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到它那天,它正趴在垃圾堆里,啃一块石头。
后山倒夜香的路边上,堆着灵兽园扔出来的废料。碎丹渣、兽骨、烧坏的灵石。它就在那堆东西里,三条腿,一条后腿断了,毛打着结,像块没人要的破抹布。
我本来想绕过去。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狗。狗看人是讨吃的,它看你,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我把怀里半个馒头扔过去。
“吃吧。”
它闻了闻,没吃。
我又走了两步,回头看,它正盯着我腰上。
腰上挂着一块下品灵石。这个月的月钱,两块,我花了一块买盐,剩这一块,本来想留着买双鞋。我脚上这双,脚趾头已经露出来了。
“你要这个?”
它没叫,也没摇尾巴,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灵石解下来,扔过去。
“喏。别死在我倒夜香的路上,晦气。”
它一口叼住,嘎嘣嘎嘣嚼了。嚼石头跟嚼糖豆一样。
然后它那条断腿,动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它站起来,三条腿,站得稳稳的,抖了抖毛。抖下来的不是土,是一层黑灰。
“小子。”它开口了,“你叫什么?”
我扭头就跑。
跑出十几步,脚下一滑,摔在泥里,手掌磕破了。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低头舔了一下我掌心的血。
我手上的血,渗进它额头。
它额头亮了一下,亮出一道黑纹,像烧红的铁丝,一闪就没了。
“行了。”它说,“契成了。”
“什么契?”
“主仆契。”它舔了舔嘴,“你救了本座一命,本座护你一命。公平。”
“怎么护?”
“你有难,本座出手。”
“出手要钱吗?”
“要。”
“多少钱?”
“看力气。”
“那你要是不出手呢?”
“本座说话算话。”
“你刚才还说你姓殷。”
“本座姓殷,名敖。”它说,“记不住就叫殷爷。”
我从泥里爬起来,看着它。
“你是狗吗?”
“你才是狗。”它说,“本座姓殷,殷敖。”
“殷……敖?”
“记不住就叫声殷爷。”它转身往我住的方向走,三条腿走得比我快,“走吧,你住哪儿?本座饿了。”
我就这么捡了一只灵宠。
我把它带回柴房。
柴房是我住的地方,一间半。前半间堆柴,后半间一张床,一口灶,一床被子。被子是我娘留下的,补了七个补丁。
“你睡地上。”我说。
“本座睡床。”
“我睡哪儿?”
“地上。”
它跳上床,三条腿,一跳就上去了,稳稳落在正中间,把被子拱成一个窝。
“你脚脏。”
“本座不脏。”它说,“本座是魔尊。”
“魔尊也脏。”
它没理我,闭上眼。
那天夜里,它打呼。声音像拉风箱,一阵一阵,从床那头传过来。
我睡在灶边的稻草上,翻来覆去。
“你能不能小点声?”
呼噜停了。
“本座没打呼。”
“你打了。”
“那是魔息。”
“魔息能不能小点声?”
“不能。”
第二天早上,我腰酸背痛,它占着整张床,四脚朝天。
“你昨晚踢了本座三次。”它说。
“我睡地上。”
“你梦游。”
我懒得跟它争。
从那天起,我的床就没了。
白天我去倒夜香,它跟着。
山道上,我挑着两个木桶,它在后头一瘸一拐。
“你天天倒这个?”
“嗯。”
“本座当年一抬手,整座城的人给本座倒。”
“那你回你的城去。”
“城被你们宗门烧了。”
我把桶换了换肩。
“你到底得罪谁了?”
“七派。”它说,“还有你们太玄宗的祖师。”
“我们祖师为什么得罪你?”
“他欠本座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它。
“你也借过钱给人?”
“本座不借钱。”它说,“本座放贷。”
“放贷?”
“你们祖师许了本座每年三千块上品。三百年,一块没还。”它舔了舔爪子,“本座来讨债,他们就把本座封了。”
“三千块?”
“一年三千。”
“一年?”
“三百年。”
我在心里掰着指头算,算不过来。
“多少钱?”
