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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3:12:59

我捡到它那天,它正趴在垃圾堆里,啃一块石头。

后山倒夜香的路边上,堆着灵兽园扔出来的废料。碎丹渣、兽骨、烧坏的灵石。它就在那堆东西里,三条腿,一条后腿断了,毛打着结,像块没人要的破抹布。

我本来想绕过去。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像狗。狗看人是讨吃的,它看你,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我把怀里半个馒头扔过去。

“吃吧。”

它闻了闻,没吃。

我又走了两步,回头看,它正盯着我腰上。

腰上挂着一块下品灵石。这个月的月钱,两块,我花了一块买盐,剩这一块,本来想留着买双鞋。我脚上这双,脚趾头已经露出来了。

“你要这个?”

它没叫,也没摇尾巴,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灵石解下来,扔过去。

“喏。别死在我倒夜香的路上,晦气。”

它一口叼住,嘎嘣嘎嘣嚼了。嚼石头跟嚼糖豆一样。

然后它那条断腿,动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它站起来,三条腿,站得稳稳的,抖了抖毛。抖下来的不是土,是一层黑灰。

“小子。”它开口了,“你叫什么?”

我扭头就跑。

跑出十几步,脚下一滑,摔在泥里,手掌磕破了。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低头舔了一下我掌心的血。

我手上的血,渗进它额头。

它额头亮了一下,亮出一道黑纹,像烧红的铁丝,一闪就没了。

“行了。”它说,“契成了。”

“什么契?”

“主仆契。”它舔了舔嘴,“你救了本座一命,本座护你一命。公平。”

“怎么护?”

“你有难,本座出手。”

“出手要钱吗?”

“要。”

“多少钱?”

“看力气。”

“那你要是不出手呢?”

“本座说话算话。”

“你刚才还说你姓殷。”

“本座姓殷,名敖。”它说,“记不住就叫殷爷。”

我从泥里爬起来,看着它。

“你是狗吗?”

“你才是狗。”它说,“本座姓殷,殷敖。”

“殷……敖?”

“记不住就叫声殷爷。”它转身往我住的方向走,三条腿走得比我快,“走吧,你住哪儿?本座饿了。”

我就这么捡了一只灵宠。

我把它带回柴房。

柴房是我住的地方,一间半。前半间堆柴,后半间一张床,一口灶,一床被子。被子是我娘留下的,补了七个补丁。

“你睡地上。”我说。

“本座睡床。”

“我睡哪儿?”

“地上。”

它跳上床,三条腿,一跳就上去了,稳稳落在正中间,把被子拱成一个窝。

“你脚脏。”

“本座不脏。”它说,“本座是魔尊。”

“魔尊也脏。”

它没理我,闭上眼。

那天夜里,它打呼。声音像拉风箱,一阵一阵,从床那头传过来。

我睡在灶边的稻草上,翻来覆去。

“你能不能小点声?”

呼噜停了。

“本座没打呼。”

“你打了。”

“那是魔息。”

“魔息能不能小点声?”

“不能。”

第二天早上,我腰酸背痛,它占着整张床,四脚朝天。

“你昨晚踢了本座三次。”它说。

“我睡地上。”

“你梦游。”

我懒得跟它争。

从那天起,我的床就没了。

白天我去倒夜香,它跟着。

山道上,我挑着两个木桶,它在后头一瘸一拐。

“你天天倒这个?”

“嗯。”

“本座当年一抬手,整座城的人给本座倒。”

“那你回你的城去。”

“城被你们宗门烧了。”

我把桶换了换肩。

“你到底得罪谁了?”

“七派。”它说,“还有你们太玄宗的祖师。”

“我们祖师为什么得罪你?”

“他欠本座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它。

“你也借过钱给人?”

“本座不借钱。”它说,“本座放贷。”

“放贷?”

“你们祖师许了本座每年三千块上品。三百年,一块没还。”它舔了舔爪子,“本座来讨债,他们就把本座封了。”

“三千块?”

“一年三千。”

“一年?”

“三百年。”

我在心里掰着指头算,算不过来。

“多少钱?”

