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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3:15:21

嫁给李文才的第二十年,我站在一对贱人的尸体上喝光了最后一滴孟婆汤。

求来的转世,我倾尽所有给他凑银子,熬夜做绣活、缝补浆洗,一分一毫攒下银钱送他上京赶考。

我以为风雨同舟、苦尽甘来,所有的付出终会值得。

直到那日,他一身馥郁酒气,带着满身风月温柔,死死将我搂进怀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畔,语气坦荡又荒唐。

“霏霏,我娶了她不就多一个帮你绣帕子赚银子的人了?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软肉,尖锐的刺痛席卷全身,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

我怔怔看着他理所当然、毫无半分愧疚的模样,心底翻涌着恶寒。

再次睁眼,熟悉的灰蒙蒙天际映入眼帘。父王一身玄色冥袍,面色沉冷地立在奈何桥边,眉眼间带着心疼。

一旁的孟婆婆手持汤勺,依旧是五千年不变的慈祥温和。

我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松懈,长长舒出一口郁结了二十年的浊气。

结束了。那场荒唐又苦涩的人间大梦,终于彻底结束了。

1 地府公主下凡记

我叫阎霏霏,是执掌幽冥地府、权通三界的阎王爷唯一的掌上独女。

我在地府,安安静静待了整整五百年。

五百年春秋轮转,人间沧海桑田,可地府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模样。

灰蒙蒙的天,黑沉沉的地。

忘川河水滔滔不绝,裹挟着数不尽的亡魂执念。

岁岁年年,从不停歇。

耳边萦绕的,只有孟婆婆温柔又麻木的一句话。

“喝吧,喝了好上路。”

奈何桥常年人潮涌动,络绎不绝的亡魂从鬼门关蜿蜒排至奈何桥头。

他们个个魂魄轻飘飘麻木的等着喝汤。

日日如此,年年往复。

枯燥,乏味,毫无新意。

我是地府最尊贵的公主。

父王疼我入骨,将我护得极好,世间八苦,我从未沾染过半分。

我不必投胎,不必忘前尘,不必渡执念。

终日闲卧奈何桥。

看众生悲欢,看爱恨嗔痴,看执念成魔,看痴心错付。

我曾以为,人间情爱不过如此,是凡夫俗子庸人自扰的枷锁,不值一提。

直到我第一次见到李文才的魂魄。

那是暮秋的幽冥,忘川风起,卷着细碎的彼岸花瓣。

一众浑浑噩噩的亡魂之中,他格外显眼。

少年书生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挺拔。

眉眼温润俊秀,眼底盛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执拗,与周遭麻木空洞的亡魂截然不同。

他不肯上前领汤,孤身立在桥头,垂眸伫立,一遍遍呢喃着我没听过的诗词。

不甘功名未就,不甘年少夭折,不甘一生清贫碌碌无为。

我五百年的枯燥岁月里,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执拗的魂魄。

我蹦蹦跳跳跑到孟婆婆身侧,拽着她的衣袖,眨巴着眼睛好奇询问。

“孟婆婆,这个书生是谁?为何迟迟不肯入轮回?”

孟婆婆低头看了一眼那少年魂魄,轻轻叹息,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凡间寒门书生李文才,寒窗苦读十数载,一心奔赴科举,却积劳成疾,病死赶考途中。执念太重,放不下仕途功名,放不下半生苦读。”

我远远望着他落寞孤挺的身影,心头忽然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

五百年养尊处优,我从未体会过何为坚持,何为奔赴,何为拼尽全力。

我忽然很想走一趟人间,陪这个执拗的少年走完一生。

看看凡人的爱恨冷暖,看看全力以赴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转身直奔阎罗殿,缠着威严冷峻的父王,软磨硬泡,只求一次入世轮回的机会。

父王闻言,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凝重与阻拦。

“霏霏,胡闹。人间八苦,最磨人心。情爱虚妄,执念噬心,你生于幽冥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何必自讨苦吃?”

我仰着小脸,信心满满,拍着胸脯向他保证。

“父王放心!我只是去体验人间百态,陪他一场凡尘岁月而已!我是地府公主,心智坚韧,绝不会被凡人的感情困住,待我看透人间,便即刻归来!”

