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灵根那天,宗门让我跪着谢恩。
祭坛在云岚宗后山的断崖上。青石砌的三层台子,中间挖了个坑,坑里铺满符文,红得发亮。
我跪在坑边,膝盖压在石缝里,硌得慌。
祁长老站在我背后,一只手按着我的后颈。
“顾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知道。”
“说说。”
“宗门要取我的灵根。”
“不是取。”他说,“是收。”
“是收。”
他把手从我后颈挪到后心。
“宗门养你十七年。你爹娘死得早,腊月里把你扔在山门外,是执事把你抱回来的。”
“我记着。”
“记着就好。”他说,“灵根长在你身上,是宗门给的。今天宗门收回去,天经地义。”
“我明白。”
“跪下。”
我已经跪着了。
“谢恩。”
我把额头贴到青石上。石头凉,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
“谢宗门。”
“大声点。”
“谢宗门。”
“再大声。”
“谢宗门!”
台下站着三百多个弟子。前排有人笑出声,后排有几个人把脸转开。
“那就是顾川?”
“厨下打杂的。”
“听说养了十年根。”
“养得再好,也是喂给别人的。”
“喂给谁?”
“少宗主。少宗主七岁那年测出来没根,你不知道?”
“嘘——”
我看见阿棠了。
她站在最后一排,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要洗的菜。
钟一响她跑过来的,围裙都没解。
她张了张嘴,没敢喊。
我冲她摇了下头。
祁长老把手按在我头顶上,往下压了压。
“听见没有?他自己说的。”
台下有人应:“听见了!”
“说什么了?”
“谢恩!”
“好。”祁长老说,“记档。顾川,自愿献根,叩谢宗门。”
执事在册子上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后心一凉。
接着是空。
不是疼。是空。像一个装了十七年的袋子,被人从底下一抽,全抽走了。
我趴进坑里,脸贴在符文上。符文还是烫的,烫得我半边脸起了泡。
祁长老蹲下来,手里托着一团青光。
青光很细,像一根刚抽芽的柳条,在他掌心里打卷。
“上品。”他说,“养得不错。”
我看着那根柳条。
我练了十年。
“宗门仁厚。”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留你一条命。换别人,挖完就埋了。”
“谢宗门。”
“行了,抬下去。”
我是被阿棠背下山的。
她比我小两个月,厨房打杂,手上有七块烫疤。
她把我架上肩的时候,我听见她骨头响了一声。
“放我下来。”
“闭嘴。”
“我死不了。”
“你现在说话都漏风。”她说,“还说死不了。”
山道上下了雪。她一双草鞋,走一步陷一步。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
一本册子,边角卷了,封面四个字:《青木养灵诀》。
“我自己抄的。”她说,“你练的那本,他们收走了。”
“你抄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哈了口白气,“我就是觉得,他们收回去的东西,不该收得那么干净。”
头一个月我下不了地。
阿棠每天夜里从山上溜下来,给我送一碗粥。
粥是厨房剩的,凉的,上边浮着一层米皮。
“今天的稠。”
“厨房打翻了锅。”
“打翻了锅,管事不骂你?”
“骂了。”她说,“骂完还得刷。”
“你别来了。”
“我不来你吃什么。”
“我不吃也能活。”
“你试试。”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三天你就试出来了。”
我端起碗。
碗很凉,凉得手指发木。
“阿棠。”
“嗯。”
“你说我以后能干什么。”
“挑水。”
“挑水要力气。”
“那就先喝粥。”她说,“喝完粥才有力气。”
那本册子在我怀里揣了二十年。
下山以后,我在山脚的青石镇活了二十年。
挑水,劈柴,给铁匠拉风箱。
没有灵根的人,在修真界不算人。掌柜的给工钱,一天三个铜板,比有灵根的要少两个。
我不争。三个铜板能买两个馒头。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没根。
挑水的时候,井台边有人让开,让得很自然,像让一摊水。
“顾川,今天挑几担?”
“八担。”
“八担三个铜板,亏了。”
“不亏。”我说,“八担水,够铁匠打两把镰刀。”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你怎么不去求求宗门?到底是他们把你养大的。”
“求过了。”
“求了怎么说?”
