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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3:16:58

一 皮带

“滴答,滴答……”

秦羽颤颤巍巍地伸手关掉了水龙头。背后的视线直直地盯着他的后背,仿佛要将他刺穿。

“哆嗦什么?”

秦峥的话一出来,秦羽转过身和他对视,不争气地挺了挺腰,发现自己的腿在看见秦峥黑着的脸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我都说了几遍了,我没谈恋爱。”

“呵呵。”

秦峥并没有信他的鬼话,只从嘴里挤出一丝冷笑。

手中的皮带又在秦羽眼前晃了晃,仿佛耐心已经耗尽。在秦羽依旧梗着脖子不准备交代的下一秒,狠狠抽在了秦羽露出来的大腿上。

“啊啊!”

秦羽被这突然的抽打吓得向后蹦了一下,随即才感觉到腿上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慢慢从腿上蔓延到脸上,刺激得脸唰地红了起来。

“你他妈真打啊?”

秦羽也不顾着那点害怕了,冲上前和秦峥几乎脸贴脸,重复着:“秦峥,你真他妈打我?”

秦峥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语气比脸色更冷:“谈恋爱了?”

虽说是问句,但仿佛已经给秦羽敲定了一个死缓。

秦羽只觉得莫名其妙。

今天课间,他一个人在楼道里拖着比人都大的垃圾桶去倒垃圾,就够烦了。偏偏不知道哪儿冒出个傻逼,表白没成功,为了出气,一脚就把垃圾桶踹翻了天,垃圾漏了一地。

完事后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

秦羽看着一地的垃圾抽了抽眉角,一脚将脚底的易拉罐踢到了那傻逼脚底:“喂,收拾干净再走。”

被易拉罐砸到的那人本就一肚子火,转身就冲了过来,还把垃圾踢得到处都是,一边走一边叫嚣:“找事是吧。”

秦羽懒得和智障说话,翻了个白眼准备回后门拿扫帚。偏偏这时候又有个人在旁边叫了他一声:“秦羽,王导找你,让你去趟学工办。”

然后在秦羽还没来得及回应的时候,眼前踢倒垃圾桶的人仿佛突然被打了鸡血,冲上来就给了秦羽一拳头。

秦羽也不知道这傻逼抽什么风,还能白挨打不成?没多久就将人压在身下拿拳头招呼着,周围几个人拉都拉不开。

等彻底冷静下来的时候,秦峥已经站在了辅导员办公室:“抱歉王老师,回去我会教育他的。”

秦羽当时隐隐觉得要完蛋,果不其然就被拿皮带抽了。

但是!他一没谈恋爱,二莫名其妙被人打了,秦峥现在凭什么这么凶。

瞪着眼睛隐约有些泛红,却仍是不甘示弱,离得秦峥更近了:“秦峥,我被人打了,你不安慰我,反倒一回来就教训我?”

秦峥盯着他,面色没有一丝动容:“那为什么你没事,他一脸的伤?”

秦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用力推了秦峥一把,也只是将他推得身子稍稍后退。

“我再说一遍,他打我,懂?”

秦羽蹙着眉头,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大:“他自己废物,打不过我还成我的错了?”

秦峥没动,依然站在原地。两人眼神对峙了许久,秦峥忽地将皮带甩到了沙发上,转身准备离开。

“行。”只留下一个字。

秦羽本来只是耍耍嘴皮子,这下被秦峥这个态度刺的,心里是真的急了。

伸手去拽秦峥的胳膊,刚碰到就被大力甩到了一边。

心里那股火这下真的窜上了头,秦羽强硬地拽着秦峥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不信我?现在也不想管我了?”

“你凭什么不管我?又凭什么误会我?”

秦羽越说越火大,瞪着秦峥大喊。秦峥盯着他,再次甩开他的手:“你发什么疯?”

不带有一丝情绪的声音传入耳朵,秦羽突地静了下来,随即好像想到什么一样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死拽着袖子的手。

讥讽地开口,不知道是想刺痛对方,还是刺痛自己:“对,我疯了。你就不应该管我,从小到大多少麻烦,你快烦死了吧。”

“现在谈了对象,巴不得赶紧离开我,离开这个家。”

“秦峥,”秦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随便吧,我死了也不要你管。”

撂下这句话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秦峥只是看了紧闭的房门几眼,转身进了厨房。

二 两针

等到饭做好了摆上桌,秦峥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房门里一直没动静,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声音。秦峥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小羽。”

再敲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后,秦峥直接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秦羽戴着耳机打游戏,听到他进来了也懒得转头,面无表情地敲着鼠标。

