坐哪儿?”
妻子指着布景图上的遮光帘:“他是工作人员,不用占家属席。”
白月光把台词卡递过来,让我教女儿说感谢词。
我没接,只问妻子,宣传片里那件抱着女儿的旧外套,为什么穿在他身上。
第1章 奖杯上没有我的名字
距离结婚纪念日还有十天,程薇给八岁的女儿准备了一座最佳爸爸奖杯。
底座上刻着许闻的名字。
周峥刚把最后一副安全带挂回器材架,小满就捧着奖杯过来,问那几个金字是不是很好看。
他接过去翻了个面。
不是贴纸,是刻进去的。
“包装盒呢?”
小满指了指办公室,又低头看手里的照片册。
他们说好今晚选纪念日的照片,选完去吃面,她连要不要加荷包蛋都想好了。
周峥带着奖杯进门,在包装盒上找到商家号码,刚要拨出去,程薇伸手按住了盒盖。
“不用打,没刻错。”
周峥看向她。
程薇正拿着布景图比对舞台位置,头也没抬。
“赞助方要温柔一点的爸爸形象,你那张脸,别人看了以为来参加安全考试。”
“奖叫最佳爸爸。”
“我认字。”
她终于抬起头,把图纸推到他面前。
“周年宣传要讲故事,不是开家庭会议,你把安全管好就行。”
小满挤进两人中间,指着第一排的小椅子。
“那我爸爸坐哪儿?”
程薇的笔尖滑到布景图上的遮光帘。
“他是工作人员,不用占家属席。”
图纸在小满手里皱起一个角。
周峥把那个角压平,让她到门口等一会儿。
他原本想问程薇,九年前租下这间馆的时候,两人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家属席也要看谁比较上镜。
话到了嘴边,他看见许闻从衣架后面走了出来。
许闻穿着他的旧外套。
左袖口有一条补过的线,是小满刚学攀岩时勾破的,程薇嫌不好看,让他扔,他一直没扔。
郝曼举着一张旧照片,对了对袖子。
“这样就连上了,前后衣服一致,观众不会觉得跳。”
许闻拍了拍口袋,把台词卡递给周峥。
“周哥,你最知道小满平时怎么说话,教教她,别到时候背得太僵。”
周峥没有接。
“你什么时候陪她练过?”
许闻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镜头认衣服,不认人,穿一样就行。”
周峥看了一眼郝曼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他半跪在软垫边,伸手接住往下跳的小满,女儿笑得只剩两颗门牙。
那天程薇说有客户,连照片都没顾上看。
如今照片倒成了好材料。
接孩子的人可以换,衣服不能错。
“脱下来。”
许闻把台词卡收回去,双手插进口袋。
“你不会连件衣服都计较吧?”
周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我的,脱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并不高,许闻却往后看了程薇一眼。
程薇将笔往桌上一扔。
“周峥,工作人员都在,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谁难看?”
他没有回头。
“穿别人衣服当别人孩子的爸爸,不难看?”
许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抽出胳膊,把外套搭到周峥伸出的手上,还想说句玩笑,周峥已经转身,将外套放在女儿椅背。
小满摸了摸那条补线。
郝曼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周哥,先签授权吧,一家人,别因为一个名字把进度耽误了。”
周峥拿起纸,从头看到尾。
除了肖像,还有家庭故事改编。
他把纸放回桌上,用笔划掉了自己的签名栏。
“不签。”
“你刚才不是说把名字换回来就——”
“我说的是别换孩子的爸爸。”
程薇把笔从他面前拿走,在母亲授权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孩子是我的,我签。”
“你能签你的,签不了我的。”
郝曼夹在两人中间,拿手机拍下那张划过签名栏的纸,发给程薇。
“那最终按哪个做?”
“按我的。”
程薇回答得很快。
电脑屏幕上随即调出名单,许闻的名字留在家庭安全守护的位置,周峥被挪进最后的后勤滚动栏。
郝曼拖了两下鼠标,名单滚过去,连他的名字都看不全。
“这样就挺好。”程薇说。
周峥看着她。
她端起杯子,嘴边甚至有一点笑。
“干活的人没必要都站中间,总有人要在后面。”
周峥把奖杯放到她桌上。
底座磕到玻璃,一声闷响。
他没砸,也没再让她把名字改回来。
“小满,吃饭。”
女儿抱起照片册,外套拖到地上半截,他接过来,提上她的书包。
街边面馆里,老板把已经坨掉的面重新热了一遍。
小满用筷子挑开面条,忽然问:“爸爸,照片还选吗?”
周峥伸手,替她解开书包带上的死结。
“咱们的照片,爸爸留着。”
他把荷包蛋拨进她碗里,拿出手机写邮件,明确要求程薇和郝曼停止使用他的肖像与虚构家庭内容。
发送成功后,小满才吃到第一口面。
面已经没有原来筋道,她嚼了好久。
周峥正想问要不要再添碗汤,邮件提醒亮了起来。
回信只有一行。
家庭素材,由母亲统一授权。
附件是一张重拍的合照。
那件旧外套还在照片里,抱着小满的人已经换成许闻。
周峥把手机翻了过去。
第2章 她说爸爸只是一个角色
第二天下午,周峥带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到了拍摄区。
许闻站在软垫前,双臂张开。
“来,小满,叔叔接你。”
女儿站在离地很低的练习台上,没跳。
郝曼在机位旁催:“照刚才说的,第一次从墙上下来,记住那个感觉。”
小满看着许闻,声音很轻。
“可第一次是我爸爸接的。”
周峥把邮件放在机位旁的桌子上。
“这一段先停。”
摄影抬起头,程薇也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
“你又来做什么?”
“我的肖像和家庭经历,我没有授权。”
周峥走到软垫边,让小满从侧边的踏步下来。
他没去关馆里的灯,也没喊停正在上课的人,只把孩子牵到拍摄线外。
程薇扫了一眼桌上的纸。
“这是给场馆拍故事,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就写合作人。”
周峥指向许闻。
“推广合作人,感谢他做宣传,谁都不用装,也不耽误你拍。”
程薇看他的神色,像在看一个非要插手专业工作的外行。
“赞助商买的是家庭感,不是员工履历。”
“家庭感就得用别人的孩子叫爸爸?”
“周峥,你能不能别抓着一个称呼不放?”
程琳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姐姐给的脚本,顺势站在摄影机和周峥之间。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争糖。”
她笑了一声,又朝程薇摆手。
“姐,你忙你的,我跟他说。”
周峥看向她手里的脚本。
“你先问问小满,这块糖是不是她爸爸。”
程琳的笑短了一瞬,却没有低头问孩子。
“我姐每天要管多少事,你就不能让她省点心?”
许闻趁这句话走过来,将一副安全带放到周峥手里。
“行了,周哥,先干正事。”
他张开胳膊,等着周峥替他穿。
“镜头拍近一点,你系得熟练,看着也专业。”
周峥低头检查了安全带的型号,抬手叫过当班教练。
“按正常流程,教他穿。”
教练接过去,许闻却没动。
“连这点忙也不肯帮?”
“有人按流程管你的安全。”
周峥把小满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
“你的假故事,我不帮。”
许闻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你不是最疼孩子吗,拍个片子都非要弄成这样,她夹在中间多难受。”
周峥看向小满。
女儿一直攥着外套拉链,连拉链头都被手心捂热了。
“她不愿意,你们让她重来。”
他抬头看许闻。
“现在她难受,是我没给你系安全带?”
