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宗供了一把剑,供了三十年。
那把剑是我打的。
我在后山剑坊烧火。一天烧六个时辰,炉口的热浪扑在脸上,眉毛一年要燎掉两回。
前山在敲钟。钟一响,全宗的人都要去剑冢跪着,跪一个时辰。
“陆师傅,你不去?”
问话的是阿黍,送炭的,二十岁,一车炭推到坊门口,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干净的。
“我去干什么。”
“那是神剑啊。”她说,“全宗都跪,你不跪,不怕?”
“怕什么。”
“怕神剑怪罪。”
我把手里那把菜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刃口。
“它不怪我。”
“你怎么知道。”
“我打的。”
阿黍笑了一声,以为我在说笑话。
“陆师傅,你这人,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正经的活儿在炉子里。”
我把菜刀扔进水桶。
水响了一声,白气冒起来,冒得满屋子都是。
阿黍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扇。
“你这刀打得好。”
“哪儿好。”
“我爹说,你打的刀,剁骨头不崩口。”
“你爹识货。”
“我爹是屠户。”
“屠户最识货。”
她把炭卸下来,一筐一筐码在墙角。
码完,她坐在门槛上歇气。
“陆师傅,我问你个事。”
“问。”
“神剑是什么样子的?”
“你没见过?”
“没见过。”她说,“剑冢不让外人进。我送到山门口就得走。”
我想了想。
“七斤三两。”
“什么?”
“剑重七斤三两。”我说,“剑身三尺一寸,剑格三横一圆,剑柄缠的是旧麻绳,缠了九圈。”
阿黍看着我。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打过的东西,都记得。”
“你打过神剑?”
我没答。
炉子里的火塌了一块,火星从炉口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陆师傅。”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那剑是你打的?”
“我说的是,打过的东西都记得。”我说,“你听岔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低下头去拍裤腿上的灰。
“哦。”
那天夜里,剑冢那边响了。
三声。
不是钟。是剑鸣。剑在鞘里自己响,响得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全宗都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剑坊门口站了七八个弟子,堵着门看我。
“就是他?”
“打铁的。”
“昨天夜里剑鸣,他在剑坊里笑。”
“笑什么?”
“不知道。”
我把炉门打开,往里添了三块炭。
“让让。”我说,“挡着风了。”
他们让开了,但没走。
一个年纪大点的弟子往前站了一步。
“陆师傅,昨夜剑鸣,你在做什么。”
“烧火。”
“烧火能烧出笑声?”
“我笑起来没声音。”
“有人听见了。”
“谁听见的。”
他回头看了看。
“大家都听见了。”
“大家都听见了。”我说,“那你问大家去。”
他脸涨红了。
“陆师傅,大典前夜剑鸣三声,是预警。宗里要查。”
“查什么。”
“查有没有人冲撞了剑。”
我把炭夹起来,扔进炉子。
“我一个烧火的,冲撞不了剑。”
“那可不一定。”他说,“剑认的是心。”
我看着他。
“你叫什么。”
“周——”
“算了。”我说,“你回去告诉温长老,剑坊的门,我开着。”
他们走了。
走到半路,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剑冢修在半山的一处凹地里,四面是石壁,顶上开了一个口,光从口里漏下来,正落在供台上。
供台是整块青石凿的,三尺高,台面上刻着一个剑槽。
剑就搁在槽里。
三十年,没人碰过它。
三十年前,我十七岁。
那时候剑坊还是我师傅的。师傅姓什么我不知道,坊里的人都叫他老陆。
他捡的我,所以我姓陆。
那年玄剑宗要开山门,缺一把镇派的剑。外事堂的人下山,走了七个坊,最后走到我们这儿。
“要一把好剑。”来人说,“价钱好说。”
“多好?”师傅问。
“能开山门的那种好。”
师傅在炉子前站了半天。
“我打不了。”他说,“我这手,三年前就废了。”
来人看了看他的手。
师傅的右手一直在抖,抖得很细,像风里的灯芯。
“那就算了。”
“等等。”我说。
我从炉子后头走出来。
“我打。”
来人看了我一眼。
“你多大。”
“十七。”
“打过剑吗。”
“打过三百把菜刀,四十七把柴刀,十一把锄头。”
“剑呢。”
“没打过。”
他笑了。
“那你说你打。”
“剑跟菜刀一样。”我说,“都是铁,都要开刃。”
“不一样。”他说,“剑要认主。”
“认什么主。”
“好剑有灵。”他说,“剑成之日,铸剑的人要把血滴上去。血认了,剑才认。”
我看了师傅一眼。
师傅没说话,只是把炉门拉开了。
火苗蹿起来,红得发白。
我打了四十一天。
师傅那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躺在坊后的板铺上,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我每打完一把,就端给他看。
“断了。”
“断在哪儿。”
“剑根。”
“剑根薄。”他说,“下次厚一分。”
“厚了重。”
“重也认。”他说,“轻的剑,砍两下就弯。”
第二把,他伸手摸了摸。
“弯了。”
“弯了。”
“淬火早了。”他说,“水太凉。”
“水是井水。”
“井水要放一夜。”他说,“放一夜,水温就上来了。”
第三把,他连摸都没摸。
“炸了?”