“你算不起。”

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它不吃馒头,不吃剩饭,不吃阿禾偷偷留的肉骨头。

它吃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宗门给外门杂役的月钱是两块。它一个月吃一块。

“你少吃点。”我蹲在它面前,“我一个月就两块。”

“两块?”它抬起眼皮,“本座当年一顿吃一座矿。”

“那你回你的矿上去。”

“矿被你们宗门挖空了。”

我没话说了。

那半年,我把攒下的四块灵石,一块一块喂了它。鞋子没买,脚趾头继续露着。阿禾看见了,从伙房偷了双旧布鞋给我,大两号,塞了草。

“小满哥。”她蹲在灶台边,小声问,“你养的那条狗,真是灵宠?”

“不知道。”

“它吃灵石,肯定是灵宠。”她眼睛亮,“灵宠都要吃灵石的。灵兽园那些,一天吃三颗灵兽丹呢。”

“它比灵兽园那些能吃。”

阿禾十二岁,在伙房帮工,个子小,端不动大锅,就负责择菜。她心善,见不得活物挨饿,每天偷偷留一根骨头,用油纸包着,塞给我。

狗从来不吃。

但有一天,它看着阿禾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心善。”

“你倒是吃啊。”

“本座不吃狗食。”

“你就是狗。”

“你再说一遍。”

我闭嘴了。

灵兽园在东峰,后门对着一道水沟。我隔几天去一趟,捡他们倒出来的丹渣。

管事的姓孙,胖,脸圆,手上总盘着一把算盘。

“陆小满,又是你。”

“孙管事,有没有剩下的丹渣?”

“丹渣喂狗?”

“我那条狗……”

“你那条狗,三条腿。”他把算盘一拨,“三条腿的狗,吃丹渣也是浪费。”

“它吃得少。”

“吃得少也是吃。”他伸手,“一块下品,换三斤丹渣。”

“我没有。”

“那就滚。”

我在水沟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了几块被水冲下来的碎渣。

“放下。”孙管事在门里喊,“那是园里的。”

我把碎渣放回去。

回去的路上,狗跟在我脚边,一声不吭。

到了柴房,它才开口。

“那个姓孙的。”

“嗯。”

“本座记下了。”

“记下干什么?”

“本座出来,第一个吃他。”

我看了它一眼。

“他胖,油多。”它补充。

宗门里的人都知道,外门有个陆小满,养了条三条腿的黑狗。

“灵宠?”周平斜着眼笑,“那也配叫灵宠?灵兽园最次的一只青狼,一个月吃十颗丹。你那条狗,吃屎的吧?”

周平是执法长老周崇的侄子,内门弟子,十七岁,跟我同岁,腰间挂着一柄灵剑,剑穗是金的。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笑。

我没理他,牵着狗要走。

他一脚踢在狗肚子上。

狗没动。

周平愣了一下,又踢了一脚。

“哟,还挺硬。”

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垃圾堆上那一眼。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然后它吹了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像冬天哈手。

周平身后那只青狼,扑通一声,跪下了。四条腿全跪,头贴在地上,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平自己也没站住,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泥坑里,灵剑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他爬起来,脸都白了,“你这狗使的什么邪术!”

狗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我站在原地,胸口忽然一闷,像被人捶了一拳,嗓子眼发甜。

我扭过头,吐了一口血。

“小满哥!”阿禾从伙房跑出来。

“没事。”我擦了擦嘴。

周平从泥里爬起来,指着狗。

“你等着。”他说,“我叔是执法长老。”

“我知道。”

“你这狗,活不过这个月。”

“你叔也活不过这个月。”我说。

周平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看了看狗,又把话咽回去,捡起灵剑,带着人走了。走得很快,剑穗在屁股后头甩。

狗看了我一眼。

“记账。”它说,“一块灵石。”

“你出手一次,我吐一口血,你还收钱?”

“本座出手要力气。”它说,“力气要灵石,灵石要钱。天经地义。”

“那我这血怎么算?”

“算你自己的。”它说,“契上写了,主死宠死。你死不了,就是吐口血。”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没答,转身往柴房走。

“饿了。”它说,“记账上,两块。”

周平没善罢甘休。

第三天,执法堂来了人。

周崇亲自来的,身后跟着六个执事,腰上挂着铁牌。他四十多岁,脸瘦,手上盘着一串铁珠,走一步,珠子响一声。

“陆小满。”

“周长老。”

“你养的那条狗,伤了我侄子。”

“是他先踢的。”

“我问你狗,没问你。”他往柴房里看,“狗呢?”