父王最是疼我,纵有万般阻拦,终究拗不过我的死缠烂打。

沉默良久,他终是松了口,默许了我的入世之愿。

一旁的孟婆婆见状,缓步上前,手中多了一个古朴温润的桃木酒葫芦。

葫芦小巧精致,通体通透,隐隐萦绕着奈何桥汤泉的清冽气息。

孟婆婆将葫芦郑重递到我手中,语重心长叮嘱。

“公主此番入世,老身不抹去你的记忆,留你灵台清明。这葫芦里装的是秘制孟婆汤,满满一壶,可解人间万般执念。”

她抬手轻轻抚过葫芦身,字字恳切。

“你在凡间,若是喜乐顺遂,便安心度日。若是心寒失望,便饮一口。一口忘相思,两口断执念,待到你彻底看透、彻底死心,饮尽最后一滴,便可挣脱凡尘桎梏,即刻归位地府,无人能阻,无牵无挂。”

我捧着温热的小木葫芦,如获至宝,满心欢喜地点头。

不过是游戏凡尘,体验一番新鲜光景罢了。

彼时的我,不知人间情爱最是磨人。

朝夕相伴的温柔,最容易悄无声息困住神明。

一切安排妥当,孟婆婆为我引渡轮回。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周身,幽冥的灰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间暖阳、袅袅炊烟。

再次睁眼,我降生在江南一处淳朴的小村庄。

成了一户普通农家的独女,依旧名唤霏霏。

我隔壁邻家,就是年少的李文才。

这一世,我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是从我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就陪在我身边的少年郎。

李家世代务农,家境清贫贫寒,家中父母老实本分,却也忠厚善良。

李文才自小与旁人不同,不爱田间劳作,不爱嬉闹玩闹,唯独痴迷读书。

小小的茅屋之中,总有他伏案苦读的身影。

青灯黄卷,晨昏不辍,哪怕家徒四壁、食不果腹,他也从未放弃过...

春日莺飞草长,我提着竹篮,陪他去山野采野菜、拾枯枝,坐在青石草地上,静静看他低头念书。

夏日蝉鸣聒噪,我替他扇风驱蚊,守在窗边,看着他一笔一画练字,从日暮到星稀。

秋日叶落满庭,我帮他收拾书卷、晾晒纸笔,把零碎的干粮省下来塞进他手里。

冬日霜雪漫天,我蹲在灶台前烧火,把暖好的炭火端进他清冷的书房,替他捂冻得通红的指尖。

我见过他最纯粹的模样,眼底有光,心中有梦,字字皆是前程,句句皆是诺言。

“霏霏,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要赶考,我要走出这穷乡僻壤。”

少年坐在昏黄油灯下,眉眼认真,转头看向我时,温柔得一塌糊涂。

“等我来日金榜题名,此生只你一人,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再不用吃苦受累。”

我爹娘皆是朴实农人,勤恳度日,家底微薄,却待我百般疼爱。

自打我及笄后,两家便喜结连理。

农家日子清贫,赚钱不易,我便包揽了所有苦活累活。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下地,插秧除草、种菜浇地,日日辛勤劳作。

日暮归家,旁人休憩闲谈,我便借着他读书时昏黄的灯光绣帕子。

寒冬腊月,河水刺骨,我破冰浣洗衣物,十指冻得红肿开裂,渗出血丝,疼得钻心,也只是草草擦干,继续忙活。

盛夏酷暑,蚊虫叮咬,我熬至夜半三更,烛火摇曳,绣帕上的一针一线,皆是我的血汗。

我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舍不得吃一口荤腥,舍不得花半分碎银。

我所有的收入,种地所得、刺绣所赚、砍柴换的铜板、缝补挣的碎银,一分不留,尽数攒起,全部给了李文才。

他的笔墨纸砚、书卷典籍、私塾束脩、赶考盘缠,桩桩件件,皆是我一手撑起。

2 金榜题名便负心

终于挨到了春闱,他穿着我为他做的新衣,背着家里所有的银子进京赶考。

几月后,官府的喇叭吹吹打打一路到李家门口。

他中了秀才,全家人都很开心,我随手擦了擦皲裂结疤的手,想迎出去。

他一把按住我。

“霏霏,我去就好了,你一介女子,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

他的神情我见过,在幽冥的负心鬼身上,一模一样。

我抬手想替他理一理衣襟,他慌忙后退一步。

“你的手心里都是茧子,这衣服是新置的,划破了怎么办?你想看我出丑不成”

他不耐烦的扭头,理了理衣襟,春光满面的迎了出去。

听着外头的恭维声以及李文才的应承声。

我独自坐在床头心口发闷,拿出葫芦饮了一口,入口苦涩,却不及我心中的半分。

这年春日,村中搬来一户寄居的富贵人家。

王氏乃是商户之女,自幼锦衣玉食,生得娇柔白皙,说话轻声细语,甚是好听。

李文才初见王氏,眼底的惊艳与贪婪,藏都藏不住。

他从未见过这般娇柔温婉、能为他颜面增光、能为他仕途铺路的女子。

他开始刻意疏远我,日日寻借口外出,只为偶遇王氏,与之闲谈攀谈。

他拿着我熬夜刺绣、流血流汗换来的血汗银钱,偷偷攒下,为王氏购置胭脂水粉、精致绢花、香甜糕点。

我省吃俭用数年,从未舍得为自己买过半分精致物件,他却用我的辛苦,讨好别的女子。

我偶然撞见他将精致发簪递到王氏手中,柔声说笑的模样。

心口骤然像是被利刃狠狠贯穿,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我终于忍不住,与他对峙质问。