“炸了。”
“炸在淬火?”
“炸在淬火。”
“那是铁里有气。”他说,“你锻的时候,锤子落偏了。”
“我落得很正。”
“正不正,铁知道。”他说,“铁不骗人。”
第一把断了,第二把弯了,第三把淬火的时候炸了,一块铁片飞过来,削掉我半块眉毛。
第四把成了。
成的那天是夜里,我把剑从水里提出来,剑身上挂着一层水汽,水汽散了,剑身亮得像一条鱼。
我拿手去摸刃口。
指尖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落在剑身上。
血没有流下去。
它被吸进去了。
剑身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成了?”
师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成了。”
“多重。”
“七斤三两。”
“重心呢。”
我把剑横在手上掂了掂。
“偏左三分。”
“为什么。”
“料没匀。”我说,“左边那块铁,含炭多一点。”
“改吗。”
“不改。”我说,“改要重来。重来又是四十一天。”
师傅把粥放在门槛上。
“剑身上有补痕。”
“第七节那儿。”我说,“火候没到,我补了一块。”
“补得不匀。”他说,“将来用剑的人,会觉得别扭。”
“那就不关我事了。”
“关。”师傅说,“打出去的剑,一辈子都关你的事。”
那年冬天,玄剑宗的人来了。
三十块灵石,下品。
我把剑交出去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剑格。
剑格上有三道横纹,下面一个圆圈。
那是师傅的炉号。
三个火口,一个风箱口。
每个坊都有自己的号,打在自家出的东西上。
打完了,剑就不是我的了。
三十年后的大典,叫“择主”。
玄剑宗每三十年开一次剑冢,让神剑自己挑主人。
挑上了,那人就是下一任剑主,见宗主不拜。
择主前三天,剑坊来了个人。
纪云舟,首席弟子,二十六岁,一身白衣,袖口绣着银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你就是陆铸?”
“是。”
“剑坊主事?”
“烧火的。”
“烧火的也是主事。”他说,“我找你打一把剑鞘。”
“鞘我不会打。”
“不用会。”他说,“照着神剑的尺寸,打一个出来就行。”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纸上画着剑的尺寸:长三尺一寸,宽一寸二分,厚三分。
“神剑有个毛病。”他说,“重心偏左。”
“嗯。”
“你知道?”
“打铁的都知道。”我说,“重心偏的剑,握久了手腕疼。”
“所以鞘要往里收两分。”他说,“收了,剑就正了。”
我看着那张纸。
“鞘收到两分,剑就拔不出来了。”
“什么?”
“重心偏的剑,是靠偏的那一边卡在鞘里的。”我说,“你把鞘收两分,卡得更死。”
纪云舟皱了下眉。
“那你说怎么办。”
“鞘不收。”我说,“剑柄底下垫一片皮,三分厚。”
“垫皮?”
“垫皮。”我说,“手腕就不疼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一个烧火的,怎么懂这些。”
“打铁的懂铁。”
他没再问。
剑鞘是我打的。
打了七天。
交出去那天,纪云舟当着十几个弟子的面,把神剑往鞘里插。
插进去了。
往里推的时候,卡住了。
推到底,差一寸。
他脸色变了。
“陆铸!”
“我在。”
“你说垫皮!”
“我垫了。”我说,“你摸摸剑柄底下。”
他低头摸了一下。
摸到那片皮。
“皮是软的。”我说,“你往里推,皮就挤了。你往外抽一下,再推。”
他抽了一下。
再推。
剑进去了。
咔的一声,很轻。
周围没人说话。
纪云舟把剑提起来,横在手上。
他掂了掂。
“重心正了。”
“正了。”
“怎么会正?”