“跑了。”

“跑了?”

“前天踢了我一脚,我打它,它跑了。”我低着头,“外门的狗,养不熟。”

周崇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手上的铁珠转了一圈。

“你身上有魔气。”

“什么?”

“魔气。”他往前一步,“很淡。你最近碰过什么东西?”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柴房门上。

“我天天倒夜香。”我说,“可能沾了什么脏东西。”

周崇没笑。

他抬手,指尖在我眉心前面停了一下,像在探什么。

柴房里没有动静。狗早下了地窖。柴房后头有个藏萝卜的地窖,盖板上压着半扇石磨,三个执事也抬不动。

我听见它的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别动。让他探。”

我站着没动。

周崇探了半天,收回手。

“脏是脏。”他说,“没有魔气。”

“搜。”他说。

六个执事散开。柴堆被一根根抽出来,扔在地上。灶台掀了,锅砸了,我娘那床被子被挑开,棉花飞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

一个执事从柴堆最里头捏出一撮黑毛。

“长老。”

周崇接过去,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

“狗毛。”

“外门养狗的多了。”我说。

他把狗毛收进袖子。

“陆小满。”

“在。”

“你爹叫什么?”

“陆守。”

他手上的铁珠停了一下。

“你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伙房偷馒头。”

“你记得他什么?”

“记得他咳嗽。”

周崇看了我很久。

“你长得不像他。”他说。

他转身走了。铁珠响了一路。

我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狗从地窖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你刚才跟我说话?”

“传音。”它说,“本座这点力气还有。”

“他说我身上有魔气。”

“你天天抱着本座睡,能没有?”

“我什么时候抱着你睡了?”

“前天夜里,你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为什么怕你?”

“本座是他们封的。”

“封都封了,还怕?”

“怕本座出来。”

“你会出来吗?”

“会。”它说,“等你把石头喂给本座。”

“现在不能?”

“现在开了,本座只有三成力气。”它说,“三成,杀不了他们,只会让他们杀你。”

“别废话了。”它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们认出本座了。”

“认出你什么?”

“认出本座脖子上的纹。”

我低头看它脖子。毛底下,果然有一圈黑纹,像烙上去的锁链。

“这是什么?”

“封印。”它说,“你们宗门给本座戴的。”

“我们宗门?”

“太玄宗。”它抬起头,“三百年前,七派联手,把本座封在这副身子里。”

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真是魔尊?”

“不像?”

“像条狗。”

它没生气。

“三百年前,本座也这么说别人。”它说,“后来他们跪着求本座别杀他们。”

那天夜里,我梦见我爹。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写一个“陆”,写一个“守”。

“记住这两个字。”他说,“以后有用。”

我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抢树枝。

“写字有什么好玩的。”

“不写好。”他说,“认得就行。”

梦里的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是黑的。

我醒的时候,狗蹲在我枕头边。

“去后山禁地。”它说。

“禁地第三层,有一块黑石头。”它说,“巴掌大,埋在供桌底下。你去挖出来,给本座。”

“偷东西?”

“拿。”它说,“本来就是本座的。”

禁地我进不去。外门弟子靠近山门十丈就会被阵法弹开。

“你有血。”它说,“守阵人的血。”

“什么守阵人?”

“你爹。”

我愣住了。

“我爹是病死的。”

“你爹叫陆守。”它说,“守阵的守。”

我没说话。

我爹死的时候我七岁,只记得他瘦,咳嗽,手上有茧。宗门说他得了痨病,怕过人,烧了。

连骨头都没留下。

“去不去?”它问。

“去。”

禁地的阵法,果然没拦我。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底下亮了一下,像水面荡开一圈波纹,然后又暗了。

第三层是间石室,供着一张石桌,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盏早就干了的油灯。

供桌底下,我摸到一块石头。

巴掌大,黑的,凉得像冰。

我把它抠出来,借着月光看。

石头上刻着字。

不是字,是画。

一面墙上,画着一只巨兽,九条尾巴,眼睛是红的。巨兽脚下踩着山,山上是人,密密麻麻,跪着。

巨兽对面,站着七个人。七个人手里各拿一件法器,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画着一条锁链。