“说我有福气。”
那人咂了下嘴,不再问了。
夜里我睡在铁匠铺后院,屋里就一张板床。
我把那本册子摊在胸口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九层,后面是空的。
空的,可纸很厚。
有一回下雨,屋子里潮,纸边翘起来,我看见最后那页背面透出一点墨影。
我把纸对着灯照了半夜,什么也没照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第十年,云岚宗来人了。
一个执事,骑着鹤落在镇口,念了一张帖子。
“顾川,宗门念你旧功,特许你回山谢恩。三日后。”
全镇的人都出来看。
有人问我:“你还有这福气?”
“有。”
“那你去不去?”
“去。”
那一年我跪在广场上,跪了一个时辰。
云昭从我面前走过去。
他那时候十七岁,一身白,腰上挂剑,剑鞘镶了七颗灵石。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忽然停住,抬手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旁边的弟子问。
“没事。”他说,“有点晕。”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跪在那里,后心那块空地方,忽然痒了一下。
像有条虫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下山的时候,我问执事:“为什么要我来谢恩。”
“宗门仁厚。”
“仁厚的人,不会让人跪一个时辰。”
执事看了我一眼。
“你话太多了。”他说,“下回少说。”
“还有下回?”
“十年一回。”他说,“你活得到那时候,就有下回。”
“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也行。”他说,“就是阿棠在采石场,一年得多还六个铜板。”
我没再问。
今年是第二回。
帖子还是那个执事送的,还是那句话:念你旧功,特许回山谢恩。
我把帖子收进怀里,跟铁匠请了三天假。
“又去?”他问。
“又去。”
“图什么?”
我想了想。
“图个明白。”
上山的石阶一共三千七百级。二十年前我是一级一级爬上去的,今年还是一级一级。
走到两千级,我停下来歇气。
山道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压得很低,扫一下,停一下。
是个女人,头发一半白了,一条腿拖着走。
我看了半天。
“阿棠。”
她抬起头。
脸上的皱纹比二十年前多了很多,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扫帚从手里滑下去,砸在石阶上,弹了两下。
“你怎么回来了。”
“宗门叫我回来的。”
“我叫你别回来。”她说,“十年前那回我就叫你,你听了没有?没有。”
“这回不一样。”
“哪回不一样?”她弯腰去捡扫帚,捡了两下没捡起来,那条腿吃不上力。
我过去帮她捡。
她一把把扫帚抢走。
“你走你的。”
“你的腿。”
“采石场砸的。”她说,“十九年前。”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她拄着扫帚站直,“我背你下山那天,账房扣了我三年工钱。扣完不够,就让我去采石场。”
“扣了多少?”
“一百二十个铜板。”
“一年还多少。”
“六个。”
我站在雪地里,脚底下的雪化了一圈。
一百二十个铜板,一年还六个,还十九年,还差六个。
“采石场一个月给几个钱?”
“三个。”
“跟挑水一样。”
“比挑水强。”她说,“采石场管饭。”
“饭里有肉吗。”
“有。”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每个月十五,有一片。”
“片?”
“片。”她说,“薄得能透光。我头一年还数,数到第九年就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数不清了。”她说,“人是会忘的。忘着忘着,就不疼了。”
她说完,弯腰去扒石阶上的雪。
雪是新的,上头有一行脚印,是我们两个刚才踩的。
她扒了两下,把自己的那行也扒了。
“你走吧。”她说,“谢完恩就下山。这次别停。”
“阿棠。”
“嗯。”
“你的灵根呢。”
她愣了一下。
“我是凡人。”她说,“从来没有过。”
我不信。
我抬手在她手腕上按了一下。
她整条胳膊抖了一下,像被烫着。
我摸到了一条脉。
脉是断的。断口很齐,像被人一刀切过。
“你也有。”我说。
“有什么有。”她把手抽回去,“扫你的雪。”
我看着她拖着腿往山上走。
她的灵脉断在手腕上三寸。
那个位置,正好是养灵诀第九层收功的地方。
山门在三千五百级。
守门的是个内门弟子,二十出头,脸很白,看见我就把剑横过来。
“站住。”
“宗门帖子。”
“凡人不准入内。”
“帖子上写的是特许回山。”
“特许也得验。”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快戳到我鼻子上,“手伸出来。”
“验什么。”
“验你身上有没有夹带。”他说,“上回有人把丹炉里的残渣藏在袖子里,带下山卖。”
“我不是卖药的。”
“来的都这么说。”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穿这身,哪个堂的杂役?”