程薇终于走到两人之间。
“大家先不要跟他说了。”
她转向工作人员,声音比刚才还稳。
“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家庭短片先不安排他参与,其他人按原来的计划走。”
没有人接话。
当班教练低头整理安全带,摄影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周峥。
程薇这一句话,连他不同意的理由都省了。
不是她拍假故事,是他情绪不稳定。
周峥没有追着证明自己脾气好。
“我不出镜,也不授权你们冒用。”
他把打印邮件重新放正。
“这张纸,你已经收到了。”
许闻朝摄影指了指周峥的背影,示意继续。
周峥没有走远,转过身,直接看向镜头。
摄影的手停在按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郝曼赶紧问程薇:“那后面怎么排?”
“以许闻为主,别再耽误。”
周峥牵着小满坐到休息桌旁。
女儿捡了支笔,把桌上的拍摄板翻过来,在空白背面画了一个很高的人。
那人伸着两只手,袖口还画了一条歪线。
周峥看了一会儿,等她把最后一笔画完,替她扣好笔帽。
“不用替爸爸争。”
小满小声说:“我没争,我画的就是你。”
他将画板装进她的袋子里,手指在袋口多停了片刻。
“嗯,画得像。”
郝曼过来取桌上的水杯,周峥叫住她。
“完整脚本给我。”
她先看程薇。
“我要核对用了哪些我的内容。”
郝曼当着他的面拨了电话,程薇站得不远,声音从听筒和现场同时传过来。
“给画面版,旁白不用给。”
几分钟后,文件到了周峥手机上。
镜头编号从五直接跳到九,旁白栏全部空着。
他把缺页位置递给郝曼看。
“中间呢?”
程薇已经走过来,替她回答。
“内部资料,不需要每一份都跟家属解释。”
周峥收起手机。
今天是合伙人、工作人员、情绪不稳的人,轮到要看脚本,又成了家属。
这个身份,她切得比镜头快。
小满忽然在袋子里翻起来,画板、铅笔盒、水杯,挨个拿了出来。
“怎么了?”
“画册没拿。”
周峥帮她看了一遍,确实没有。
“最后在哪里用的?”
小满朝楼梯指了指。
“闻叔叔睡的房间。”
周峥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楼上的公寓,原本是他和程薇轮班休息的地方。
他把书包重新拉好,带女儿找到熟悉的值班老师。
“帮我看她一会儿,我上楼拿个东西。”
第3章 休息室里留了两双拖鞋
小满坐进值班室,先把画板放到桌角,怕别人的水杯把它弄湿。
周峥给老师留好电话,等她开始翻作业本,才往楼上走。
公寓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没有等到回答,推开了门。
程薇坐在许闻怀里。
她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两个人吻在一起,床尾铺着周峥带女儿午睡时常用的蓝被子。
周峥的手留在门把上,没有再往里走。
程薇先看见他,坐直身体,理了理衣领。
她没有过来。
许闻站起身,挡到书桌前,像这间房的主人遇见了不合时宜的访客。
“周哥,先别激动。”
周峥看到了他身后的画册。
封面露出半边,被一个杯垫压住。
他原本只要把画册拿下去,再把小满带回家,这一天就算熬完了。
现在他得先问清楚另一件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闻往前一步。
“你别吓着她,有什么话坐下说。”
周峥没坐。
他等着程薇回答。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他想过的慌乱,也没有急于把许闻推开的动作。
“是,我们睡过,不止一次。”
周峥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的婚戒,又移回她脸上。
“你知道我还是你丈夫,对不对?”
“你非要这么问?”
“回答我。”
程薇站了起来。
“周峥,你有家,有女儿,许闻有什么?”
她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
“他只有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收器材,金属扣碰到架子,隔着一层楼,声音很轻。
周峥以前听见这个声音就知道该下去看一眼,扣件随手乱放,下一班取用容易出错。
今天他站着没动。
他甚至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
他有家,原来是程薇背叛他的理由。
“让开。”
许闻还挡在桌前。
“画册又不会跑,你先把情绪——”
“我拿我女儿的东西。”
周峥看着他,没抬手,也没再说第二遍。
许闻终于让出半步。
周峥走过去拿起画册,封面被压出一道皱,角上还沾了点水。
他将杯垫挪开,摸到纸张没有湿透,才合上书。
转身时,他在地面的杂物箱里看到了小满的水杯。
杯子被几卷用剩的胶带挤在最下面,淡黄色杯盖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绳结。
周峥弯腰拿出来,拧了拧盖子。
没坏。
程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收拾房间腾个地方而已,你又想说什么?”
“以后别让小满在这里睡。”
“她也是我的女儿,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周峥把水杯放在画册上。
“刚才,你问过我吗?”
程薇皱起眉,像是嫌他又把一件已经说清的事翻出来。
他从钥匙扣上取下公寓门禁卡,放到桌面。
卡片的边缘磨白了,是每天进进出出留下的痕迹。
程薇没有伸手拿。
“扔张卡给谁看?”
“这间屋我不住了。”
周峥把工作区的另一张卡留在钥匙扣上。
“岗位我会交接,不会把人丢在墙上不管。”
许闻看了看桌上的卡,忽然笑了一声。
“那明天救援排班,还是你做吧?”
程薇站在旁边,没有制止。
周峥看向她。
他等的不是许闻闭嘴,是她至少能说一句,这种时候别再叫他干活。
程薇却先看了手机。
“明天有客户来,别把家里的情绪带到工作上。”
周峥点了下头。
“交接前,该做的我做完。”
他抱着画册和水杯往外走。
门口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程薇的,另一双是新买的男式鞋。
他跨过去,关上门。
楼下,小满已经做完两道题,见他回来,先看他怀里的画册。
“爸爸,拿到了?”
“拿到了。”
她摸到封面折皱,嘴巴抿了一下。
“是我放坏了吗?”
“不是你弄的。”
周峥把水杯插回书包侧袋,向值班老师道谢。
小满背起书包,走到楼梯口又抬头看了一眼。
“今晚还在上面睡吗?”
“不睡,回家。”
“那明天呢?”
周峥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将卷进书包带里的衣领翻好。
“以后休息的地方会换,爸爸会告诉你。”
他没有跟孩子讲屋里的事,也没有让她替自己选妈妈还是爸爸。
小满点点头,伸手牵住他。
车停在地下车位,他替女儿扣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位后没有立刻发动。
他给程薇发了信息,提出分居,另行交接安全职责。
写完这两件事,他又打了半行字。
九年前你说过——
周峥看着那半行,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进支架,启动导航。
小满在后座问回家能不能吃蒸蛋,他说可以,多放一点水,蒸嫩些。
开出车库之前,手机亮了。
周峥靠边停稳,才点开程薇的新消息。
“要走可以,先把许闻公司的推广尾款付了。”
第4章 备用金已替他预付
周峥第二天打开共同账户,先看见一笔六万元的支出。
收款方是许闻的推广公司,转款时间在前一天下午,备注写着宣传预付款。
这笔钱原来是家庭备用金。
他还记得程薇嫌那个单独的账户麻烦,他说别混在馆里,哪天孩子要用,随时能取。
现在需要租房、交押金了,账户里只剩零头。
程薇来财务办公室时,周峥已经把回单打印出来。
“这笔钱,什么时候能退?”
她看都没看。
“投到自己的事业上,还分什么你我?”
“这是家里的备用钱。”
“你有收入,少这六万就活不下去了?”
周峥把回单推到她面前。
“没做的部分取消,先退回来,不动员工工资。”
许闻进门时正好听见这句话,手里一叠预算表随即摊到桌上。
“周哥,场地、设备、人都要钱,不是你说不拍就不拍。”
“合同给我。”
“预算都在这里。”
“我看合同。”
周峥没有接那份只列总数的预算。
许闻顿了顿,从包里取出正式文件。
周峥翻到宣传内容条款,一行一行往下看,在家庭素材授权和不得虚构家庭故事的约定前停了下来。
相关争议可暂停尾款,要求整改。
他用手指压住那一行,让两个人都看见。
“既然签的是这个,为什么拍成那样?”