七个人里,最中间那个,脸被凿了。凿得很深,只剩一个轮廓。

但眉心那个位置,留了一点黑。

像一滴墨。

我往下看,看见最底下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怕人看见。

我认得两个字。

我爹教过我。

“守阵人,陆守。永镇此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陆守。

我爹的名字。

“看见了吧。”狗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三条腿,站在石室门口。

“你爹不是病死的。”它说,“他是被塞进阵眼,当柴烧的。”

“你胡说。”

“阵眼要人血养。十年一个守阵人,养三百年。”它走到墙边,抬头看那幅画,“三十个,都是外门的。没人记得名字。”

“轮到他的时候,宗门舍不得那三千块上品灵石。他们算了一笔账,一个守阵人,比三千块灵石便宜。”

“所以他们把他推进去了。”

我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本座在阵眼里。”它说,“本座看着他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还活着?”

“活着。”它说,“他看见本座,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伤我儿子。”

石室里很静。

我蹲下去,把石头捡起来,攥在手里。

“你答应他了?”

“本座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本座出不来。”它说,“封印没松。是你那块灵石,让本座能挪动一条腿。”

它顿了顿。

“本座在你家后山趴了十年,等你长大。”

灵宠大典在十月。

宗门每年一次,各峰弟子带灵宠上台,比品阶、比灵性、比战力。赢了的有赏,输了的丢人。

请柬送到外门的时候,我正在劈柴。

“陆小满。”传话的弟子捏着鼻子,“周长老说了,今年大典,你的灵宠必须上台。”

“我的狗?”

“对。”他笑了一下,“长老说,要当着全宗的面,验一验。”

我捏着请柬,指节发白。

狗趴在柴堆上,闭着眼。

“去就去。”它说。

“他们会杀了你。”

“他们杀不了本座。”它睁开一只眼,“他们只会杀你。”

大典前一天,阿禾来找我。

“小满哥,你别去。”

“不去不行。”

“我听见周平跟他叔说,要在台上放青狼咬你的狗。”

“青狼咬不过它。”

“可是……”她攥着衣角,“他们说,狗要是魔物,你也要死。”

“那你就当我死了。”

她眼圈红了。

“我不许你死。”

“那你替我看着阿禾。”

“我就是阿禾。”

“哦。”我说,“那你看好自己。”

大典那天,演武场站满了人。

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十二张椅子,坐着十二个长老。正中是掌门沈渡。

沈渡五十来岁,看着像三十,脸白,眉心有一点黑,像沾了墨。

他先讲话。讲太玄宗三百年的基业,讲灵兽护宗,讲各峰同心。讲了一刻钟,台下的人都在打哈欠。

各峰弟子依次上台。青狼、白鹤、火猿、一条水桶粗的蟒。台下一片叫好。

轮到我的时候,台下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

我牵着狗上台。它走得很慢,三条腿,一步一步。

“外门,陆小满。”执事念名字,声音有点飘,“灵宠,黑狗,三条腿。”

台下笑成一片。

周平站在台边,脸上一道淤青还没消。

“就是这条狗。”他指着狗,“它会邪术!”

周平牵着他的青狼走过来。

“陆小满。”他笑,“你这狗,敢不敢跟我的青狼比一场?”

“不比。”

“不敢?”

“它三条腿。”

“三条腿也是腿。”他拍了拍青狼的脖子,“青狼,去,闻闻。”

青狼往前走了一步,鼻子抽了两下。

然后它停住了。

尾巴夹起来,后腿往后退,退了两步,趴下了,脑袋贴地,喉咙里呜呜地响。

周平拽缰绳:“起来!”

青狼不起。

台下静了。

周平的脸涨红:“你这狗使邪术!”

“它没动。”我说。

“它动了!”

“它站那儿没动。”

台下有人小声说:“青狼是三级灵兽,怎么怕一条三条腿的狗?”

