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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我在仙界上了三千年班,回村发现我成了族谱第一页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3:12:43

我在雷部上了三千年班,退休那天,管事的给了我一块铁牌和一张纸。

铁牌比巴掌小,正面刻四个字:雷部主簿。

背面是编号,七百二十。

纸是退休文书。上头写着:周牧,雷部九品主簿,历俸三千年,准予致仕,回乡颐养。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致仕人员,不得泄露部中事务。违者追回仙籍,历俸一笔勾销,即日还俗。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这就完了?”

“完了。”管事的说。

“三千年,就一块铁牌一张纸?”

“还有这个。”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延寿丹,三颗,一颗管一百年。”

“三百年?”

“退休的都这个数。”他说,“省着吃,能活三百年。不省,三年就没了。”

“那三千年算什么?”

“算工龄。”他说,“工龄不能当饭吃。”

我把瓷瓶揣好。

“批文呢?”

“批文归部里。”他说,“你批过的都在档上。哪天要核,回来核。”

“我批过多少道?”

“十一万三千六百道。”他连册子都没翻,“你这个人,我记着。”

“那我走了。”

“等等。”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推过来,“这个,你带走。”

“什么?”

“则例。”他说,“你自己抄的那本,部里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改版了。”他说,“新的则例,薄了一半。”

“薄在哪儿?”

“薄在报备那几页。”他说,“上头说,下界的事让下界自己管。”

我翻开新则例。

第四章没了。

借凡挡雷,一整章,没了。

“那以后借人挡雷,谁批?”

“没人批。”他说,“不批,就不算借。”

“算什么?”

“算什么,看有没有人问。”他说,“没人问,就不算。”

我把新则例合上,还给他。

“我抄的那本呢?”

“在档上。”他说,“要带走,得签字。”

“签。”

“签了,就是你私自带出部中文书。”他说,“按规矩要罚。”

“罚多少?”

“罚你以后别回来。”

我签了字。

最后一天,我把案上的东西收干净。

一支笔,一方砚,一摞批完的批文。

批文是下界一个小宗门的春劫。九道雷,我数了三遍,签了字。

签完,我把笔搁下,站起来。

案前那把椅子,我坐了三千年。坐垫磨穿三回,换过三回。

第三回是新换的,还没坐热。

门口站着两个同事,是来送我的。

“老周。”

“嗯。”

“真走?”

“真走。”

“回去干什么?”

“种地。”

“你会种地?”

“不会。”我说,“学。”

他们笑了。

“有空回来看看。”

“回来干什么?”

“看看我们。”他说,“看看雷。”

我摆摆手,下了台阶。

三千年,我第一次走下那道台阶。

台阶一共九十九级。

我上去那年,一级一级数着上去的。

下来的时候,没数。

走到最后一级,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那道门,匾还是那块匾。

门里头,有人在喊下一个。

我转过身,往山下走。

柳溪村在山坳里。

我走的时候,村里四十来户。回来的时候,二十三户。

路还是那条路,石板少了几块。

村口的老樟树,比记忆里粗了一圈,也歪了一点。

树下坐着个老头,抽旱烟。

“找谁?”

“不找谁。”我说,“回家。”

“哪家?”

“周家。”

“周家多了。”他说,“哪一支?”

“祠堂边那支。”

他抬起头,把我从头看到脚。

“你叫什么?”

“周牧。”

他手里的烟杆停了。

“周牧?”

“嗯。”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老祖宗叫周牧。”

“我知道。”

“你也叫周牧?”

“我就叫周牧。”

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摇摇头。

“不对。”

“哪儿不对?”

“老祖宗三千年前就走了。”他说,“你要真是他,现在得有多大?”

“三千年,你说多大。”

他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你这人,嘴倒是不吃亏。”

他领我去了祠堂。

祠堂三间,青砖,瓦上长了草。门楣上挂一块匾,字掉了一半。

里头很暗。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

最上头一层,只有一个。

牌位上写着:周公讳牧之位。

牌位前头压着一本族谱,翻开在第一页。

第一页第一行:周牧,长子,外出行道,未归。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是……”

“老祖宗。”周老栓说,“三千年前出去的,族里一直供着。”

“一直没回来?”