可他毫无愧疚,反而眉头紧蹙,冷冷训斥我小气善妒、格局狭隘。

“王氏家境优渥,人脉广阔,日后可助我仕途高升。你日日困于小院,目光短浅,只会拘着我、拖累我。霏霏,你莫要如此不懂事。”

没过多久,李文才便坦荡直白地与我摊牌。

他看着我,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毫无半分亏欠愧疚。

“霏霏,我要娶王氏进门。”

我浑身僵立,指尖冰凉,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在发颤。

“为何?我陪你长大,供你读书,守你清贫数年,你为何要负我?”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隐忍的委屈,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说出了那一句荒唐可笑、凉薄至极的话。

“霏霏,我娶她不是负你,恰恰是为了你好。她进门之后,多一个人帮你操持家事、赚钱贴补,你便能少受几分辛苦。我心里最看重的,自始至终都是你。”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孟婆婆对我说的话。

“世人之心,本就善变”

王氏嫁入家门那日,风光热闹,红绸满院,鞭炮齐鸣,十里乡邻皆来道贺。

而这场婚事所有的开销、彩礼、宴席,全部来自我数年省吃俭用、一针一线攒下的血汗银钱。

没想到,却为他亲手铺出风光娶亲之路,

我站在冷清的角落,一身洗旧布衣,满身风霜疲惫,看着满堂红喜,看着他对新人温柔缱绻、呵护备至。

王氏进门的第二日,她的贴身丫鬟就在我的枕头下翻出一根银钗。

李文才见状,把我的头按在地上,啪啪几巴掌打的我脑袋发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我摇头否认,李文才却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咬着牙用簪子在我手心刻出一道血痕。

“让你偷!让你偷!”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用手指捻了一滴血藏在袖间。

王氏见状哈哈大笑,嘴里不停咒骂着。

“你拿什么跟我比,竟占着正室的位置!我有钱有身材,李郎日后再也不用寒窗苦读,我爹挥一挥手,全城最好的书院的夫子都会不请自来”

我抬头看着李文才,一身锦袍,发钗已经从木头的换成了金的,金灿灿的有些刺眼。

他那双与我温柔对视过无数次的眸子如今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里有一丝不忍,更多的的是嫌弃与不屑。

王氏的丫鬟对着我啐了一口。

“若非你是良家子,早就被卖到花楼去了,若是识相的,早点收拾东西滚蛋”

李文才没再看我一眼,搂着王氏的腰出去了。

王氏轻倚在李文才肩上,二人宛若一对璧人。

3 囚入地窖寒心透

第二日,天还没亮,一双粗糙僵硬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力道蛮横又粗野,丝毫没有半分顾忌。

我昨夜被李文才掌掴的头颅本就昏沉胀痛,嘴角的血痂尚未干透。

猝不及防被人死死禁锢,喉咙里瞬间堵满腥甜的血气,连一丝呼吸都难以吞吐。

身后两个李家雇来的粗使婆子死死扣着我的胳膊。

指尖掐进我皮肉最软的地方,指甲深陷,几乎要嵌骨见血。

她们拖拽着我的身子,大步往院后最偏僻的地窖走。

地面青石冰冷粗糙,我的脚底被生生磨破,裸露的脚背蹭过碎石瓦砾,密密麻麻的刺痛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我衣衫单薄,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打了数层补丁的粗布旧衣,是我穿了整整五年的家常衣裳。

凌晨寒意刺骨,露水浸透布料,紧紧黏在皮肉上,冷得我浑身汗毛倒竖,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快走!还敢磨蹭!一个偷主子东西的贼妇人,也配拖延?”

婆子粗哑刻薄的呵斥在耳边炸开,伴随着胳膊上狠狠一拧,尖锐的疼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的口鼻被捂住,无从辩驳。

我被婆子大力推进了地窖,小腿磕在青石板上,一阵阵刺痛。

地窖里泥泞混着积水,瞬间浸透我的衣衫,冰冷的泥水裹着细碎沙石,糊满我的裙摆、袖口、发丝,肮脏湿冷。

不等我撑着地面起身,沉重的玄铁镣铐便“哐当”一声落下。

冰冷坚硬的铁料死死锁住我的双腕,瞬间冻得肌肤发麻。

镣铐之上,刻着凡间克制术法的古老符文,密密麻麻缠绕在铁身之上,晦涩暗沉,带着禁锢灵力的威压。

我心头骤然一沉。

我嘴里默念咒语术法。

一次。

两次。

三次。

没用,体内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我忘了,我如今是任人宰割的凡人,脆弱、卑微、不堪一击。

两个婆子站在地窖门口,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蜷缩在地的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老老实实待着吧!夫人说了,这几日不许给这贱人送水送粮,好好磨磨她的傲气!”