程薇抽走笔,没让他在合同上圈。
“你现在拿合同当枪,冲自己人开?”
“照真的拍,就不用怕合同。”
许闻将预算表重新盖了上去。
“你既然要独立,就别带着共同财产走,程薇还得撑这个馆呢。”
周峥看向他。
“共同财产不能带走,能先转到你公司?”
许闻的手停在纸边。
程薇抢先道:“这是经营需要,尾款我回头再跟你说。”
“不签。”
周峥收好自己有权保留的合同副本和转款回单。
“这笔钱后面核,新的尾款,我不会给假故事签字。”
中午,短租房的联系人打来电话,让他尽快交押金。
周峥核过自己账户里的余款,把原先看的两居室换成小一些的房子。
孩子的作业桌得挪到窗边,客厅少放个柜子,也够住。
他把个人收入账户的日常代扣授权取消,单独留下小满的固定支出。
馆里的工资账户,他没碰。
程薇很快收到提示,走到他桌边。
“防我防成这样,有意思?”
周峥将孩子的费用安排发给她。
“该给小满的,照旧。”
“我说的是你现在这个态度。”
“那六万拿回来,我们再谈你说的态度。”
程薇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让郝曼通知开馆务会。
郝曼先送来新的周年安排,救援值班后面,还勾着宣传出镜。
周峥划掉了出镜那一栏。
“这项不要排我。”
“你那天不是还来?”
“来值班,不是来演。”
他将提前三十日交接的邮件发出,附上现有岗位事项和符合资质的继任建议,随后带材料进了会议室。
程薇已经坐在主位。
“周峥最近想放下馆里的事情,大家有什么困难,现在就说,别等他走了才找不到人。”
一名教练先问后面的班怎么排。
周峥把邮件日期和交接安排放到屏幕上。
“现有班照常,合格人员签收以后再换,不会有一天让你们自己猜谁负责。”
教练点了点头,低头记自己的时间。
没人非要听夫妻俩吵架,大家只想知道明天能不能正常上班。
周峥把这一点说清,就不再提自己的私事。
程薇翻了两页资料。
“提前交接也可以,周年以后技术这块对外要换新形象,许闻可以——”
“对外介绍你们自己商量,专业负责人要有资质。”
周峥打断她。
“同意提前,条件写下来,合格继任签收,我再解除职责。”
程薇把文件合上。
“行,写。”
郝曼听到周年值班保留,又在出镜栏旁边打了个勾。
周峥当着她的面划掉。
“不要再填。”
会议散了,程薇站在门边跟郝曼说话,没避着他。
“家庭那条线继续,突出许闻怎么把这个家接住,别再让画面被技术细节占满了。”
周峥把交接资料收进袋子。
走到走廊,他被韩启叫住。
韩启还穿着调线时的旧工作服,手指上有没洗干净的镁粉,递来的宣传单上留下半个白印。
“周峥,这个是你同意的?”
“什么?”
韩启指着路线设计那一栏。
“我熬了三晚做出来的线,怎么也成了许闻设计的?”
第5章 原片还在另一个人的工作盘
闭馆之后,韩启把宣传单铺在维护台上,拿螺丝刀压住了卷起的纸角。
“要是你们商量好打包卖给他,你直接告诉我,我跟你算。”
周峥把那份删节脚本打开,递过去。
“我拿到的就这些。”
韩启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连拍的时候说了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原来的?”
“工作盘里有,调线验收都要留,不然下次坏哪儿,说都说不清。”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硬盘,接上电脑,按项目日期逐个找文件。
画面亮起来,周峥先听见小满的声音。
“爸爸,这样对吗?”
那天她第一次独立系绳,绕了半天,绳头还是从错的地方穿了出去。
镜头里的周峥没替她全部解开,只用两根手指托着,让她自己看清哪一圈交叉错了。
韩启在远处调整路线,偶尔抬头提醒摄影不要踩到工具。
许闻直到快结束时才走进镜头,手里拿着咖啡,问拍得怎么样。
周峥把重拍样张放到旁边。
一样的外套,一样的软垫,连小满抬头的角度都尽量照着来。
他的九年,拆成几个机位,另一个人换件衣服就能接收。
韩启看了看照片,伸手将视频停住。
“跟我的工作有关,你可以拿,别的整盘我不给。”
“我只要能说明是谁做的。”
周峥核对文件日期,把获准使用的部分和对应记录保存下来,给程薇发了更正要求。
他没有把小满的原片扔到网上。
孩子不是他们争署名时用来摊开的证件。
程薇很快赶到,进门便将电脑屏幕往下压。
“闭馆了还在这里开小会,有事不能白天说?”
周峥重新掀开屏幕。
“你看一遍。”
“不用看,旧素材我见过。”
“那就恢复真实署名,家庭部分改成运动展示,周年照办。”
韩启将宣传单推过去。
“我的名字也改回来。”
程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人,拿几段旧素材,来勒索我的新项目?”
韩启的脸一下沉了。
“我找你要钱了?”
“那你想怎样?”
“把我的名字写回去。”
程薇指向硬盘。
“公司的材料,删了,不允许私下保存。”
韩启先退出文件,再拔下硬盘,塞回自己的工具包。
“我的工作记录,我留着,你要查可以查,想让我当没做过,不行。”
周峥在一旁整理本人肖像异议的提交材料。
程薇看见页面,绕过桌子站到电脑边。
“你真要报平台?”
“你不改。”
“这么多人靠这个馆吃饭,你就为了争一口气?”
周峥停下手,抬头看她。
“你现在把名字改对,谁会少吃一口饭?”
程薇没有回答。
她伸手去合电脑,周峥用掌心挡住屏幕边缘,将最后一项材料上传。
页面显示已收到,等待核查。
他保存回执,没有把它当成已经赢了的判决。
程薇的工作手机响起来,投放端通知相关片段需先核验授权情况。
她听完,将手机往桌上一拍。
“周峥,你根本不会做生意。”
“我知道哪一段是我女儿。”
他收起电脑,没再同她争传播技巧。
第二天,周峥领到短租房钥匙,将日常衣物和小满要用的东西先搬进去。
柜子少一个,孩子的画可以贴在冰箱上,没什么非得留给镜头看。
程薇的消息在他装衣架时进来。
“以后不用你的脸了,你也别再干涉。”
周峥回了她一句。
“孩子是否愿意,要问她。”
小满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新台词卡,先问他:“重新有家,是不是要再搬一次?”
周峥放下螺丝刀。
“谁说的?”
小满将卡递过来。
感谢对象印着许闻,台词开头却是谢谢爸爸,带我重新有了一个家。
周峥将卡从头看完,蹲到女儿面前。
“你答应读这个了吗?”
小满摇头。
“我答应谢谢教练,妈妈说差不多。”
“不一样。”
“那我能不读吗?”
“能。”
周峥看着她,等她也看向自己,才继续说。
“明天我们当面说清楚,你不愿意的,就说不愿意,不用怕他们让你重来。”
小满将卡压进画册下面,露在外面的半句仍是重新有了一个家。
周峥捡起地上的螺丝,把衣架装好,将那件旧外套挂在门边。
第6章 我只签安全,不签爸爸
活动前一天,周峥先去了交接室。
馆方同意提前解除负责人职责的文件已经放在桌上,条件写得清楚,合格继任完成签收后生效。
他没有因为想早点走,就催对方快点签。
维护记录、近期复查事项、器材编号,一项项核过去,缺的那一页也让人补齐了。
程薇进来看了两次表。
“彩排那边都等着,能不能快点?”