“没回来。”他说,“族谱上写着呢,未归。”

我伸出手,把牌位扶正。

牌位是新的,木头还发黄。

“换过?”

“前年换的。”他说,“上一块让虫蛀了。”

“钱谁出的?”

“族里凑的。”他说,“一家三文。”

我看着那个牌位。

三文。

一家三文,二十三家,六十九文。

六十九文,买一块新木头,刻上我的名字,供在三千年没人点灯的祠堂里。

我忽然想起我爹。

我爹死那年,我还没走。他躺在炕上,跟我说,出去以后,别忘了家。

我说忘不了。

他说,别忘了就行。

三千年,我没忘。

我只是回得晚了。

我从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了,插进香炉。

青烟直着往上走,走到房梁底下散开。

“你也姓周?”

“姓周。”

“哪一支的?”

“就是这一支。”我说,“第一页那个。”

他笑了一下。

“你这人,会开玩笑。”

我没笑。

周老栓给我在村东找了间空屋。

屋是他三叔的,人死了五年,一直空着。屋顶漏,墙根潮,炕上积一层灰。

他给我抱来一床被子,又拎来半袋米。

“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说,“比部里的宿舍强。”

“部里?”

“以前在外头做事。”

“做什么的?”

“坐办公室。”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村子比记忆里小。

小时候觉得从村头跑到村尾要跑很久。现在走一趟,一袋烟没抽完就到了。

田还在,荒了一半。

“年轻人都下山了。”周老栓说,“去镇上作坊做工,一个月挣的,比种一年地多。”

“那地谁种?”

“老的种。”他说,“种不动了,就荒着。”

“宗门不管?”

“宗门要的是谷子。”他说,“谷子交得上,地荒不荒,他们不问。”

“交不上呢?”

“交不上就拿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没接。

第二天清早,村口来了人。

三个人,两个穿青袍,一个骑驴。

骑驴的那个二十来岁,腰上挂一块木牌,牌子上的字我不认得,但花纹是宗门的样式。

周老栓迎出去,弯着腰。

“冯七爷。”

“老栓。”那人从驴上下来,“今年的数,凑齐了?”

“凑了,凑了。”周老栓回头喊,“抬出来。”

四个后生抬出三麻袋谷子,两扇猪肉。

冯七用脚踢了踢麻袋。

“三十石?”

“三十石,一粒不少。”

“去年也是三十石。”他说,“今年雨水好,怎么不多打点?”

“多打了,人也多了。”周老栓陪着笑,“添了三个娃。”

“添娃是你们的事。”冯七说,“谷子是宗门的事。”

他弯腰,把麻袋口子划开一道。

谷子哗地淌出来,淌了一地。

“掺了糠。”

“没有啊七爷,这是新打的……”

“我说掺了。”冯七说,“掺了就得补。补十石。”

周老栓的脸白了。

“十石……十石是全村半年的口粮。”

“那就拿人抵。”冯七说,“一个丫头,抵五石。”

他往人群里看。

阿宁站在最后头,十一岁,梳两条辫子,手里捏着半块饼。

冯七指了指她。

“那个。”

人群往两边让开。阿宁的娘一把把她搂住。

“七爷,她还小。”

“小才好。”冯七说,“小,命长,耐使。”

我从墙根底下走过去。

“等一下。”

所有人都回头。

“你谁?”冯七问。

“村里人。”

“村里人?”他上下看我,“没见过。”

“刚回来。”

“回来就回来。”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那丫头是我侄孙女。”

“你姓周?”

“姓周。”

“周家的人,更该懂规矩。”他说,“宗门要人,是看得起你们。”

“要人做什么?”

“上山干活。”

“什么活?”

“你管得着?”

“管得着。”我说,“按则例,征调凡人,要报备。报备文书呢?”

冯七愣了一下。

“什么则例?”