“因为皮垫在底下,把剑托起来了三分。”我说,“三分托起来,重心就回来了。”
他把剑收回鞘里。
“陆铸。”
“嗯。”
“大典那天,你别来。”
“我本来也不去。”
“我不是说你别去剑冢。”他说,“我是说,你别出剑坊。”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神剑认主的时候,会认全场的人。”他说,“它要是认了你,全宗的脸往哪儿搁。”
“它不会认我。”
“你怎么知道。”
“我是个烧火的。”
纪云舟笑了一下。
“对。”他说,“你是个烧火的。”
他走了。
阿黍是那天中午来的。
她把炭卸下来,没走,蹲在门口看我磨刀。
“陆师傅。”
“嗯。”
“刚才那个人是首席?”
“是。”
“他跟你说话,怎么那么凶。”
“他怕。”
“他怕什么?”阿黍说,“他是首席,你是个烧火的。”
“他怕我是个烧火的。”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跪了七年。”我说,“跪一样东西,跪久了,就不许别人站着。”
阿黍抱着膝盖,想了想。
“那你跪过吗。”
“跪过。”
“跪什么。”
“跪我师傅。”我说,“他打不动铁了,我替他打。他坐不起来,我给他端粥。那不是跪,是蹲着。”
“那不一样。”
“不一样。”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陆师傅,大典那天,我能去看吗。”
“你不能。”
“为什么。”
“外人不许进。”
“那我在山门口等。”她说,“我想看看神剑认谁。”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温长老来了。
温衡,执法堂的,管了四十年规矩,头发全白了,走路很慢,一步一停。
他在剑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刀,看了看炉子,最后在案边坐下。
“陆铸,坐。”
“我站着。”
“坐。”他说,“我腿不好,你站着,我说话要抬头。”
我坐下了。
“三十年前那把剑,”他说,“是你打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当年去你们坊的外事执事,是我师弟。他回来跟我说过,剑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打的。”
“那你们还供。”
“供。”温衡说,“不但供,还要供得比真的还真。”
“为什么。”
“因为玄剑宗开山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功法,没有丹药,没有地盘。只有一把剑。”
“一把剑撑不起一个宗门。”
“撑得起。”他说,“只要所有人都信它撑得起。”
“信多久。”
“信到他们自己长出骨头来。”温衡说,“三十年,他们长出来了。现在宗门里有三百个内门,四十个长老,八条矿脉。这些都不是剑给的。”
“那为什么还要跪。”
“因为跪着省事。”他说,“跪一样东西,比想明白一件事容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搓。
“这三十年,玄剑宗从十一个人,到三千人。靠的不是剑,是跪。”
“跪什么。”
“跪一个他们相信的东西。”温衡说,“那个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不能让人知道,那东西是个十七岁孩子打的。”
“对。”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他说,“你继续烧你的火。大典那天,你把坊门关上。”
“要是我不关呢。”
温衡抬起眼睛。
“陆铸,我今年七十三。”他说,“我杀过的人,比你打过的刀多。”
“那你杀我。”
“我不杀你。”他说,“我杀阿黍。”
我站起来了。
“她跟这事没关系。”
“她天天往你坊里跑。”温衡说,“她跟你说了什么,你不知道,我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让她继续不知道。”温衡说,“大典那天,你把门关上。”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陆铸。”
“嗯。”
“那把剑,真是一把好剑。”他说,“我用了三十年,没舍得换。”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案边,坐了半个时辰。
炉子里的火慢慢塌下去,最后只剩一层红。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片布。
是给剑鞘裁衬时剩下的一片。
布角上有一个印。
三横一圆,是我自己按的。
我把它叠好,塞回去。
大典那天,我没关门。
我把炉子生起来,把风箱拉开,打一把镰刀。
打到一半,前山钟响了。
九声。
九声是择主。
我停下手里的锤子,听了听。
钟声散了以后,前山那边很静。
静了大概有一炷香。
然后是一声剑鸣。
很长。
比那天夜里三声长得多。
我把锤子放下,走到门口。
剑坊在半山腰,能看见前山的广场一角。
广场上三千人,全跪着。
跪得整整齐齐,一列一列,像刚犁过的田。
前排是长老,中间是内门,最外圈是外门和新入门的。
没有人抬头。
剑冢顶上的口子漏下一柱光,正落在剑上,剑身反出来,照得供台一片白。
司仪捧着名册,念到谁,谁就上去试。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内门弟子,二十岁,手抖得厉害。
他拔了三下,剑没动。
第二个上去,拔了一下,退下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念到第十个的时候,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话。
“都不认。”
“三十年了,一个都不认?”