周峥指向继任正在核对的记录。
“等他看完。”
韩启只签自己路线部分,有一项别人的记录递到他面前,他又推回去。
“这块我没看,谁做的找谁。”
程薇忍着没发作。
她翻到写着周年后对外展示安排的那一页,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资质材料,没有再催。
周峥等全部签收,才将自己的那一份装袋。
“负责人职责到这里结束,明天我做约好的最后一次救援值班。”
他将那张单独的值班表放到另一边。
“这两张,不要混。”
程薇拿过笔,签完后直接起身。
“知道了,台词的事你又想说什么?”
周峥把小满带来的卡摆到彩排桌上。
“运动感谢可以,家庭这段撤掉。”
许闻正在一旁试胸麦,闻言停了下来。
程薇先叫来小满。
“她已经答应了,你能不能不要反反复复?”
周峥没有替女儿回答。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答应的是什么?”
小满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台词卡。
“谢谢教练。”
“还答应别的了吗?”
“没有。”
她声音更小了。
“我不知道要叫爸爸。”
程薇将台词卡翻过去,像翻掉那几个字,这件事就能过去。
“小满,别被爸爸带偏了,妈妈不是跟你解释过吗?”
许闻走近一步。
“孩子就是怕你生气,你站在这儿,她哪敢说愿意。”
周峥没有跟许闻争女儿更爱谁。
他仍看着小满。
“不想说,可以不说,爸爸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小满的肩膀松了一点。
程琳端着两杯水过来,先递给姐姐一杯,另一杯放在桌上。
“有收益的活动,为什么一定要挡,最后不还是花在孩子身上?”
周峥站起来。
“你问她愿不愿意。”
程琳看向小满。
女儿没等她开口,就轻轻摇了摇头。
程琳嘴边原本那句劝告停住了,转头去看姐姐。
程薇把杯子放下。
“行,不喊爸爸,这总可以了吧?”
周峥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把那两个字吞掉,是别让她演你们一家人。”
“她是我女儿,我知道怎么安排。”
程薇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你明天按时到,安全别再出岔子,其他事情我处理。”
“明天我值一次班,不代表同意这张卡。”
周峥拿手机,当着她的面再次发出不同意家庭身份表演的说明,将她刚才不让孩子喊爸爸的承诺一并记下。
许闻站在旁边笑了笑。
“搞得跟外人一样,何必呢。”
周峥将手机收好。
“外人至少知道先问一声。”
傍晚,他去停车场看了第二天的出口,把车停到不挡消防通道的位置,又与熟悉的看护确认了时间。
活动后段继任负责人始终在场,孩子若要先离开,侧门也有人可以陪着等。
他把每一处安排确认完,才回身找小满。
女儿站在车边,手指绕着外套拉链。
“爸爸,灯亮了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那我想下来,又说不出来呢?”
周峥在她面前握了两下手。
“这样,给我看,我就过去。”
小满学着握了两下,又张开掌心,问:“这样够不够?”
“够了。”
“你会看见?”
“会。”
工作群弹出许闻发的彩排照,配文是感谢全家人的支持。
程薇第一个点了赞。
周峥保存了那张图,没有在群里争论谁属于这个家。
小满还在问:“妈妈答应不叫爸爸了,对吧?”
“你只记住,不愿意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他没有让孩子承担分辨大人哪一句真、哪一句假的事。
临走前,最新座位单送到了手机上。
原先标着周峥名字的家属席,被画了一道红线。
旁边六个字。
遮挡镜头,撤。
第7章 最佳爸爸站在追光里
开场前,周峥最后核过救援器材,将后续值守事项交给已经在岗的继任负责人。
对方接过记录,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我一直在这里,有需要随时叫我。”
周峥点头,从器材区走向舞台侧面。
家属席还在,只是坐在那里的人变成许闻。
原先写着周峥名字的名牌,被反扣在桌上。
程薇看见他,朝遮光帘后指了一下。
“你去那里等,别挡主镜头。”
小满正站在上台口,裙子外面挂着活动胸牌,双手抱着奖杯,视线从人群里找过来。
周峥往帘边挪了一步,让她能看见自己。
孩子看见他,才松开一直咬着的下唇。
程薇过来拉他胳膊。
“再往后点。”
周峥站住没动。
“她找得到我才够。”
程薇低声说了句扫兴,转身去拿主持麦。
许闻从家属席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朝周峥指着台侧架上的备用话筒。
“周哥,那个给我拿上来,别一会儿找不着。”
周峥将歪在架边的话筒放稳,没有送到他手里。
音乐响起来,许闻自己绕过去拿了。
程薇站到追光正中,先讲场馆九年的成长,再讲一个人怎样在最难的时候接住了她。
周峥听见九年,抬头看了她一眼。
刚租下这里时,墙面还没刷完,程薇怕高,站在半米的练习墙上都不敢下来。
她说谁上墙,另一个人护着。
周峥当时在下面伸着手,说好。
如今她在同一个地方,感谢的是另一个人。
许闻走上台,灯跟着他移过去。
“也请我们的小满,把这份感谢送给她最重要的人。”
程薇朝女儿招手。
小满捧着奖杯走了两步,在台边停住。
底座上仍是许闻的名字,奖杯上仍是最佳爸爸四个字。
许闻笑着朝她张开胳膊。
“小满,过来。”
孩子没有过去,转头去找母亲。
“妈妈,换教练的奖行吗?”
她说得轻,靠近程薇的话筒却把后半句送了出去。
前排有人抬起头。
程薇仍然笑着,俯下身,将奖杯往许闻的方向推。
“别让叔叔丢脸,大家都等着呢。”
小满的鞋尖在地毯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许闻举起备用话筒,朝台侧的周峥示意。
“周哥,孩子有点紧张,你来教教她感谢词。”
追光外的视线一下落到周峥身上。
有人在找这个一直没出现在家庭片里的父亲,有人举起手机,等着拍一个圆满的配合。
周峥没有接许闻伸过来的话筒。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女儿正对着的位置。
小满看着他,先摸了一下裙角。
然后,她握了两下手。
周峥没有让她再大声说一次,也没有等程薇允许。
他沿着台阶上了舞台。
许闻伸手拦了一下。
“环节还没结束——”
“她不愿意。”
周峥侧身绕过他,来到女儿面前。
小满抱着奖杯的手指已经发白,见他蹲下,才慢慢松开。
奖杯被周峥放到一旁的桌上。
他取下女儿的手麦,交给台侧工作人员。
“孩子不参与这个家庭身份表演了。”
程薇脸上的笑还没完全退掉。
“周峥,只是个活动,你不要——”
他没有听完,先问小满。
“自己走,还是爸爸抱?”
孩子朝他伸出手。
周峥把她抱起来,转身下台。
小满把脸埋进他衣领,眼泪一点点洇进那件旧外套。
他扶住她后背,没有让镜头对到她的脸。
前排一个正拍视频的女人,将手机放了下来。
程薇还在台上解释。
“大家别误会,这也是我们家庭和解的一部分。”
周峥走到台阶下,正对面的大屏幕忽然变了。
照片淡出去,几个字铺满屏幕。
我们接纳情绪失控的前任爸爸。
周峥脚步一顿。
郝曼守着控制台,手还放在鼠标上。
许闻站在灯下没有阻止,程薇更没有让人撤掉那一行字。
她拿着麦,继续告诉观众,要理解家人不善表达的情绪。
周峥先把小满带到侧门。
约好的看护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将孩子交过去,蹲下替她拢好外套。
“我去说句话,马上来。”
小满抓着他的袖子。
“还要上台吗?”
“不用,你不用再去。”
看护牵住孩子的手,带她往看不到屏幕的地方挪了几步。
周峥才转身回去。
他走到郝曼旁边,指着屏幕问:“谁让你放这句话的?”