直到秦峥站在他身旁:“小羽,吃饭。”

秦羽瞥了他一眼没回答,继续看电脑屏幕。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就将电源键直接拔了,眼前的电脑忽地暗了。

秦羽撇了撇嘴角,将头上的耳机摔在桌子上,回过头看他:“我吃什么饭?我一个暴力狂吃什么饭?您自己吃吧。”

说着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身上套。出房门的时候秦峥拉了一手,没拉住。

等秦羽摔门走了,秦峥一直站在房间里没动。

出了门,秦羽裹了裹身上的外套,伸手摸了摸鼻子,冷得人打了个哆嗦。

等到了晚上,秦羽实在没地方去,还是打车去了东边一家台球厅。

这家台球厅是秦峥和东哥合伙开的。秦峥大学没念完就出来做事,后来进了游戏公司,空闲时间还搞了个副业,就是和东哥一起创业。这已经是第三家台球厅了,离家里最近。

秦羽平时没事干的时候就来这里瘫着。

不过最近没来过,因为他哥的“对象”。

上周晚上逃了节选修课,他在这儿玩,就听到大家都在说他哥和李晓谈对象了。李晓也是东哥的弟弟。

生意稳定后,这家台球厅就交给李晓管了。秦羽站在门口愣了片刻,实在是不想看到他。

但是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凭什么躲着他,他算个屁。

迈步上去后,李晓在前台坐着向他打了个招呼,秦羽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就坐到一旁刷手机。

身上的冷气刚被室内暖气驱散,就听见李晓接了个电话:“嗯,在呢。”明显夹着的语气听得秦羽后槽牙一酸。

“嗯,最近降温了,秦哥你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我这两天就感冒了。”

秦羽状似不经意地偷听,实际手机都快捏扁了。你感冒了关我哥屁事,再一想,哦,人家俩谈对象呢。

秦羽心里越想越不爽,将手机扔到屁股后面,点了根烟。

抽得多了,眼眶都被烟雾呛得生疼,心里的无名火越窜越高。刚闭上眼睛眯了会儿,周围又嘈嘈杂杂地闹腾。

不耐烦地眯了眯眼看向隔壁桌,李晓被一个瘦猴一样的人撞开,那人手指着李晓的鼻子:“你冲你妈呢?真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你哥来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秦羽又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

艹。

秦羽睁开眼。

瘦猴还在骂,唾沫星子喷了李晓一脸。李晓坐在那儿,脸白得像张纸,手死死攥着桌沿,一句都不敢回。

秦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他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明明烦李晓烦得牙痒,明明刚才还在心里骂他活该。

可那根手指头都快戳到人脸上了。

秦羽走过去,一把攥住瘦猴的手腕。

“手,拿开。”

瘦猴回头,上下打量他:“你他妈谁啊?”

“你爹。”秦羽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滚,今天这顿酒钱我请。”

瘦猴身后站着四五个,闻言全笑了。

李晓在后面拽他衣角,压着嗓子:“秦羽,你别管,我给我哥打电话——”

“打你的。”秦羽没回头,“别在这儿碍事。”

他把球杆往桌上一磕,磕出一声脆响。

“一。”

瘦猴还在笑。

“二。”

瘦猴扭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三。”

球杆先动的。

秦羽没往人头上招呼,一杆子抽在瘦猴胳膊肘上,那声闷响听得人牙酸。瘦猴“嗷”一嗓子,人还没反应过来,秦羽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直接把人踹得单膝跪了下去。

后面的人扑上来。

台球厅这种地方,打架从来不讲规矩。有人抄了啤酒瓶,有人掀了桌子,绿色的台球滚了一地,被人踩得咔咔响。

秦羽从小打架,是秦峥教的。

那会儿他才十岁,在学校被人堵在厕所里抢钱,回家鼻青脸肿,秦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带他去楼下空地,教他怎么护头,怎么卸力,怎么用肩膀顶人。

秦峥当时说:“打可以。但是记住,别先动手。”

秦羽当时问:“那要是别人先动手呢?”

