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工匠入皇陵,只爬出来一个,怀里揣着一张拓片,上面是狄仁杰的脸,背面写着死人的名字。
狄仁杰带人进陵,石像会转头,尸体摆成石像的姿势。死人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追到最后,他挖出自己的石像,刻工却是几十年前,他还没出生。
背后刻着一行字:丙十七,证词已录,石像已立。
谁在几十年前就知道他会长什么样?谁把活人摆成石像?谁在暗处凿掉了一张又一张脸?
最后一个知情者死前攥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证人薛七。
还有一份没人见过的东西。
你敢翻下一页吗?
第一章 无字陵道·狄仁杰的石像
七名工匠进皇陵,只爬出来一个。
那人是被衙役从塌方缝里拖出来的,十根手指断了三根,才松开攥着的东西——一张拓片。拓片上刻着一尊石像,穿大理寺正卿官服,面容跟新任大理寺卿狄仁杰一模一样。背面三个字:裴一楠。
师爷看了一眼,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工部陵墓管事孙茂先得了信,当天带人封了坑口。封陵文书还没批下来,狄仁杰自己到了。
他先蹲在坑口研究脚印。七组新脚印朝里,步幅有深有浅。旁边一组旧脚印积了薄灰,脚尖朝外。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
“石川呢?”
石川被带过来,低头着头跪在狄仁杰面前,偷偷抬眼瞄着他的脸,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拓片你带出来的?”
“是的,大人。”
“背面名字你写的?”
“大人说笑了,小子哪有这本事,这名字是拓下来就有的。”
狄仁杰掏出拓片举到他面前:“这张脸,你不认得?”
石川没敢作声。
“你在陵里待了七天,”狄仁杰把拓片收回来,“就没觉得哪尊石像特别眼熟?”
石川紧张得快把水囊的皮都捏破了。
孙茂嬉皮笑脸的凑上来:“大人,拓片按例该由工部封存——”
“你怕封存迟了,有人认出来?”狄仁杰没回头。
孙茂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狄仁杰把拓片揣进怀里,朝石川使了个眼神:“带路。你说的会动的石像,在哪儿?”
石川的脸被吓得惨白。
狄仁杰拿着火把带头走了进去。石砌甬道拱顶高过头顶一尺,石缝渗着潮气。走了十几步,他在壁面上看见一道划痕,白茬子,石粉还没落尽。他默默记下位置和深浅,继续前进。
百像石廊的入口就在前方。两尊无脸石像一左一右,五官已被人凿平。火光照进去,上千尊石像一眼望不到头。有的完整,有的缺臂少首,石料碎屑堆在角落。地面石粉上有一串新鲜脚印,脚尖朝外,比他们早不了多少。脚印旁边一尊石像的颈部凹痕投下一小片阴影。
狄仁杰蹲下,摸出拓片对照。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石川一眼。石川站在两尊无脸石像之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走,带我看看你说的那尊会动的石像。”
石川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经过那尊颈部有凹痕的石像时,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极快地从石像脸上扫过。
同时间,在石廊深处,有个人蹲在一尊无脸石像背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和石川的说话声,慢慢的把手掌从石像底座上收回来。他只摸了摸底座上那层灰,确认没被人动过。他绕开那片区域,步子极轻的退进石料运输通道的拱形缺口。走到半途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然后继续往里走,走向作坊最深处那间有门有锁的封闭石室。
他快速的打开石室,闪身进入把门锁上,把凿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上,闭目沉思。
第二章 入陵第一夜·石像与尸体同姿
百像石廊比狄仁杰预想的深得多。
火光在石像之间一层层衰减,最远处的只剩模糊轮廓,像一片站满了人的旷野。上千尊不止。官服、布衣、铠甲、僧袍,什么打扮都有。石像脚下的铭文大多磨灭,偶尔能认出半个字,也拼不成句子。没有任何祭器和陪葬品,只有石料、工具、碎屑,和堆在角落里的半成品石胚。
“这不是墓。”狄仁杰说。
许闻笙已经在册子上记了半页,闻言抬头:“大人?”
“陪葬墓不会把石像排得这么密,也不会在石像脚下堆工具。”狄仁杰用火把照了照最近一尊石像的底座,底座和地面之间有道细缝,缝里嵌着碎石屑,“这是作坊。有人在这里长期干活。”
“石川,你进来的时候,这些石像就是这么排的?”
“差不多。”石川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有的位置好像挪过。”
“哪几尊?”
“记不清了。里头太大,走着走着就迷了。”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转向孙茂:“通道安全你负责。从入口到这儿,有没有岔路?”
孙茂正拿袖子擦脸上的灰,闻言直起身:“有两条侧道,都窄,看着像废的。下官已经做了标记,明天天亮再细查。”
“今晚查。”狄仁杰说,“你带两个人,从入口往回走,把两条侧道口封上木栅,只留这一条主道进出。封完回来报我。”
孙茂嘴角动了动:“大人,夜里封路,人手——”
“你带的人手不够,就从上面再调。封路的事你提了三回,怎么?这路是封不得?”
孙茂低头拱手带人走了。脚步声和火光沿着石廊往入口方向逐渐退去。
狄仁杰收回目光,在石廊主体区域走了一圈,选了一处三面有石像、一面朝通道的位置作为落脚点。“今晚在这儿过夜。许闻笙记录石像排列顺序,从入口开始,按列编号。石川辨认你走过的区域,能认多少认多少。所有人不准碰石像,不准单独离开这个范围。”
“那守夜呢?”许闻笙问。
“轮着来。我守上半夜,石川守下半夜。许闻笙中间换一次。”狄仁杰看了石川一眼,“你守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不用你一个人。”
石川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入夜之后,石廊里安静得不正常。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被石壁吸走大半。狄仁杰靠在一尊石像底座上,火把插在石缝里,光只照亮周围三四步。许闻笙已经记了十几页,靠在另一尊石像旁打盹。石川坐在通道口附近,背朝石廊,面朝来路,手里握着一根捡来的木棍。
上半夜无事。
后半夜,许闻笙换班起来,揉了揉眼,去通道口方向解手。狄仁杰听见她走回来,脚步在几步外停住了。
“大人。”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
声音不对。狄仁杰睁开眼。
许闻笙定定站在石廊主道和一间侧室之间,狄仁杰起身走过去。石川跟在后头。
侧室不大,一丈见方,和百像石廊主体之间有一道无门的石框相连。墙角堆着几尊半成品石像,空出来的地面上趴着一个人。
工匠服饰。灰褐色短褐,腰上系着工部的窄带,带上别着一把凿子。脸朝下,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在身侧。
“别动。”狄仁杰拦住要上前的石川,自己把火把递给许闻笙,然后蹲下去伸手检查。尸体僵硬,死了有一阵了。他把尸体翻过来,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规整。
他抬头看见侧室墙边一尊立着的石像。那尊石像也是双手交叠胸前,右臂微曲,颈部一道凹痕。他取出怀中拓片,对照石像颈部凹痕看了一眼,又对照尸体的姿势。一模一样。
“石川。”狄仁杰没回头,“你来看看,认不认得。”
石川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摇头:“脸没伤,但我不认识。七个人里头,有俩我不熟,进来之前没见过。”
“哪两个?”
“一个姓刘的,一个姓赵的,都是工部临时征的。”石川又看了一眼尸体,“这个……像姓刘的,但我不能确定。”
“你刚才守夜,有没有听见侧室这边有动静?”
“没有。”石川说得很快,“我坐通道口,侧室在我后面。要是有人从主道过去,我会知道的。”
“那就是说,尸体要么一直在侧室里,要么有人从主道进来挪过它。”狄仁杰站起身,检查侧室地面。石粉上脚印杂乱,有拖拽的痕迹,但拖痕很短,像是把人挪了几步就放下了。他顺着拖痕找方向,拖痕从侧室最里面的墙角开始,到尸体位置结束,不到两步远。
“石川,你刚才说,石像会动。”
石川的脸抽了一下:“我说的是看见石像转头——”
“你看见哪尊转头?”
“我记不清了,当时害怕——”
“那你现在看看这尊。”狄仁杰指了指墙边那尊和尸体姿势一样的石像,“这尊石像,你进来的时候,它是不是这个姿势?”
石川盯着石像,结结巴巴。“我...我...我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敢说?”
石川瞪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右手紧紧握着木棍。
狄仁杰没继续逼他。他蹲回尸体旁边,抬起尸体的右手查看,又捏了捏指缝。指缝里有细碎的石屑,衣袖上沾了一层石粉。他把石粉捻在指腹上看了看,颜色偏白,颗粒细匀,和百像石廊地面的石粉不太一样。石廊的石粉颜色偏青,混着沙土,粗一些。“许闻笙,装一点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尸体衣袖上的,还有侧室地面上的,分开装。”
许闻笙接过去,蹲下来小心刮取。
通道方向传来脚步声,孙茂带着两个人回来了,看见侧室里的情形,脚步明显变慢。“这——”孙茂扫了一眼尸体,皱着眉,“又死一个?”
“你认识?”
“应该是那七个里的。”孙茂说得很快,“大人,天一亮必须撤出去。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死几个。”
“撤出去,尸体怎么查?人怎么找?”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间侧室和主道之间没有门,只有一道石框。从昨夜到现在,主道上只有我们四个人在。尸体出现在侧室里,姿势和石像一模一样,我不查清楚,出去也没法交代。”
孙茂张嘴还要说什么,狄仁杰没给他机会:“你封路封得怎么样?”
“两条侧道都上了木栅。”
“那好。天亮之后,你带人把侧室里的石像全部编好,一尊不准漏。尸体先留在这儿,谁都不准动。”
孙茂脸色不好看,到底没再争,拱手应了。
众人重新回到石廊主体区域,狄仁杰安排许闻笙和孙茂守上半夜剩下的时间,自己靠在石像底座上又合了眼。
在众人没有注意的角落,在那尊和尸体姿势一样的石像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有一道极细的新鲜划痕,白茬子,石粉还没落尽。
在百像石廊更深处,石料运输通道的入口内侧,那个人手里紧握着凿子,背靠通道壁坐着。
他听见了侧室方向的动静。狄仁杰翻动尸体的声音,石川说话的声音,孙茂回来的脚步声。他只是定坐在通道壁的阴影里,双手来回把玩着凿子。
他知道那具尸体是谁弄的。
石川想干什么,他大概猜得到。可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躲在通道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凿子的竹柄被擦出了汗印。
天快亮了。他开始沿通道壁往作坊方向退去。路过储料区外头的时候,他特意侧耳听了听,储料区方向有没有声音。然后继续走进最深处那间封闭的石室。
第三章 朱砂未动·石像转头
天亮之后,狄仁杰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侧室里的石像逐尊编号。
许闻笙负责记录,石川负责辨认,孙茂带人把石像一尊尊挪到光线能照到的位置。狄仁杰在每尊石像底座正前方点了一笔朱砂,又在侧室地面画出对应位置,确保石像被挪动后能放回原处。朱砂是从许闻笙的印泥盒里刮出来的,只剩小半盒,他刮了三分之二。
“底座边缘、地面接缝、颈部、肩部,四个位置都记。”狄仁杰蹲在一尊石像前,指尖顺着底座和石板的接缝摸过去,石川静静在旁边看着。
一个上午编号了三十几尊。侧室里那尊和尸体姿势一样的石像被狄仁杰单独列出来,底座编号“侧一”,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各点了一笔朱砂,又在石像颈部、肩部和地面接缝处各划一道细线。划完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把拓片掏出来又对了一遍。
“这尊像的凹痕,和你带出来的拓片,深浅一致。”他对石川说,“拓片上那尊像,是不是这一尊?”