“就是!仗着早年跟着主子吃苦,就敢目中无人、偷窃夫人财物,真是给脸不要脸!如今新夫人进门,哪里还轮得到她一个糟糠旧妻放肆!”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劈头盖脸泼来。

我微微蜷缩起身子,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翻涌的寒凉,不做半分辩解。

婆子见我沉默不语,只当我是心虚怯懦,冷哼一声,重重合上厚重木门。

“轰隆”一声闷响。

唯一的透光缝隙彻底被封堵,整片地窖陷入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

地窖终年不见天日,空气浑浊凝滞,每一次呼吸,都是呛人的霉腐浊气,吸得胸腔发闷,喉咙干涩刺痛。

地面没有半分干燥之处,软塌塌的黑泥裹着冰冷的积水,浸透我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手腕上的符文镣铐沉重无比,死死拽着我的双臂,迫使我只能半跪半蜷在泥地里,无法舒展。

稍一动弹,铁铐便会狠狠摩擦皮肉,磨得伤口火辣辣的疼。

原来父王当年所言的人间八苦、情爱噬心,从不是危言耸听。

只是彼时的我,年少好奇,以为区区凡尘情爱,困不住神明半分。

不知在地窖的黑暗里熬了多久,大概是日上三竿,院外渐渐传来热闹的人声笑语。

欢声笑语穿透厚重的木门,丝丝缕缕落入死寂的地窖,格外刺耳。

正午时分,地窖的木门终于被人从外头推开。

刺眼的天光骤然涌入黑暗囚笼,久处于漆黑中的双眼瞬间被灼得酸涩胀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

我艰难地抬眼,透过朦胧泪光,看见一袭华美锦袍的李文才,缓步立在门口。

他今日身着崭新的月白锦袍,衣料柔软华贵,纹路精致细腻,看来是王氏新添置的上等料子。

昔日清瘦挺拔、衣衫洗得发白的寒门书生,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的他,眉眼温润依旧,却再无半分少年纯粹赤诚,眼底盛满富贵滋养出的矜傲、冷漠与阴翳。

他身后跟着巧笑嫣然的王氏,一身大红长裙,鬓边珠翠摇曳,肌肤白皙娇嫩,眉眼娇柔婉转。

一身富贵,与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我,判若云泥。

王氏纤纤玉手轻轻挽着李文才的臂膀,脑袋亲昵地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婉转,却字字带着淬毒的利刃。

“李郎,你看她这般模样,真是可怜又可憎。我不过是来了李家一日,她便容不下我,竟偷我贴身银钗泄愤,可见心性狭隘、善妒成性。”

她微微垂眸,故作悲悯,眼底却藏着浓浓的戏谑与恶意,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本是好心,想着姐姐陪你吃苦多年,着实不易,本想与姐姐和睦共处,共享荣华,可姐姐这般品性,实在让人寒心。”

李文才垂眸看向泥地里蜷缩的我,居高临下,姿态淡漠疏离,没有心疼,也没有半分愧疚。

那道掌心血痕还在隐隐作痛,皮肉结痂,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寒凉。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淡生硬。

“霏霏,知错了吗?”

我缓缓抬起布满泥泞的脸,干裂泛白的唇瓣轻轻颤动,沙哑的嗓音充满疲惫。

“我未偷东西,何错之有?”

一字一句,清晰坦荡。

我的倔强,彻底惹恼了李文才。

他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忍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不耐。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他抬步走入地窖,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极大,几乎要将我的下颌捏碎。

指腹坚硬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狠狠桎梏着我,强迫我抬头直视他冷漠的眼眸。

“霏霏,跟着我吃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从前我一无所有,只能靠着你劳作刺绣度日,我感念你的辛苦,所以待你温柔。可如今我有功名、有前程、有靠山,再也不需要你这满身粗鄙、毫无用处的糟糠之妻了。”

我怔怔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穿刺,疼得我几乎窒息。

“李文才,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的笔墨纸砚、寒窗束脩、上京盘缠、今日功名,哪一样不是我阎霏霏一针一线、一粥一饭攒出来的?”

我眼眶泛红,酸涩的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泥水、血痕,狼狈不堪。

“你年少家贫,食不果腹,是我省下饭粮给你充饥;你寒冬苦读,十指冻僵,是我生火暖炉为你驱寒;你寒窗十数载,无人支撑前路,是我一人扛起所有生计,让你无后顾之忧潜心读书。”

“我从未求你大富大贵、高官厚禄,我只求你初心不负、岁岁相依。可你如今,功成便弃糟糠,富贵便忘初心,你对得起我这二十年的风雨相伴、赤诚真心吗?”

我的质问声声泣血,回荡在死寂阴冷的地窖之中。

可李文才听完,只觉厌烦可笑。

他嗤笑一声,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我。

“若非我心存怜悯,念着旧情,你以为你能安稳待在李家至今?霏霏,做人要懂分寸、知进退。王氏能助我仕途坦荡、步步高升,而你,只会拘着我困于小院,拖累我的前程。”

“我娶她进门,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往后更好的日子,更是为了你。多一个人为你分担劳作、补贴家用,你本可以清闲度日,是你自己善妒狭隘、不识好歹!”