周崇站起来。

他走到台中央,绕着我们走了一圈,铁珠在手里转。

“陆小满。”他说,“把狗脖子上的毛拨开。”

我没动。

“拨开。”

我蹲下去,手放在狗脖子上。

“别拨。”狗传音。

我拨开了。

黑纹露出来,一圈,像锁链,绕在它脖子上。

台下有人站起来。

“镇魔纹!”

“是镇魔纹!三百年前七派镇魔用的!”

周崇后退了一步,铁珠不转了。

“沈掌门。”他转头,“是它。”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了狗很久,眉心那点黑,动了一下。

“三百年前,七派封魔。”他开口,声音不高,“封的是九尾魔尊殷敖。封印之后,魔尊下落不明。”

“原来,一直被养在外门。”

台下炸了。

“杀了它!”

“烧死!”

“魔尊!那是魔尊!”

周崇抬手,台下静了。

一个长老站起来:“掌门,不能留。”

“三百年前七派联手才封住,如今只有我太玄宗。”

“烧了它。”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动。

“烧不得。”他说。

“为什么?”

“封印在它身上。”沈渡说,“烧了它,封印就没了。”

“那就重新封!”

“重新封,要守阵人的血。”沈渡说,“守阵人已经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扫到我身上,停了一下。

“陆小满。”他说,“把狗交出来。宗门可以从轻发落你。”

“从轻?”我问,“多轻?”

“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我没修为。”

“那就打断腿,逐出山门。”

我看着他。

“我要是不交呢?”

周崇笑了一下。

“那你就是通魔。”他说,“一起烧。”

阿禾被人从人群里推出来。

两个执事架着她,她吓得脸都白了,手里还攥着一根用油纸包着的骨头。

“这丫头,天天给魔物送吃的。”周崇说,“通魔。”

“她十二岁。”我说。

“通魔不分岁数。”

阿禾看着我,嘴唇抖,没哭。

“小满哥。”她说,“我不怕。”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骨头。

狗也看着。

它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腿上。

“小子。”它说,“把本座交出去。”

“闭嘴。”

“本座活了三千岁,够了。”它说,“你才十七。”

“你答应我爹了。”

“本座答应的事,做完了。”它说,“护你十年,护到了。”

“没护到。”我说,“他们还架着阿禾。”

我站起来,走到台边。

台下几千人,黑压压的。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

然后我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石头上。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我问。

没人答。

“守阵石。”我说,“封印的阵眼。”

“我爹的名字,刻在禁地墙上。”我说,“他叫陆守。十年前,你们把他塞进阵眼,当柴烧了。”

台下静了。

“现在,守阵人的血在我身上。”我把石头举起来,“我这一滴血下去,封印就开。”

“你敢!”周崇往前一步。

“你试试。”

我把手指按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

狗脖子上的黑纹,跟着亮了。

它抬起头,抖了抖毛。

那一瞬间,演武场的天暗了。

不是乌云,是黑气。从狗身上冒出来,往上冲,冲到半空,散开,像一张网。

网里有一只影子。

九条尾巴,眼睛是红的。

台下有人跪了。

先是前排的弟子,然后是后排,然后是一片。不是想跪,是腿软。

“别放!”周崇喊,声音都劈了,“陆小满!别放它出来!”

他跪下了。

十二个长老,跪了十个。

剩下两个没跪。一个是周崇,一个是沈渡。

“周长老。”我说。

周崇站着,腿在抖。

“你侄子踢我狗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没答。

“你在喝茶。”我说,“我看着你端杯子。”

“你——”

“跪。”

他跪了。

沈渡没跪。他坐在椅子上,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陆小满。”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说,“讨债。”

“讨什么债?”

“三百年的债。”

“太玄宗欠它的?”

“欠它的。”

“魔物的话,也能算账?”

“契上有你祖宗的掌印。”我说,“你要不要看?”

我把石头收进怀里。

黑气慢慢收回去,天亮了。

狗还是那条三条腿的狗,站在我脚边,喘着气。

“本座累了。”它说,“剩下的事,你说。”

沈渡站起来。

“三百年前,太玄宗确实与殷敖有约。”他说,“但那不是供奉契,是镇魔契。七派联手,天经地义。”

“契呢?”我问。

“什么?”