石川凑近看了一眼,摇头:“拓片上的像只有上半身,没底座。我认不出是不是这尊。”
“那你能认出哪尊?”
“我……”石川的目光在石像之间游移,停在一尊穿文官袍的石像上,又很快移开,“我记不清了。”
狄仁杰没有追问。他把拓片收回怀中,转向孙茂:“侧道封好了?”
“封好了。两条侧道口都钉了木栅,从里面推不开。”
“带我去看看。”
孙茂带路,狄仁杰沿石廊主道往回走。走到石廊中段,他停下脚步,用火把照了照壁面。前天进来时他在甬道壁上看见一道新鲜划痕,白茬子,石粉没落尽。现在他又在石廊中段的壁面上看见一道类似的,位置更低,更细,像是凿子尖不小心蹭的。
“孙茂,这道划痕,你封路之前有没有?”
孙茂凑过来看了看:“没注意。”
“封路之前没注意,封路之后呢?”
“大人,黑灯瞎火的,下官带人钉木栅,哪顾得上看墙?”
狄仁杰没再问。他蹲下来看了看划痕的高度和角度,又看了看地面。划痕正下方的石粉上有一个浅脚印,前半掌深,后半掌浅,是有人从这里经过时身体靠向壁面留下的。脚印方向朝石廊深处。
“孙茂,你钉木栅的时候,有没有人从这条主道经过?”
“有。下官自己来回走了两趟。”
“除了你。”
孙茂想了想:“石川出来看过一次。他说是解手。”
狄仁杰转头看石川。石川迎上目光:“我出来解手,顺便看了看你们封路的进度。没走远,就在这附近。”
“你靠墙了?”
“可能靠了。黑,看不清。”
狄仁杰没有继续追。他继续往前走,检查了两条被封的车道。木栅钉得结实,栅栏之间的缝隙只容一只手伸进去,人过不去。侧道里面黑漆漆的,火把照进去只能看见几步远的石壁。
“这两条车道,你进去探过没有?”
“没有。”孙茂说,“栅栏是从外面钉的,钉完就没打开。”
“今天打开一条,进去看看。”
“大人——”
“你封路时说是废道,废道里有什么,你探清楚了好写报告。还是说,你不打算写报告?”
孙茂只能黑着脸带人去拆第一条侧道的木栅。
狄仁杰没有跟进去。他退回石廊主体区域,把许闻笙和石川叫到身边。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头记录同一批石像。”他掏出三张纸,分给两人各一张,“许闻笙记面容和姿势,石川记位置和朝向,我记颈部凹痕和底座接缝。每人记二十尊,记完交换核对。谁和谁的记录对不上,那尊石像就是有问题。”
许闻笙接过纸,迟疑了一下:“大人是怀疑有人改过石像的记录?”
“我怀疑有人改过石像本身。”狄仁杰说,“记录只是用来发现哪些石像被改过。”石川捏着纸,没吭声。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石川低头看了看纸,“我认字不多,记位置和朝向还行。”
“那就这么办。”
下午,三个人分头记录。狄仁杰从侧室门口开始,逐尊检查石像的颈部凹痕。凹痕深浅不一,有几尊明显被重新凿过,凿痕比周围的旧纹新,石色也浅。他用朱砂在底座上做了记号,又让许闻笙把这几尊石像的面容和姿势单独抄录一份。
天快黑的时候,孙茂一脸灰的从侧道里出来了。
“大人,里面走到头是一间空石室,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有旧脚印,不止一双。”
“画下来没有?”
“画了。”
“第二条车道明天探。今天先收工。”
当晚,狄仁杰把三份记录并排摊在地上,逐一比对。许闻笙记录的面容和姿势,石川记录的位置和朝向,他自己的凹痕和接缝记录,三份对得上。
只有一尊对不上。
侧一,和尸体姿势一样的那尊。许闻笙记的是“双手交叠胸前,右臂微曲,颈部凹痕深”,石川记的是“朝南,底座左前角有磕痕”,狄仁杰记的是“凹痕深,接缝处有细划痕”。三份记录没有矛盾,但狄仁杰在石川那份记录纸的纸角背面发现一个指印,朱砂色拇指大小,像是石川捏着纸角时蹭上去的。
“石川,你手上怎么沾的朱砂?”
石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记位置的时候碰到石像底座了。”
“哪一尊?”
“侧一旁边那尊。”
狄仁杰没再问,把记录纸收好。
入夜之后,他安排许闻笙和孙茂守上半夜,自己和石川守下半夜。临睡前,他让所有人把火把集中在落脚点周围,石廊深处不点火。
“不点火?”孙茂皱眉。
“对。我要看看,黑灯瞎火的时候,石像会不会自己动。”
孙茂略显不满,但没说什么。
可惜整晚什么动静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狄仁杰起身去检查编号石像。
他走到侧室门口,发现侧一那尊石像,头部朝向了主道入口方向。
他蹲下去检查底座和地面的接缝。昨天画的朱砂线笔直,没有错位。石像没有被整体移动。他又检查石像颈部、肩部,昨天划的细线还在,但颈部凹痕的边缘有一层极细的新石粉,颜色比周围的旧粉白。接缝边缘的旧石粉上也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白茬子,和前天在甬道壁、石廊中段看见的那种划痕形态一致,但比那两道更长、更用力。
他伸手摸了一下凹痕边缘,有一层灰。
“许闻笙,过来。”
许闻笙跑过来,看见石像的头转了向,脸色变了。
“大人,昨天明明是一——”
“昨天记的朝向是哪个方向?”
“朝南。侧室南墙。”
“现在朝向哪里?”
“朝……朝石廊主道入口。”
狄仁杰把石川叫起来。石川脸色煞白的盯着石像。
“你守夜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侧室这边有动静?”
“没有。我坐通道口,一直没动。”
“一直没动?”
“一直没动。许闻笙可以作证,她换班的时候我还在通道口坐着。”
许闻笙点头:“我换班的时候,石川确实在通道口。”
狄仁杰没再问。他重新检查石像的朝向变化,又让许闻笙把昨天三份记录纸全部拿出来,逐项对照。记录上的朝向、位置、凹痕深度都没有变,唯一变的是石像的头部朝向。
“石川,你昨天记侧一朝南,你看见它朝南了?”
“看见了。”
“现在它朝入口。底座没挪,接缝没动。你觉得它是怎么转的?”
石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但我没碰它。”
“我没说你碰了。”狄仁杰蹲下来,继续检查石像颈部的新石粉,“你昨天记位置的时候,手碰到侧一旁边那尊,蹭了朱砂。你碰的是底座还是石像本身?”
“底座。”
“底座上沾了朱砂,石像颈部有没有沾?”
石川想了想:“我没注意。”
狄仁杰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把颈部凹痕边缘的新石粉刮了一点下来,包好。又让许闻笙把侧一石像现在朝向、底座朱砂线、接缝状态全部重新记了一遍。他想了想:“那道划痕和前天甬道壁、石廊中段看见的形态一致,但深浅和长度不一样。是不是同一次留下的,现在说不准。”
“这尊像暂时别编号了,单独隔出来。四周画圈,谁都不准靠近。”
孙茂在旁边看着,插了一句:“大人,不用紧张。说不定是昨天谁不小心碰的。”
“底座朱砂线笔直,接缝没动,碰不到头上去。”狄仁杰站起来,“你要是觉得是碰的,你来给我碰一个,只碰头,不碰底座。”
孙茂被怼得出不了声。
“昨天两条侧道封着,主道上只有我们几个在。石像自己转了头,要么是有人从侧道进来动了它,要么是有人在我们都睡着的时候动了它。”狄仁杰的目光从孙茂、石川、许闻笙脸上一一扫过,“不管哪种,都说明有人在我们中间,或者在我们没看见的地方,动了这尊像。”
他重新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底座和地面的接缝摸过去。摸到石像左后方时,发现接缝边缘的旧石粉上,也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他用木签刮下一点白粉,用另一张纸包好,和颈部石粉分开放。
“许闻笙,这两包粉分开记。一包是颈部凹痕边缘的,一包是底座接缝划痕里的。”许闻笙接过去,在纸包上写了标记。
狄仁杰站起来,转向石川:“你昨天说,你看见过石像转头。除了这尊,还有哪尊?”
石川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又像是很不想接。
“还有一尊。”他说,“在作坊那边。地下刻像作坊。”
“你怎么知道在作坊那边?”
“我进去过。跟其他几个人走散了之后,我一个人摸到了作坊,在那儿看见的。”
“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们让我带路。”石川抬起头来,“我不想再去那里。”
“收拾一下,出发带路。”由不得石川不愿意
许闻笙和孙茂去收拾东西。狄仁杰最后把侧一石像周围的朱砂圈重新描了一遍。他蹲下描圈时,手指碰到石像脚下一块松动的碎石,顺手挪开。碎石下面压着一小片石粉,不是昨天刮过的位置,颜色更白,更细。
他用指腹捻了捻,和侧室地面上、尸体衣袖上的石粉颜色接近。
他不动声色地把石粉刮进第三张纸包,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去作坊。”
在另一头,石料运输通道入口内侧,那个人蹲了大半夜,等石廊主道的火光暗下去,守夜的人换了班,才从通道里摸出来。
他退回去的时候就知道这道划痕留了破绽。他经过储料区外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储料区方向有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通道中段,蹲下来把壁缝里的碎石重新码了一遍。碎石后面塞着的东西还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他回到封闭石室,蹲在墙角一尊石像前面,缓慢的抚摸着石像的脸。
第四章 碎面·无名刻像人
石川带着众人沿百像石廊主道走到中段,在一排石像背后停住了。
“到了。”他指着一处被石像挡住的缺口,“这两尊像后面有条道,通到作坊。”
孙茂带人把两尊半人高的石像挪开,后面露出一道窄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凿痕粗糙是新挖的。窄道延伸十几步,折向左边,看不到尽头。
“你一个人摸到这儿?只有这一条道?”
“是的,”石川说,“别的路我也不知道。”
狄仁杰侧身先进了窄道。石川跟在后头,许闻笙第三,孙茂殿后。窄道里潮气重,石壁渗水,脚下打滑。走了二十来步,眼前豁然开阔。
一间大石室,顶高两丈有余。地面堆着石料、木架、半成品石像和成排的雕刻工具。角落里有几口石槽,接的是壁缝渗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地下刻像作坊。
狄仁杰举火把扫了一圈。这里比百像石廊乱得多,凿子、锤子、磨石、墨斗扔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锈了,有些刃口还亮。石料堆里有整块的原石,也有凿了一半的粗胚。最里面一排木架上摆着几十张石像面部,有的完整,有的只凿了一半五官,有的被凿坏了半边脸,丢弃在架子上。
“许闻笙,记录作坊布局,从入口开始按区域编号。石川,你在哪看见石像转头的?”