“早不是了。”
“那更得验。”
我把手伸出去。
他抓我的手腕,要翻我的掌心。
我反手在他腕子上按了一下。
他的剑掉了。
整个右胳膊垂着,像一根湿面条。
“你——”他脸白了,“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我说,“你灵脉上有个结,走岔了。歇三息就好。”
三息之后,他的手指动了。
他把剑捡起来,捡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是哪个堂的?”
“我没有堂。”我说,“我是来谢恩的。”
“谢恩的凡人能废我一条胳膊?”
“你的胳膊没废。”我说,“废了的是你练的那个东西。”
他愣住。
“你练《青木养灵诀》,练到第几年了?”
他的脸又白了一层。
“关你什么事。”
“第三年吧。”我说,“第七层。手背上有青筋,晚上睡不着,胸口堵。”
他退了一步。
我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举到他面前。
“九层后面还有一层。你们没人教过你,对不对。”
他没接。
山门楼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抬头。
祁长老站在楼上的栏杆后头,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我。
二十年了,他一点没变。
“顾川。”他说,“上来吧。”
大典前一夜,我住在后山的柴房。
柴房漏风。我找了几块木板钉窗户,钉到一半,门开了。
祁长老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执事。
“明天辰时,广场。你跪在第三排,跪足一个时辰,说三声谢恩,然后下山。”
“好。”
“不要多话。”
“好。”
“不要看云昭。”
“为什么。”
“因为他会看见你。”祁长老说,“他一看见你,就头疼。”
我把锤子放下。
“二十年了。”我说,“还疼?”
“每逢大典前三天开始疼。”他说,“一年比一年重。”
“你们给他吃的什么药?”
“镇根丹。一年三颗。”
“镇得住吗。”
祁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镇不住了。”他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柴房里的光暗了一截。
“顾川,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问。”
“你的册子,练到第几层了。”
我看着他。
“九层。”
“九层之后呢。”
“没了。”
“没了?”
“没了。”我说,“册子就九层。”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撸。
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从腕骨一直拉到小臂,很旧了,肉是翻着的。
“二十年前,我挖你根的时候,你这根回抽了我一下。”他说,“就一下。”
“我那时候昏着。”
“昏着也能抽。”他把袖子放下来,“我干了三十年这个活,就抽过这一次。”
“所以你没杀我。”
“我留你一条命,是因为我怕。”他说,“可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再过三天,太上长老就要出关。”祁长老说,“他一出关,看见云昭身上那根根是认主的,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云家?”
我没答。
“他会把云昭拆了,把根挖出来,重新找个人种。”祁长老说,“云昭是我看着长大的。”
“所以。”
“所以明天你得跪好。”他说,“你跪好了,根就安分了。根安分了,云昭就能活。”
“根为什么不安分。”
祁长老看着我。
“你不知道?”
“我猜了一半。”
“那你猜的另一半,”他说,“我告诉你。”
他把茶盏搁在柴堆上。
“根是活物。它认主。挖走了,它不认新主人,只当是寄人篱下。”
“寄多久。”
“寄到原主死。”他说,“原主一死,根就认命了。”
“所以你们本来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祁长老没答。
“第七年。”他最后说,“原定第七年。”
“为什么没杀。”
“因为你那根根,每回来一趟就安分一年。”他说,“我算过,让你活十年,能省十颗镇根丹。十颗丹,就是十根下品。”
“所以我不是活着。”我说,“我是被养着。”
“你也可以这么说。”
“那今年呢。”
“今年丹不够了。”祁长老说,“今年我得做个选择。”
“杀我,还是杀云昭。”
“我选云昭。”
柴房里的火盆噼啪响了一声。
“我要是不跪呢。”
祁长老笑了一下。
“那你就得死。”他说,“二十年前我就该办的事,明天办也一样。”
他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那个背你下山的丫头,叫什么来着。”
我站起来。
“你敢动她。”
“我不敢。”他说,“我就是问问。她在采石场干了十九年,我还给她记着工。”
门关上了。
我站在柴房里,锤子还在手里。
我把锤子举起来,又放下。
辰时,广场。
云岚宗的广场能站三千人。今天站满了。
台上坐着三宗来客,中间是掌门云承,云昭坐在他右手边。
云昭今年二十七。
他长得很像二十年前那个七岁的孩子——我见过他,就在挖根的前三天。那时候他瘦,脸色青,被人扶着走路。
现在他坐在台上,一身白,眉眼很淡,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聚焦。
司仪唱名。
“云岚宗谢恩大典,第一项,验根。”
云昭站起来。
他解下外袍,露出后背。
后背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里是灵根的位置。
司仪捧上一个铜盘,盘里盛着水。
云昭把手指咬破,一滴血落进水里。
水变青了。
青光从水里升起来,绕着铜盘转了三圈。
“上品青木根,灵性九分。”司仪高声念,“云岚宗三百年来第一。”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喊:“少宗主天纵!”