荒唐!可笑!

一旁的王氏掩唇轻笑,眉眼间满是得意与嘲弄,柔声附和。

“姐姐,李郎一片苦心,你怎么就是不懂呢?你生来便是农家粗人,眼界低微,一辈子只能困于田间小院,如何懂得朝堂仕途的广阔?李郎如今身居功名,自然需要我这样的人辅佐,你该懂事退让才是。”

她说着,缓缓蹲下身,伸出白皙细嫩、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抚上我满是冻疮、厚茧、伤痕的手背。

她的指尖柔软光滑,锦衣玉食滋养出的细腻肌肤,与我粗糙干裂、布满血痕的手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王氏指尖微微用力,狠狠按压在我昨日被银钗划伤的血痕之上。

结痂的伤口被狠狠按压、撕扯,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再次从伤口渗出,染红了泥泞的指尖。

疼!

钻心刺骨的疼!

我浑身骤然绷紧,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半分示弱的呜咽。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的温度一寸寸、彻底冷却、冰封。

“姐姐,你看你的手,又粗又丑,满是伤痕血污,哪里配得上如今风光霁月的李郎?”

王氏的声音温柔软糯,话语却歹毒至极。

“你守了他二十年又如何?陪他吃苦受累又如何?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妇人,留着你,只会污了李郎的名声,碍了我的眼。”

“这枚银钗,是我故意放在你枕下的。”

她凑近我的耳畔,压低声音,带着胜利者独有的残忍与炫耀,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栽赃你、折辱你、囚禁你,都是我故意的。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阎霏霏,是个偷盗善妒、品行不堪的弃妇。我就是要亲手毁掉你引以为傲的二十年情分,让你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可你能如何?”

她直起身,笑意明媚,眼底尽是肆意的恶意。

“如今李郎信我、护我、宠我,人人都信我。你被铁链锁在这里,无人理会、无人问津,就算被活活饿死、冻死在这里,也没人会为你喊一句冤。”

我死死盯着她娇美恶毒的脸庞,胸口翻涌着无尽的寒意与恨意。

李文才从头到尾,都清楚所有真相。

他不是不知情,他只是不在乎。

李文才看着我惨白绝望的面容,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冰冷无情,宣判了我的结局。

“你既不知悔改,便好好在地窖里思过。何时认错,何时再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转身便走,动作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王氏紧随其后,临走前回头瞥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浅笑,轻声吩咐守在外头的婆子。

“好好看着,不许给她送水送食,也不许让她死得太快。我要让她好好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沼、一无所有的滋味。”

木门再次重重合上。

黑暗与阴冷再次席卷而来,将我彻底吞噬。

饥饿、干渴、寒冷、疼痛、羞辱、绝望,层层叠叠,将我死死包裹。

日头缓缓西沉,从正午到黄昏,漫长的时辰里,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一眼。

腹中空空如也,从凌晨被拖拽至此,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空空的肠胃不断痉挛、绞痛,阵阵饿意翻涌,裹挟着干涩冒烟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几乎要干裂出血。

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泥水彻底浸透,冰冷刺骨,黏在皮肉之上。

夜风从门缝灌入,穿体而过,冻得我浑身僵硬颤抖,牙齿不停打颤。

手腕上的铁镣愈发冰冷沉重,死死勒进皮肉深处,早已磨出一圈红肿溃烂的血痕。

鲜血顺着镣铐缓缓流淌,浸染铁身,混着泥水,又冷又黏,溃烂的伤口被污浊浊气浸泡,阵阵发炎刺痛,密密麻麻的疼,从未停歇。

我试图挪动身子,寻一处稍稍干燥的角落蜷缩歇息。

可铁镣禁锢着我的四肢,活动范围不过方寸之地,无论如何挣扎挪动,都只能困在冰冷泥泞之中,任由泥水浸泡伤口,任由寒意侵蚀骨肉。

地窖阴暗潮湿,不见天光,角落的湿泥里藏着无数蚊虫潮虫,密密麻麻,顺着我的裤脚、袖口爬满全身。

细小的虫蚁啃噬着裸露的肌肤,又痒又疼,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四肢,我无力驱赶,只能死死忍着,任由这些肮脏虫豸肆意折磨。

我看过人间悲欢离合、爱恨嗔痴,看过无数亡魂为情所困、执念成魔。

彼时的我,冷眼旁观,只觉凡人执念可笑,情爱虚妄不值一提。

我以为我通透豁达、心智坚韧,绝不会被区区凡尘情爱困住。

可直到亲身经历,我才懂得,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生老病死、苦难贫苦。

我浑身冻得僵硬麻木,意识开始阵阵恍惚、涣散。

饥饿与干渴早已熬到极致,肠胃的绞痛变得麻木迟钝,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蜷缩在泥泞之中,发丝凌乱湿透,沾满污泥草屑,脸上的泥水、泪痕、血痕层层交错,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半分幽冥公主的矜贵模样。