“上头的则例。”

“上头?”他笑了,“上头是我们青阳宗。我们青阳宗的则例,就是不报备。”

“你左肩有旧伤。”我说。

他的笑停在脸上。

“三年前,你私渡了一场小劫。”

“你——”

“两道雷,劈在肩上。”我说,“你没死,是因为你师父替你挡了半道。挡得不干净,留了疤。”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左肩上。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看出来什么?”

“雷劈过的地方,跟别处不一样。”我说,“天阴会痒,下雨会疼,你半夜睡不着,是不是?”

他的脸变了。

“你到底是谁?”

“一个退休的。”

“退休的也归我们管。”他说。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脸上火辣辣的。

村里没人出声。

我站在原地,没还手。

“记着。”他说,“下回再拦,就不是一巴掌了。”

他带着人走了。谷子没抬走,猪肉抬走了。

阿宁的娘跪在地上,冲他磕头。

磕到第三个,人已经走远了。

周老栓把我拉进屋。

“你不要命了?”

“要。”

“要你还顶他?”

“顶一句,挨一巴掌。”我说,“不顶,丢一个娃。”

“丢一个娃,也比丢一个村强。”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冯七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叔是冯远。”他说,“青阳宗外门长老。他说一句话,宗门就派人来。”

“来干什么?”

“来收地。”他说,“前年山下的李家坳,也顶了一句。第二年,整村改成了药圃。”

“人呢?”

“搬走了。”他说,“搬走的,一半死在路上。”

我坐在炕沿上,没说话。

“周牧。”他蹲在我面前,“你要真在外头做过事,就下山去,别在这儿耗着。”

“我耗得起。”

“你耗得起,村子耗不起。”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门没关。

那天夜里,我坐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我铺开一张纸,研了墨。

冯七,青阳宗外门弟子,三年前私渡小劫,未报备。今日强征民女,未报备。殴打在册致仕人员。

写到最后一笔,我停了。

“在册致仕人员”。

我已经不在了。

我把那行划掉,改成:殴打在乡老民。

写完,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阿宁第二天来了。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进来。”

“我娘说,不让我跟外人说话。”

“那你还来?”

“我娘没说我不能来站一会儿。”

我笑了。

她站了一会儿,问:“你昨天不怕吗?”

“怕。”

“怕你还说?”

“怕跟说不说,是两件事。”

她想了想,点点头。

“你上过天?”

“上过。”

“天上什么样?”

“跟这儿差不多。”我说,“也有山,也有河,也有上班的。”

“天上也上班?”

“上。”

“上多久?”

“三千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骗人。”

“骗你干什么。”

“三千年,人不都成骨头了。”

“那你看我像骨头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不像。”她说,“你像我爷爷。”

“你爷爷多大?”

“六十七。”

“那我还是像你太爷爷吧。”

第七天,冯远来了。

冯远是青阳宗的外门长老,五十来岁,脸长,下巴上一颗痦子。

他带了十个人,抬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青阳药圃”四个字。

全村人被赶到祠堂前的空地上。

“柳溪村的人听着。”冯远站在石碑旁边,“从今年起,你们这片地,归青阳宗做药圃。”

“那我们呢?”周老栓问。

“你们搬到山下去。”冯远说,“山下的荒地,划给你们。”

“搬下去……地呢?房子呢?”

“地是宗门的。”冯远说,“房子也是。”

“可我们祖祖辈辈……”

“祖祖辈辈种的是宗门的地。”冯远说,“宗门三百年没收租,是恩典。”

人群里有人哭。

有人跪下了。

一个跪,两个跪,跪了一片。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老汉。

他叫周有田,七十三,背驼得厉害。

“长老。”他磕头,“我家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还在。”

“地契?”冯远说,“拿出来看看。”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双手举上去。

冯远接过来看了一眼,两只手一撕。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地契。”他把碎纸往地上一撒,“什么地契?”

老汉跪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纸,半天没动。

风把纸片吹起来,一片一片,落在人群脚底下。

没人去捡。

我站在人堆后头,看着那些纸片。

三千年前我走的时候,村里的地契也是这么一张黄纸。我爹把它压在箱底,逢年过节拿出来晒一晒。

我站着。

冯远看见了我。

“那个人,怎么不跪?”