云昭点点头,重新披上外袍。
就在这时候,水里的青光忽然一歪。
它不转圈了。
它往台下飘。
飘了三尺,撞在铜盘边上,散了。
广场静了一瞬。
云昭脸色发白,抬手按住后心。
“少宗主?”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抖,“再来一次。”
司仪又捧了一盘水。
云昭咬破另一根手指,又一滴血。
水变青。
青光升起来,这次没转圈,直接往台下冲。
冲到第三排,停住了。
停在我面前。
悬在半空,一颤一颤,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
三千人一起看过来。
云承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祁长老也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台边。
“掌门,风大,灵气散了。”
“散了三尺?”云承说,“它往人堆里飘。”
他看着我。
“你是谁。”
“顾川。”
云承皱了下眉,显然没想起来。
“外门弟子?”
“二十年前是。”我说,“现在不是了。”
“二十年前”四个字一出,台上有人动了。
云昭猛地抬头。
他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按着后心的手在抖。
那团青光也跟着抖。
“是你。”他说。
我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
“少宗主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云昭说,“是它认得。它每次见到你,我就头疼。”
广场上开始有嗡嗡声。
云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
“祁长老,把他带下去。”
祁长老下了台,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我说过什么。”
“你说不要看云昭。”
“你看了。”
“我没看。”我说,“是它看我。”
我抬起手。
那团青光忽然往我手心里钻。
钻到一半,被祁长老一把按住。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道旧疤正在一寸一寸裂开,渗出血珠。
“你练了第十层。”他说。
“练了。”
“不可能。”他说,“第十层没有功法。”
“有。”我说,“写在你发的那本册子最后一页。字很小,你们自己没看见。”
我从册子里翻出最后一页,举起来。
那页纸上只有两行小字。
“第十层:养心。”
“根可移,心不可移。根离主,十年必枯。”
广场安静了。
日头升到正中,照在铜盘上,水面反出一片白光。
那一排外门弟子没有一个人动。手都垂在身侧,手指抖着。最前头那个瘦高个的男孩,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青筋,鼓着,一跳一跳。
那是我二十年前的样子。
第三排站着几十个外门弟子,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你们练到第几层了?”我问。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练到第几层了。”
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张了张嘴。
“九层。”
“九层之后呢。”
“九层之后……就等着。”
“等着什么。”
他不说了。
“等着被挖。”我说,“跟我一样。”
云承一掌拍在扶手上。
“妖言惑众!祁渊,还不动手?”
祁长老的手按在我肩上。
他用了很大的力,指节发白。
“顾川。”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你今天死在这儿,还能落个全尸。”
“我要是活着走出去呢。”
“你走不出去。”
“那就试试。”
我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祁渊的手没拦住。
因为他手背上的那道疤,在我走的那一步里,整条裂开了。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年了。”我说,“你每挖一根,这疤就深一分。你挖了多少根?”
他没答。
“我数过。”我说,“明面上,宗门三十年一根。你干了三十年,该是一根。”
“闭嘴。”
“可你手上有六根。”
“闭嘴!”
“多出来的五根,是给云昭试的。”我说,“他七岁接根,接一根废一根,废了五根。第六根才轮到我。”
祁渊没说话。
“所以你不是挖了六根。”我说,“你是杀了六个人,才凑出一根能用的。”
“可你只被抽过一次。”我说,“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
“因为只有我练到了第九层。”我说,“别人都是练到第七层就被挖了。根没养熟,抽不出手。”
我把册子合上。
祁渊退了半步。
台上,云承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说,“说得再好,你也是个没根的凡人。”
他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在石板上留一个浅坑。
“顾川,我给你两条路。”他说,“第一,跪下谢恩,我让你带着全尸下山。”
“第二条呢。”
“第二条,”他抬手,掌心聚起一团白气,“我当着三千人的面,把你这颗心剖出来,看看你说的‘心根’长什么样。”
阿棠是从人群外挤进来的。
她拖着那条腿,走得很慢,一路撞翻了两条长凳。
“顾川!”