恍惚之间,我仿佛又看见五百年前的奈何桥。

灰蒙蒙的天际,滔滔不绝的忘川河水,岁岁年年往复的麻木亡魂,还有孟婆婆那句温柔又麻木的“喝吧,喝了好上路”。

不知熬到几更天,地窖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冷水,还有一小碟发霉发硬的糙米。

冷水浑浊不堪,漂浮着细小的泥沙,糙米发黑发硬,带着浓重的霉味,是连牲畜都未必啃食的残羹。

婆子居高临下地将碗碟狠狠摔在我面前的泥地里,泥水四溅,浑浊的冷水混着污泥溅在我的脸上、身上。

“主子仁慈,赏你一口吃食!别不知好歹,赶紧吃了!”

“贱婢就是贱婢,给点甜头就该感恩戴德,还敢跟夫人争宠、跟主子置气!”

我艰难地抬眼,视线模糊,浑身僵硬无力。

我已经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心俱疲,几近虚脱。

可看着那碗浑浊发霉的吃食,我只觉得胃里翻涌恶心,半点食欲也无。

我微微垂眸,闭上干涩酸痛的双眼,别开脸,一言不发,彻底无视眼前的吃食。

我的拒不领情,彻底激怒了两个婆子。

“呵!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摆架子、装清高?真是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婆子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揪住我的发丝,用力往后拉扯。

头皮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将我低垂的头颅扯起,脖颈绷得笔直,筋骨酸痛欲断。

“不吃是吧?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婆子抬脚,狠狠踹在我的小腹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撞击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震碎,尖锐的剧痛骤然炸开,疼得我眼前漆黑一片,浑身痉挛蜷缩。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我死死咬着牙,将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肯发出半分示弱的呜咽。

可剧痛难忍,浑身脱力,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软软瘫倒在泥泞之中。

“还硬气?”

婆子不依不饶,抬脚一次次狠狠碾过我的小腿、膝盖,鞋底坚硬,带着蛮力,狠狠碾压着我的骨肉。

旧伤叠加新伤,浑身骨骼仿佛都被碾碎,酸痛刺骨,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她们骂累了、打累了,便冷冷啐了一口,抬脚将地上的浑浊冷水、发霉糙米尽数踢翻。

“不吃就算!饿死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几日!等你饿到奄奄一息,看你还敢不敢倔!”

两人冷哼着转身离去,重重合上木门,再次将我丢回无边黑暗与痛苦之中。

地窖再次陷入死寂。

黑暗里,我缓缓抬手,触到怀中温热的桃木葫芦。

那是孟婆婆临别赠予我的至宝,一壶秘制孟婆汤,可解人间万般执念 。

一口忘相思,两口断执念,饮尽便可挣脱凡尘桎梏,归位地府。

从前的我,始终舍不得。

舍不得二十年朝夕相伴的岁月,舍不得年少心动的温柔,舍不得我倾尽所有的付出,舍不得这场我曾无比珍视的凡尘缘分。

不值得。

半点都不值得。

4 窃血噬主终得报

我指尖轻轻抚过温热的葫芦身,感受着内里清冽醇厚的汤液。

心口积压二十年的郁结、委屈、不甘、深情,尽数翻涌,而后彻底沉寂。

我翻手取出葫芦,入口清苦寒凉,心口翻涌的剧痛稍减。

我沙哑着嗓子朝地窖外面大喊。

“李文才,李文才,我是良家子,无故失踪,你当真以为官府不会查?”

“吱呀”一声,地窖打开,李文才一步一步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碗。

我咬着牙狠狠瞪着他。

“我以为你与旁人不一样!”

李文才无心与我周旋,翻手取出一把小刀,嘴角动了动。

“地府公主的血想必是大补!”

我震惊的瞪大了双眼。

“什么?你竟知道?”

李文才握着小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贪婪阴翳,再无半分昔日少年温润。

“阎霏霏,你当真以为我瞒了你许久?”