“你算不起。”
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它不吃馒头,不吃剩饭,不吃阿禾偷偷留的肉骨头。
它吃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宗门给外门杂役的月钱是两块。它一个月吃一块。
“你少吃点。”我蹲在它面前,“我一个月就两块。”
“两块?”它抬起眼皮,“本座当年一顿吃一座矿。”
“那你回你的矿上去。”
“矿被你们宗门挖空了。”
我没话说了。
那半年,我把攒下的四块灵石,一块一块喂了它。鞋子没买,脚趾头继续露着。阿禾看见了,从伙房偷了双旧布鞋给我,大两号,塞了草。
“小满哥。”她蹲在灶台边,小声问,“你养的那条狗,真是灵宠?”
“不知道。”
“它吃灵石,肯定是灵宠。”她眼睛亮,“灵宠都要吃灵石的。灵兽园那些,一天吃三颗灵兽丹呢。”
“它比灵兽园那些能吃。”
阿禾十二岁,在伙房帮工,个子小,端不动大锅,就负责择菜。她心善,见不得活物挨饿,每天偷偷留一根骨头,用油纸包着,塞给我。
狗从来不吃。
但有一天,它看着阿禾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心善。”
“你倒是吃啊。”
“本座不吃狗食。”
“你就是狗。”
“你再说一遍。”
我闭嘴了。
灵兽园在东峰,后门对着一道水沟。我隔几天去一趟,捡他们倒出来的丹渣。
管事的姓孙,胖,脸圆,手上总盘着一把算盘。
“陆小满,又是你。”
“孙管事,有没有剩下的丹渣?”
“丹渣喂狗?”
“我那条狗……”
“你那条狗,三条腿。”他把算盘一拨,“三条腿的狗,吃丹渣也是浪费。”
“它吃得少。”
“吃得少也是吃。”他伸手,“一块下品,换三斤丹渣。”
“我没有。”
“那就滚。”
我在水沟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了几块被水冲下来的碎渣。
“放下。”孙管事在门里喊,“那是园里的。”
我把碎渣放回去。
回去的路上,狗跟在我脚边,一声不吭。
到了柴房,它才开口。
“那个姓孙的。”
“嗯。”
“本座记下了。”
“记下干什么?”
“本座出来,第一个吃他。”
我看了它一眼。
“他胖,油多。”它补充。
宗门里的人都知道,外门有个陆小满,养了条三条腿的黑狗。
“灵宠?”周平斜着眼笑,“那也配叫灵宠?灵兽园最次的一只青狼,一个月吃十颗丹。你那条狗,吃屎的吧?”
周平是执法长老周崇的侄子,内门弟子,十七岁,跟我同岁,腰间挂着一柄灵剑,剑穗是金的。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笑。
我没理他,牵着狗要走。
他一脚踢在狗肚子上。
狗没动。
周平愣了一下,又踢了一脚。
“哟,还挺硬。”
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垃圾堆上那一眼。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然后它吹了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像冬天哈手。
周平身后那只青狼,扑通一声,跪下了。四条腿全跪,头贴在地上,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平自己也没站住,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泥坑里,灵剑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他爬起来,脸都白了,“你这狗使的什么邪术!”
狗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我站在原地,胸口忽然一闷,像被人捶了一拳,嗓子眼发甜。
我扭过头,吐了一口血。
“小满哥!”阿禾从伙房跑出来。
“没事。”我擦了擦嘴。
周平从泥里爬起来,指着狗。
“你等着。”他说,“我叔是执法长老。”
“我知道。”
“你这狗,活不过这个月。”
“你叔也活不过这个月。”我说。
周平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看了看狗,又把话咽回去,捡起灵剑,带着人走了。走得很快,剑穗在屁股后头甩。
狗看了我一眼。
“记账。”它说,“一块灵石。”
“你出手一次,我吐一口血,你还收钱?”
“本座出手要力气。”它说,“力气要灵石,灵石要钱。天经地义。”
“那我这血怎么算?”
“算你自己的。”它说,“契上写了,主死宠死。你死不了,就是吐口血。”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没答,转身往柴房走。
“饿了。”它说,“记账上,两块。”
周平没善罢甘休。
第三天,执法堂来了人。
周崇亲自来的,身后跟着六个执事,腰上挂着铁牌。他四十多岁,脸瘦,手上盘着一串铁珠,走一步,珠子响一声。
“陆小满。”
“周长老。”
“你养的那条狗,伤了我侄子。”
“是他先踢的。”
“我问你狗,没问你。”他往柴房里看,“狗呢?”