“契书。”我说,“镇魔契,拿出来看看。”

沈渡没说话。

狗张开嘴,吐出一块黑玉。

玉上刻着字,很小,密密麻麻。

我捡起来,念。

“太玄宗为东道主,岁供殷敖上品灵石三千,以谢护山之德。”

台下有人吸气。

“岁供三千。”我念,“三百年,九十万。”

“欠供者,罚三倍。”我翻到背面,“二百七十万。”

我把玉举起来。

“太玄宗,欠殷敖上品灵石二百七十万。”

“胡说!”周崇爬起来,“魔物伪造——”

“玉上有七派掌印。”我说,“你要不要看?”

周崇不动了。

沈渡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宗门库房,有多少?”我问。

没人答。

“我替你们说。”我说,“八千。”

“二百七十万。”我说,“你们库房八千。就算一年攒八千,也得攒三百多年。”

“利息还没算。”

沈渡的脸白了。

“宗门可以给你别的。”他开口,“内门身份,一座峰,一年的供奉。你把契留下。”

“我要峰干什么?”我问,“我又不会飞。”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认账。”

台下没人说话。

“所以。”我说,“债,我替你们想了个还法。”

“第一,灵兽园归阿禾管。她十二岁,比你们谁都干净。”

“一个丫头管灵兽园?”一个长老抬头。

“她会给瘦的灵宠留吃的。”我说,“你们会吗?”

那长老不说话了。

“第二,周崇去灵兽园门口跪三天。”我说,“让那些被他扣过口粮的弟子,站着看。”

周崇抬头:“你不如杀了我。”

“不杀。”我说,“杀了你,谁看账?”

狗抬了抬眼皮。

周崇低下头。

“第三。”我说,“掌门,你吸了它三百年的魔气。从现在起,一年还一口。还到你还不动为止。”

“什么魔气?”台下有人问。

“每一代掌门上任,头一件事,去禁地取一口。”狗说,“取一口,眉心落一点黑。”

“所以我们掌门五十岁,看着像三十。”我说。

“所以封印一年比一年松。”狗说,“魔气被你们抽走,锁就一天比一天薄。抽到今天,本座能站起来了。”

“你取了多少?”我问沈渡。

沈渡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二十口。”

“二十口,二十年。”我说,“剩下二百八十年,下一任接着还。”

“墙上那张被凿了脸的呢?”我问。

“你们开派祖师。”狗说,“他取的最多。取完了,又怕人认出来,把自己的脸凿了。凿了脸,眉心的黑凿不掉。”

沈渡看着我。

周崇抬头,脸上全是汗。

“掌门。”他说,“不能答应。”

“为什么不能?”

“答应了,宗门就……”

“就什么?”

“就抬不起头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抬了三百年头。”我说,“抬在我爹的骨头上。”

周崇不说话了。

“你就不怕,宗门反悔?”沈渡问。

“不怕。”我说,“契在我手里。我死了,契还在它手里。它死了,契在我手里。”

“你们杀不了我们两个。”我说,“你们只能供着。”

周崇挥了挥手。

两个执事松开阿禾。

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小满哥。”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那天之后,太玄宗改了规矩。

灵兽园归阿禾管。她第一件事,是把园里那些瘦得皮包骨的灵宠,全放出来晒太阳。

周崇跪了三天,膝盖坏了,走路一瘸一拐。

阿禾接手灵兽园的第一天,把孙管事赶了出去。

“你凭什么赶我?”孙管事抱着算盘。

“凭我是管事的。”阿禾说。

“你十二岁!”

“你六十了,还扣灵宠的口粮。”

孙管事张了张嘴。

园里那只瘦得皮包骨的灵鹤,从栏杆里探出头,朝他叫了一声。

阿禾说:“它记仇。”

孙管事走了。

宗门立了新规矩。灵兽园的口粮,按月公示;长老不得私取;掌门每年还的魔气,记在宗门账上。

账本归阿禾管。

她认字不多,就画图。一只鹤画一道,一头狼画两道,一颗灵石画个圈。

我看过一次,笑得肚子疼。

狗也看了。

“比你强。”它说。

“你什么意思?”