秦峥说:“那就打到他不敢有第二次。”

后来秦羽才知道,秦峥教他这些,是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亏。

再后来,每次打完架被秦峥拿皮带抽的时候,秦羽都想问一句——你教我的,你凭什么打我。

但他从来没问出口。

此刻他一肘子顶开扑上来的人,反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往桌角一磕,啤酒瓶脱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抬脚踹翻一个,正要转身,后脑勺忽然一阵发麻。

是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抄着半截瓶底照着他额头就抡了过来。

秦羽偏了一下头,还是慢了半拍。

碎玻璃擦着他额角划过去,血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半只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见满手的红,忽然就笑了。

“行啊。”

他一步跨过去,抓着瘦猴的领子往台球桌上一按,抬起膝盖就顶。瘦猴叫得跟杀猪一样。

李晓在旁边喊:“别打了!秦羽!别打了——”

“砰”的一声。

台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暖气涌进来,裹着一股冷风。

秦羽抬起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秦峥站在门口。

整个台球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同时把声音咽了回去。

秦峥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落在秦羽脸上。

落在那一脸的血上。

秦羽莫名有点心虚,下意识把脸上的血又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

“哥……”

秦峥没应。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走到瘦猴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的?”

瘦猴咽了口唾沫:“峥、峥哥,是他先——”

“我问,是不是你打的。”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瘦猴不说话了。

秦峥弯腰,把他手里那半截瓶子拿了下来,看了看。

碎口很利,上面还挂着血。

是他弟弟的血。

秦峥的手指在瓶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瓶子随手扔到一边,玻璃在桌上滚了两圈,撞到桌腿,停了。

“哪只手。”

瘦猴愣了:“什、什么?”

“我问,你用的哪只手。”

瘦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台球桌上,退不动了。

“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他闹着玩——”

秦峥往前跟了一步。

秦羽站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哥的肩膀绷着,下颌线咬得死紧,太阳穴上有一根筋在跳。

那是真要动手的样子。

秦羽见过一次,很多年前,在叔叔阿姨的葬礼上,有个远房亲戚说了句“这孩子以后怎么办”,秦峥当时就是这个表情。

秦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哥。”

秦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秦羽一眼。

就那一眼。

秦羽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哥在忍。

因为他在这儿。

秦峥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去,伸手揪住瘦猴的领子,把人拉近。

近到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秦羽没听见。

他只看见瘦猴的脸刷地一下白透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抖。

然后秦峥松开手,退后一步。

“滚。”

瘦猴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门的时候还绊了一跤,摔在台阶上,爬起来接着跑,头都没敢回。

台球厅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着不动的两个人。

李晓从后面绕出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秦哥,你来了……小羽他非要动手,我拦都拦不住……”

秦峥终于把视线从秦羽脸上移开,看了李晓一样。

就一眼。

李晓的声音小下去了。

“你先回去。”秦峥说。

“可是这儿……”

“回去。”

李晓咬了咬嘴唇,拿起外套走了。经过秦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

秦峥重新看向秦羽。

秦羽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他以为秦峥会骂他,会问他为什么又打架,会说他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

他都准备好了。

可秦峥什么都没说。

秦峥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额角那道口子旁边的皮肤。

手指是凉的。

秦羽整个人都僵住了。

“疼吗。”

不是问句的语气。秦峥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可秦羽听出来了,那三个字有点抖。

“……不疼。”秦羽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破了点皮。”

秦峥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

“去哪儿?”

“医院。”

车里很安静。

暖气开得足,秦羽额角的口子已经用纸巾按住了,血止住了,就是纸巾红得吓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

秦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的指节,攥得发白。

红灯。车停下。

秦羽听见旁边的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了很久。

“秦羽。”

“嗯。”

“你就不能,”秦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让我省点心?”

秦羽本来还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这话一出来,那点愧疚“腾”地就没了。

“我怎么不让你省心了?”他扭过头,“我他妈是去救人。”

“救人。”秦峥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你知不知道那几个人什么来路?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今天被开了瓢,躺那儿没人管——”

“那你让李晓管啊。”秦羽脱口而出。

车里一下子静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秦峥把车开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跟李晓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秦羽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全台球厅都知道你俩处对象,你跟我说没关系?”

秦峥没说话。

秦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哥。”

“嗯。”

“你刚才……跟那瘦猴说什么了。”

秦峥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没什么。”

“不可能没什么,他脸都白了。”

“让他滚而已。”秦峥说,“坐好。”

秦羽还想再问,看他哥那个侧脸,把话咽回去了。

急诊室的灯很黑。

医生拿镊子夹着棉球给秦羽清创,酒精一上去,秦羽“嘶”了一声,腿都绷直了。

秦峥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忍一下。”

“我忍着呢。”秦羽呲牙咧嘴,“你别按我,你越按我越疼。”

秦峥没松手。

医生抬头问:“家属?”