云承回头看了一眼。
“这谁。”
“采石场的。”祁渊说。
“采石场的跑到广场来做什么。”云承说,“拖走。”
两个执事过去架她。
她挣,挣不开,张嘴咬了一个执事的手。
执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摔在地上,嘴边破了。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她的脸已经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干什么。”她推开我,“你走你的。”
“阿棠。”
“我叫你走!”
她喊得很大声,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你走啊。”她说,“你走了他们就不打我了。你一回来,他们才打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回来。”
“我回来接你。”
她愣住了。
“接我?”
“接你下山。”
“我下不去。”她说,“我欠着账。”
“今天之后,账就没了。”
“顾川!”她趴在地上喊,“你别管我!你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云承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白气聚成一只手掌的形状,比我人还高。
我看着那只手。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广场上,我跪着,说谢宗门。
说完,他们把我扔下山。
阿棠背着我,走了一夜。
“顾川。”云承说,“跪,还是不跪。”
我把册子塞回怀里。
“掌门。”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问。”
“这二十年,云昭每年大典前三天头疼,你给他吃镇根丹。一年三颗,二十年六十颗。”
云承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镇根丹是什么做的吗。”
“说。”
“是拿活人的灵根磨的。”我说,“一颗丹,一根下品根。”
“你胡说——”
“二十年。”我说,“一年三颗,二十年六十颗。一颗一根下品根,六十颗,就是六十个练养灵诀的弟子。”
我转过头,看向第三排那几十个外门弟子。
“你们里头,有没有人少过兄弟?”
没人说话。
那个瘦高个的男孩忽然哭出声来。
“我哥……”他说,“我哥七年前上山,说去外门当差,再没回来。”
“他练过养灵诀吗。”
“练过。”
广场上炸了。
云承的脸青了。
“祁渊!”
祁渊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掌门。”他说,“我干了三十年。我手上六根灵根,六十根下品。”
“你——”
“我记着数。”祁渊说,“每挖一根,我就在胳膊上划一道。你看。”
他把左袖整个撸上去。
那条胳膊上,全是疤。横的,竖的,一道压一道,从手腕一直划到肩膀。
“六十六道。”他说,“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广场上再没人说话。
云承动了。
他没走,是飘过来的。
白气到了我面前,我抬了下手。
挡不住。
那只手掌拍在我胸口上,我整个人飞出去,撞散了第三排的两条长凳。
肋骨断了两根,断口扎在肺上,我趴在地上咳。
咳出来的血是黑的。
“你有什么。”云承站在我面前,声音很平,“一根心根,保不住你。”
“保不住。”我说。
“那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告诉你一句话。”
“说。”
我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抖得厉害。
“你儿子的根,是我养的。”
云承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云承站在那儿,白气还在掌心转,可他的手在抖。
就在这时候,云昭忽然跪下了。
他跪在台上,双手撑着地,后背弓起来。
他背上的朱砂圈开始发红。
红得像烧穿了。
“爹……”他喊,“疼。”
云承回头。
“昭儿!”
他扑过去,一巴掌按在云昭背上。
白气灌进去。
云昭的身体绷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然后那团青光,从他后背里钻了出来。
不是飘。
是挣。
它撕开皮肉,带着血,从云昭后背里挣出来,在半空里转了一圈。
转完,它朝我飞过来。
飞得很快。
我抬起手。
它落进我掌心。
很轻。像一根刚抽芽的柳条。
二十年了。
它还是那么细。
可它活的。在我手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云昭趴在地上,后背一个拳头大的洞,血往外涌。
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是空的。
“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本来就没有。”我说,“你七岁那年测出来是废人,是你爹去外门挑了一根。”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他笑了一下,嘴里都是血,“我每年头疼,就是它在提醒我,我不是它主人。”
云承跪下去,把儿子抱起来。
“昭儿,别说话,爹给你找——”
“找什么。”云昭说,“再挖一根?”