郝曼看向台上的程薇。
程薇已经看见了他,却对着麦说:“按安排走,不要再打断了。”
周峥收回视线,来到个人相机旁,将自己的输出线拔下。
相机不再给舞台输送画面,馆里的安全设施和照明照常运行。
他拿起台侧仍开着的话筒。
“我叫周峥,是周小满的父亲。”
程薇转过头。
“我没有同意任何换爸爸的表演,也没有同意所谓家庭和解。”
周峥看向屏幕,又看向台上的两个人。
“我是她爸爸,不是你们的道具。”
台下那一点附和的笑声没了。
许闻的手臂还半张着,等不到孩子递来的奖,转头看程薇。
程薇站了几秒,忽然拿起旁边准备的奖牌,走过去,挂到他脖子上。
她做这个动作时,视线一直落在周峥脸上。
像要让他看清,哪怕闹成这样,她也还是选许闻。
周峥把话筒放回原位。
他没有再上台。
活动记录人员站在旁边,他走过去要求保存完整录像,听到明确答复,记下对应的时间。
然后,他来到签到台,与继任负责人完成末次岗位签退。
“后面你负责。”
“明白。”
周峥在结束时间旁签下名字,接回女儿,离开场馆。
小满上车后还不敢松开外套。
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先把水杯打开,递到她手里。
“你不想说,不是你的错。”
孩子喝了一小口水,问:“妈妈是不是还在生气?”
“妈妈生气,也不用你替她把这场表演做完。”
他把纸巾递过去,等她自己擦好眼角。
手机又亮起来。
程薇没有问小满怎么样,也没有问他们到哪里了。
“你把孩子哭的那段发我,后面要补个感动镜头。”
第8章 她把不愿意听成了感动
第二天早上,小满站在新住处的门口,先问今天还去不去馆里。
周峥将午餐盒放进她书包。
“不去,上学。”
“也不录了?”
“不录。”
她这才把鞋穿好,伸手去拿水杯。
到学校后,周峥只向老师说明孩子近期不参加公开拍摄,请留意相关活动通知。
他没把程薇和许闻的事讲给老师,也没让小满带着父母的争执走进教室。
回来之后,他重看了昨晚录的那一小段视频。
录之前,他问过女儿,要不要把不愿意的原因告诉妈妈。
小满答应了,又确认不会给台上的人看,他才拿起手机。
视频里,孩子搓着外套边缘,说不愿意上台,也不想换爸爸。
没有一句骂母亲的话。
周峥把视频单独发给程薇,注明只供了解孩子意愿,不准用于宣传。
接着,他写了另一条信息。
删掉孩子的镜头,体育活动内容照常使用。
她不用砸掉周年活动,不用让员工停工,甚至不必承认丈夫说的每句话都对。
只要别再拿小满的脸做材料。
程薇过了很久才回复。
“晚上带程琳过去,见面谈。”
周峥看了看孩子的作业安排,给她一个不会耽误晚饭的时间。
傍晚,门铃按响,小满刚把数学本翻开。
程薇进门就抱住她,贴着女儿脸颊说:“妈妈也会难过,你别总跟着爸爸走,好不好?”
孩子举着作业本,两只手悬在半空。
她不知道先抱妈妈,还是先把本子放好。
周峥接过作业本。
“小满,先去写题。”
程薇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跟她说几句话,你也要拦?”
“你可以问她今天怎么样。”
周峥看着她。
“别让她来哄你。”
小满终于从母亲怀里退出来,抱着本子回桌边,坐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周峥将谈话移到门外,没让她继续听。
程琳原本站在鞋柜边,看到小满把活动胸牌往书本下面藏,也跟了出来。
程薇压低声音。
“你录一段,说昨天是误会,我就把情绪失控那段撤了。”
周峥没有回答,先看了看屋门,确认女儿听不到。
“假的字幕,你现在就该撤。”
“总得有个解释。”
“解释是你们写的,不是我失控。”
程薇的耐心很快用完。
“活动有退费,你要是不配合,一半算你的,你昨天当众闹那一场,总得负责。”
周峥听见退费,第一念头还是馆里这个月的工资。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又想起自己已经完成的交接,还有那笔被划给许闻的备用钱。
她到现在都没问过,孩子夜里睡没睡好。
“你看视频了吗?”
“看了,孩子现在懂什么,长大才会明白这些事情。”
“她现在就懂自己不愿意。”
程薇挥了下手。
“别拿小孩一句话压着所有人,项目不是她想不拍就能不拍的。”
程琳忽然开口。
“姐,你不是说她自己高兴上台,姐夫才临时把人抱走吗?”
程薇转头看她。
“你也来挑我的字眼?”
程琳没有再笑,也没说什么大人都不容易。
“原视频给我看看。”
周峥先问清她不会保存转发,才打开手机。
视频里,小满说完不愿意,停了一下,又问爸爸能不能告诉妈妈,她不是故意让叔叔丢脸。
门外安静下来。
程琳看完,将手机还给周峥,转头问姐姐。
“你为什么跟我说她答应了?”
程薇的脸冷下来。
“你跟他看两分钟视频,就知道所有事情了?”
“我至少知道她没答应叫别人爸爸。”
程琳拿出手机,将姐姐之前让她代领的活动礼金原数转回。
“钱还你,以后这种活动,我不帮你带她去了。”
程薇没想到妹妹会在这时候退开,伸手抓住她胳膊。
“现在都学会临阵倒戈了?”
周峥没有拉程琳过来站在自己身后,也没借她的话继续审判。
“今天就谈到这里,小满要休息。”
他关上门,回到孩子桌边。
小满的作业停在同一道题上,铅笔尖戳着纸,却没有往下写。
“爸爸,妈妈生气,是因为我说不愿意吗?”
“不是你的错。”
周峥将被胸牌压皱的本角抚平。
“这块牌子先给我,桌子上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小满松开手,让他收走。
他把胸牌装进工作文件袋,准备下次一并退给馆方,女儿的画仍留在冰箱门上。
稍晚,投放系统向项目原有联系人发来一个预览链接。
周峥点开后,先看到了小满流泪的脸。
那是他下午发给程薇的画面。
孩子说不愿意的声音没有了,镜头里只剩眼泪,配上柔和的音乐。
他往下看,标题写着:她终于为新爸爸哭了。
页面还标着预览,周峥没有把它当成已经发布的结果。
他保存时间和页面,拿起桌上的工作文件袋。
第9章 我把胸牌翻了过去
周峥第二天进办公室时,郝曼正在等程薇确认投放。
他把预览页面放到桌上。
“发了吗?”
郝曼下意识看向程薇。
“第二批还没,等确认。”
周峥没有去夺她的电脑,只把手机上的原视频打开。
“那就把孩子删掉,现在还来得及。”
程薇靠在椅背上,先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
“你又带什么来威胁我?”
“我问的是小满。”
手机里响起孩子的声音,说不愿意,说不想上台,又小心地问自己是不是让叔叔难看了。
周峥没有快进,等她把每一句话说完。
程薇也听完了。
她甚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像在计算这段话还能怎样剪。
“删掉就没有情绪了。”
周峥看着她。
“昨天给你的时候,我写了不准用于宣传。”
“你拍都拍了,还不许合理使用?”
“她不是物料。”
郝曼在一旁提醒,预订的时段快过去了,再晚需要重新排。
程薇把手机推回周峥面前,手落到鼠标上。
“先把项目保住,孩子以后会懂。”
“程薇。”
周峥叫了她一声。
她的手没有停。
光标移到确认键上,点下去,页面跳出推送完成。
几秒后,周峥手机收到同步回执。
不是预览,不是嘴上吓他,不是郝曼自作主张。
她听过女儿不愿意的原话,看着丈夫站在面前,仍然亲手发了出去。
周峥将手机收回来。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女儿的活动胸牌,放到程薇桌上。
牌子正面印着那场活动的名字,还有孩子的照片。
他用两根手指,慢慢将胸牌翻到了没有字的一面。
程薇皱眉。
“你又摆脸给谁看?”