石川往作坊深处走了几步,指着一排靠墙的石像:“就这儿附近。我摸进来的时候,看见一尊像的头在动,从朝墙转到朝外。我没敢细看,扭头就跑。”
“跑之前,你站哪儿?”
“就这儿。”石川用脚点了点地面。
狄仁杰蹲下来看。石粉上脚印杂乱,有深有浅,但石川指的位置周围有一圈比较干净的石板,像是被人特意扫过。他伸手摸了摸干净区域的边缘,石粉断面整齐,不是自然散落的形状。
“有人扫过这块地?”
孙茂在后面插嘴:“作坊里有人打扫也正常。”
“正常打扫,会把石粉扫成一圈,中间留干净?”狄仁杰站起来,“这不是打扫,是清场。”
他继续往作坊深处走。经过工具堆放区时停下来看了看。工具架上的凿子按大小排列,有长有短,柄有木有竹。他抽出其中一把竹柄凿子看了看刃口,又放回去,换了一把木柄的。两把凿子的刃口磨损程度不一样,木柄那把卷了刃,像是凿过硬石头,竹柄那把还利。
“石川,你们在作坊干活,凿子是自己带还是用这儿的?”
“作坊里有现成的,工部配的。自己带的也有。”
“你用的哪把?”
石川在工具架上拿了一把铁柄的小凿子:“差不多这种。”
狄仁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凿子,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走到作坊最深处,靠墙一排木架上摆着废弃的石像面部,十几张,有的五官齐全,有的缺眼少鼻。他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里面那张时,停住了。
那张面部被凿坏了半边,右眼和鼻梁缺了一大块,断面白茬子,是近期凿的。但剩下的左半边脸轮廓清晰,颧骨、下颌、眉骨,拼在一起,像一个人——石川。
狄仁杰把那张面部从架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断面石粉还没落尽,凿痕很新。他拿着面部走到石川面前。
“这张脸,你认得吗?”
石川吓得后退了半步。
“不认得。”
“你仔细看看。”
“我说了不认得。”石川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作坊里这么多石像,我哪能都认得。”
狄仁杰没再逼他,把面部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蹲下来检查石川袖口。石川的袖子磨破了边,袖口内侧沾着一层石粉,灰白色。他又看了看那块面部断面的石粉,颜色相近。“许闻笙,把石川袖口的石粉刮一点,面部断面的也刮一点,分开装。”
“大人,这能说明什么?”孙茂凑过来,“作坊里到处是石粉,沾上了也正常。”
“作坊地面的石粉偏青,混着沙土,粗一些。石川袖口上的石粉偏白,细匀。面部断面的石粉也是偏白细匀。”狄仁杰站起来,“他袖口上沾的不是作坊地面的灰。他碰过这张脸,或者碰过跟这张脸同一种石料的东西。”
孙茂不说话了。
“这张脸像石川,又刚好被凿了半边,”狄仁杰把面部放回石台,“还有,这张面部被凿坏的时间很近,凿痕白茬子,石粉没落尽。证明是最近有人动过手。”
“石川,你说你在作坊看见石像砖头。是哪一尊?”
石川指了指靠墙一排石像中间的一尊。狄仁杰走过去看。那尊石像穿短褐,面容普通,颈部没有凹痕,姿势是垂手站立。他蹲下来检查底座和地面接缝,底座有修整痕迹,石像整体被挪动过,但底座周围的石粉上没有明显的拖痕,像是被人抬起来放的。
“这尊像原来在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
“它转头的时候,你是从哪个方向看的?”
“我从那边。”石川指了指作坊入口方向,“隔着几尊像,看见它的头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就一下。从朝墙转到朝外。”
狄仁杰站起来,回到石台旁边,重新拿起那张被凿坏的半边脸。他看了看断面的凿痕,又看了看石川袖口的石粉,然后转向孙茂:“你刚才说作坊里有人打扫正常。那你看看这张面部断面的石粉,和地上扫成一圈的石粉,颜色是不是一样?”
孙茂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微变:“不一样。地上的偏青,断面的偏白。”
狄仁杰把面部用布包好,交给许闻笙,“带出去。这是证物。”
许闻笙接过去,放进随身包里。
狄仁杰走到木架最里侧,指着地面,“这块地方的石粉比周围少,像是被人扫过之后又铺了一层新粉。扒开看看。”
孙茂带人用凿子尖轻轻刮开表层石粉。刮到第三下,底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方形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原先放在这儿,被拿走了。
“这个位置,原来放着什么?”
石川站在几步外,没吭声。
“石川?”
“我不知道。”石川说,“我来的时候这儿就是空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天。跟其他人走散之后,我一个人摸到作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跑了。”
“跑之前,在这儿脚底下有没有东西?”
石川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个石墩子。我靠着坐了一会儿。”
“石墩子什么样?”
“就一块方石头,没细看。”
“现在石墩子没了。”狄仁杰蹲下来看那个方形印子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作坊里所有人。
“今天先到这儿。许闻笙,作坊入口留标记,从明天起,所有人进出作坊都走这条窄道,不准另开新路。孙茂,你带人把作坊里的石像逐尊编号,工具架上的凿子按位置记录,谁动过哪把凿子,明天早上我问你。”
孙茂应了,带人留在作坊编号。狄仁杰和许闻笙、石川先走窄道回石廊。
狄仁杰最后一个离开作坊。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排废弃石像面部,被凿坏的那张已经包好带走,但架子上还留着一个空位。空位旁边那张面部,五官完整,面容普通,但左下角有一道新凿的小缺口。
他没说什么,侧身进了窄道。
而深处封闭石室的那个人,正蹲在墙角紧闭着双眼,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第五章 死亡记录·孙茂杀人
狄仁杰花了半天比对旧案记录与石像。
从百像石廊里找出来的,几尊颈部有凹痕的石像已经逐一编了号,面容、姿势、凹痕深浅抄在纸上,与许闻笙翻出来的死亡记录并排放。问题很快浮出来。
有一尊石像对应的人,官方记录写“瘐死狱中”,可许闻笙从另一份旧档里翻出张收押签收单,签名齐全,人犯入狱第三天就被人提走了——提人的是工部一名低级吏员,不是狱卒。提走之后,再无回狱记录。
另一尊,记录写“已处决”,刑部勾决文书上的印是真的,但同年秋审底册里没这个人。处决记录与秋审对不上。
还有一尊,手部少了一截。狄仁杰比对装一桶案旧档,发现装案中一名关键证人的手部伤情记的是“右手无名指及小指缺失”,石像恰恰缺了右手两指。可这人的结案记录写“已发还原籍”,没死亡记录,也没后续行踪。从原籍消失得干干净净,既没回乡记录,也没在外地重新登记户籍的痕迹。
“许闻笙。”狄仁杰把三份记录并排摊开,“这三个人,一个提走之后没了下文,一个处决记录跟秋审对不上,一个发还原籍之后人间蒸发。你觉得,这跟他们在石廊里的石像会是巧合吗?”
许闻笙放下笔,看了好一会儿。“大人想说的是?”
狄仁杰指着那三份记录,“官方记录把这些人的结局已经写得干干净净,但陵墓里有人在做跟官方记录不一致的事。”
他正要往下说,许闻笙忽然把一份旧档往袖子里塞。被狄仁杰眼角瞥见了。
“你袖子里是什么?”
“没什么,旧档的附页——”
“拿出来。”
狄仁杰伸手把她袖子里的纸片抽出来。是一页旧档,撕口新鲜,跟之前那份缺页封陵档案的断口对得上。
“你在撕档?”
“我没有撕——这页本来就快掉了——”
“许闻笙。”狄仁杰把纸片举到火把前照了照,“这页跟缺页那本的撕口能对上。你祖父修陵的记录,缺的就是这一页。”
许闻笙的脸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祖父参与过陵墓后期修缮。他删过一部分石像铭文,但为什么删,他没跟我说过。这份旧档里记着他修过哪些像,如果被官府看到——”
“会被当成同谋。”
狄仁杰把纸片收进自己怀里。“现在不是同谋不同谋的问题。你隐瞒的是证据,不是家事。从现在起,你手里的旧档,我随时要查。”
许闻笙抿着嘴,没再争。
就在这时,储料区方向传来脚步声。工匠丙全身灰扑扑的从石料堆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木牍。
“大人。”他站在几步外,“我听见你们在说改铭文的事。我躲在这儿的时候,看见有人进作坊改石像的铭文。我不认得那个人,但我知道他改的是哪几尊。”
孙茂一直站在作坊入口附近,此刻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了?你怎么不早说?”
工匠丙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怕说出来被人灭口——”
“你现在说出来就不怕了?”孙茂又往前一步。
狄仁杰抬手拦住他:“让他说完。你看见谁改铭文?什么时候?改的哪几尊?”
工匠丙咽了口唾沫:“大概是进陵后第三天晚上,我躲在储料区里,听见作坊那边有凿石头的动静,就扒着石料缝看了一眼。有个人蹲在作坊最里面那排石像前面,拿凿子盖铭文。我看不清脸,但他改的是最里面三尊。”
“三尊什么像?”
“一尊缺右手的,一尊穿文官袍的,还有一尊脖子有凹痕的。”
狄仁杰心里一动。缺右手的,裴案证人。文官袍,瘐死狱中的那个。颈部凹痕,侧一。全是他在查的三尊。
“你认识改铭文的人吗?”
“不认识。但他腰上别着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方型铜牌,上面有字,我没看清。”
孙茂忽然打断:“工匠的话不能全信。他在陵里躲了这么多天,谁知道他有没有被人收买?”
工匠丙脸色变了:“我没被收买——”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孙茂的声音拔高了,“是不是看狄大人查到了,赶紧编一套话出来给自己脱身?”
“我没有编——”
狄仁杰正要开口,孙茂忽然伸手去抢工匠丙手里的木牍。工匠丙下意识往回夺,两人一扯,木牍从中间裂开,半片落在孙茂手里。工匠丙扑上去要夺回来。
孙茂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狄仁杰看见刀光的时候已经晚了——孙茂一刀刺进工匠丙的右肋,拔出来,又补一刀,扎在左胸。工匠丙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已经倒在了地上。
狄仁杰冲上去时,孙茂已经退开两步,手里攥着那半片木牍,匕首上滴着血。
“孙茂!”