云承没说话。
“爹。”云昭说,“我疼了二十年。”
他把眼睛闭上了。
云承抱着他,肩膀在抖。
“昭儿?”
没人应。
“昭儿,你睁眼。”
还是没人应。
云承把儿子的脸掰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火了。
“顾川。”
“嗯。”
“你恨我。”
“不恨。”
“不恨你为什么回来。”
“我说过了。”我说,“我回来,是图个明白。”
“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看着台上的那个洞。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台阶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
“明白你们也不是不怕。”我说,“你们只是还没轮到自己。”
广场上三千人,没有一个出声。
我握着手里的青光,走到阿棠面前。
她还趴在地上,脸肿了半边。
“阿棠。”
“嗯。”
“把手伸出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出去了。
我把那团青光按进她手腕。
按在断口上。
她整个人抖起来,抖得很厉害,牙关咬着,没出声。
青光钻进那道断口里,一点一点接上去。
接了大概有一炷香。
接完,她的手心开始发烫。
我把手拿开。
“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她说,“我腿——”
“腿是腿。”我说,“你试试。”
她撑着地,慢慢把那条拖了十九年的腿收回来。
收到一半,她停住了。
然后她把腿伸直了。
她站起来了。
站在广场中间,站得笔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手心里有一条很细的红线,从腕子一直拉到指尖。
“这是什么。”
“灵根。”我说,“上品的。活了二十年,比我原来那根还好。”
“那你呢。”
“我没有了。”
她抬起头。
“你把自己的根给我了?”
“那是我的根。”我说,“我养了十年,又让它活了二十年。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疯了。”
“可能吧。”
云承还跪在台上,抱着云昭。
他忽然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顾川。”
“嗯。”
“你要什么。”
“三件事。”我说。
“说。”
“第一,云岚宗从今天起,不许再挖一根灵根。外门所有练《青木养灵诀》的弟子,册子补全第十层,谁练到第十层,谁自己留着。”
“第二件。”
“第二件,采石场拆了。里头的人,一人发十年工钱。”
“第三件。”
我看着祁渊。
“你那六十六道疤,自己数着。从今天起,你每挖一根,就再划一道。你要是再划一道,我就回来,把你这只手剁下来。”
祁渊站在原地。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条胳膊。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我,鞠了一躬。
三件事说完,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广场边上,云承在后面喊。
“顾川!”
我停下。
“你的寿元。”他说,“你把根给出去了,你还能活几年?”
“十年。”
“十年?”
“心根是以寿为薪的。”我说,“我用它按了三次人的灵脉,一次十年。”
“三十年的寿,你只剩……”
“我本来也只剩三十年。”我说,“现在剩零。”
广场上又是一阵静。
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石阶口,阿棠追上来。
她跑得很快。二十年没跑过的人,跑起来像个小姑娘。
“顾川。”
“嗯。”
“你等等我。”
“等你干什么。”
“我跟你下山。”
“你留下。”我说,“你有根了。留在宗门,能修行。”
“我不修行。”
“为什么。”
她站在台阶上头,喘着气。
“我十九年在采石场,天天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你要是回来,我该说什么。”她说,“我想了十九年,想出了一句。”
“说。”
“顾川。”她说,“谢谢你。”
我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她。
风从山谷里上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这句不用谢。”我说。
她跟了两步,又停下。
“顾川。”
“又怎么了。”
“你恨不恨宗门。”
我想了想。
“不恨。”
“骗人。”
“真不恨。”我说,“恨要花力气。我没那么多力气了。”
“那你图什么。”
“图你站起来。”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站起来了。”
“嗯。”
“站得直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扶着石栏,一只手垂着。
“直。”
然后我往下走。
三千七百级台阶。
我走得很慢,一级一级。
走到山脚,天黑了。
镇口的灯笼已经点了,两个,一左一右,光晕在雪地上摊开,黄黄的。铁匠铺后院的门没关,炉子里还有火星,隔着院墙能听见风箱漏气的声音,嘶,嘶,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那儿睡着打呼噜。
我在镇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石头凉,跟二十年前那张祭坛一样凉。
我从怀里把册子掏出来。
最后一页,那两行小字还在。
“第十层:养心。”
我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塞进袖子。
剩下的半本,扔进了路边的火堆里。
火苗窜起来,纸边卷了,一个字一个字烧过去。
烧到“谢恩”那两个字,火停了一下。
然后也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