“我是他哥。”

“哦,那你在旁边坐着等吧,一会儿缝两针,别紧张。”

秦羽听见“我是他哥”这四个字,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疼。

缝针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眼睛盯着天花板。

秦峥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一直没动。

秦羽从眼角余光看过去,看见他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握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刚到秦家,什么都不懂,晚上做噩梦哭,是秦峥爬起来,笨手笨脚地拍他后背,拍得一整夜都没睡。

那时候秦峥也才十几岁。

秦羽把眼睛闭上。

缝完针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秦羽额角贴着一块白纱布,像贴了个补丁。他对着医院大厅的玻璃门照了照,觉得丑得要命。

“走吧。”秦峥从后面过来,把外套扔到他肩上。

秦羽接住,没穿,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哥。”

“嗯。”

“李晓那事儿,”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峥停下脚步。

医院大厅的灯亮得刺眼,秦羽看着他哥的侧脸,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

就两个字。

秦羽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啪”地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

可他心里清楚,秦峥只说“不是”,没说“为什么不是”,也没说“你别多想”。

有些话,秦峥永远说不出口。

秦羽太了解他了。

三 后巷

那天晚上,秦峥把秦羽送回家,等他睡着了,又出了门。

车停在城西一条巷子口。

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半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抬手看了一眼。

手在抖。

他把烟摁灭,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

侯三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秦峥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稳。

走到六楼,抬手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脱鞋的声音,接着猫眼暗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往后退。

“侯三。”

秦峥的声音不大,穿过门板,清清楚楚。

“开门。”

门里没声音。

“我数三个数。”

“一。”

门开了。

侯三站在门口,脸还是白天那张脸,眼睛肿着,嘴角破了,看见秦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峥、峥哥……”

“出来。”

“峥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知道那是您弟——”

“我说,出来。”

侯三抖着手把门带上,跟着他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了楼下,秦峥没停,一直走到巷子最里面。

那地方没灯,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斜斜地照过来,勉强能看清人。

秦峥站定,转过身。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然后慢慢地,把袖子卷到小臂。

动作很慢。

忙得侯三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峥哥,您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

“我弟弟额头上,缝了两针。”

秦峥打断他。

“两针。”

“医生说,再偏半公分,就是眼睛。”

侯三的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拿瓶底抡他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没有。”

“你踹翻垃圾桶、把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也没有。”

秦峥往前走了一步。

“那现在,我帮你想想。”

……

后来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住在二楼的老太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了。

再后来,侯三缩在墙根,抱着右手,疼得整个人都在抽,却不敢喊出声。

秦峥蹲下来,看着他。

“记住三件事。”

“第一,这条街,你以后别再出现。”

“第二,我弟弟的名字,你以后一个字都不许提。”

他停了停。

“第三——”

声音更轻了。

“别让他知道。”

侯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要是说了,”秦峥看着他,“我保证,下次就不是手。”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穿上。

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点了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他站在那儿,抽完了一整根,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秦峥这个人,不爱动手。

从小到大,他只在两件事上失控过。

一件是爸妈的葬礼。

另一件,是秦羽流血的时候。

四 李晓

第二天是周六。

秦羽顶着一块纱布,被秦峥按在家里写课程论文。

写到一半,秦峥接了个电话,出门了。

秦羽趴在窗台上看他下楼,看见他上了车,往东边开。

东边是台球厅。

秦羽把笔一扔。

他也不傻,昨天秦峥那句“李晓自己说的?”,摆明了是要去问个清楚。

他等了十分钟,越想越坐不住,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台球厅二楼有个小办公室。

秦羽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他刚要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秦哥,”是李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

“李晓。”秦峥的声音,“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过什么?”李晓笑了一下,那笑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又尖又冷,“你说让我别乱讲,我就没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我对象了?”

“那是谁说的。”

“大家自己猜的呗。”李晓说,“你天天往这儿跑,我哥又总在饭桌上说咱俩的事,别人能不猜吗?”

“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李晓的声音忽然高了,“秦峥,你摸着良心说,我哥什么意思你不清楚?我什么意思,你也不清楚?”

秦羽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

“我从头到尾,没答应过。”秦峥说。

“你是没答应。”李晓笑了一声,“可你也没拒绝啊。”

“你每次来,我递水你喝;我感冒了给你打电话,你也接。你让整个台球厅的人都以为咱俩有戏,现在你跑来问我,是谁说的?”

“秦峥,你他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峥开口了,声音很平:“李晓,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

“我不喜欢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哥那边,我去说。”

“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你要是觉得在这儿待着别扭,我可以把这家店盘出去。”

李晓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秦峥,你就这么急着撇清?”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秦羽的心跳停了一拍。

屋里没有声音。

“谁啊。”李晓追问,“你天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你能有谁?”