“他抢木牍,下官失手——”
“失手刺两刀?”狄仁杰蹲下去按住工匠丙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止不住。工匠丙的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眼睛瞪着头顶的石壁,不动了。
趁狄仁杰给工匠丙探筋脉的时机。
孙茂已经拿着半片木牍逃到了作坊深处。狄仁杰没有追,先蹲下来检查尸体。工匠丙仰面倒在地上,双手摊在身侧,右肋一刀,左胸一刀,血往低处流,在石板上积了一小片。伤口边缘整齐,匕首锋利。
狄仁杰看向孙茂逃走的方向。作坊深处光线暗,孙茂已经退到石像堆后面看不见了,只听见脚步声在往石料运输通道那边去。
“许闻笙,别追。”狄仁杰拦住要跟上去的许闻笙,“先把现场记下来。”
许闻笙脸色发白,只能掏出册子开始记。
狄仁杰蹲在尸体旁边,把裂开的半片木牍捡起来。上面刻的是旧案记录,跟他在查的那三尊石像有关。孙茂抢走的另外半片应该是人名。
“许闻笙,你留在这儿看着尸体。石川,你跟我往孙茂的那个方向追。”
狄仁杰带着石川往作坊深处走了十几步,在石像堆后面发现地上有小半片木牍的碎片,孙茂跑的时候掉下来的。他捡起来看了看,跟刚才那半片能拼上,但拼不全,中间还缺一大块。他把碎片收进怀里,没有再往深处追。
“回去吧。”
回到尸体旁边,狄仁杰对石川说:“你留在这儿守着尸体,别碰他。”
狄仁杰转向许闻笙:“你跟我去储料区,看看工匠丙这些天躲的地方还留下什么。”
石川点头,在尸体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狄仁杰带着许闻笙往储料区去了。
储料区就在作坊靠里的一侧,用石料堆隔出一小块地方,地上铺着几块破草席,角落里有一只水囊和半块干饼。狄仁杰蹲下来看了看草席周围的乱糟糟的脚印,他又翻了翻草席底下,草席下面压着一小块碎布,布上沾着颜色偏白的石粉,他把碎布收进怀里。“工匠丙在这儿躲了不止一天。有人给他送过吃的。这块布应该不是他的。”
许闻笙看了看:“谁会给他送吃的?”
“不知道。但工匠丙刚才说,他看见有人改铭文,还看见那人腰上别着铜牌。”狄仁杰站起来,“孙茂就开始抢木牍、杀人。我记得孙茂腰上就别着铜牌,等找到孙茂再说。”
他回到尸体旁边,“许闻笙,你留在这儿,跟石川一起看着尸体。我去找孙茂。”
“大人一个人去?”
“作坊里就这么大,他跑不远。你们守好尸体,别让任何人靠近。”
狄仁杰沿着孙茂退走的方向往里走,经过石像堆和工具架,走到了封闭石室附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石室里面似乎有极轻的呼吸声,但推了推门,锁是锁死的。
他没有声张。回到尸体旁边时,石川还坐在原地,许闻笙在旁边记录。狄仁杰蹲下来,低声对两人说:“孙茂在作坊深处,具体位置不确定。那里有个锁着的石室。今晚我们不走,天亮再搜。”
大家一晚上都没睡实。
封闭石室那头。孙茂蹲在里面,刚刚他从从门缝里看见狄仁杰走到门口又退回去,浑身吓得冒汗。他把木牍塞进石室角落的石缝里,用碎石堵住。石室里的另一个人,缩在墙角,听见孙茂进来时连呼吸都压住了。
孙茂只低声说了一句:“别出声。等他们走了,我会走的。”
墙角的人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孙茂靠着石壁坐下来,把匕首搁在膝上,闭上眼。
第六章 丙十七·错误编号钓孙茂
天亮之后,狄仁杰来到封闭石室门口,推了推,锁是死的打不开。
“他夜里跑了。”许闻笙说。
“往哪儿跑?窄道口我们三个人轮着守,他没从那儿过。”狄仁杰蹲在窄道入口看了看地面,石粉上没有新鲜脚印往外面去。
“那他能躲哪儿?”
“作坊里还有没搜到的地方。先不急。目前这地方,我知道的出口就两个,他应该没跑。”
狄仁杰回到尸体旁边,把昨天捡的半片木牍和碎片排在石台上。能看出上面刻的是旧案记录,有人名、有时间、有处置结果。他逐行检查。
中间缺口正好缺了一个人名。缺口的左边是“丙”,右边是“十七”。
“丙十七。”狄仁杰念了一遍,“这像什么?”
“像工匠编号。”许闻笙说,“七名工匠,甲乙丙丁戊己庚,没有十七呀。”
“所以丙十七不存在。”狄仁杰把木牍放下,“但孙茂昨天抢的就是这块木牍。他为了抢它杀了工匠丙。”
狄仁杰在尸体旁边来回踱步。“孙茂进陵之后一直在做三件事:催人离开、封路、抢木牍。催人离开是表面理由,封路是为了控制通道,抢木牍是怕人看见上面的内容。他怕什么?”
“可丙十七不存在。”
“有没有可能对他来说是存在的。如果我给他一个丙十七,他会去找吗?”
许闻笙抬起头来:“大人想钓他?”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三张纸,在石台上铺开,“我做三份石像编号记录。第一份写真实编号,侧一、侧二、侧三。第二份换一套编号,把几尊普通石像编成甲五、甲六、甲七。第三份,加入丙十七,编在一间空石室的位置上。”
“空石室?”
“侧道里有一间。孙茂自己报告给我时说的。”狄仁杰接着说,“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他,丙十七在那间石室里。你猜孙茂知道了会去吗?”
狄仁杰把三份记录分开叠好。“一份给石川,一份给你,一份我‘不小心’让孙茂看到。石川那份写真编号,你那份写甲五到甲七,我这份写丙十七。”
“为什么给石川真编号?”许闻笙问。
“石川知道作坊里的石像位置,给他真编号,他能看出真假。如果孙茂从他嘴里套话,石川说出来的编号是真的,孙茂会信丙十七也是真的。”
许闻笙把三份记录分别收好。狄仁杰走到石川旁边,石川正靠在石像底座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石川,这份记录你拿着。”狄仁杰递过第一份,“上面是侧一到侧五的编号和位置,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错。错的地方用朱砂标出来。”
石川接过去看了一眼:“侧一在侧室,侧二在侧室外面,侧三在——”
“你慢慢核。核完给我。”
狄仁杰把第二份递给许闻笙:“你这份是甲五到甲七,记的是作坊靠墙那排石像的编号和位置,你也核一遍。”
许闻笙接过去收好。
狄仁杰把第三份折好,揣在怀里,走到作坊中段孙茂昨天逃走的方向,故意放慢脚步,把第三份记录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他走到一处石像背后,蹲下来假装检查底座,把第三份记录放在石像脚边,把“丙十七”的记录放在石台上,故意露出“丙十七”三个字。他检查完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忘了什么,再走回去把记录捡起来,重新揣好。整个过程,他做得不快不慢,足够让暗处的人看见。
当天下午,狄仁杰带着许闻笙和石川在作坊里继续核对编号。他让石川把侧一石像的朝向又记了一遍,让许闻笙把甲五到甲七的面容抄了一份,自己则把三份记录并排摊在石台上,逐项对照。
当天夜里,狄仁杰安排许闻笙和石川守在尸体旁边,自己坐在石廊方向。三更过后,他听见侧道方向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起身,没有举火把,摸黑往侧道方向走。侧道口的木栅的缝隙正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狄仁杰站在侧道口外面听。里面传来很轻的刮擦声,像刀尖刮石壁。
他等刮擦声停了,才举着火把走进去。侧道尽头那间空石室,孙茂正蹲在墙边,右手拿刀,左手举着火折子,墙面已经被他刮开了一大片,石粉落了一地。刮开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
“孙茂。”
孙茂猛地回头,火折子差点脱手。狄仁杰的火把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一层汗。“大、大人——”
“你在找什么?”
孙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狄仁杰举着火把走近,火光照出孙茂手腕内侧有一个烙印清清楚楚。
一个“丙”字。
“这个标记,什么时候有的?”
孙茂把袖子拉下来,脸绷得紧。“早年了,干活时烙的。”
“烙工干活,烙手腕内侧?”
孙茂没有回答,匕首偷偷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
狄仁杰猜对了一半。丙十七确实是他要找的编号,但狄仁杰不知道丙十七背后是什么。
作坊深处,封闭石室的门轴无声地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门里面,墙角那个人缩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块旧木牌。牌面上刻着三个字,墨迹旧得发褐。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用袖子擦了擦牌面上的灰,然后把它塞回石槽底部。
第七章 石川之尸·缺失的指骨
天亮之后,
狄仁杰让许闻笙把昨天收的半片木牍和碎片重新取出来摆在石台上,与空位对照。“孙茂。”狄仁杰头也没抬,“你抢的木牍呢?”
“下官弄丢了——”
“你认为我会信?”
孙茂没接话。
狄仁杰也没追着问。“先不查木牍。今天查尸体。”
他带着许闻笙和石川回到工匠丙被杀的那间封闭石室。“谁动过尸体?”
石川站在门口:“没有啊,昨天就搁在这儿,谁都没动。”
狄仁杰蹲下去。尸体姿态变了。昨天工匠丙仰面倒在地上,双手摊在身侧。现在还是仰面,但双手被人交叠在胸前,姿势规整,右臂微曲,和侧一石像一模一样。衣服也换了。昨天穿的是灰褐短褐,现在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短褐,左襟上有一块补丁,针脚粗大。
石川的衣物。
狄仁杰回头看了石川一眼。石川迎上目光,脸色变了:“大人,这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现在身上这件。”狄仁杰站起来,“但你身上这件,和尸体身上那件,是同一批工匠服。七个人进陵时每人发了一套。你的那套呢?”
石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我这套还在……”
“在。尸体身上那套,是你的备用套,还是别人的?”
石川语塞了。
狄仁杰没再逼他,蹲回去检查尸体。他把尸体右袖推上去,露出右手。右手完整,五指齐全。他抬起左手,五根手指也在。他捏了捏每根手指的指节,从拇指到小指,一根根过。
捏到右手小指时,停住了。
指节松垮,皮肤下面少了支撑。他推开袖口往上看,手腕处有一道细微的切口,切口边缘平滑,是刀切的。他顺着切口拨开皮肉,指骨不见了。
“许闻笙,记。”狄仁杰的声音很平,“右手小指指骨缺失。切口平滑,是刀切。尸体被人盗走了一根指骨。”
狄仁杰站起来,检查尸体身上的伤痕。发现伤口边缘被人用刀尖划过,划痕很新,把原来的伤口形状改了一道,看上去更细更长。他又检查尸体其他部位,在左肩和右臂外侧发现几道浅表划伤,不像匕首刺的,倒像是用刀尖在皮肤上轻轻划的,划完又抹了灰。
“伤痕被动过。有人把旧伤改成新伤的样子,改成和谁身上已有的伤对得上。”狄仁杰回头看了石川一眼。石川左肩有旧伤,右臂外侧也有一道疤,是进陵之前就有的。尸体上那几道划伤,位置和石川的旧伤基本一致。
“石川,你过来看看。”
石川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尸体上的伤痕,脸色更白了。
“这几道伤,像不像你身上的?”