冯七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冯远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叫什么?”

“周牧。”

“周牧。”他念了一遍,“没听过。”

“刚回来。”

“回来就该懂规矩。”他说,“跪下。”

“不跪。”

“为什么?”

“我跪天,跪地,跪我爹娘。”我说,“不跪收租的。”

冯远看着我。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我说,“青阳宗外门长老,冯远。你师父叫什么?我忘了。”

“我师父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

“随便问问。”我说,“你师父渡劫那年,雷劈得挺准。”

冯远的脸色沉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记性不好。”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行。”他说,“柳溪村有骨气。那就再加一条:今年起,供数翻倍。六十石。”

人群里一片抽气声。

“六十石,交不出来呢?”

“交不出来,就拿人。”冯远说,“一年三个,上山干活。”

周老栓的脸,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天夜里,周老栓来敲我的门。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两个碗。

“喝点?”

“喝点。”

我们坐在门槛上。

“周牧。”他喝了一口,“我问你个事。”

“问。”

“一年三个,上山干活。”他说,“你知道是干什么活吗?”

“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爹知道,我爷爷也知道。我们都不敢说。”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每十年,宗门要从村里挑三个人。挑走的,一个都没回来过。”

“十年三个?”

“十年三个。”他说,“三百年,九十个。”

我没说话。

“族谱上写着呢。”他说,“一页一页翻,全是‘外出未归’。”

我的手停在碗沿上。

“宗门的说法,是上山干活,干得好就留下当外门弟子。”他说,“可九十个,一个都没留下。”

“他们的家人呢?”

“闹过。”他说,“闹的,第二年就轮到他家。”

我喝了一口酒。

酒是村里自己酿的,酸。

“周牧。”他看着我,“你昨天说,你在外头坐办公室。”

“嗯。”

“坐什么的办公室?”

我没答。

“你要是有本事,就走吧。”他说,“这村子,留不住人。”

“我不走。”

“为什么?”

“我刚回来。”

他笑了,笑得像哭。

“回来干什么呢。”

他把酒壶放在门槛上,站起来。

“周牧。”

“嗯。”

“明天立碑,你别去。”

“为什么?”

“去了,就是送死。”他说,“你要真想帮村子,就下山,去镇上,替我们写一张状子。”

“状子递到哪儿?”

“递到县里。”

“县里管得了青阳宗?”

他不说话了。

“管不了。”他自己答,“可总得递。”

“递了没用。”

“没用也得递。”他说,“我爹递过,我爷爷递过。状子都压在他们柜子里。”

“那你还递?”

“递。”他说,“压着,也是个念想。”

那天夜里,我把带来的东西翻了一遍。

一块铁牌,一张退休文书,一个瓷瓶。

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

册子是我在雷部抄的,《下界雷劫则例》,一共七章。抄了三十年,退休那天签了字,带了出来。

我翻到第四章。

“借凡挡雷:宗门渡劫,若劫力过盛,可借凡人三名,分雷三道。须先报备,注明姓名、年岁、籍贯。事毕,给抚恤,立碑,名录入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报备者,以私杀论。”

我把册子合上。

第二天,我去镇上。

镇上有家书铺,铺子里有个老先生,管着全镇的契书。

“查个事。”

“查什么?”

“青阳宗这三百年的报备。”

“什么报备?”

“借人挡雷的报备。”

老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查不了。”

“为什么查不了?”

“青阳宗的东西,镇上的衙门管不着。”

“那谁能管?”

“上头。”他说。

“上头哪?”

“天上的。”他压低了声音,“天上的事,谁敢查?”

我把那本册子放在柜台上。

“我敢。”

老先生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我。

“你是谁?”

“雷部的。”

他的脸白了。

“你……你别害我。”

“不害你。”我说,“你只要告诉我,这三百年的报备,镇上有几份?”