他俯身蹲在我面前,刀尖轻轻刮过我手腕细嫩的皮肉,语气残忍又狂热,字字诛心。

“我上一世猝死赶考路上,魂魄飘荡奈何桥,迟迟不肯入轮回,不止是不甘功名落空。我清清楚楚看见你了。”

“看见你立在彼岸花海里,一身幽冥清辉,身姿矜贵,俯瞰万千亡魂。孟婆唤你公主。”

我心头巨震,难怪他一朝得势,便翻脸无情,贪慕王氏富贵,薄情寡义。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不是纯粹的寒门书生。

他带着前世残碎的幽冥记忆,别人入轮回皆喝尽孟婆汤,遗忘前尘。

唯独他执念太深,又恰逢我驻足桥头观望,沾了些许幽冥灵气,得以保留零星记忆。

他记得我是高高在上的地府公主,记得我身份非凡。

起初,他是笃定我心怀善意,甘愿陪他清贫度日,助他金榜题名,扶摇直上。

如今王氏接替了我,那么我必然还有别的用处。

李文才死死盯着我的脖颈,目光贪婪得近乎疯狂,喉结狠狠滚动了一番。

“我偶然从古书残卷中窥见秘辛,幽冥神族,血脉蕴天地阴华,一滴血可祛百病,十滴血可延年益寿,若能得你满身精血,便可超脱凡胎,长生不灭,永世不受轮回苦楚。”

他低低狂笑出声,面目狰狞丑陋,将二十年夫妻情分、半生相伴恩义,弃如敝履。

“待我吸干你的幽冥精血,待到长生有成,区区商贾之女,不过是我随手可以弃之的棋子!”

话音落,他手腕骤然用力。

锋利的小刀瞬间划破我腕间皮肉,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带着独属于幽冥神族的清冽寒气。

李文才眼中精光暴涨,迫不及待凑近,贪婪地吮吸着渗出的鲜血。

地窖昏暗潮湿,只有一丝微光从缝隙洒落,映照出他扭曲丑恶的嘴脸。

我静静蜷缩在镣铐之中,看着他癫狂贪婪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年少悸动,彻底化为飞灰。

我早已饮下两口孟婆汤,相思断,执念消。

如今我只剩冷眼旁观,看这凡人贪得无厌,自掘坟墓。

下一瞬,诡异的变故骤然发生。

李文才方才还狂喜满足的面容,瞬间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他猛地捂着心口,狠狠踉跄后退,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窖地面上。

“呃啊——!”

凄厉痛苦的惨叫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撕心裂肺,震得地窖尘土簌簌掉落。

他浑身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出漆黑的血丝,原本温润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褶皱,短短片刻,满头青丝竟尽数化作霜白。

“怎么回事……为什么……好冷……”

他蜷缩在地,浑身刺骨冰凉,仿佛坠入万年寒潭,五脏六腑都被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疯狂撕扯、碾碎。

那不是滋养肉身的仙泽,是凌驾三界、镇压亡魂、克尽凡胎的幽冥煞气!

他不懂,凡人与幽冥神族,云泥之别,壁垒森严。

神明之血,可渡善魂、安阴阳,却万万容不得凡人觊觎掠夺。

凡人躯体血肉浑浊,阳气浅薄,根本承载不住纯正的幽冥血脉。

我生于九幽地府,我的血是渡亡魂、镇恶鬼、断贪念的至阴至纯之力。

善者沾之安宁,恶者贪之灭魂。

他妄图窃我精血,求取长生,终究是痴心妄想,适得其反。

浓郁的幽冥寒气顺着他的血脉侵入四肢百骸,疯狂吞噬他的生机,碾碎他的魂魄根基。

他不仅得不到半分长生福祉,反而被阴煞反噬,肉身极速衰败,魂魄寸寸碎裂。

“我的身体……我的富贵长生……”

李文才艰难抬眼,浑浊苍老的眼珠死死盯着我,满是惊恐、不甘与滔天悔恨。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意气风发、年少得志的新科秀才,彻底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的垂暮老者。

皱纹爬满脸庞,脊背佝偻弯曲,气息奄奄,命不久矣。

我缓缓撑着冰冷的墙壁起身,

孟婆汤清冽的力量游走四肢百骸,五百年神明心智彻底回归,彻底扫去二十年凡尘蒙蔽。

我居高临下,冷冷俯瞰着地上苟延残喘的男人,声音清淡无波,却带着九幽地府与生俱来的

“李文才,你既带着前世记忆转世,便该懂敬畏天道,知分寸底线。”

“我念你前世寒窗不易,赐你一世重来,赠你青梅相伴、安稳前程。我倾我所有,助你脱贫脱困,予你人间极致温柔赤诚。”

“可你贪念丛生,薄情负义,弃糟糠,谋富贵,害真心,最后竟敢觊觎神明精血,妄图逆天窃福。”

“你可知,幽冥煞气,最噬贪妄之心?”

他大口呕出漆黑污血,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混着血水滚落,极尽狼狈凄惨。

“我错了……霏霏,我知错了……你救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老去……”

他拼命朝着我的方向爬行,干枯的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恐惧与卑微。

我微微垂眸,眼底无悲无喜,再无半分旧情。

“你不是想留住记忆,永生不忘吗?”

“我成全你。”

“今日,我以地府公主之名判你——永生轮回,不

你会世世清贫,求而不得,得而即失,看着旁人夫妻和睦、风雨同舟,而你永远孤身孤寂,被悔恨与执念困生生世世,永世不得解脱!”