“剑在等谁。”
中间高台上,纪云舟站在剑冢前,手按在剑柄上。
他在拔剑。
拔不动。
他两只手都上去了,脚蹬着台子,肩膀绷成一条线。
台子让他蹬得吱吱响。
他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一条一条,从腕子爬到指根。
台下三千人仰着头看。
他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
剑没动。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纪云舟松了手,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
“再来。”
他又上去。
这回拔出来了半寸。
半寸。
然后剑自己回去了。
当的一声,剑归鞘,声音很脆。
纪云舟站在台上,手还举着。
他的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肘。
温长老上台了。
“剑未认主。”他说,“择主延后。”
台下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候,剑鸣又响了。
这一声很近。
我抬头。
一道白光从广场上飞起来,掠过前山的房顶,往后山来。
飞得很快。
快到我只看清一道线。
线到我面前,停了。
它掠过的地方,树上的雪全化了。
雪水顺着枝子往下淌,滴在我脚边的石头上,答,答。
剑悬在我鼻子前面三尺。
剑身在抖。
抖得很轻,抖出一层薄薄的嗡响。
我伸出手。
剑落进我手里。
七斤三两。
三十年没变。
我掂了掂。
重心还是偏左三分。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很多。
最先到的是纪云舟。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袖口还裂着。
“把剑放下!”
我把剑横在手上,没放。
“陆铸,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把剑放下!”
“纪云舟。”我说,“你刚才拔它,拔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拔了两次。”我说,“第一次一寸没动,第二次半寸。”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认你。”
“它认你?”他笑了,“它认一个烧火的?”
我把剑举起来,让剑身对着光。
“你看剑身第七节。”
“看什么。”
“有一道补痕。”我说,“离剑尖一尺二。”
他低头看。
看了很久。
“有。”
“那道痕是我补的。”我说,“当年火候没到,剑身裂了一条细缝。我用一块同样的铁补上去,补完了磨平,磨了三天。”
“你胡说——”
“剑格上有三道横纹,一个圆圈。”我说,“你摸过没有。”
“那是三清印。”
“那是炉号。”我说,“三个火口,一个风箱口。是我师傅的坊号。”
广场上三千人,全到了山道上。
温长老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最前面。
“陆铸。”他说,“你想清楚。”
“我想了三十年。”我说。
“你说出来,玄剑宗就散了。”
“散不了。”我说,“三千人靠一把剑撑着,本来就不该站着。”
温衡的脸抽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刀。
刀很快,刀身上有血槽。
“执法堂办案。”他说,“妖人惑剑,就地正法。”
他冲上来了。
七十三岁的人,跑起来比纪云舟还快。
刀到了我面前。
我没躲。
剑自己动了。
它从我手里挣出去,横着扫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温衡的刀断了。
断口很齐,像被剪的。
他的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剑坊的门框上,门框塌了半边。
剑回到我手里。
山道上三千人,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三千个人一起退,脚下的碎石哗啦响了一声,像下雨。
有人手里的剑掉了,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后排有个小孩哭出声,被他娘捂住了嘴。
我低头看它。
剑身上一点血都没有。
它没有杀人。
它只是不想让人杀我。
温衡趴在地上咳。
他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温长老。”我说,“你的刀,也是我师傅打的。”
他抬起头。
“刀柄上有一个印。”我说,“跟我这剑上的,一样。”
他把断刀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断刀放下了。
“陆铸。”他说,“三十年前,我师弟回来跟我说,那孩子打剑的时候,割了手。”
“割了。”
“他说,血被剑吃了。”
“吃了。”
“我当时就知道。”温衡说,“这剑,早晚要回来找你。”
纪云舟站在那儿,白衣上沾了灰,袖口裂着,头发散了一半。
“陆铸。”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练剑吗。”
“不知道。”
“我七岁那年,我爹带我来朝山。”他说,“我跪在剑冢外头,看见那柱光。我问我爹,那是什么。我爹说,那是神。”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十二年,够岁数了才上山。”他说,“我练了七年。每天寅时起,练到戌时。练到吐血,练到手指头变形。我就想有一天,能站到那柱光底下。”
“你站到了。”
“我站到了。”他说,“站到了,它不认我。”
他把剑举起来。
“它为什么不认我。”
“因为它认血。”我说,“不认练。”
纪云舟忽然拔剑了。
他自己的剑,不是神剑。
他冲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练了十九年!”他喊,“我十九岁入门,二十六岁当首席,我天天跪它,我跪了七年!”