“你是不是……”

李晓的话没说完。

秦羽听见椅子“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

他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刚上楼的样子。

门开了。

秦峥站在门口,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我出来买个东西。”秦羽举起手里那支根本不存在的笔,又悻悻放下,“……我不放心。”

秦峥看了他两秒,没拆穿他。

“回家。”

“哦。”

秦羽跟在他后面下楼,回头看了一眼。

李晓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盯着秦羽的背影,那眼神,秦羽到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一个被拒绝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恨。

五 办公室

周一,学校炸了锅。

秦羽刚到教室,凳子还没坐热,就被叫去了学工办。

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人。

辅导员王老师在,学院刘副书记在,赵鹏在,赵鹏他爸也在。

赵鹏就是那天在楼道里踹翻垃圾桶、又冲上来给他一拳的那个,隔壁班的,家里做建材生意,去年刚给学院捐了一批实验设备。

他鼻梁上贴着创可贴,眼窝青着,坐在他爸旁边,一副受害者模样。

赵鹏他爸叫赵建国,肚子挺得老高,一看就是那种在酒桌上指点江山的人物。

“就是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赵建国一见秦羽进来,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儿子要是留了疤,你们家赔得起吗?”

秦羽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刘副书记咳嗽了一声:“秦羽同学,你先坐下。”

“站着挺好。”

“你——”

“行了。”赵建国冷笑,“这种学生,我看也不用谈了。开除,必须开除。不然我就往教育厅反映,你们学校是怎么纵容校园暴力的。”

王老师急了:“赵先生,事情还没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我儿子脸都成这样了,还要怎么调查?”

秦羽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赵建国瞪他。

“我笑您儿子这张脸。”秦羽说,“我打的,我认。可您怎么不问问,您儿子为什么挨打?”

“你——”

“他在楼道踹翻垃圾桶,拿垃圾撒气,我让他收拾,他上来就给我一拳。”秦羽说,“我要是没还手,今天贴创可贴的就是我。”

“你胡说!”赵鹏跳起来,“明明是你先骂我!”

“我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

赵鹏卡住了。

秦羽看着他:“我骂你什么了?你说啊。”

赵鹏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你挑衅我。”

赵建国立刻接上:“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了,是秦羽先挑衅!”

刘副书记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这个乱糟糟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说,“我是他哥,从小把他带大的。”

赵建国上下打量他,冷笑:“哥?亲哥吗?他爸妈呢?”

秦峥没接这话,径直走到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

“王老师,楼道的监控,我调出来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秦峥点开视频。

画面上,赵鹏一脚踹翻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然后拍拍手往外走。秦羽踢了个易拉罐过去,赵鹏转身冲回来,先动的手。

清清楚楚。

赵建国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这能说明什么?”他嘴硬,“我儿子踹垃圾桶,他就能打人?”

“不能。”秦峥很平静,“所以我没说他打得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赵鹏同学过去两年的处分记录。”

“高中把人打进医院,赔了八万,私了。”

“去年三月,在校外网吧堵人,被派出所叫去问话,您托关系压下来了。”

“今年九月,又动手一次,对方家长没敢声张。”

“赵先生,”秦峥抬眼看他,“您是打算让我把这些,也一起交到教育厅去吗?”

赵建国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我做什么工作的,您不用管。”秦峥说,“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弟弟要是被开除,那这些材料,明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您儿子什么德行,您比我清楚。”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赵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威胁!”

“是。”秦峥点头,“我就是在威胁你。”

“我弟弟被人打了,我要是还跟你讲道理,那我这个哥就白当了。”

秦羽站在旁边,看着他哥。

他哥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金子,冷得像块冰。

可此刻秦峥站在那儿,一句一句把赵建国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秦羽觉得,真他妈帅。

赵建国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行,行,你们等着。”

他拽着赵鹏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鹏回头看了秦羽一眼,眼神躲闪。

赵建国大概是气昏了头,忽然又转过身,指着秦峥的鼻子,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我打听过了,你压根就不是他亲哥吧?”

“一个借住在你们家的野种,你也当个宝。”

“难怪没爹没妈教,一家子来路不明——”

话没说完。

秦峥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等秦羽反应过来,秦峥已经揪着赵建国的领子,把人半提了起来。

赵建国双脚几乎离地,脸涨成猪肝色。

“你再说一遍。”

秦峥的声音,低得吓人。

秦羽从来没见过他哥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秦峥永远是那个就算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人。皮带抽下来的时候手都不抖,他考砸了也只是一句“下次考好”,连重话都很少说。

可现在,秦峥的手在抖。

眼睛是红的。

“哥。”

秦羽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松手。”

“哥!”