周峥将文件袋合上。
“以后分开谈。”
“什么?”
“孩子、财产、手续,别的不用再谈。”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继续播放第二遍视频。
程薇坐在那里,像还在等他接下来那段关于家庭和责任的长话。
周峥已经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提交了针对孩子影像与本人虚假描述的投诉,保存收件编号,将必要材料转交给受托处理婚姻和财产事务的专业人员。
对方告知需要时间,他回复知道。
这一次,他没再把等候处理的时间留给程薇做私人说服。
器材库里,周峥把个人装备和馆里的物品分成两边,请韩启按清单见证。
韩启先看编号,再看数量,一件件核完,才签上名字。
“这一组是馆里的,别装错。”
“知道。”
周峥将那组放回架子,自己提起另一只袋。
郝曼追到门口。
“周哥,甲方那边总要有个版本,今天人家都在催。”
“找现在负责的人。”
“以前这些不都是你兜着?”
“交接过了。”
周峥从钥匙扣上取下工作钥匙。
程薇站在外面,没伸手接。
他等了片刻,交给韩启放进交接信封,记下时间和物品名称。
妻子不肯接,并不能让钥匙永远挂在他身上。
程薇终于挡到出口。
“你真要让一家人散了?”
周峥停住,没有推她,也没有再绕着她的定义辩论。
“孩子的事发我,钱和手续按约谈。”
“我问的是我们。”
“我回答过了。”
她盯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不同于不耐烦的东西。
“九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是我们两个一起——”
周峥手里的器材袋往下沉了沉,他换了只手。
“让一下,我要接孩子。”
程薇没动。
他就在门前等着,没有拿怀念填满这段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让开半步。
周峥走出去,关闭了家庭定位共享,保留共同养育的联系渠道,将以后沟通范围再发了一遍。
程薇在身后又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问:“小满有急事?”
“我们就不能——”
周峥继续往外走。
当晚,小满带回一张绳结画,拿在冰箱前比了好几处,问贴哪里最好。
“你选。”
女儿把它贴到正中,歪了,又自己扶正。
周峥站在一旁,没有像以前做宣传布景时那样,给另一张全家照预留位置。
“这样行吗?”
“行。”
小满拍了拍画纸,满意地去洗手。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周峥看见程薇的名字,没有在吃饭时接。
过一会儿,消息发来了。
“新负责人说今晚延时值班要另外算钱,以前哪有这么多事,你跟他说一下。”
周峥看完,回复按双方约定的合同处理,岗位已经交接。
程薇立刻回了一句。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计较。”
周峥没有解释自己以前为什么免费,也没问她有没有想过那份免费从哪里来。
小满捧着碗问还有没有蒸蛋。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
第10章 她第一次需要买一份托底
一周之后,争议片段被平台下架。
周峥把正式通知与之前的受理回执分开放好,随后收到馆里转来的另一封函。
赞助方暂停尾款,要求就家庭内容真实性与授权问题整改。
理由写在早已签过的合同里,没有哪一条是周峥临时加上的。
程薇那天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夜班要钱,补拍要钱,连临时接送孩子,也得先跟人约时间。
周峥只回复了与小满有关的部分。
下午,门铃响了。
程薇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座新的奖杯。
她先将底座转给他看,上面刻着周峥的名字。
“这回对了。”
周峥将内门掩好,没有叫孩子出来。
“公开说明呢?”
程薇愣了一下。
“你不先看看?”
“看见了,字幕和假故事,什么时候更正?”
她捧着奖杯的手往前送了送。
“你回馆里,我们一起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不就行了?”
周峥没有伸手。
程薇僵在那里,只能自己抱回来。
“我都把名字换回来了,你还想怎样?”
“假的内容撤掉,该说清的说清,不用等我回去。”
她把奖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又从包里翻出一张报价表。
“你看看现在这些人,什么都要单算,稍微多做一点,就说不在职责范围里。”
周峥看了几项。
夜间值班、临时拍摄协助、设备搬运,没有哪一项是员工凭空写出来的。
“他们拿钱做事,有什么问题?”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是你丈夫。”
程薇捏着表格,纸边折了进去。
她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下去的口子。
“所以我们没必要弄成这样,字幕确实过了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你回来,后面都听你的。”
“不是过了一点。”
周峥没有接后面那句承诺。
“爸爸奖,你决定的,前任爸爸,你当场没停,孩子那段,是你听完她不愿意之后点的发布。”
程薇张了张嘴。
“郝曼做字幕的时候——”
“最后一次,我站在你旁边。”
他只说了这一句。
程薇把纸慢慢放回包里。
内门里传来小满叫爸爸的声音,她马上朝里面看。
“让她出来,我给她带了惊喜。”
“今天没有约她参加任何活动。”
“我见自己的女儿,也要预约?”
“正常见面可以安排,突然让她看你拿奖杯找我和好,不行。”
程薇脸上的委屈一点点浮出来。
“孩子看见妈妈被挡在门外,她会怎么想你?”
周峥看着她,没有用孩子会更恨谁顶回去。
“你想见她,我们另约时间,不要让她替你做这件事。”
楼道里安静下来。
程薇来时似乎排练过很多话,奖杯往前一递,姿态放低一些,再说馆里的难处,他总该接过其中一样。
可他一件都没接。
“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不回来了?”
“不会回旧婚姻。”
周峥看了一眼柜上的奖杯。
“该还的照还,该说的照说,不是拿来换我的条件。”
程薇眼睛红了,伸手去拿奖杯,底座在柜沿蹭了一下,发出难听的轻响。
周峥等她拿稳,回屋关门。
程薇独自站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奖杯下楼。
回到馆里,她将奖杯放在办公桌上,给许闻打电话。
“推广的预付款,你先退回来。”
许闻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问她累不累。
“暂停尾款的正式函,你发我看一下。”
“我现在不是跟你讨论函,我已经丢尽脸了,你还要我怎样?”
“花出去的钱总不能当没花过,每一笔你都审批过。”
程薇盯着奖杯上新刻的名字。
“你是在拿审批压我?”
“我在对账。”
他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语气平得像接待一个不肯结尾款的客户。
程薇挂掉电话,发出一份撤回奖项的说明,把原因写成家庭沟通存在偏差。
不到一小时,要求纠正具体事实的正式来函就到了。
周峥不接受这几个字。
办公室门被郝曼推开。
“项目奖金,财务说还没批。”
“尾款都停了,你还要奖金?”
郝曼站在门口,脸色也变了。
“做的时候是公司任务,现在结钱,就都是我的问题?”
程薇不想再吵,让她出去。
门关上后,许闻的账单到了。
程薇往下翻,在宣传物料里看见鲜花和公寓用品。
那束花,她记得。
许闻当时说,这是私人送给她的,不走公账。
账单右边,却清清楚楚列着审批人。
程薇。
第11章 白月光把房费也算了进去
调解室的桌子不大,三份资料摊开,就没多少空位。
周峥先把共同账户回单放到自己面前,又将未履行的服务项目列出来。
程薇进门时想坐他旁边,他把资料挪回自己这一侧,没有替她拉椅子。
许闻随后进来,放下一叠支出明细。
“实际做过的不能全退,没做的,我们可以核。”
程薇翻开第一页,直接指到鲜花那一行。
“这也算项目?”
“活动期间的支出,都在里面。”
“你送我的花,也要我自己出钱?”
许闻看了周峥一眼。
“私人关系归私人关系,商业账归商业账,别混在一起。”
周峥低头翻合同,没有替任何一方接这句话。
程薇却不肯停。
“你跟我住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说分清?”