他咽了口唾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簿子,翻了半天。

“三百年,一共……零份。”

“零份。”

“零份。”他说,“一份都没有。”

“上一份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他说,“青阳宗刚立宗那一年,报过一次。”

“报的什么?”

“借人。”他说,“三个。后来就没报过了。”

“那份文书呢?”

“烧了。”他说,“青阳宗说,过了年限,不用留。”

“谁烧的?”

他不说话了。

“谁烧的?”

“我。”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我烧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烧,他们就把我孙子挑走。”

我看着他。

“你孙子呢?”

“还在。”他说,“今年十九,在镇上打铁。”

“那你烧得对。”

他愣住了。

“你不怪我?”

“怪你干什么。”我说,“你又不是签批文的人。”

我把簿子还给他。

九十个。

三百年,九十个。一份报备都没有。

按雷部的规矩,这是九十个私杀。

每一笔,都该有批文。

每一笔,都该有人签。

可签批文的人,三千年里一直是我。

我从来没批过。

我坐在客栈的床上,把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

第四章,借凡挡雷。

第五章,报备格式。

第六章,抚恤标准。

第七章,违例处置。

七章,我抄了三十年。

抄的时候,一笔一画,觉得这些东西重要。

现在我知道它们重要在哪儿了。

重要在,有人不照着办的时候,还有人记得它们长什么样。

那年冬天,冯七带人来了。

这次来了二十个,把祠堂围了。

“老栓。”冯七站在门口,“今年的三个,定了。”

周老栓挡在门口。

“七爷,今年的谷子,我们交了。”

“谷子是谷子,人是人。”冯七说,“宗门要人,你敢不给?”

“给……给谁?”

“念名字。”冯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周阿宁。”

阿宁的娘瘫在地上。

“第二个,周有田。第三个,周小满。”

人群里有人喊:“周小满才九岁!”

“九岁好。”冯七说,“九岁,命长。”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

“冯七。”

“又是你。”他笑了,“这回你还想说什么?则例?”

“这次不说了。”

“不说就好。”他说,“让开。”

“不让。”

他抬手,一拳打在我肋上。

我听见自己身上响了一声。

不是骨头响,是布帛撕开的声音。

我倒在地上,喘不上气。

阿宁的娘扑过来,被两个人架住。

周老栓跪在冯七脚边,抱着他的腿。

“七爷,我替他。”

“你替他?”冯七低头看他,“你六十七了,挡得了一道雷?”

周老栓没听懂。

“什么雷?”

冯七没答,一脚把他踢开。

冯七蹲下来,从我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铁牌。

“这是什么?”

他翻过来看。

“雷部主簿。”他念,“七百二十。”

他把牌子举起来,冲身后的人晃了晃。

“你们看,这老头还做了个假牌子。”

二十个人笑。

“雷部。”冯七把牌子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雷部是干什么的?”

铁牌陷进泥里,裂了一道缝。

“管雷的。”我说。

“管雷?”他笑着站起来,“那你让他劈我一下。”

天上没有雷。

冬天的天,灰得像一块抹布。

冯七把阿宁从她娘怀里拽出来,扛在肩上。

“走了。”

阿宁在哭。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们走出祠堂。

那天晚上,我把铁牌从泥里抠出来,擦干净。

裂缝从中间过,把“主簿”两个字分成了两半。

我把牌子揣进怀里。

三天后,青阳宗在柳溪村立碑。

立碑那天,山下十几个村的人都来了,看热闹的,也有来交供的。

冯远站在碑前,讲了一刻钟。讲宗门仁慈,讲药圃造福一方,讲柳溪村识大体。

讲完,他抬手,让人把碑立起来。

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

四个人抬着,绳子勒进肩膀里。

碑立起来,冯远拿袖子擦了擦碑面,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好。”他说,“柳溪村,从今天起,姓青阳。”

台下有人跟着喊了一声好。

是外村来交供的。喊完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低下头。

“等一下。”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

冯远看见我,皱了皱眉。

“又是你。”

“又是。”

“你今天要干什么?”

“念个东西。”

“念什么?”