“你连画都不会。”

后来我常去灵兽园。狗也跟着。

它一进园,那些灵宠全趴下了。灵鹤趴着,青狼趴着,火猿也趴着。

阿禾拿扫帚赶它:“你别来,它们怕你。”

“本座没吓它们。”

“你站那儿它们就怕。”

“那是它们识相。”

阿禾气得跺脚。

守阵人的事,宗门查了三个月。

查出来三十个名字,刻在禁地墙上。没有姓,只有名。

阿禾去拓了一份,贴在灵兽园门口。

“干什么?”我问。

“让他们看看。”她说,“园里的灵宠,都是有人喂的。”

狗在园里转了一圈,在一只白孔雀面前停下。

孔雀开屏。

狗看了一眼,走了。

孔雀的屏,慢慢收回去。

“你把它吓着了。”阿禾说。

“本座什么都没做。”

“你看了它一眼。”

“看一眼也犯法?”

“你那是看吗?”阿禾说,“你那是挑菜。”

沈渡每年开春,去后山禁地待一天。

头一年,我陪他去的。

他走在前面,我牵着狗走后面。

“你不用来。”他说。

“我怕你偷懒。”

他没笑。

禁地里,他坐在供桌前,闭上眼。黑气从他眉心出来,一根一根,像线,飘到狗身上。

狗打了个嗝。

“今年的。”它说,“味道一般。”

沈渡睁开眼,脸白了一层。

“明年还来?”我问。

“来。”

“为什么?”

“欠的。”

“还差多少?”

“二百九十九口。”狗说。

沈渡站起来,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走出石室。

出来的时候,他头发白了一撮。

狗还是住我那间破屋。

我升了内门,月钱二十块。

内门的弟子见了我,叫陆师兄。

有人送礼,有人打听魔尊,有人想把自家灵宠寄养在我这儿。

“不寄。”

“一天三块灵石。”

“不寄。”

“五块。”

“你找阿禾。”

后来阿禾的灵兽园,寄养排到了明年。

入冬前,宗门给狗修了个窝。青石砌的,铺着棉垫,门口挂一块牌:护宗灵兽。

狗看了一眼,没进去。

“怎么不进去?”

“本座睡床。”

“那是我的床。”

“现在是本座的了。”

那天夜里,它还是跳上我的床。

新窝空着。阿禾拿来给一只瘸腿的小狐狸住。

周平被送去后山药圃,种了半年药。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见了我,低着头走。

“陆师兄。”

“嗯。”

“我叔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他膝盖还疼。”

“让他疼着。”

“二十块。”它趴在门口,“够本座吃六天。”

“你一天吃三块?”

“本座现在恢复了一点。”它说,“胃口大了。”

“那你少吃点。”

“不行。”它说,“本座在长身体。”

我看了它一眼。

“你三千岁了。”

“三千岁怎么了。”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三千岁也是宝宝。”

我没理它,蹲下去生火。

火升起来,屋里暖了。

它趴在火边,眯着眼。

“陆小满。”

“嗯。”

“你爹那笔账,本座记着。”

“什么账?”

“他让本座护你。”它说,“本座吃了你十五块灵石,算工钱。剩下的,本座慢慢还。”

我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不用还。”我说,“你护了我十年。”

“十年不够。”

“够了。”

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它开口了。

“陆小满。”

“嗯。”

“你爹进阵眼那天,穿的是双破鞋。”

我往火里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脚趾头也露着。”

“他跟我说,别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

“他说,知道了会恨。”

“我现在也恨。”

“恨谁?”

“恨宗门。”

“恨完了呢?”

我把柴塞进灶膛,看着火起来。

“过日子。”

它翻了个身。

“本座饿了。”

“忍着。”

“记账上。”

“记账上也没有。”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陆小满。”

“嗯。”

“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它说,“应该挺高兴。”

我没接话。

火噼啪响了一声。

“明天我去领月钱。”我说,“二十块,给你买十块。”

“十块不够。”

“剩下十块我买鞋。”

“你那双鞋不是还能穿?”

“脚趾头露着呢。”

“露着凉快。”

“殷敖。”

“嗯?”

“你是魔尊。”

“嗯。”

“魔尊能不能自己挣灵石?”

它闭上眼。

“不能。”它说,“魔尊只负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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