字字落定,阴风骤起。

地窖之外,原本晴朗的天色瞬间暗沉,乌云蔽日,惊雷隐隐滚动。

这是天道认可的神罚,区区凡人,妄想弑神。

李文才瞳孔骤缩,彻底陷入极致的绝望,凄厉的哭喊呜咽卡在喉咙,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彻底干枯腐朽,生机彻底断绝,魂魄被幽冥煞气死死缠绕,牢牢禁锢。

就在地窖之内鬼哭狼嚎之时,地窖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了。

是王氏。

她在厅堂久等李文才不归,心中好奇,又隐隐带着一丝不安,想着来地窖看看,是不是他心软,打算放我出去,或是处置我之后便回房陪她。

可当她缓步踏入地窖,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

明媚的笑颜骤然惨白,姣好的五官因为极致的恐惧剧烈扭曲。

地窖昏暗的天光斜斜切入,照亮满地乌黑血水、腐烂泥泞,照亮蜷缩在地上形同恶鬼的李文才。

那个昨夜还温柔缱绻、对她万般呵护、锦衣玉貌、前程似锦的夫君。

此刻满头白发、满脸褶皱、皮肉枯烂、七窍流血,浑身缠绕着阴森黑雾,在泥地里剧烈抽搐、凄厉哀嚎,形同索命恶鬼。

他双眼暴突,眼白浑浊赤红,死死瞪着虚空,嘴里不断溢出乌黑血沫,凄厉的惨叫断断续续,非人非鬼,可怖至极。

极致惊悚、极致诡异的画面,狠狠砸进王氏眼底,瞬间击穿她所有的心防与神智。

“啊——!!!”

一声魂飞魄散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疯一般炸开!

她手中的绢帕落地,浑身剧烈发抖,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地窖门口,精致华贵的凤冠歪落滚落,珠玉碎了满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她素来养尊处优、长于富贵温柔乡,见惯的是锦衣玉食、风月温柔,从未见过这般血腥腐烂、鬼神乱煞、人变恶鬼的惊悚景象。

“鬼……恶鬼!!”

她瞳孔骤缩到极致,眼底布满血色红丝,浑身冰冷僵直,牙齿疯狂打颤,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人形。

“李文才?……你是谁?!你不是李郎!!你是鬼……你是吃人的恶鬼!!”

昨日还与她温存缠绵、许诺她一生荣华的良人,此刻变成这般枯烂可怖、七窍流血的怪物。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恐惧、阴森的煞气,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李文才听见了她的声音,残存的最后一丝神智骤然回拢,他艰难转头,浑浊破败的眼珠死死看向门口的王氏。

他想求救,想让他最宠、最依仗的新妻救他一命。

可他一动,嘴角便涌出大量乌黑血沫,枯槁的脸皮扭曲蠕动,模样愈发狰狞可怖。

“救……救我……王氏……救我……”

他嘶哑破碎的求救声,落在王氏耳中,哪里是人语,分明是恶鬼索命的呢喃!

“别过来!!你别过来!!”

王氏彻底崩溃,手脚并用疯狂往后爬,华丽的嫁衣沾满泥土草屑,满头珠翠散乱歪斜,妆容尽花,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半分主母矜贵模样。

她双眼失神,泪水混着冷汗疯狂滚落,嘴里反反复复、疯疯癫癫地嘶吼。

“鬼!有鬼啊!!地窖里有鬼!!”

“血!好多黑血!他烂了!他被鬼吃烂了!”

她抱着头,疯狂尖叫哭喊,声音尖锐破碎,时而哭时而笑,神情癫狂诡异

“报应!是报应!!有鬼来索命了!!”

“我不该抢他……我不该害人……有鬼!地府的鬼来报仇了!!”

她疯了。

彻彻底底,失心疯魔。

再也没有端庄矜贵、步步为营的新夫人王氏。

只剩一个瘫在地上、披头散发、又哭又笑、疯言疯语、日夜怕鬼的疯癫妇人。

地窖之内,煞气依旧翻涌。

李文才的哀嚎渐渐微弱,浑身生机被彻底抽空,魂魄被幽冥煞气寸寸碾碎,残魂被牢牢禁锢,坠入永世轮回的悔恨炼狱。

王氏瘫坐门口,疯疯癫癫、喃喃呓语,日日被恶鬼幻象纠缠,永世活在惊恐报应之中。

我静静看着眼前狼藉地狱,抬手轻轻拭去腕间残余的血痕。

我抬手握紧怀中的孟婆葫芦,轻轻仰头,一口喝完残余的孟婆汤,吐出一口郁结二十年的浊气。

梦醒了。

凡尘缘尽,善恶终偿。

从此,再无农家妇人阎霏霏,唯有九幽阎罗嫡女。

我翻手取出葫芦,大灌一口孟婆汤,嗤笑一声。

“李文才,是你先负了我,我讨点利息,天道也奈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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