石川瞪大眼咽了口唾沫:“位置一样,长短差不多。”
“那你告诉我,这具尸体昨天还是工匠丙,今天怎么变成了‘石川’?”
石川没说话。
狄仁杰站起来,看着石川。“我昨天让你守在尸体旁边,你守了多久?”
“守了一夜。”
“一夜都在?”
“中间许闻笙换过我,我去解了个手。”
“解手去了多久?”
石川想了想:“小半刻。”
石川抬起头来:“大人,你怀疑我?”
狄仁杰说,“尸体身上的衣服是你的备用套,伤痕改成和你旧伤对应的样子,指骨被取走,这三件事凑在一起,说明有人想让人以为这具尸体是石川。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解手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别人靠近尸体?”
石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有没有人能从你解手的方向绕过来,不让你看见?”
“有这个可能。尸体旁边那尊石像背后有条缝,能绕到储料区。”
“你解手的时候,那个方向有人吗?”
“我没看。”
狄仁杰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蹲回尸体旁边。他让许闻笙把第五章记录的工匠丙尸检特征取出来,逐项对照。身高、体型、面部轮廓、右肋和左胸的匕首伤口位置,全部吻合。工匠丙的右肋伤口边缘有补刀造成的锯齿状撕裂,当前尸体上虽然被划过一刀,但底层撕裂痕迹还在。左胸伤口深度和角度也对得上。
“尸体是工匠丙。衣物和伤痕被人动过,但底层伤口特征没变。”狄仁杰站起来,“许闻笙,尸体身上这件衣服,跟石川身上这件,对照一下,是不是同一批的。”
许闻笙走过来,摸了摸尸体衣物的料子和针脚,又看了看石川身上的。“同一批。纹路、织法、针脚都一样。尸体这件左襟有补丁,石川身上这件左襟没补丁,但补丁的针法和石川袖口的缝补针法一样。”
“石川,你补过衣服?”
石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补过。我这件袖口破了,自己缝的。”
“尸体身上那件左襟的补丁,是你缝的?”
“我不知道。”石川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的备用套一直叠在包里,没打开过。”
“那为什么现在你的备用套在尸体身上?”
石川的脸色从白转青。
狄仁杰站起来,转向孙茂。“孙茂,你昨夜在做什么?”
孙茂站在几步外,表情很平静:“下官睡着了。”
狄仁杰把尸体身上的衣物脱下来,又让石川把身上那件脱下来,两件并排放在石台上对比,两件确实同源。
“石川。”狄仁杰指着尸体那件左襟补丁,“这确是你缝的?”
石川没否认。
“你的备用套什么时候丢的?”
“我没丢。”石川说,“我一直放在包里,今天早上我打开包看还在。”
“七个人每人一套备用,我的那套还在我包里。尸体身上这件,我真不知道。”
“七套备用服平时都存放在哪儿?”
“作坊后面有个储物间,七套都挂在里面。”
“储物间锁着吗?”
“锁着。钥匙孙茂拿着。”
狄仁杰转头看孙茂。孙茂迎上目光:“储物间是下官管,但钥匙就挂在作坊工具架旁边的钉子上,谁都能拿。”
“谁都能拿?”
“作坊里的人都知道。”
狄仁杰没再问,让孙茂带他去储物间。储物间不大,靠墙一排木架,上面叠着几套工匠服,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六套。空了一个位子。
“第七套呢?”
“不知道。”孙茂说,“下官上次来看的时候还是七套。”
狄仁杰蹲下来看了看空位旁边的木架。木架边缘有一道新蹭的痕迹,石粉颜色偏白。
“尸体身上的衣物应该来自这个储物间,”狄仁杰站起来,“能进储物间、还知道石川备用套特征的人,作坊里就几个。”
他走出储物间,回到尸体旁边,重新检查尸体缺失指骨的位置。右手小指,切口平滑,取骨手法很熟练。
“许闻笙,把石川的双手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新的切口或伤痕。”
许闻笙走过来,把石川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右手小指根部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陈年伤。左手没有新伤。石川的手指甲缝里没有新鲜石粉,虎口也没有新茧。
“没有新伤。”许闻笙说。
“石川,你这道旧疤,什么时候有的?”
“进陵之前。干活时被石料砸的,缝过几针。”
“缝过针?”狄仁杰凑近看了看,旧疤边缘确实有一排细密的针眼,是缝过的痕迹。他让许闻笙把那道旧疤的形状描在纸上,又让石川伸出另一只手对照,十根手指一根根记下来。
“右手小指旧疤,左手无疤。尸体缺失的是右手小指指骨。”狄仁杰站起来,“取骨的人知道石川右手小指有旧疤,所以取这根指骨,制造‘石川已死’的假象。但石川,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配合这套假象?”
石川抬起头:“我没配合——”
“你昨天在尸体旁边守夜,尸体被换衣、改伤、取骨,你说你没看见。但你缝补的手艺,尸体那件衣服上的补丁是你的。你告诉我,你没配合?”
石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说:“我的确好像看见一个背影,一眨就没有了,我以为是错觉。”
“背影什么样?”
“瘦,不高,穿短褐。”
“在哪个方向看到的背影?”
石川指了一下封闭石室那边的方向。
众人走到封闭石室门口,大门紧锁,还是一样推不开。他蹲下来看了看门轴和地面,没有新鲜的蹭痕,也没有脚绕过去的痕迹。
狄仁杰让许闻笙把尸体衣物、指骨切口、伤痕改动全部记清楚,又让她把储物间的空位、木架蹭痕、六套衣服的数量记下来。
狄仁杰看了石川一眼。“你守储物间。不准任何人进去,你自己也不准离开储物间门口,吃饭喝水我给你送。”
当天夜里,狄仁杰坐在尸体旁边的石像底座上。后半夜,作坊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狄仁杰看见封闭石室方向有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悄悄往那个方向走。走到半路,光又亮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是从侧道方向过来的,有人举着火折子。
他往侧道口走,看见孙茂蹲在侧道口外面,正在把一块石头往木栅缝隙里塞。
“孙茂?你在这里作甚?”
孙茂回头,火折子举高:“大人,下官在封侧道口。夜里怕有人从这里进去——”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孙茂手里的石头和木栅。木栅后面侧道里的地面石粉上,有一道新鲜的蹭痕,像是有人从侧道里出来时蹭的。
“你从侧道里出来的?”
“没有。下官只是加固——”
狄仁杰伸手把木栅拉开一格,侧身进去。侧道地面石粉上的蹭痕从空石室方向延伸出来,一直到侧道口,中间有一段被石头压过,石头就是孙茂塞的那块。蹭痕和孙茂的鞋底纹路对不上。
他回到侧道口,低头看了看孙茂的鞋。
孙茂的鞋底沾着新鲜石粉,颜色偏青,和侧道地面的石粉颜色一致。
“你进去过。进去做什么?”
孙茂使劲摇着头“大人冤枉啊。”
狄仁杰把他带回了原处。
第八章 针孔底稿·裴案证词原件
天亮之后,狄仁杰去储物间门口换班,发现石川坐的位置空着,地上剩了半块干饼和一只空水囊。储物间门锁完好,里面六套衣物没动。他发现地面上有脚印往作坊深处去,步幅不大,鞋底纹路和石川脚上那双对得上。
“他跑了?”许闻笙站在旁边,小声说到。
“他可能在找自己的石像。”狄仁杰把干饼和水囊收起来,“跑了也好。他跑的方向,可能就是他要藏东西的方向。”
孙茂从作坊中段走过来,看见储物间门口空了,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孙茂,你昨晚有没有看见石川往深处去?”
“没有。下官在侧道口,没往储物间这边看。”
众人走到作坊最深处,靠墙一排石像后面,狄仁杰停下来。石像排列的缝隙里,石粉上有新鲜脚印,往石像后面不到一尺半宽的低矮窄缝里去了。他弯腰侧身挤了进去。
“这条通道,之前怎么没发现?”
“下官也不知道。”孙茂在后面伸着脖子看,“可能是石像挡着,没注意。”
狄仁杰举火把照了照通道内壁。石壁上凿痕粗糙,是旧开凿的,但壁面上有新鲜的划痕,白茬子,和他在甬道壁、石廊中段看见的那种划痕一样。他弯腰进去,走了十几步,通道折向左,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扇半掩着,门后透出一点微光。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三面石壁,一面接通道。靠墙一排石架,上面摆着木牍和石刻残片;中间一张石台,台上摊着几张纸和拓片;角落里一尊石像,没有脸,面部被凿平了。
狄仁杰走到石架前。木牍上刻着人名、时间、事由,墨色有深有浅,字迹有工整的也有潦草的。他拿起最上面一块,上面刻着一行字:“裴一楠,军械转移,人证薛七,证词已录。”
下面一块木牍上刻着:“薛七证词,甲字第三号,录讫。证人手指有伤,右手无名指及小指缺失。”
狄仁杰把木牍放下,又拿起旁边一块。这块明显被改过,表面有刮削的痕迹,刮掉了一层,上面重新刻了字。他对着火把斜照,刮削的地方有细微的凹凸,像是原字被刮掉后,新字刻得浅,底下的旧字痕迹还在。
“许闻笙,把这块木牍的刮削痕迹描下来。”
许闻笙走过来,接过木牍,对着火把一点点描。
狄仁杰继续翻。石架最里面一块木牍上,刻着“狄仁杰”三个字。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木牍上的文字是“狄仁杰复核签押,证词已录,无异议”。字迹工整,但“狄仁杰”三个字的刻痕比周围深,像是后来补刻的。他把木牍斜着照了照,发现“狄仁杰”三个字下面有针孔底稿。针孔很细,排成字的轮廓,沿着针孔辨认,底层的字和“狄仁杰”不一样。
底层那个字,笔画更少,结构更简单。狄仁杰盯着针孔看了好一会儿,辨认出半个字,像是“裴”字的上半部分。
“许闻笙,你来看这个。”
许闻笙凑过来,对着针孔看了一会儿。“底下的字被刮掉了,又刻了新的。针孔是刻字之前打的底稿,刻字的人照着针孔刻。”
“底层是什么字?”
“看不太全,但上面这个部分,像是‘裴’。”
狄仁杰把木牍放下,在石室中间的石台上摊开那几张纸和拓片。纸上写的是证词,墨迹有新旧,有几处被涂改过,涂改的地方旁边有小字批注。拓片上有石像面容和铭文,和他带进来的那张拓片风格一致。
他翻到一张拓片背面,上面写着“裴一楠案,证词原件,甲字第三号”。正面是一尊石像的面容和一段铭文,铭文内容与他在石架上看到的木牍记录对得上。
“这是裴案证词的原始版本。”狄仁杰把拓片和木牍并排放着,“石架上的木牍是录事抄的,拓片上的铭文是原刻。两份对得上,但石架上那块‘狄仁杰复核签押’的木牍,底下针孔是‘裴’字。有人把‘裴’字刮掉,刻上了我的名字。”
许闻笙的脸色变了:“谁干的?”