“你跪的是剑。”我说。
“我跪的是它!”
“它不是我。”
他的剑已经到了。
我抬了一下手里的剑。
没有用力。
两把剑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纪云舟的剑断了。
断在他手里,断口朝他自己的脸。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剑。
“这把剑,”我说,“是我打的。三十年,我打了三千把刀,四十七把锄头,一百一十二把剪子。我没打过第二把剑。”
他抬起头。
眼睛里的红退了。
“为什么。”
“因为剑认主。”我说,“打一把,就要负责一把。我负不起第二把。”
纪云舟把半截剑扔在地上。
他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停下。
“陆铸。”
“嗯。”
“它还认别人吗。”
“不认了。”我说,“它认了我,就只认我。”
“那玄剑宗……”
“玄剑宗还有三千人。”我说,“三千人,比一把剑结实。”
那天夜里,我把剑带回了剑坊。
剑放在案上,我在灯底下看它。
剑身里有一层东西在动。
像水,又像烟。
我把手放上去。
那层东西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
爬到手背,手背的皮开始发烫。
我抽回手。
皮没破,但是红了,红得像烫伤。
“你带了三十年杀气。”我说,“现在要找地方放。”
剑没回答。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把剑。
师傅说过,剑成之日,杀气就跟着剑走。剑越凶,杀气越重。杀气认的是血,血是铸剑人的。
所以剑落在谁手里都没事,落在铸剑人手里,杀气就要回家。
回家,就要从手上过。
第二天,我把炉子拆了。
不是拆,是重新砌。砌得比原来大,炉膛深了两尺,风箱换了一个新的。
阿黍来送炭,站在门口不敢进。
“陆师傅,你这是……”
“回炉。”
“回什么炉?”
“那把剑。”
她张了张嘴。
“神剑?”
“神剑。”
“你要把神剑化了?”
“化了,重打。”
“为什么?”
我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手背上一片红,从手腕到指根。
“因为它认了我。”我说,“它认了我,杀气就只找我。我不化它,它早晚把我烧死。”
“化了就不烧了?”
“化了,杀气就散在火里。”
“那你呢。”
我没答。
她明白了。
“你的手……”
“打铁的手,散了也就散了。”
阿黍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陆师傅。”
“嗯。”
“你打了三十年铁。”
“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她说,“就为了一把剑。”
“不为剑。”我说,“为我自己。”
“什么意思。”
“这三十年,我天天听前山敲钟。”我说,“钟一响,三千人跪。我在这后山烧火,一边烧一边想,我到底算个什么。”
“算什么。”
“算个烧火的。”我说,“可那剑是我打的。我不说,我就一辈子是个烧火的。我说了,我还是个烧火的,但我知道我是谁。”
阿黍没说话。
她把炭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陆师傅。”
“嗯。”
“我爹的镰刀该换了。”
“过几天给你打。”
“你手……”
“还没散呢。”我说,“散之前,够打一把镰刀。”
回炉打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我把剑扔进炉膛。
剑在火里不化。
别的铁,一炷香就软。它在火里躺了两个时辰,还是直的。
我把风箱拉到最大。
火从炉口喷出来,喷到房梁上,把房梁燎黑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剑开始弯了。
弯得很慢,一点一点,像一个人被压得直不起腰。
我拿钳子把它夹出来,放在砧上。
第一锤下去,剑身颤了一下,颤出一声很细的响。
像哭。
我没停。
第二锤,第三锤,第一百锤。
锤到后来,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不是断。是松。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我数着。
一千二百锤,剑身开始合。
一千八百锤,补痕化开了。
两千三百锤,剑格上那三道横纹没了。
我停下来喘气。
炉火照在我手上。
手背上的皮一块一块翘起来,像被烤过的纸。
我把右手按在砧上。
按的时候,它不听使唤,往旁边歪了一下。
我把锤子换到左手。
左手打不准。
第一锤,偏了半寸。
第二锤,又偏了半寸。
第三锤,我闭上眼睛,凭耳朵听。
铁的声音是哑的,哑里头带一点亮。
我听着那点亮,一锤一锤砸下去。
第三天夜里,成了。
炉子灭了,剑躺在砧上。
不是原来那把了。
长三尺一寸,宽一寸二分,厚三分。
剑格上没有三横一圆。
光溜溜的。
剑柄上我缠了麻绳,缠了九圈。
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
七斤三两。
重心正了。
我把剑插进鞘里,背在背上,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口,天刚亮。
温衡站在山门口,拄着一根拐。
“打完了?”