秦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

秦羽使劲拽他:“哥,我没事,我真没事,你别为了这种人……”

秦峥看了他一眼。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赵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直咳嗽,被赵鹏扶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俩,和几个面面相觑的老师。

秦峥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秦羽站在他旁边,忽然发现——

他哥好像,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高。

六 户口本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秦峥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口,去厨房倒水。

秦羽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哥。”

“嗯。”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秦峥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水壶放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峥转过身。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知道。”秦羽说,“我六岁来的,住到现在,十五年。”

“户口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秦峥看着他,没说话。

“我小时候以为,住一阵子就能上户口。”秦羽笑了笑,笑得挺难看的,“后来我十二岁那年,趁你们不在家,把户口本翻出来了。”

“上面就三个人。”

“你,你爸,你妈。”

“没有我。”

“我一直没说。”他低着头,“我怕说了,你们就把我送走。”

“后来叔叔阿姨走了,我就更不敢说了。”

“我怕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

客厅里静得可怕。

秦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秦羽。”

“你不是累赘。”

“你从来都不是。”

秦羽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使劲仰头,看着天花板,想把那点东西逼回去。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我跟你一点血缘都没有,可你还是让我住下来。”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为了我,大学都没念完。”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本来可以走,可以去上海,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你他妈为什么从来不说!”

秦峥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上海的事。”

“李晓告诉我的。”秦羽说,“他昨天找我了。”

“他说你有个去上海的机会,工资是现在的三倍,你推了两次。”

“他说你为了我,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

“他说得对。”秦羽看着他,“秦峥,他说得对。”

“我拖累你九年了。”

“九年。”

“你今年二十九,你连个对象都没谈过,你天天围着我转,你图什么?”

“图我一天到晚给你惹事?图我隔三差五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秦峥,你放我走吧。”

秦峥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你放我走吧。”秦羽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了,“我住校,我去打工,我自己能活。”

“你去上海,你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你别管我了。”

“我求你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根针,扎进秦峥的胸口。

秦峥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他。

“秦羽。”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上海。”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谁都没谈。”

秦羽抬起头。

秦峥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要是谈了对象,你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走。”

“你让我怎么谈。”

秦羽愣住了。

“哥……”

“我他妈的,”秦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他妈这辈子,就栽你身上了。”

“你满意了吗。”

秦羽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客厅里,眼泪掉得停不下来。

秦峥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就是很轻地关上。

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秦羽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叔叔阿姨的忌日,秦峥喝了点酒,坐在阳台上抽烟。秦羽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影瘦得吓人。

秦羽走过去,问他:“哥,你是不是想他们了。”

秦峥没回头,只伸手把他揽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

“不想。”他说,“我有你就够了。”

那时候秦羽不懂。

现在他懂了。

七 上海

第二天早上,秦峥照常做了早饭。

煎蛋,小米粥,一碟咸菜。

秦羽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秦峥开口了。

“上海的事,我本来就想跟你商量。”

秦羽抬头。

“那边给的待遇确实好。”秦峥说,“但是去了,就得常住。你还在上学,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我可以住校。”

“住校也得有人管。”秦峥说,“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秦羽没吭声。

“我想过了。”秦峥放下筷子,“等你毕业,我们一起去。”

秦羽愣住了。

“一起去?”

“嗯。”秦峥说,“我在那边租个房子,你实习,我上班。”

“那你……”

“我什么我。”秦峥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会把你一个人扔下?”

秦羽低下头,扒了两口粥,眼睛有点热。

“那东哥那边呢。”他闷声问,“台球厅怎么办。”

秦峥沉默了一下。

“该分就分。”

秦羽猛地抬头:“就因为李晓?”

“不全是。”秦峥说,“本来也到该分的时候了。”

“这些年店里的账,一直是他那边在管,我懒得查。”秦峥说,“现在也该查查了。”

秦羽看着他哥,忽然觉得,他哥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明白。

只是平时懒得说。

可事情,没这么容易完。

周三晚上,秦羽从教学楼出来,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人堵了。

三个人,穿着黑夹克,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为首的那个叼着烟,冲他抬了抬下巴:“秦羽?”

“有事?”