“跑了。”
“跑了?”
“前天踢了我一脚,我打它,它跑了。”我低着头,“外门的狗,养不熟。”
周崇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手上的铁珠转了一圈。
“你身上有魔气。”
“什么?”
“魔气。”他往前一步,“很淡。你最近碰过什么东西?”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柴房门上。
“我天天倒夜香。”我说,“可能沾了什么脏东西。”
周崇没笑。
他抬手,指尖在我眉心前面停了一下,像在探什么。
柴房里没有动静。狗早下了地窖。柴房后头有个藏萝卜的地窖,盖板上压着半扇石磨,三个执事也抬不动。
我听见它的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别动。让他探。”
我站着没动。
周崇探了半天,收回手。
“脏是脏。”他说,“没有魔气。”
“搜。”他说。
六个执事散开。柴堆被一根根抽出来,扔在地上。灶台掀了,锅砸了,我娘那床被子被挑开,棉花飞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
一个执事从柴堆最里头捏出一撮黑毛。
“长老。”
周崇接过去,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
“狗毛。”
“外门养狗的多了。”我说。
他把狗毛收进袖子。
“陆小满。”
“在。”
“你爹叫什么?”
“陆守。”
他手上的铁珠停了一下。
“你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伙房偷馒头。”
“你记得他什么?”
“记得他咳嗽。”
周崇看了我很久。
“你长得不像他。”他说。
他转身走了。铁珠响了一路。
我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狗从地窖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你刚才跟我说话?”
“传音。”它说,“本座这点力气还有。”
“他说我身上有魔气。”
“你天天抱着本座睡,能没有?”
“我什么时候抱着你睡了?”
“前天夜里,你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为什么怕你?”
“本座是他们封的。”
“封都封了,还怕?”
“怕本座出来。”
“你会出来吗?”
“会。”它说,“等你把石头喂给本座。”
“现在不能?”
“现在开了,本座只有三成力气。”它说,“三成,杀不了他们,只会让他们杀你。”
“别废话了。”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们认出本座了。”
“认出你什么?”
“认出本座脖子上的纹。”
我低头看它脖子。毛底下,果然有一圈黑纹,像烙上去的锁链。
“这是什么?”
“封印。”它说,“你们宗门给本座戴的。”
“我们宗门?”
“太玄宗。”它抬起头,“三百年前,七派联手,把本座封在这副身子里。”
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真是魔尊?”
“不像?”
“像条狗。”
它没生气。
“三百年前,本座也这么说别人。”它说,“后来他们跪着求本座别杀他们。”
那天夜里,我梦见我爹。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写一个“陆”,写一个“守”。
“记住这两个字。”他说,“以后有用。”
我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抢树枝。
“写字有什么好玩的。”
“不写好。”他说,“认得就行。”
梦里的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是黑的。
我醒的时候,狗蹲在我枕头边。
“去后山禁地。”它说。
“禁地第三层,有一块黑石头。”它说,“巴掌大,埋在供桌底下。你去挖出来,给本座。”
“偷东西?”
“拿。”它说,“本来就是本座的。”
禁地我进不去。外门弟子靠近山门十丈就会被阵法弹开。
“你有血。”它说,“守阵人的血。”
“什么守阵人?”