“不知道。但改这块木牍的人,知道裴案证词的存在,作坊里改石像面容的手法,和改木牍的手法一样。”
他继续翻石台上的纸。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纸,纸质发黄,边缘脆了,上面写着一份名单,列着七八个人名,每个名字旁边有简短的批注:“已录”“已处”“已遣”。其中三个名字,狄仁杰认得,正是他之前查过的那三尊石像对应的人。名单末尾有一行小字:“以上诸人,证词录讫,石像已立,铭文已改。”
“石像已立,铭文已改。”狄仁杰念了一遍,“这份名单上的人,证词录完,石像就立了,铭文也改了。立石像和改铭文是同一套流程。”
“那这份名单上的人,是证人还是犯人?”
“都是证人。裴案的关键证人。”狄仁杰把旧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证人录讫,处置从密。石像留形,铭文隐名。”
“证人录完证词,就被处置了。石像留着他们的面容,铭文把名字隐去了。”狄仁杰把旧纸放下,“裴案的关键证人,可能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官方记录上写的残疾或处决。他们是被处理掉的。处理完之后,石像立起来,铭文刻上去,官方的死亡记录另写一套。”
许闻笙的手有些抖:“那您当年复核的证词……”
“我签押的那份证词,是照着这些木牍抄的。抄的时候,可能已经改过了。”狄仁杰指着石架上那块“狄仁杰复核签押”的木牍
他站在石室中间,把石架上的木牍一块块看过去,又回到石台前,把拓片和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最后他蹲下来,检查石架底部。
石架底部有三个倾斜的石槽,槽口朝上,分别连接石架上的三个储存格。石槽内壁光滑,有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
“这三个槽是放什么的?”
“档案分区储存。”狄仁杰站起来,“证词、名册、拓片,分三类存放。有人长期在这里整理档案。”
他正说着,石室角落里那尊无脸石像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狄仁杰转头,火把照过去,石像背后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石像底座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块新鲜石粉,颜色偏白,和作坊地面的石粉不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和百像石廊里的石像不一样。
“这尊像没有脸。”
“被人凿掉的。”许闻笙走过来看了一眼,“凿痕很旧,不是最近干的。”
狄仁杰把无脸石像周围的石粉刮了一点收好,然后走到石室门口,看了看通道方向。
“这条通道和这间石室,石川可能知道。他跑的方向就是这边。但他不一定进来过,通道口被石像挡着,如果不特意找,不容易发现。”
他回到石室中间,把石台上的关键材料收拢:裴案证词原件拓片、那块刻着“狄仁杰”但底下有“裴”字针孔的木牍、记录三尊石像对应人物处置的旧纸。
“许闻笙,石架上那些木牍,你按位置编号,记下来。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抄录。”
许闻笙开始整理石架上的木牍。狄仁杰走到石室门口,孙茂正站在通道口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没进来。
“孙茂,你在外面等着。这间石室暂时不准其他人进来。”
孙茂应了一声,退回去,站在通道口外面。
狄仁杰转身回到无脸石像旁边,发现它和作坊里那尊“会转头”的石像姿势相似。
他弯腰走出通道,孙茂迎上来问情况,狄仁杰只说了一句“石室暂时封存,明天带人清点”,便带着许闻笙往作坊方向走。
就在狄仁杰走出石室之后,无脸石像后面的墙砖松了一块,从墙缝里滑出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墙砖后面是一条窄缝,缝隙里塞着一块木牌。木牌上“证人薛七”四个字朝里,背面朝外,刚才狄仁杰蹲在石像旁边刮石粉的时候,木牌离他的手不到一尺远。
墙角那个人从石像另一侧绕出来,蹲下去把木牌从墙缝里取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把墙砖重新码好。
他刚才一直蹲在石像后面,从石像底座的缝隙里看着狄仁杰。狄仁杰走出石室之后,他才从石像后面出来,确认木牌没有被发现。石槽底部已经不安全了,狄仁杰查完了作坊,迟早会查到封闭石室。
他码好墙砖,退到石室角落蹲下。石架上的木牍被许闻笙翻动过,顺序有些乱了,但没少。石台上的纸和拓片被狄仁杰带走了几份,剩下的还在。
第九章 摆成那样·孙茂半承认
天亮之后,狄仁杰把孙茂叫到了档案石室外面。
“进去。”他指了指石室的门,“你还没进过这间石室。进去看看,看完了跟我说,里面哪些东西你认得。”
孙茂站在通道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大人,下官只是管陵墓安全和修缮,不管档案。”
“所以你进去看看,哪些是你管过的,哪些不是你管过的。”
孙茂进去之后,狄仁杰跟在后头,许闻笙留在通道口外。石室里东西不多,石架、石台、无脸石像,一目了然。孙茂走了一圈,停在石架前,目光从木牍上扫过去,落在石台最里面那张旧纸上。旧纸是狄仁杰昨天翻出来摊在那儿的,上面列着证人名字和处置批注。孙茂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认得吗?”
“不认得。下官不管档案。”
“那你刚才看的是哪张?”
“下官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会在同一张纸上看两次?”
孙茂不说话了。
狄仁杰走到石架前,把那块底下有“裴”字针孔的木牍拿起来。“这块后来改成我名字的木牍,你知道这件事?”
“下官不知道。”
“我没问你知道不知道。”狄仁杰把木牍放下,“我在问你,作坊里除了你,还有谁能进这间石室?”
“石川可能进来过。通道口在石像后面,他到处乱窜——”
“石川乱窜能窜到这儿来改名字?”
孙茂没答。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之前收的几张纸,在石台上铺开。“这是昨天从你这儿问出来的,你腕上有‘丙’字标记,你知道‘丙十七’这个编号,你杀工匠丙的时候抢走半片木牍。这三件事连起来,说明你不是普通管安全的。你是在找东西。”
“下官找的是危险石像——”
“那你找到了吗?”
孙茂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因为你要找的不是石像。”狄仁杰往前走了半步,“说,你进陵的任务,是什么?”
“下官只是奉命封存危险石像——”
“孙茂。”狄仁杰打断他,“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你都解释不清楚。你觉得你现在还能用‘奉命’两个字把事推干净?”
孙茂的脸绷紧了,忽然开口:“大人想知道什么?”
“石像上的死亡姿势,是你们安排的?”
孙茂没直接回答。他低头说:“下官只负责让人摆成那样。没让石头动。”
狄仁杰盯着他看了两息。“你负责摆尸体?”
“部分。不是全部。”
“哪些?”
“侧室里那具。百像石廊的侧室,第一夜死的那具。下官摆的。按照石像的姿势摆的。”
狄仁杰心里一沉。侧室那具尸体是工匠乙,他之前只记了尸体姿势和石像一致,没有确认是否人为摆放。孙茂现在承认了。
“还有哪些?”
“作坊里死的那个,不是下官摆的。”
“尸体后来被换了衣服、改了伤、取了指骨。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孙茂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不是下官做的。”
“谁做的?”
“下官不能说。”
“你人都杀了,还差一个名字?”
孙茂抬起头来:“下官说了,下官全家就活不了了。”
“那你说你能说的。你刚才说‘没让石头动’,什么意思?”
“石像自己动,下官没这个本事。”孙茂说,“下官只负责把尸体摆成石像的样子。石像本身怎么转、怎么变,下官不知道啊。”
“侧一石像转头,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那是谁?”
“下官不知道。下官也看见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狄仁杰盯着他看了几息。孙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背后的人是谁?”
“下官不能说。”
狄仁杰把石台上的纸收起来,走到石室门口。“你杀人还有进来做的这些事逃不掉,你抢走的半片木牍,明天天亮之前放到石台上。如果不放,你自己看着办。”
许闻笙在外面等着,看见狄仁杰出来,低声问:“他承认了?”
“承认了一部分。但他不说背后是谁。”
“那怎么办?”
“先不办他。他还有用。他背后的人,他迟早要说。”
当天下午,狄仁杰让孙茂带路,重新检查了百像石廊侧室那具尸体。“孙茂,你摆这具尸体的时候,石像就是这个姿势?”
“是。下官照着石像摆的。”
“你摆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见?”
“没有。下官半夜来的,一个人。”
“许闻笙,记。”狄仁杰说,“孙茂供述:侧室尸体由他摆放,工匠丙由他杀害,木牍由他抢夺。石像自身变化,孙茂否认参与,也否认自己有此能力。”
许闻笙记下来,放下笔:“大人信他?”
“信一部分。他在这件事上没必要撒谎。”
“那他背后的——”
“他不说,就查。”狄仁杰把记录收好,“顺着查,总能查到人。”
当天夜里,狄仁杰和许闻笙回到百像石廊主体区域,在侧室旁边找了个位置歇下来。
后半夜,他醒来,去检查了一趟档案石室的封条的时候,听见作坊深处有极轻的凿石声。
没一会儿,声音就停了。
第十章 拓片早于出生·狄仁杰的选择
狄仁杰把拓片摊在石台上,许闻笙站在旁边,看他先检查纸张纤维,又检查墨色,最后把拓片翻过来对着火光照背面的“裴一楠”三个字。反反复复,各种换角度看。
“许闻笙,你祖父修陵的时候,经手过拓片吗?”
“应该经手过。他管铭文修缮,拓片是修前的底本,要存档的。”
“那这批存档的拓片,用的什么纸?”
“陵墓里就地取材,一种厚麻纸,纤维粗,颜色发暗。”许闻笙从石架上取下一片旧纸样递过去,“跟这个差不多。”
狄仁杰把拓片和纸样并排放着,对着火光照纤维纹路。拓片的纸纤维粗长,交错方式和纸样一致。他又检查拓片背面的墨色,在纸角处发现几处细微的氧化痕迹,颜色沉暗,与“裴一楠”三个字的墨色相近。正面石像轮廓的墨色更黑更亮,是拓印时用的浓墨。背面的字是书写上去的,墨色不同,但氧化程度不比正面浅。
“你来看这个。背面的字和正面的墨,氧化程度差多少?”
许闻笙凑近看了看,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角。“差不多。背面的字不是后来写上去的,跟拓片本身是同一时期的东西。至少得几十年才氧化成这样。”
“几十年。”狄仁杰把拓片放下,从怀里取出从档案石室带出来的那块“狄仁杰”木牍,并排放在一起。木牍上的字迹虽然被刮改过,但底层针孔的“裴”字和木牍本身的氧化程度相近。他又取出旧纸名单,纸上的墨迹同样沉暗。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纸色、墨色、氧化程度,彼此接近。
“这份拓片,从纸张、墨色、保存情况来看,不是近期做的。它和陵墓里的早期档案应该是同一批东西。”狄仁杰说,
“这张拓片是石川从陵墓深处发现的。我之前从没想过——这尊石像是什么时候刻的。”
许闻笙抬起头来。
“按理说,石像什么时候刻的,拓片才会什么时候有。”狄仁杰把拓片翻到正面,“这张拓片,纸和墨都是是几十年前的。也就是说这尊石像刻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说完狄仁杰和许闻笙都愣住了。
“这张拓片的纸张和墨色,少说也有四五十年。我今年才三十出头。也就是说拓片上的石像,在刻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他死死的看着它,试图想从里面找到答案。
他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人早早就已经知道几十年后的我长什么模样?”