“东哥想见你。”

秦羽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东哥。”

“你会认识的。”那人笑了一下,“走吧,别让我们动手。”

秦羽看了看周围,路上没别人。

他攥了攥书包带子。

“行。”他说,“我跟你们走。”

八 东哥

东哥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个茶室,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幅字。

东哥本名陈东,四十出头,人不高,肚子不小,笑起来一团和气。

可秦羽知道,这种人笑起来越和气,翻脸就越狠。

“小羽来了。”陈东给他倒了杯茶,“坐。”

秦羽没坐。

“东哥找我什么事。”

“别急嘛。”陈东笑,“先喝茶。”

“我不喝茶。”

陈东脸上的笑淡了点。

“行,那我直说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哥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李晓都跟我说了。”陈东说,“你哥为了你,连上海都不去了。”

“小羽啊,你哥这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陈东叹了口气,“他有本事,脑子好使,就是太重感情。”

“重感情是好事。”他顿了顿,“可太重了,就容易犯糊涂。”

秦羽看着他,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东身体前倾,“你哥今年二十九了,该成家了。李晓哪点不好?人长得周正,家里也有底子,跟我又是这么多年的交情。”

“你哥要是跟李晓成了,这三家店,以后都是他们的。”

“可你哥偏偏——”

陈东摇摇头。

“偏偏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

秦羽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东哥,”他说,“我哥跟谁在一起,是他自己的事。”

“话是这么说。”陈东笑,“可你哥为了你,把李晓得罪了,把我也得罪了。这生意还怎么做?”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东说,“我就是想让你劝劝你哥。”

“让他别犯浑。”

“李晓那边,我去说,让他别计较。”

“你哥要是识相,大家还是好兄弟。”

秦羽看着他。

“要是我哥不呢。”

陈东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小羽,”他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你哥为了你,能豁出去。可你想过没有,你配吗?”

“一个外人,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你心里就没点数?”

秦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哥要是不管你了,你算什么?”陈东一字一句,“你连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

“你信不信。”

秦羽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东说的,是他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回去想想吧。”陈东端起茶杯,“想明白了,给我个电话。”

秦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东哥。”

“嗯?”

“我哥他,”秦羽背对着他,声音很稳,“从来没欠过你什么。”

“是你欠他的。”

“三家店,两家是他跑下来的。账本他不管,不代表他不知道。”

“您最好,别逼他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桌上的声音。

九 石膏

秦羽从东哥那栋写字楼出来,没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也没觉得冷,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陈东那句话。

——你配吗。

——一个外人,白吃白住这么多年。

秦羽低着头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停下。

“秦羽。”

有人叫他。

他抬头。

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眉骨还贴着纱布。

是侯三。

秦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拳头。

“你还敢来?”

侯三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秦羽,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鞠得很低,头几乎碰到膝盖。

秦羽愣住了。

“我不是来找事的。”侯三的声音在抖,“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

“求你跟你哥说一声,”侯三抬起头,眼睛通红,“让他放过我吧。”

秦羽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我手断了。”侯三举起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三根手指,骨裂。”

“你哥那天晚上,来找我了。”

“他说……”侯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他说再有下次,就不是手。”

秦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直响。

“他、他还说,”侯三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不许我告诉你。”

“我本来不敢说的,可他真会弄死我的……”

“我明天就走,我离开这个城市,我再也不回来了。”

“你跟你哥说一声,就说我走了,行吗。”

秦羽没说话。

侯三又鞠了一躬,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秦羽追上来。

秦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口。

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车里,他问“你跟那瘦猴说什么了”。

秦峥说“没什么”。

他想起医院里,秦峥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握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哥说“我是他哥”的时候,声音很平。

秦羽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十 江边

秦羽没回家。

他走到江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手机响了很多次,他都没接。

最后手机没电了,自动关了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找了你三个小时。”

秦羽没回头。

“你怎么找到的。”

“你小时候一生气就往江边跑。”秦峥说,“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秦羽把脸埋在膝盖里,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风很大,吹得秦羽的头发乱七八糟。

过了很久,秦峥说:“陈东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秦羽说,“就是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别为了我,把什么都搭进去。”

秦峥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从来没欠过他。”

秦峥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秦羽。”

“嗯。”

“你抬头。”

秦羽抬起头。

秦峥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

“我不管你听谁说了什么。”

“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

“你不是外人。”

“十六年前,你叔叔阿姨把你送到我家门口,说让你先住一阵子。”

“那一阵子,住了十六年。”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你十二。所有人都劝我把你送走,说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管不了你。”

“我没送。”

“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我舍不得。”

秦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秦峥……”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秦峥说,“有的对,有的错。”

“唯独留下你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一天都没有。”

秦羽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过去,抱住秦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傻子。

“对不起。”

“对不起,哥。”

“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不该说你烦我,不该说你不要我。”

“我错了。”

秦峥没动,任由他抱着。

过了很久,才抬起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行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二十一。”秦羽闷闷地说。

“二十一也是我弟。”

秦羽哭得更凶了。

哭够了,秦羽埋在他肩膀上,忽然闷闷地开口。

“哥。”

“嗯。”

“侯三的事,我知道了。”

秦峥的身体僵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他自己来的。”秦羽说,“他手断了。”

秦峥没说话。

“你为什么瞒着我。”

“告诉你干什么。”秦峥的声音很平静,“让你觉得我狠?”