“你爹。”
我愣住了。
“我爹是病死的。”
“你爹叫陆守。”它说,“守阵的守。”
我没说话。
我爹死的时候我七岁,只记得他瘦,咳嗽,手上有茧。宗门说他得了痨病,怕过人,烧了。
连骨头都没留下。
“去不去?”它问。
“去。”
禁地的阵法,果然没拦我。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底下亮了一下,像水面荡开一圈波纹,然后又暗了。
第三层是间石室,供着一张石桌,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盏早就干了的油灯。
供桌底下,我摸到一块石头。
巴掌大,黑的,凉得像冰。
我把它抠出来,借着月光看。
石头上刻着字。
不是字,是画。
一面墙上,画着一只巨兽,九条尾巴,眼睛是红的。巨兽脚下踩着山,山上是人,密密麻麻,跪着。
巨兽对面,站着七个人。七个人手里各拿一件法器,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画着一条锁链。
七个人里,最中间那个,脸被凿了。凿得很深,只剩一个轮廓。
但眉心那个位置,留了一点黑。
像一滴墨。
我往下看,看见最底下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怕人看见。
我认得两个字。
我爹教过我。
“守阵人,陆守。永镇此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陆守。
我爹的名字。
“看见了吧。”狗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三条腿,站在石室门口。
“你爹不是病死的。”它说,“他是被塞进阵眼,当柴烧的。”
“你胡说。”
“阵眼要人血养。十年一个守阵人,养三百年。”它走到墙边,抬头看那幅画,“三十个,都是外门的。没人记得名字。”
“轮到他的时候,宗门舍不得那三千块上品灵石。他们算了一笔账,一个守阵人,比三千块灵石便宜。”
“所以他们把他推进去了。”
我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本座在阵眼里。”它说,“本座看着他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还活着?”
“活着。”它说,“他看见本座,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伤我儿子。”
石室里很静。
我蹲下去,把石头捡起来,攥在手里。
“你答应他了?”
“本座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本座出不来。”它说,“封印没松。是你那块灵石,让本座能挪动一条腿。”
它顿了顿。
“本座在你家后山趴了十年,等你长大。”
灵宠大典在十月。
宗门每年一次,各峰弟子带灵宠上台,比品阶、比灵性、比战力。赢了的有赏,输了的丢人。
请柬送到外门的时候,我正在劈柴。
“陆小满。”传话的弟子捏着鼻子,“周长老说了,今年大典,你的灵宠必须上台。”
“我的狗?”
“对。”他笑了一下,“长老说,要当着全宗的面,验一验。”
我捏着请柬,指节发白。
狗趴在柴堆上,闭着眼。
“去就去。”它说。
“他们会杀了你。”
“他们杀不了本座。”它睁开一只眼,“他们只会杀你。”
大典前一天,阿禾来找我。
“小满哥,你别去。”
“不去不行。”
“我听见周平跟他叔说,要在台上放青狼咬你的狗。”
“青狼咬不过它。”
“可是……”她攥着衣角,“他们说,狗要是魔物,你也要死。”
“那你就当我死了。”
她眼圈红了。
“我不许你死。”
“那你替我看着阿禾。”
“我就是阿禾。”
“哦。”我说,“那你看好自己。”
大典那天,演武场站满了人。
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十二张椅子,坐着十二个长老。正中是掌门沈渡。
沈渡五十来岁,看着像三十,脸白,眉心有一点黑,像沾了墨。
他先讲话。讲太玄宗三百年的基业,讲灵兽护宗,讲各峰同心。讲了一刻钟,台下的人都在打哈欠。
各峰弟子依次上台。青狼、白鹤、火猿、一条水桶粗的蟒。台下一片叫好。
轮到我的时候,台下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
我牵着狗上台。它走得很慢,三条腿,一步一步。
“外门,陆小满。”执事念名字,声音有点飘,“灵宠,黑狗,三条腿。”
台下笑成一片。
周平站在台边,脸上一道淤青还没消。
“就是这条狗。”他指着狗,“它会邪术!”
周平牵着他的青狼走过来。
“陆小满。”他笑,“你这狗,敢不敢跟我的青狼比一场?”
“不比。”
“不敢?”
“它三条腿。”
“三条腿也是腿。”他拍了拍青狼的脖子,“青狼,去,闻闻。”
青狼往前走了一步,鼻子抽了两下。
然后它停住了。
尾巴夹起来,后腿往后退,退了两步,趴下了,脑袋贴地,喉咙里呜呜地响。
周平拽缰绳:“起来!”
青狼不起。
台下静了。
周平的脸涨红:“你这狗使邪术!”
“它没动。”我说。
“它动了!”
“它站那儿没动。”
台下有人小声说:“青狼是三级灵兽,怎么怕一条三条腿的狗?”