许闻将审批页抽出来,推到她面前。
“我没否认,我们现在说的是费用,你签过的单,不能因为关系变了就一笔抹掉。”
程薇的手指按在自己名字上,力道很大,纸张弯出一道弧。
她忽然转向周峥。
“你听见了吗,他一直都在算我。”
周峥抬头。
她看着他,像以前遇到难缠客户时那样,等他接过最麻烦的部分,替她把话说到底。
“你说句公道话。”
“他算你的钱,不会让你做过的事情消失。”
程薇的手松了一点。
“周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你选他的时候,不是闭着眼。”
周峥将自己的回单放到桌子中间。
“先核这笔。”
事务人员将谈话带回履约部分,逐项确认哪些服务已经做过,哪些未完成,哪些费用并不应当由项目承担。
许闻几次想将宣传失败都归到周峥临场离开,周峥把未授权异议的送达时间放出来,要求先说明收到异议后为何继续使用。
这一项说不清,另一项便不能只靠一句预算已经花了带过。
程薇坐在一旁,听着自己签过的决定被一项项念出来,再没有人把它们称作她为家庭做的牺牲。
最后,双方确认应退部分,首笔三万元当场支付,余款列明分期日期与未履约时的处理安排。
许闻举起手机给周峥看付款页面。
周峥没只看截图,等账户实际到账,才在确认栏签名。
“首笔收到,剩下的按日期。”
那三万元只是原本被划走的一部分,还不是整笔事情已经解决。
资料收好,程薇叫住他。
“你还有外套在楼上,我整理好了,拿一下吧。”
周峥看过清单,那确实是他的东西,便跟她上了楼。
公寓门口放着许闻的行李,推广器材箱靠在墙边。
程薇先开门,把一只衣物袋递出来,又拿出门禁卡。
“我让他走了。”
周峥接过衣物袋,打开看了一眼袖口。
门禁卡仍在程薇掌心。
“房间都收拾过,被子也换了,以后不会再——”
“不是被子的问题。”
周峥将袋子拉链拉好。
程薇的手没有收回。
“他已经走了,你还不能回来吗?”
“衣服是我的,我拿走,屋子不住了。”
许闻拖着箱子从里面出来,轮子卡在门槛上,抬头就叫周峥。
“帮搭把手,这里面还有馆里的设备。”
周峥往旁边让开,不挡他路。
“按租借清单找工作人员归还。”
许闻蹲下去抬箱角,脸上的神情终于没有上领奖台时那么轻松。
程薇看着周峥手里的衣物袋,低声提起九年前那句话。
“你不是说过,谁上墙,另一个人护着?”
周峥走到楼梯前才停下。
“工作我已经交接了。”
他没有重新接住她这个问题。
程薇跟了两步。
“那公开道歉,你总得跟我谈吧?”
“写好的事实稿发来。”
周峥没有留在公寓等。
晚上,他给小满的画册加了一层封皮,折皱的角仍看得出来,但至少不会再翻两次就破。
女儿摸了摸新封皮,又问那件旧外套为什么洗了两遍。
“有些灰。”
他没把楼上的事变成孩子睡前的内容。
等小满睡着,程薇的稿子发来了。
前面只说沟通做得不够好,后面讲创业艰难,假字幕和孩子拒绝后仍被使用的画面,轻轻一带便过去。
周峥逐处标注,划到最后一行时,停下了。
感谢丈夫愿意陪我重来。
他先发出一条回复。
“删掉,我没有答应。”
程薇很快回过来。
“公开场合,总得有个圆满的收尾。”
周峥把光标停在那句话后面,再次写明拒绝。
第12章 道歉稿里的丈夫被划掉了
说明会开始前,程薇又给周峥看了一遍稿子。
她补了几处责任,却仍将最后那句圆满留下。
“就这一句,别的都按你要求了。”
周峥把稿子放回桌上。
“我没有答应回去。”
程薇看向外面陆续进来的客户代表,压低声音。
“总要给我留条活路。”
“把错说清楚,不需要把我写回去。”
她的手按住稿纸,没有松开。
“至少坐我旁边。”
周峥提起真实项目清单,走到技术合伙人的独立席位。
小满没有来,屏幕上也不该有她的画面。
他在开场前特意确认过,主持回复只展示成人审批与项目材料,他才坐下。
程薇开口时,仍先说家庭沟通出了问题。
周峥没有抢她的话筒,将事前异议递到主持桌边。
很快,一位客户代表问到那句前任爸爸的字幕。
“这句话,是谁确认使用的?”
郝曼坐直了。
她将审批记录放上屏幕,指出定稿确认的位置。
“程总批准,我负责执行,不是系统自动生成。”
程薇转头看她,眼里那点催她补救的意思,周峥看得很清楚。
郝曼没有再说手误。
她现在保的是自己的责任范围,不是程薇的完美故事。
周峥补上本人异议送达的时间。
“收到我明确拒绝之后,还继续使用,这一段不能写成没人知道。”
郝曼的脸白了一点,却无法否认邮件已经收到。
屏幕上的时间一前一后排着,谁说了算、谁照着做,并不难区分。
程薇低头看稿子,那句沟通偏差已经接不下去。
她重新拿起话筒。
“奖杯改名,是我决定的。”
会场安静下来。
“前任爸爸的字幕,我知道,现场没有叫停。”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周峥没有替她接话。
“孩子明确表示不愿意以后,我还是选了她哭的画面,拿去投放。”
程薇抬头看向他,像在等一个可以结束的信号。
周峥只是坐着。
她翻到下一页,提出可以播放原片,让大家看看完整经过。
“不放孩子的脸。”
周峥这次开了口。
“她不欠这场说明会。”
主持随即撤掉预备视频,换成遮去儿童画面的审批页。
程薇握着话筒的手往下落了一点,最后仍继续确认,周峥从未退出父亲身份,也没有同意所谓家庭和解表演。
几个字念完,她把话筒放下。
没人鼓掌。
周峥也没有走过去扶她,说知道错了就好。
轮到技术署名说明,他把项目清单摊开,按宣传中涉及的内容,说明真正的负责人和参与者。
他没有将所有成绩都揽到自己身上。
韩启站起来,指着其中一条路线。
“这一条我做的,前后调了三个晚上,安全方案是周峥确认的。”
他又指向另一项。
“这不是我做的,按原记录写。”
客户代表在手边的宣传页上改回姓名,主持确认后续公开介绍也会同步更正。
九年里那些被嫌不适合上镜的劳动,终于不再缩在滚动后勤名单里。
周峥将材料交给工作人员,准备离开台前。
程薇伸出手。
摄影已经抬起相机,只差他们站到一起。
“给大家留个结束画面吧。”
周峥没有接她的手。
“名字写对就行,婚姻不用在这里结尾。”
相机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程薇那只手还悬着,最终收回去,按住自己桌上的稿纸。
最后一行,丈夫愿意陪她重来,已经被划掉了。
会后,郝曼签下向馆退还不当奖金的安排,程薇确认自己承担的争议余款,方向与金额逐项核清。
经营权转让需要评估,工作人员约了下一次交材料的时间,没有人因为她公开哭过,就将那些账一笔勾掉。
程琳等在走廊,见周峥出来,走过去停住。
“以前我说的那些话,对不起,我只听了我姐的。”
她没有接着说姐姐也不容易。
“以后小满的东西,我不会再帮着转。”
周峥点头,收好清单离开。
程薇站在办公室门边,看见妹妹没有拦他,心里那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她问程琳能不能去接小满。
程琳看了看时间。
“你先按你们商量的安排联系他,别又自己决定。”
程薇拿出手机,翻到学校通知。
旧课表、旧放学时间、去年拍活动照的链接,都有。
新的时间,她没存。
以前她只要说今天忙,周峥就会自己调整一切,小满总能按时回家,饭也不会迟。
程薇打开与周峥的对话框,把本想抱怨妹妹的一长段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哪天可以由我接小满?”