许闻笙的声音有些干涩:“会不会是石川说了假话?拓片是他带出来的,也许他中途换了纸?”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怎么换?这张纸和陵墓里早期档案的纸是同一批,氧化程度一致。”
“那会不会是作坊里的人仿刻了一尊像,故意拓了,让石川带出去,制造‘石像早于我出生’的假象?”
狄仁杰想了想。“有可能。但仿刻的石像,刻痕和原刻有差别。我昨天检查过石廊里的石像,其中有几尊颈部凹痕的刻痕很旧,和周围的石色一致,不是后来凿的。如果整个陵墓里所有与我的面容有关的石像都是后来仿刻的,那仿刻的量太大,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目前为止,我只在作坊里发现了修改痕迹,百像石廊里大部分石像的刻痕是一致的,没有改过的迹象。”
他重新走到石台前,把拓片拿起来。“我签押的那份裴案证词,是照着陵墓里的木牍抄的。抄的时候,可能已经改过了。但证词原件拓片上的墨迹,和这张狄仁杰石像拓片上的墨迹,氧化程度一致。它们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许闻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当年复核裴案,没有亲自见过证人,也没有核实证人的真实身份。我其实当时有怀疑过证词有疑点,但没有坚持追查。这件事是我的责任。至于这张拓片——在裴案证词被记录下来的时候,陵墓里就已经有人知道我。拓片没办法伪造出来。”
他把拓片收好。“裴案需要重新核验。至于陵墓里这些石像、木牍、档案,暂时封存,等出去了再调人手来清点。”
许闻笙犹豫了一下:“大人,那孙茂——”
“等出去之后,把他交给司里立案审。”
当天夜里,狄仁杰带着许闻笙从档案石室出来,把通道口用石像堵住,做了标记。他安排孙茂带人守外面,自己和许闻笙回到百像石廊主体区域。
后半夜,石廊深处有极轻的响动,他猜应该是石川。等天亮再搜。
快天亮的时候,许闻笙忽然叫醒他。
“大人,你看。”
许闻笙举着火把,蹲在石廊深处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行血字,写得很潦草,但能认出四个字:“别信无名。”
血字旁边有石粉和拖拽的痕迹,从血字位置一直延伸到旁边一尊石像后面。狄仁杰蹲下来检查血迹和拖痕。血迹是新鲜的,还没完全干。拖痕很短,像是有人在这里挣扎或受伤,然后被人拖到石像后面,拖痕到石像底座边缘就断了。
狄仁杰沿着拖痕走到石像后面,那里有一小块被压过的石粉,但没有更多的血迹。他蹲下来,看着那行血字。
“别信无名。”他念了一遍,“无名是谁?”
“不知道。”许闻笙说,“会不会是石川写的?”
“血是新鲜的,不确定是不是石川,这血也有可能是别人的。”狄仁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行血字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误导。石川在作坊深处失踪,他的脚印到通道口就断了。如果他一直在通道和石室附近,这血字可能是他写的。但如果是别人写的,那就是想让我怀疑什么人。”
“大人觉得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狄仁杰让许闻笙把血字的位置、大小、笔画方向、血迹新鲜程度全部记清楚,又让她把拖痕的位置和形状描在册子上。然后他蹲下来,重新检查血字旁边的石粉,发现石粉上有一个浅脚印,脚尖朝向通道口方向,鞋底纹路和石川那双对得上。
“石川往通道口方向走了。血字可能是他写的,也可能是他在挣扎时留下的。”狄仁杰站起来,“先找石川。找到他,再问血字的事。”
他带着许闻笙往通道口方向走,走到通道口时停下来。通道口的石像还堵着,没有被动过。他侧身进去,沿着通道走到档案石室门口,封条完好。他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石川没进档案石室。他如果在通道附近,可能躲在通道中段的某个地方。”狄仁杰退出来,在通道口外面重新看了一遍地面。石粉上有几处轻微的擦痕,不像是脚印,更像是有人蹲下来时衣摆蹭的。
“许闻笙,你从这儿往那边搜,我从另一边搜。只搜通道口这一段,不往深处走。找到人就喊。”
两人搜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石川。
狄仁杰回到血字旁边,重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血字的“别”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信”字的竖心旁写得很急,两点连成了一笔。
“这字写得很急。石川如果受了伤,写血字警告我,说明他还能动,但时间不多。他可能躲在附近某个地方。”狄仁杰站起来,“先不找了。把血字和拖痕记清楚,把这一片区域封起来。等出去之后,再带人来搜。”
许闻笙把血字和拖痕记完,合上册子。“大人,那‘无名’……”
“先不查。石川的血字,我得先找到石川本人才能确认可不可信。如果石川死了,这行字可能是他最后留下的。如果他活着,我问他。”
他转身往百像石廊主体区域走。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血字。
“别信无名。”他念了一遍,“无名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 封陵焚档·无名之名·孙茂死在石像旁
这时狄仁杰先闻到了烟味,然后看见石料运输通道的方向有火光跳动。他带着许闻笙往通道口跑,跑到一半就看见孙茂从作坊方向退出来,手里攥着火折子,身后浓烟滚滚。
“孙茂!你点的?”
孙茂没理,跑到通道口,把火折子往石料堆上一扔,转身就往百像石廊方向跑。狄仁杰追了两步,被浓烟逼回来。
“大人,作坊里的木料和工具都在烧——”许闻笙捂着口鼻。
“火源在作坊,不在石廊。烟往石廊这边走,说明通道还通着。”狄仁杰判断了一下风向,“先回档案石室,把能带走的档案带出来。”
他带着许闻笙从百像石廊深处进入隐藏石门,穿过旧案陈列区、原始档案区,到了无名石座区旁边的档案石室。火还没烧到这一片,但烟已经开始渗进来。
“许闻笙,第一槽放证词和木牍。第二槽放名册和修缮记录。第三槽放拓片和铭文残片。”
狄仁杰把裴案证词原件、自己的签押文书、狄仁杰石像拓片三件核心材料用油布包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把其他证词材料、木牍、修缮记录、拓片残片分别放进三个石槽。
三个石槽都装好之后,他用石板把槽口盖上,又在石板上撒了一层石粉,和周围地面混在一起。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放槽里。火要是烧过来,这三个槽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他站起来,往石室门口走,“现在去找孙茂。他放火是想趁乱跑,得在火势变大之前堵住他。”
狄仁杰带着许闻笙从档案石室出来,沿通道往百像石廊方向走。经过通道中段时,他看见地上有新鲜的石粉蹭痕,和之前孙茂留下的蹭痕方向相反,往作坊深处去了。
“孙茂往作坊深处跑了。他可能想从封闭石室那边找路。”狄仁杰没有往深处追,先回到百像石廊主体区域,把许闻笙安置在入口方向,“你守在这儿,看见孙茂出来就喊。我往作坊方向走,从另一头堵他。”
许闻笙点头,狄仁杰转身往石廊深处走。
他刚走到石廊中段,就看见孙茂从作坊方向退了出来,身后浓烟更大了。孙茂退到石廊主体区域,靠在一尊石像旁边喘气,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
“孙茂,你是不要命了吗?”
孙茂喘着气,“大人,有些东西不该留。你查得太深了。”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孙茂举起匕首,背靠上那尊石像。
狄仁杰发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孙茂慢慢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背靠的那尊石像。石像的姿势是右手前伸、左手垂在身侧,和孙茂现在的动作一模一样。
孙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石像的右手。他试图把右手抽回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动作很慢,胳膊抬到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他伸手想扶石台,右手撞在石台边缘,身体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摔倒的姿势正好和石像一模一样——右手前伸、左手垂在身侧。
狄仁杰亲眼看见孙茂自己摔倒,自己保持着跟石像一样的姿势。孙茂倒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但幅度越来越小。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大人……”孙茂的声音很弱,“石像……不是我……”
狄仁杰大吼,“你背后的人是谁?现在说,还来得及。”
孙茂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往石像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狄仁杰。
“丙……”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眼睛就不动了。
狄仁杰探了探他的颈脉。
孙茂死了。死的时候姿势和石像完全一致。狄仁杰亲眼看见他摔倒、挣扎、咽气。
他站在孙茂的尸体旁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石像方向传来。他转头看过去。石像颈部的凹痕,正在无声地加深。没有任何人靠近石像,凹痕边缘的石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慢慢压进去,一寸一寸地变深。
狄仁杰呆站着,盯着石像看了很久。才走过去检查石像底座和地面,没有移动痕迹。检查颈部凹痕,没有新凿痕,没有工具接触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凹痕边缘,石头是凉的,没有温度变化。
他退回来,在册子上记下时间和观察到的情况。然后他转身往档案石室方向走,这时听见通道方向有脚步声。
许闻笙从通道口探出头来:“大人,火快烧到石廊了——”
“走。从石料运输通道撤。火源在作坊,通道还能过人。档案已经分流了,核心材料我带着。”
两人往通道口走。经过封闭石室门口时,狄仁杰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火光。
“石室里面可能有人。”
“谁?”
“不知道。但火已经烧到附近了,里面的人再不出来就出不来了。”狄仁杰推了推门,门锁是死的。
这时封闭石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凿子,脸上全是灰,身上的短褐被烟熏得发黑。他身后是封闭石室内部,墙角一尊石像,脸跟石川一样。
狄仁杰盯着他看。这个人干瘦,不高,穿短褐,跟石川描述的“背影”很像。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狄仁杰手里的油布包,又看了一眼许闻笙怀里的名册,忽然伸手朝许闻笙抓过去。许闻笙往后退了一步,但那人动作很快,一把攥住名册的一角。
“给我。”
狄仁杰上前一步,挡在许闻笙前面。“你就是‘无名’?”
那个人攥着名册的手没有松。
“你就是石川说的无名?”
那个人看着狄仁杰,脸上的灰遮住了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石川还活着?”
“不知道。他失踪了。”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名册。他退后一步,手里还攥着凿子紧靠着石室的门框,。
“名册给我。我告诉你丙字标记是什么。”
狄仁杰看着他。“你先说。名册现在不能给你。”
无名低头想了一会。他忽然笑了起来。“丙字标记,是陵墓早期修工匠的编号。丙组,负责铭文修改和石像面容调整。孙茂是丙组的人,但不是最早的丙组。最早的丙组,是我。”
“你是谁?”
“薛七。”他把凿子扔在地上,“裴案证人。证词是我提供的。证词录完之后,陵墓里的人把其他证人处理掉了。我留下来,修石像,改铭文。我以为我在替他们完成已经注定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的死,不是注定的。”
狄仁杰盯着他。“你杀了人?”
“我没有。我只是改了石像面容和铭文。”薛七的声音很平。“名册给我。”
狄仁杰说,“名册不能给你。你参与的事,得说清楚。”
薛七的脸抽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石室门框。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的汗和灰。
通道方向的火光更近了,浓烟已经开始往石廊这边灌。狄仁杰听见身后许闻笙咳嗽的声音,也听见通道里有碎石掉落的声音。
“孙茂死了。”狄仁杰说,“死在石像旁边。死的时候姿势和石像一样。石像颈部的凹痕在无人接触的情况下加深了。这件事,你能解释吗?”