周崇站起来。
他走到台中央,绕着我们走了一圈,铁珠在手里转。
“陆小满。”他说,“把狗脖子上的毛拨开。”
我没动。
“拨开。”
我蹲下去,手放在狗脖子上。
“别拨。”狗传音。
我拨开了。
黑纹露出来,一圈,像锁链,绕在它脖子上。
台下有人站起来。
“镇魔纹!”
“是镇魔纹!三百年前七派镇魔用的!”
周崇后退了一步,铁珠不转了。
“沈掌门。”他转头,“是它。”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了狗很久,眉心那点黑,动了一下。
“三百年前,七派封魔。”他开口,声音不高,“封的是九尾魔尊殷敖。封印之后,魔尊下落不明。”
“原来,一直被养在外门。”
台下炸了。
“杀了它!”
“烧死!”
“魔尊!那是魔尊!”
周崇抬手,台下静了。
一个长老站起来:“掌门,不能留。”
“三百年前七派联手才封住,如今只有我太玄宗。”
“烧了它。”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动。
“烧不得。”他说。
“为什么?”
“封印在它身上。”沈渡说,“烧了它,封印就没了。”
“那就重新封!”
“重新封,要守阵人的血。”沈渡说,“守阵人已经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扫到我身上,停了一下。
“陆小满。”他说,“把狗交出来。宗门可以从轻发落你。”
“从轻?”我问,“多轻?”
“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我没修为。”
“那就打断腿,逐出山门。”
我看着他。
“我要是不交呢?”
周崇笑了一下。
“那你就是通魔。”他说,“一起烧。”
阿禾被人从人群里推出来。
两个执事架着她,她吓得脸都白了,手里还攥着一根用油纸包着的骨头。
“这丫头,天天给魔物送吃的。”周崇说,“通魔。”
“她十二岁。”我说。
“通魔不分岁数。”
阿禾看着我,嘴唇抖,没哭。
“小满哥。”她说,“我不怕。”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骨头。
狗也看着。
它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腿上。
“小子。”它说,“把本座交出去。”
“闭嘴。”
“本座活了三千岁,够了。”它说,“你才十七。”
“你答应我爹了。”
“本座答应的事,做完了。”它说,“护你十年,护到了。”
“没护到。”我说,“他们还架着阿禾。”
我站起来,走到台边。
台下几千人,黑压压的。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
然后我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石头上。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我问。
没人答。
“守阵石。”我说,“封印的阵眼。”
“我爹的名字,刻在禁地墙上。”我说,“他叫陆守。十年前,你们把他塞进阵眼,当柴烧了。”
台下静了。
“现在,守阵人的血在我身上。”我把石头举起来,“我这一滴血下去,封印就开。”
“你敢!”周崇往前一步。
“你试试。”
我把手指按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
狗脖子上的黑纹,跟着亮了。
它抬起头,抖了抖毛。
那一瞬间,演武场的天暗了。
不是乌云,是黑气。从狗身上冒出来,往上冲,冲到半空,散开,像一张网。
网里有一只影子。
九条尾巴,眼睛是红的。
台下有人跪了。
先是前排的弟子,然后是后排,然后是一片。不是想跪,是腿软。
“别放!”周崇喊,声音都劈了,“陆小满!别放它出来!”
他跪下了。
十二个长老,跪了十个。
剩下两个没跪。一个是周崇,一个是沈渡。
“周长老。”我说。
周崇站着,腿在抖。
“你侄子踢我狗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没答。
“你在喝茶。”我说,“我看着你端杯子。”
“你——”
“跪。”
他跪了。
沈渡没跪。他坐在椅子上,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陆小满。”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说,“讨债。”
“讨什么债?”
“三百年的债。”
“太玄宗欠它的?”
“欠它的。”
“魔物的话,也能算账?”
“契上有你祖宗的掌印。”我说,“你要不要看?”
我把石头收进怀里。
黑气慢慢收回去,天亮了。
狗还是那条三条腿的狗,站在我脚边,喘着气。
“本座累了。”它说,“剩下的事,你说。”
沈渡站起来。
“三百年前,太玄宗确实与殷敖有约。”他说,“但那不是供奉契,是镇魔契。七派联手,天经地义。”
“契呢?”我问。
“什么?”