“打完了。”
“剑呢。”
我把剑解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抽出来看。
看了很久。
“没有印。”
“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
“那它是什么。”
“一把剑。”我说,“谁拿着都行,谁拿着都不会认主。它就是一块铁,开过刃。”
温衡把剑插回去。
“玄剑宗……”
“供着吧。”我说,“供什么不是供。你们供了三十年,也不差再供三十年。”
他看着我。
“你的手。”
我把手举起来。
手背是黑的,从手腕到指根,像被火烧过。
手指能弯,但是慢。弯一下,要停一停。
“还能打铁吗。”
“能。”我说,“一天打一把,慢一点。”
“打什么。”
“镰刀,锄头,剪子。”
温衡把剑抱在怀里,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陆铸。”
“嗯。”
“那把剑,”他说,“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总得有个名字。”
我想了想。
“叫回炉吧。”
“回炉?”
“回炉。”
他点点头,走了。
我下了山,在青石镇边上搭了个棚子。
棚子不大,一个炉子,一个砧,一口淬火的水缸。
头一个月,没人来。
第二个月,来了个屠户。
“你就是山上那个打铁的?”
“是。”
“听说你打刀不崩口。”
“听谁说的。”
“我闺女。”
我抬起头。
阿黍站在她爹身后,手里提着一把旧镰刀。
“陆师傅。”
“来了。”
“我爹说,让你打把新的。”
“旧的还能用。”
“旧的是你打的。”她说,“用了十九年。”
我把镰刀接过来。
刃口崩了三个口,柄上缠的布条磨得快断了。
“明天来拿。”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那就三个铜板。”
她笑了。
“三个铜板,跟我一天工钱一样。”
“那就三个铜板。”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棚子里打镰刀。
炉火很旺。
我一只手拉风箱,一只手拿锤。
锤子落下去,比从前慢。
慢一半。
打到半夜,镰刀成形了。
我把它扔进水缸。
水响了一声,白气冒起来。
我在白气里站了一会儿。
棚子外头,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
我没回头。
“陆师傅。”
是阿黍。
“这么晚。”
“我睡不着。”她说,“我来看看。”
她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
“陆师傅。”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说出来。”
我把镰刀从水里提出来。
刃口是一条线,亮得能照见人。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把剑,本来就不该被跪。”我说,“剑是用来使的。跪它的人,是心里没底。”
“那玄剑宗呢。”
“玄剑宗挺好的。”我说,“三千人,还站着。”
阿黍看着我的手。
“你的手,还疼吗。”
“阴天疼。”
“那明天是阴天。”
“明天是阴天。”我说,“所以我今天多打一把。”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陆师傅。”
“又怎么了。”
“我爹说,你这人怪。”
“哪儿怪。”
“打了把神剑,不说。化了自己的手,也不说。”
“说给谁听。”
“说给全宗听啊。”她说,“你说了,全宗都得谢你。”
我把镰刀插进木架上的槽里。
“谢什么。”
“谢你打了那把剑。”
“我打了那把剑,收了三十块灵石。”我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不欠谁。”
阿黍想了想。
“那我爹这把镰刀呢。”
“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也值?”
“值。”我说,“三个铜板,能割三亩稻子。三亩稻子,能养一家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陆师傅,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问。”
“以后还打剑吗。”
我看着炉子。
火小下去了,只剩下底下一层红。
“不打了。”
“一把都不打?”
“一把都不打。”
“为什么。”
“因为我打的那把剑,”我说,“够全宗跪三十年了。”
阿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块石头。
不大,巴掌长,灰的,一面磨得很平。
“这是什么。”
“我从山上捡的。”她说,“剑冢那块碑,崩了一角。我捡回来的。”
我把石头拿起来。
石头上有半个字。
是“承”字的上半截。
我看了很久。
“扔了吧。”
“不扔。”她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那两个字,总得留一个。”
我把石头放回案上。
“阿黍。”
“嗯。”
“明天来拿镰刀。”
“明天不是阴天吗。”
“阴天也能打。”我说,“就是慢。”
她走了。
棚子里只剩我一个。
我把那块石头推到案角,压住一张纸。
纸上画着镰刀的图样,几根线,画得很粗。
炉子里还剩一点火。
我拉了一下风箱。
火苗跳起来,照在石头上,那半个“承”字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