第13章 没有镜头的星期三
几个星期后,程薇第一次按照重新商定的安排,去学校接小满。
孩子主要跟周峥住,工作日有一次由她接送,周末再按双方约好的时间轮流照护。
不是谁抢到孩子,谁就在婚姻里多赢一分。
程薇将车停好,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自己来早了。
她仍记着旧时间。
翻开周峥发来的表,新放学时间还要等半小时。
她举起手机,原本想拍张校门照片告诉他自己到了,手指碰到屏幕,想起他在安排里注明不要拍孩子交接。
手机又放了下去。
她只发了两个字,已到。
校门口的家长有的看手机,有的拎着晚饭,没人知道她曾经主持过怎样一场家庭大戏,也没人等着夸她终于学会接女儿。
她站了半小时,才在人群里看见小满。
孩子先看她,又看她肩上的包。
“妈妈,今天要录片吗?”
程薇原本准备好的笑,停在脸上。
她想说怎么会,想说母亲接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好怕的,又想起小满那张被剪成感动的哭脸。
“不录。”
她蹲下来,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以前逼你上台,是妈妈做错了。”
小满拧开杯盖,喝了一小口,仍问:“也不让我对镜头说话?”
“不让,以后不能不问你,就拿你去拍。”
孩子这才把书包递给她。
书包压到掌心,比那座奖杯沉得多。
程薇跟着女儿的步子往餐馆走,没有催她快点,也没有伸手去替她挡一台根本不存在的镜头。
点菜时,她凭记忆选了小满以前吃过的口味。
菜端上来,孩子盯着辣椒,筷子停住。
“怎么不吃?”
“我现在不吃辣了,吃完胃里不舒服。”
程薇那句以前明明喜欢,已经到了嘴边。
她看见小满先拿筷子挑辣椒,像准备证明自己没有故意让妈妈麻烦,便叫来服务员。
“再做一份不辣的,这份我吃。”
小满抬头。
“会不会浪费钱?”
“是我记错了,不是你的事。”
等新菜的时候,女儿翻出作业本,问她一道题。
程薇扫了一眼,没立刻答出来。
她以前只要拍张照片发给周峥,他就会把讲法回过来,现在手机就在手边,她的手却没伸过去。
“我看一会儿。”
小满把本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又小心地问:“要拍学习照吗?”
程薇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好。
“不拍,写完就吃饭。”
题目不复杂,她读第二遍才弄清孩子卡在哪一步,慢慢解释完,小满自己写出了答案。
饭菜上来,母女俩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程薇在纸上记下现在不吃辣,放学后先喝水,作业到哪一页,没有将这些拍成一张努力做妈妈的照片。
周峥来接孩子时,小满已经把书包装好。
他先问女儿吃饱没有,再接过程薇递来的纸。
“今天吃的和作业,都在上面。”
“好。”
周峥将纸收进书包的资料层。
程薇看他没有拒绝,试着问:“要不要再坐一会儿,给你点碗面?”
周峥看了看时间。
“不用了,按约好的回去。”
她的手停在菜单边。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
周峥将女儿椅背上的外套取下来。
“照顾小满,不是做给我看的。”
程薇眼睛一下红了。
她想说自己也在学,想问他能不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话还没说出口,小满已经抱紧书包,抬头看她。
那副准备安慰她的神情,程薇太熟悉了。
她把菜单放回去。
“路上慢点。”
周峥给女儿穿好外套,牵着她离开。
没有奖杯,没有合照,也没有因为她这一次按时接送,就多坐十分钟的奖励。
程薇独自坐回椅子上,等服务员收走空盘。
她打开转账页面,按约付了当期该承担的孩子费用,备注只写用途,没有夹一句求他回来。
下次接送的时间,她重新记进手机。
聊天框里那句求求你回来,她打完又删掉,最后发出的仍是时间确认。
几周后,正式交割日期确定。
她问周峥,最后取东西时,能不能在原来的家等他。
周峥回复,按约在馆里交割。
程薇看了很久,将原先记下的地址划掉,改成场馆办公室。
第14章 安全绳已经交接
正式手续办完,周峥将自己的那份回执装进文件袋。
孩子的居住、照护与支付安排,之前已经谈妥并执行了一段时间,没人需要在窗口前再演一场谁更舍不得孩子。
程薇拿着自己的材料,问他是不是一起回馆。
周峥报了约定的交割时间。
“我会到。”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那顺路带我一段。
退款核对时,许闻公司的人提交了最后一笔款项。
周峥查过实际到账,将之前收到的三万元与本次余款分别标清,确认合计无误。
“这笔今天付清。”
对方又递来终止推广合同、撤回虚假家庭宣传案例的文件,提到程薇此前的承诺。
周峥翻到责任栏。
“她承担她的,不替你们免。”
对方看过文件,没有再说下去。
追回的款项按财产协议处理,孩子的生活支出另有安排,不必等大人这场争执全部结束才继续。
程薇伸手想把周峥的材料也一并收好,他已经自己扣上了文件袋。
到馆里,经营权交割的人都到了。
程薇按照此前评估和商定的方案,出售自己部分股权,支付应由自己承担的退款与赔偿,签下退出经营管理的文件。
她仍有依法应得的财产,却不能再坐在这里,凭一句按我的做,就把别人的九年换成许闻的名字。
审批权限交出后,新管理人员将她原来的工作安排重新核了一遍。
郝曼交回不当奖金,补上本人负责执行部分的公开更正。
郝曼核过退款回单,在执行更正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将笔放回桌上。
韩启来核器材与路线资料,看见新介绍里恢复了名字,逐项确认自己的部分。
他没有因为帮周峥提供过原片,就多拿别人的成果。
馆里的员工继续按新表上班,救援岗位有人负责,工资也照常走自己的账。
周峥核完个人器材,与馆有份额的资产分清,没有让这场婚姻的后果落到无关人的饭碗上。
程薇站在前台,习惯性指了一下宣传墙。
“那个板子挪到——”
新管理人员问她,是交割事项,还是另有建议。
她指着墙的手慢慢收回去。
“没有。”
旧办公室里,只剩最后一小袋东西。
程薇拿出周峥的备用钥匙,放在桌上,旁边是此前约定处理的家庭影像载体和对应记录。
周峥按清单核过平台与存储端的处理回执。
已经传播出去的那一次,不能当没发生;能够停止的继续传播,要一项项停下来。
程薇看着他核完,轻声说:“都按你说的做了。”
周峥将钥匙收好。
“以后孩子的影像,按约定先征求同意。”
她点了点头,等了半晌,还是问出来。
“以前我们说,谁上墙,另一个人护着,还算吗?”
周峥抬头,看见墙角那张很旧的开馆照。
照片里的程薇穿着工作服,鞋上全是灰,站在他身边笑,确实不是假的。
可后来她按下发布的那只手,也是真的。
“工作可以交接。”
周峥看回她。
“夫妻不能轮班。”
程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以后好好做她妈妈,我也会做她爸爸。”
他提起文件袋。
“但我不再做你丈夫。”
外面传来搬动展板的声音,工作人员正在取下那块创始人家庭宣传板。
程薇站在门口,让开通道,看着板子从自己身边抬走。
她不能再叫周峥过去帮忙挂回原处,也不能再用一个项目快来不及了的电话,让他替她收拾后面的一切。
“还能坐一会儿吗?”
周峥看了眼时间。
“该接小满了。”
他提起文件袋,走出了办公室。
傍晚,小满握着一截练习绳,在新住处门口给他看自己系好的结。
“爸爸,这回我没绕错。”
周峥让她拉一拉两端。
小满使劲拉过,确认没有松,满意地举起来。
“对了。”
周峥替她开门,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
程薇发来下次接送时间,没有照片,没有让他回家的话。
他核过课表,回复确认,将手机收起。
小满在门内喊他把书包挂高一点,免得蹭到鞋。
周峥伸手接过书包,跟着女儿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