“批文。”

我把那块裂了的铁牌举起来。

“周牧,雷部九品主簿,编号七百二十。”

台下笑了。

“雷部?”冯远也笑了,“你昨天不是被打了?今天还来?”

“来。”

“你拿一块破铁牌,想吓唬谁?”

“不吓唬谁。”我说,“念个账。”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青阳宗,紫霄三年,开派掌门渡劫。批文一千三百二十七号,九道天雷。”

“实劈七道。”

“差的两道,记在谁账上?”

冯远的笑停了。

“青阳宗,紫霄九十一年,第二代掌门渡劫。批文四千零一十五号,六道。”

“实劈四道。”

“差的,记在谁账上?”

台下不笑了。

“青阳宗,三百年来,渡劫一百四十七次。”我说,“每一次,批文都是我签的。”

“你们的雷劫,是我批的。”

“差了几道,劈在谁身上,我这儿有账。”

冯远的脸白了。

“你胡说。”

“我胡说?”我说,“那你告诉我,你师父渡劫那年,挨了几道?”

他不说话。

“五道。”我说,“批文上写七道。少的两道,劈在山下的村子里。那年村里死了两个放牛的。”

冯远往后退了一步。

“你——”

“还没完。”我把那张纸翻过去。

背面是我手抄的则例。

“借凡挡雷:宗门渡劫,若劫力过盛,可借凡人三名,分雷三道。须先报备,注明姓名、年岁、籍贯。事毕,给抚恤,立碑,名录入档。”

“未报备者,以私杀论。”

我抬起头。

“柳溪村,三百年,借了九十个人。”

“报备,零份。”

“抚恤,零。”

“碑,零。”

“九十个名字,全是‘外出未归’。”

台下有人蹲下去,捂着脸。

“他们是去挡雷的。”我说,“一道雷一个人。挡完了,连骨头都收不回来。”

“我签过十一万道批文,没签过这九十道。”

“这九十道,是有人替我签的。”

我看着冯远。

“你说,这个账,怎么算?”

冯远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

“假的!”人群外头有人喊。

是个穿紫袍的中年人,从青阳宗的队伍里挤出来。

“雷部三百年不管下界了!”他指着我的鼻子,“他拿一本破册子,就想吓唬人?”

“雷部是不管下界。”我说。

他愣了一下。

“可雷还在天上。”我说,“要不我叫一声,你数数?”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

天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打翻了什么。

他退了回去。

冯远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身后那十个人,跪了七个。

“真人……”冯远的声音抖,“真人饶命。”

“我不是真人。”我说,“我是个退休的。”

“那你……”

“我退了,可账没退。”我说,“这笔账,我记了三千年。”

我把铁牌举起来。

“雷部办事,讲三条。”

“第一,柳溪村三百年欠的供,一笔勾销。往后三十年,不收一粒谷。”

“第二,九十个名字,刻碑,立在祠堂。名字后面,写清楚:为宗门渡劫而死。”

“第三,你,冯远。”我说,“每年清明,来祠堂扫一次地。扫到死。”

冯远抬起头。

“扫到死?”

“扫到死。”我说,“你宗门借了九十条命,你扫九十年。一年扫一个。”

他不说话。

“嫌多?”

“不嫌。”他磕了一个头,“不嫌。”

冯远磕完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站住。”

他停住。

“碑。”我说,“你们今天立的那块,抬走。”

“抬哪儿去?”

“哪儿来的回哪儿。”我说,“柳溪村不姓青阳。”