“我不觉得你狠。”

秦羽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就是觉得,”他吸了吸鼻子,“我他妈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秦峥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抬手,把秦羽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抹了。

“不欠。”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还。”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秦羽又要哭了。

“哥。”

“嗯。”

“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

秦峥沉默了一下。

“你只要别再进医院,”他说,“我就烧高香了。”

秦羽“噗”地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他妈……”

“骂谁呢。”

“骂你。”

秦峥没接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冷。

可秦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们是走回家的。

路上,秦羽忽然说:“哥。”

“嗯。”

“李晓说,你心里有人了。”

秦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说。”秦羽低着头,“我自己猜的。”

“你猜什么了。”

秦羽没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几乎要叠在一起。

走到楼下,秦羽忽然停住。

“哥。”

秦峥回头。

“我要是说,”秦羽咽了口唾沫,“我不想当你弟了。”

“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秦峥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秦羽拉了过来。

秦羽的后背撞在楼道的墙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秦峥的额头就抵了上来。

很近。

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秦羽。”秦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秦峥说,“你才二十一。”

“我成年好几年了。”

“成年了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秦峥没说话。

秦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秦峥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克制,全没了。

他低下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可秦羽的脑子,“轰”地一下就炸了。

秦峥退开半步,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秦羽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怕了?”

“不怕。”秦羽的声音都在抖,“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秦羽笑了,眼泪又下来了,“我他妈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十一 雪

后来的事,说起来挺长的。

陈东果然没善罢甘休。

他拿账本做文章,说秦峥挪用公款,又找了几个混混到店里闹事。

秦峥没跟他吵,也没跟他打。

他花了三天,把三家店三年的流水全调了出来。

然后,他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给了陈东,一份给了律师,一份寄去了税务局。

陈东收到那天,脸都绿了。

三天后,陈东主动打电话过来,说愿意谈。

谈的结果是,秦峥把股份全卖了,价格不低,但也不算高。

秦峥签字那天,很平静。

“早该这样了。”他说。

李晓没再来过。

听说他后来去了外地,也听说他跟他哥闹翻了。

秦羽没问。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赵鹏那边,也没再闹。

赵建国大概是真怕了,托人带了句话,说孩子的事,就算了。

学校给了赵鹏一个记过,秦羽写了份检讨,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辅导员在年级大会上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有事好好说,别动手。

秦羽在下面低头转笔,转得飞快。

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秦羽下课回家,看见秦峥在厨房做饭。

他脱了外套,凑过去看:“做什么呢。”

“红烧肉。”

“哟。”秦羽挑眉,“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秦峥头也没回,“看你最近瘦了。”

秦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哥的侧脸。

“哥。”

“嗯。”

“你还记得那天,你拿皮带抽我吗。”

秦峥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你说我谈恋爱。”

“嗯。”

“我那时候真没谈。”秦羽说,“我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现在呢。”

秦羽愣了一下。

秦峥没回头,耳朵尖有点红。

“……现在有了。”秦羽小声说。

“谁。”

“你猜。”

秦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秦羽。”

“嗯?”

“吃饭。”

秦羽笑着应了一声,去摆碗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饭桌上,秦羽忽然想起什么。

“哥。”

“嗯。”

“我现在谈恋爱,没人管了吧。”

秦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人管。”

“那你是我对象?”

“……”

“哥?”

“秦羽。”秦峥放下筷子,“你再问一句,今晚就别吃了。”

秦羽笑得停不下来。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真香。

那天晚上秦羽收拾房间,拉开抽屉找充电线,看见了那条皮带。

卷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抽在腿上的时候是真疼,疼得他跳脚。

可他现在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医院,他哥的手一直在抖。

这个人,狠起来是真狠。

可他的狠,从来没用在别人身上。

除了那些动了他的人。

秦羽把皮带放回去,关上抽屉。

客厅里传来秦峥的声音:“秦羽,几点了,还不睡。”

“来了。”

他应了一声,关灯,走出去。

窗外的雪停了。

屋里很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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