“契书。”我说,“镇魔契,拿出来看看。”
沈渡没说话。
狗张开嘴,吐出一块黑玉。
玉上刻着字,很小,密密麻麻。
我捡起来,念。
“太玄宗为东道主,岁供殷敖上品灵石三千,以谢护山之德。”
台下有人吸气。
“岁供三千。”我念,“三百年,九十万。”
“欠供者,罚三倍。”我翻到背面,“二百七十万。”
我把玉举起来。
“太玄宗,欠殷敖上品灵石二百七十万。”
“胡说!”周崇爬起来,“魔物伪造——”
“玉上有七派掌印。”我说,“你要不要看?”
周崇不动了。
沈渡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宗门库房,有多少?”我问。
没人答。
“我替你们说。”我说,“八千。”
“二百七十万。”我说,“你们库房八千。就算一年攒八千,也得攒三百多年。”
“利息还没算。”
沈渡的脸白了。
“宗门可以给你别的。”他开口,“内门身份,一座峰,一年的供奉。你把契留下。”
“我要峰干什么?”我问,“我又不会飞。”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认账。”
台下没人说话。
“所以。”我说,“债,我替你们想了个还法。”
“第一,灵兽园归阿禾管。她十二岁,比你们谁都干净。”
“一个丫头管灵兽园?”一个长老抬头。
“她会给瘦的灵宠留吃的。”我说,“你们会吗?”
那长老不说话了。
“第二,周崇去灵兽园门口跪三天。”我说,“让那些被他扣过口粮的弟子,站着看。”
周崇抬头:“你不如杀了我。”
“不杀。”我说,“杀了你,谁看账?”
狗抬了抬眼皮。
周崇低下头。
“第三。”我说,“掌门,你吸了它三百年的魔气。从现在起,一年还一口。还到你还不动为止。”
“什么魔气?”台下有人问。
“每一代掌门上任,头一件事,去禁地取一口。”狗说,“取一口,眉心落一点黑。”
“所以我们掌门五十岁,看着像三十。”我说。
“所以封印一年比一年松。”狗说,“魔气被你们抽走,锁就一天比一天薄。抽到今天,本座能站起来了。”
“你取了多少?”我问沈渡。
沈渡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二十口。”
“二十口,二十年。”我说,“剩下二百八十年,下一任接着还。”
“墙上那张被凿了脸的呢?”我问。
“你们开派祖师。”狗说,“他取的最多。取完了,又怕人认出来,把自己的脸凿了。凿了脸,眉心的黑凿不掉。”
沈渡看着我。
周崇抬头,脸上全是汗。
“掌门。”他说,“不能答应。”
“为什么不能?”
“答应了,宗门就……”
“就什么?”
“就抬不起头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抬了三百年头。”我说,“抬在我爹的骨头上。”
周崇不说话了。
“你就不怕,宗门反悔?”沈渡问。
“不怕。”我说,“契在我手里。我死了,契还在它手里。它死了,契在我手里。”
“你们杀不了我们两个。”我说,“你们只能供着。”
周崇挥了挥手。
两个执事松开阿禾。
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小满哥。”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那天之后,太玄宗改了规矩。
灵兽园归阿禾管。她第一件事,是把园里那些瘦得皮包骨的灵宠,全放出来晒太阳。
周崇跪了三天,膝盖坏了,走路一瘸一拐。
阿禾接手灵兽园的第一天,把孙管事赶了出去。
“你凭什么赶我?”孙管事抱着算盘。
“凭我是管事的。”阿禾说。
“你十二岁!”
“你六十了,还扣灵宠的口粮。”
孙管事张了张嘴。
园里那只瘦得皮包骨的灵鹤,从栏杆里探出头,朝他叫了一声。
阿禾说:“它记仇。”
孙管事走了。
宗门立了新规矩。灵兽园的口粮,按月公示;长老不得私取;掌门每年还的魔气,记在宗门账上。
账本归阿禾管。
她认字不多,就画图。一只鹤画一道,一头狼画两道,一颗灵石画个圈。
我看过一次,笑得肚子疼。
狗也看了。
“比你强。”它说。
“你什么意思?”