他看了看那块“青阳药圃”的石碑,又看了看我。

“抬走。”他说。

十个人把碑抬起来,绳子又勒进肩膀里。

抬到村口,有人手一滑,碑倒了。

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没人去扶。

断碑在村口躺了三天,后来被村里人抬去垫了猪圈。

那天下午,我坐在祠堂门口,把铁牌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牌子忽然烫了。

我松开手,牌子掉在地上。

牌子上的裂缝,慢慢合上了。

然后它开始发白,像被火烤过。

我知道这是什么。

退休文书上那行小字,我看了两遍。

泄露部中事务者,追回仙籍,历俸一笔勾销,即日还俗。

三千年,一笔勾销。

我把瓷瓶摸出来,倒出三颗丹。

三颗,三百年。

现在,一颗也没有了。

那天夜里,我把三颗丹摆在桌上,看了半宿。

一颗一百年。

三颗,三百年。

我拿起一颗,放回去。

又拿起一颗,也放回去。

最后一颗,我捏在手里,捏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把它放回了瓶里。

不是舍不得。

是我算过,三百年太长了。

长到我会看着阿宁嫁人,看着周老栓死,看着这一村人再换两茬。

我不想看。

我把丹放回去,揣好瓷瓶。

那年冬天,我开始老。

先是头发。一宿之间白了一半,像落了霜。

然后是手。手指关节肿起来,握不住笔。

再然后是腿。走两步就要停一停。

牙也松了。

吃饭得把饼泡在汤里,泡软了才咬得动。

阿宁看见了,第二天送来一碗豆腐脑。

“我娘做的。”

“你娘还做豆腐?”

“做的。”她说,“现在卖到镇上了。”

“卖三文?”

“五文。”她说,“镇上的人说,我家的豆腐香。”

我把那碗豆腐脑吃了。

是香的。

周老栓看见我,愣了半天。

“你……”

“老了。”

“你怎么老得这么快?”

“该老了。”

阿宁被放回来了。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在劈柴。

“周爷爷!”

我抬头。

“他们说,不用上山了。”

“嗯。”

“他们说,是你说的。”

“嗯。”

“你是谁啊?”

我把斧头放下。

“我是族谱第一页那个。”

“族谱第一页是什么?”

“是第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很厉害吗?”

“不厉害。”我说,“第一个名字,就是最老的那个。”

“那你很老吗?”

“很老。”

“多老?”

“比这棵树老。”

她抬头看了看院里的枣树,笑了。

第二年清明,冯远来了。

他穿一身粗布衣裳,手里一把扫帚,站在祠堂门口。

村里人围了一圈,没人说话。

他走进去,开始扫。

扫得很慢,从里到外,扫了一上午。

扫完,他冲牌位磕了三个头,走了。

第二年,他又来。

第三年,也来。

第九年清明,冯远没来。

第十年,也没来。

第十一年,来了个年轻人,说是冯远的徒弟。

“我师父去年冬天没了。”

“怎么没的?”

“扫墓扫的。”年轻人说,“他在山上扫了半辈子,落了一身病。”

他把扫帚放在祠堂门口。

“我替他扫。”

“扫到死?”

年轻人愣了一下。

“扫到死。”他说。

九十个名字的碑,立在祠堂的西墙下。

碑不高,比人矮一头。

名字是我一个个抄上去的。抄到第三十七个,手抖得握不住笔,歇了半天。

抄完,我在碑的最后一行,添了自己的名字。

周牧,长子。

写完,我把笔搁下,没再添别的。

那年冬天,阿宁考上了山下的一个小宗门。

走的那天,她来跟我告别。

“周爷爷,我走了。”

“嗯。”

“我以后能回来看你吗?”

“能。”

“你会不会不在了?”

“不会。”我说,“我还能活几年。”

她哭了。

“哭什么。”我说,“我又不是死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也没死。”

她擦了擦眼睛,走了。

走到村口,回头喊了一句。

“周爷爷,天上到底什么样?”

“跟这儿一样。”我说,“也要打卡。”

她笑了,跑远了。

现在我每天坐在祠堂门口晒太阳。

有人来上香,我就让一让。

有一回,一个外村的老太太进来,看见牌位,问我:“这是谁家的老祖宗?”

“我们家的。”

“灵不灵?”

“灵。”

“求什么灵?”

我想了想。

“求他别走。”

老太太上了三炷香,走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香灰一点点落下来。

族谱还摊在第一页。

“周牧,长子,外出行道,未归。”

我伸出手,把那两个字划了,改成“已归”。

笔是湿的,墨还没干。

风一吹,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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