薛七愣了一下。“石像凹痕加深?”
“我亲眼看见的。”
薛七一脸困惑。“我改了这么多年石像,从来没见过石像自己变的。”
狄仁杰看了他一会儿。“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火已经烧到通道口了。狄仁杰听见许闻笙又喊了一声:“大人!火——”
“撤。”狄仁杰对薛七说,“你跟不跟?”
薛七站在石室门口,没有动。“我不走。我留在这儿。”
“火要烧过来了。”
“我知道。”薛七把地上的凿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我不走,你们走吧。”
火势越来越大,狄仁杰只能转身带着许闻笙往通道口跑。
“还有一份没人见过的东西。”薛七的声音隐约从身后传来,被烟呛得有些哑,“你们走吧。”
跑出原始入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浓烟从陵墓内部往外狂涌。
他清点了一下随身材料,把油布包重新包好。“回衙。裴案重审。他们的尸体,等火灭了再收。”
第十二章 旧案重审·签押之责
入口外守着的衙役迎上来问到,“大人,孙管事呢?”
“死在里面了。火灭之前不要进去收尸,里面还有没有别人也不确定。从现在起,陵墓入口封死,任何人不得进出,等我调人来处理。”
衙役带人把入口重新围起来。狄仁杰没有多留,带着许闻笙回了城。
狄仁杰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在陵墓里记录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去见了大理寺少卿。
裴案重新核验的结果,比他预想的复杂。
裴一楠确实隐瞒过军械转移,也确实与身份不明的人有过接触。这些在原始证词和陵墓早期木牍中都有记载,无法推翻。但官方案卷中最关键的那份谋逆证词,不是薛七最初提供的内容。狄仁杰把裴案原始证词、陵墓早期木牍和正式案卷三份材料并排比对,发现正式案卷中的关键段落存在明显的拼接和补写痕迹,部分语句的用词和句式与薛七早期证词的风格不一致,反而与陵墓里那些被修改过的木牍措辞相近。
“裴一楠案的关键谋逆证词,经过了修改、拼接和补写。薛七的证人身份和证词形成过程存在严重问题。”狄仁杰把比对结果放在少卿面前,“原判决中的关键指控不能继续作为可靠证据使用。但裴一楠隐瞒军械转移、与身份不明者接触的事实仍然存在,现有证据不足以宣布他完全无罪。”
少卿翻看完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裴案需要重新审?”
“重新审。裴一楠的罪名需要重新核定。”
少卿同意了。裴一楠案进入重新审查程序,原判决中的关键证词被暂时封存,等待进一步核验。
然后狄仁杰把自己的签押文书交了上去。
“这份文书是我当年复核裴案时签押的。我签押之前,没有亲自见过证人,没有核实证人的真实身份。证词中存在疑点,我发现了,但没有坚持追查,仍然签押确认了复核结论。”狄仁杰的声音很平,“我没有参与伪造证词,没有参与杀害证人。但我签了押,让来源不明的证词进入了正式判决。这是我的失察责任。”
少卿看着那份签押文书,又看了看狄仁杰。“狄大人,你主动提交这份文书,知道后果?”
“知道。”
“官府会收回你的官印,暂停你的司法调查权限,启动正式调查。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你不能以官府身份继续查案。”
“我接受。”
少卿没有再多说什么。当天下午,官印被收回,狄仁杰的司法调查权限被暂停。他不再以大理寺官员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与裴案或陵墓有关的场合。
陵墓深处,封闭石室里。
薛七靠在墙角,火没有烧进来。
门缝里渗进来的烟把他呛醒了,但火势在石室外面就慢慢弱了下去。浓烟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呛人的余味。
他咳嗽了几声,从墙角坐直了。
石室里暗得看不清,他摸到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着了旁边半截蜡烛。烛光照亮了石室内部:墙角石川的石像还立着,石像底座上放着那块“证人薛七”木牌,字朝上。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自己的脸凿掉,把名字从记录里删去,就能从那段历史里消失。他凿了自己的石像,把碎片扔进废弃石料堆,又改了铭文,把“薛七”两个字从记录里刮掉。做完这些之后,他躲进陵墓深处,以为只要没人找到他,他做过的事就可以不存在。
“还有一份没人见过的东西。”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石室的四壁吸走了一大半。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动。
烛火烧到最后一截,光晃了晃,灭了。石室里一片黑。
薛七死在了封闭石室里,死在他凿过半边脸的石像旁边。死前的姿势很石像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有司派去清理陵墓的人从通道进入作坊,在封闭石室里发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石川,倒在石室最里面,手边有一块凿了一半的石头;另一具是薛七,倒在石像旁边,半边脸已经被滚烫的地板烫糊了。
清理的人把木牌从他手里取出来。牌面上“证人薛七”四个字清晰可辨。
消息报到有司的时候,狄仁杰正在住处整理副本材料。他听到石川和薛七都死在石室里的消息后,没有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石川手里那块凿了一半的石头,是什么石头?”
“一块碎石,看不清原本是什么。”
狄仁杰一直在思考着,薛七死前说的“还有一份没人见过的东西”是什么?
但陵墓深处,封闭石室的暗角里,墙砖后面还塞着一块木牍碎片。碎片上刻着半个字,笔画断在左边,右边只剩一撇。
那是孙茂抢走的那块。它被塞在墙砖后面,和石粉混在一起。没有人发现它。
第十三章 空石座·无名之人
裴案进入重新审查程序之后,狄仁杰在住处等了半个月。
这天下午,他闲来无事重新检查拓片。
油布展开,拓片上石像面容的轮廓清晰可见。
看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
拓片上的石像面容还是他的脸,但颈部那道凹痕浅了。他记得很清楚,一开始石川交出来的拓片上,凹痕很深,横贯颈下,像被人凿过一记。现在只剩浅浅一道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拓片翻过来。背面“裴一楠”三个字还在,墨色没变。翻回正面又看,面容轮廓没变,凹痕确实浅了。
狄仁杰把拓片放下,从书架上取出另一张。这张是从陵墓档案石室里带出来的,拓的是另一尊石像,面容陌生,不是他的脸,也不是石川的。两张并排放着,逐项对照纸张、墨色、拓印手法。
纸张一样,墨色一样,拓印手法一样。但档案石室那张,他记得清清楚楚,石像面容是一张陌生的脸。现在再看,那张脸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他退后一步,看着书案上并排的两张拓片。
没拿错。纸张、墨色、边缘磨损程度都对得上。但拓片上的内容变了——第一张凹痕浅了,第二张面容变成了他的脸。
狄仁杰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把油布包揣进怀里,出了门。
陵墓入口还封着。守在入口的衙役拦住了他,“大人,这里封着,不能进。”
“我就在外面看看。”
守门的人犹豫了一下,让开了。狄仁杰蹲在入口外面,检查地面和石壁。入口周围的新塌痕迹比上次出来时多了几处,但通道口没被完全堵死。他捡了根树枝,拨开通道口的碎石,往里探了探。通道顶部有裂缝,但通道本身还能过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要进去?”守门的人问。
“我需要进去。天亮之前我没出来,你们再报上去。”
“大人,您的权限——”
“我以私人身份进去,出了事我自己担。”说罢丢出了两锭白银给守门的衙役。
狄仁杰侧身进了通道。摸黑走了一段后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着。
他沿原始入口进入百像石廊,石像还在,蒙了一层灰,有些被火熏黑了半边。经过侧室时停了一下。工匠乙的尸体已经被有司收走了,地上只剩一圈白线,是当初画尸体位置的。
他没停太久,继续往石廊深处走。经过孙茂死亡的那尊石像时看了一眼。石像还在,颈部凹痕深得发黑,比周围石色深了一大截。孙茂的尸体已经被收走,地上只剩白线标记。
他绕过石像,走到石料运输通道入口,侧身进去。通道里有烟熏痕迹,部分支架烧毁了,碎石散落一地,但还能走。他弯腰通过,进入地下刻像作坊。作坊里烧了大半,木架、工具、废弃石料堆都焦黑一片。他穿过作坊,找到通往最深处档案石室的既有路线,沿旧案陈列区、原始档案区,最后到了无名石座区。
这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空石座还在原处,石座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薛七死前的位置。
石座上有一尊石像。石像不大,半人高,立在石座正中间。面容清晰,五官完整,是狄仁杰的脸。双手自然下垂,脚下没有刻姓名。
狄仁杰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石像的眼睛部位有极细的缝隙,像是眼睑。他凑近看了看,石粉从眼睑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一层,落在石座面上。
他没有继续靠近。“你留在这儿。”他对着石像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然后转身往石室出口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石料落地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像还立在石座上,姿势没变。但石座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道新鲜脚印。脚印很小,脚尖朝外,正对着档案石室的出口方向。脚印周围的石粉被踩实了,边缘清晰,像是刚踩出来的。
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照了照脚印周围。没有别的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走出去,只走了一步就消失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和深浅。脚印不深,踩的人不重,鞋底纹路看不清。
他研究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想想进来的时间也很久了,也该出去了。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空石座上的石像。石像的眼睛部位,石粉还在慢慢渗出来,细细的,像是眼睑在动。
狄仁杰走到原始入口时,天已经微微亮,守门的人在焦急的来回踱步。
“大人,你终于出来了。”
“出来了。辛苦你们了。”
他回到住处,在案桌前看着油布包,坐了很久。
拓片上的变浅的凹痕,变成了他的面容的那张拓片,空石座上出现的新石像,还有石像脚下那道新鲜脚印。
这些事情,他没法解释。作坊里的人已经死了,孙茂死了,薛七死了,石川也死了。没有人再能进陵墓动手脚。特别是脚印的出现。
门外有人敲门。是许闻笙。
“大人,有司来人了,说裴案重审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进来。”
许闻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裴一楠案的关键证词被认定不能作为可靠证据使用,原判决中的谋逆罪部分进入重新审理程序。但隐瞒军械转移的事实仍然存在,现有证据不足以宣布无罪。”
狄仁杰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我的调查呢?”
“失察责任调查还在进行中,官印暂不发还。有司说,等调查结论出来再定。”
“知道了。”
许闻笙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许闻笙的声音低了一些。
“有司清理的时候,在封闭石室暗角的墙砖后面发现了一块木牍碎片。碎片上刻着半个字,笔画断在左边,右边只剩一撇。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字,问我,我也认不出来。”
狄仁杰抬起头来。“碎片现在在哪儿?”
“有司收走了,和薛七手里的木牌放在一起。”
“有司清理陵墓的时候,有没有在无名石座区发现脚印?”
“说那边烟熏得厉害,等通风之后再进去。”
“知道了。你回去吧。”
许闻笙走了。狄仁杰在书案前坐下来,若有所思的摇着头。
他突然想起薛七死前说的那句话:“还有一份没人见过的东西。”
那份东西是什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