“你连画都不会。”
后来我常去灵兽园。狗也跟着。
它一进园,那些灵宠全趴下了。灵鹤趴着,青狼趴着,火猿也趴着。
阿禾拿扫帚赶它:“你别来,它们怕你。”
“本座没吓它们。”
“你站那儿它们就怕。”
“那是它们识相。”
阿禾气得跺脚。
守阵人的事,宗门查了三个月。
查出来三十个名字,刻在禁地墙上。没有姓,只有名。
阿禾去拓了一份,贴在灵兽园门口。
“干什么?”我问。
“让他们看看。”她说,“园里的灵宠,都是有人喂的。”
狗在园里转了一圈,在一只白孔雀面前停下。
孔雀开屏。
狗看了一眼,走了。
孔雀的屏,慢慢收回去。
“你把它吓着了。”阿禾说。
“本座什么都没做。”
“你看了它一眼。”
“看一眼也犯法?”
“你那是看吗?”阿禾说,“你那是挑菜。”
沈渡每年开春,去后山禁地待一天。
头一年,我陪他去的。
他走在前面,我牵着狗走后面。
“你不用来。”他说。
“我怕你偷懒。”
他没笑。
禁地里,他坐在供桌前,闭上眼。黑气从他眉心出来,一根一根,像线,飘到狗身上。
狗打了个嗝。
“今年的。”它说,“味道一般。”
沈渡睁开眼,脸白了一层。
“明年还来?”我问。
“来。”
“为什么?”
“欠的。”
“还差多少?”
“二百九十九口。”狗说。
沈渡站起来,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走出石室。
出来的时候,他头发白了一撮。
狗还是住我那间破屋。
我升了内门,月钱二十块。
内门的弟子见了我,叫陆师兄。
有人送礼,有人打听魔尊,有人想把自家灵宠寄养在我这儿。
“不寄。”
“一天三块灵石。”
“不寄。”
“五块。”
“你找阿禾。”
后来阿禾的灵兽园,寄养排到了明年。
入冬前,宗门给狗修了个窝。青石砌的,铺着棉垫,门口挂一块牌:护宗灵兽。
狗看了一眼,没进去。
“怎么不进去?”
“本座睡床。”
“那是我的床。”
“现在是本座的了。”
那天夜里,它还是跳上我的床。
新窝空着。阿禾拿来给一只瘸腿的小狐狸住。
周平被送去后山药圃,种了半年药。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见了我,低着头走。
“陆师兄。”
“嗯。”
“我叔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他膝盖还疼。”
“让他疼着。”
“二十块。”它趴在门口,“够本座吃六天。”
“你一天吃三块?”
“本座现在恢复了一点。”它说,“胃口大了。”
“那你少吃点。”
“不行。”它说,“本座在长身体。”
我看了它一眼。
“你三千岁了。”
“三千岁怎么了。”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三千岁也是宝宝。”
我没理它,蹲下去生火。
火升起来,屋里暖了。
它趴在火边,眯着眼。
“陆小满。”
“嗯。”
“你爹那笔账,本座记着。”
“什么账?”
“他让本座护你。”它说,“本座吃了你十五块灵石,算工钱。剩下的,本座慢慢还。”
我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不用还。”我说,“你护了我十年。”
“十年不够。”
“够了。”
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它开口了。
“陆小满。”
“嗯。”
“你爹进阵眼那天,穿的是双破鞋。”
我往火里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脚趾头也露着。”
“他跟我说,别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
“他说,知道了会恨。”
“我现在也恨。”
“恨谁?”
“恨宗门。”
“恨完了呢?”
我把柴塞进灶膛,看着火起来。
“过日子。”
它翻了个身。
“本座饿了。”
“忍着。”
“记账上。”
“记账上也没有。”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陆小满。”
“嗯。”
“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它说,“应该挺高兴。”
我没接话。
火噼啪响了一声。
“明天我去领月钱。”我说,“二十块,给你买十块。”
“十块不够。”
“剩下十块我买鞋。”
“你那双鞋不是还能穿?”
“脚趾头露着呢。”
“露着凉快。”
“殷敖。”
“嗯?”
“你是魔尊。”
“嗯。”
“魔尊能不能自己挣灵石?”
它闭上眼。
“不能。”它说,“魔尊只负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