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皮带
“滴答,滴答……”
秦羽颤颤巍巍地伸手关掉了水龙头。背后的视线直直地盯着他的后背,仿佛要将他刺穿。
“哆嗦什么?”
秦峥的话一出来,秦羽转过身和他对视,不争气地挺了挺腰,发现自己的腿在看见秦峥黑着的脸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我都说了几遍了,我没谈恋爱。”
“呵呵。”
秦峥并没有信他的鬼话,只从嘴里挤出一丝冷笑。
手中的皮带又在秦羽眼前晃了晃,仿佛耐心已经耗尽。在秦羽依旧梗着脖子不准备交代的下一秒,狠狠抽在了秦羽露出来的大腿上。
“啊啊!”
秦羽被这突然的抽打吓得向后蹦了一下,随即才感觉到腿上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慢慢从腿上蔓延到脸上,刺激得脸唰地红了起来。
“你他妈真打啊?”
秦羽也不顾着那点害怕了,冲上前和秦峥几乎脸贴脸,重复着:“秦峥,你真他妈打我?”
秦峥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语气比脸色更冷:“谈恋爱了?”
虽说是问句,但仿佛已经给秦羽敲定了一个死缓。
秦羽只觉得莫名其妙。
今天课间,他一个人在楼道里拖着比人都大的垃圾桶去倒垃圾,就够烦了。偏偏不知道哪儿冒出个傻逼,表白没成功,为了出气,一脚就把垃圾桶踹翻了天,垃圾漏了一地。
完事后拍拍屁股就准备走人。
秦羽看着一地的垃圾抽了抽眉角,一脚将脚底的易拉罐踢到了那傻逼脚底:“喂,收拾干净再走。”
被易拉罐砸到的那人本就一肚子火,转身就冲了过来,还把垃圾踢得到处都是,一边走一边叫嚣:“找事是吧。”
秦羽懒得和智障说话,翻了个白眼准备回后门拿扫帚。偏偏这时候又有个人在旁边叫了他一声:“秦羽,王导找你,让你去趟学工办。”
然后在秦羽还没来得及回应的时候,眼前踢倒垃圾桶的人仿佛突然被打了鸡血,冲上来就给了秦羽一拳头。
秦羽也不知道这傻逼抽什么风,还能白挨打不成?没多久就将人压在身下拿拳头招呼着,周围几个人拉都拉不开。
等彻底冷静下来的时候,秦峥已经站在了辅导员办公室:“抱歉王老师,回去我会教育他的。”
秦羽当时隐隐觉得要完蛋,果不其然就被拿皮带抽了。
但是!他一没谈恋爱,二莫名其妙被人打了,秦峥现在凭什么这么凶。
瞪着眼睛隐约有些泛红,却仍是不甘示弱,离得秦峥更近了:“秦峥,我被人打了,你不安慰我,反倒一回来就教训我?”
秦峥盯着他,面色没有一丝动容:“那为什么你没事,他一脸的伤?”
秦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用力推了秦峥一把,也只是将他推得身子稍稍后退。
“我再说一遍,他打我,懂?”
秦羽蹙着眉头,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大:“他自己废物,打不过我还成我的错了?”
秦峥没动,依然站在原地。两人眼神对峙了许久,秦峥忽地将皮带甩到了沙发上,转身准备离开。
“行。”只留下一个字。
秦羽本来只是耍耍嘴皮子,这下被秦峥这个态度刺的,心里是真的急了。
伸手去拽秦峥的胳膊,刚碰到就被大力甩到了一边。
心里那股火这下真的窜上了头,秦羽强硬地拽着秦峥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不信我?现在也不想管我了?”
“你凭什么不管我?又凭什么误会我?”
秦羽越说越火大,瞪着秦峥大喊。秦峥盯着他,再次甩开他的手:“你发什么疯?”
不带有一丝情绪的声音传入耳朵,秦羽突地静了下来,随即好像想到什么一样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死拽着袖子的手。
讥讽地开口,不知道是想刺痛对方,还是刺痛自己:“对,我疯了。你就不应该管我,从小到大多少麻烦,你快烦死了吧。”
“现在谈了对象,巴不得赶紧离开我,离开这个家。”
“秦峥,”秦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随便吧,我死了也不要你管。”
撂下这句话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秦峥只是看了紧闭的房门几眼,转身进了厨房。
二 两针
等到饭做好了摆上桌,秦峥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房门里一直没动静,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声音。秦峥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小羽。”
再敲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后,秦峥直接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秦羽戴着耳机打游戏,听到他进来了也懒得转头,面无表情地敲着鼠标。
直到秦峥站在他身旁:“小羽,吃饭。”
秦羽瞥了他一眼没回答,继续看电脑屏幕。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就将电源键直接拔了,眼前的电脑忽地暗了。
秦羽撇了撇嘴角,将头上的耳机摔在桌子上,回过头看他:“我吃什么饭?我一个暴力狂吃什么饭?您自己吃吧。”
说着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身上套。出房门的时候秦峥拉了一手,没拉住。
等秦羽摔门走了,秦峥一直站在房间里没动。
出了门,秦羽裹了裹身上的外套,伸手摸了摸鼻子,冷得人打了个哆嗦。
等到了晚上,秦羽实在没地方去,还是打车去了东边一家台球厅。
这家台球厅是秦峥和东哥合伙开的。秦峥大学没念完就出来做事,后来进了游戏公司,空闲时间还搞了个副业,就是和东哥一起创业。这已经是第三家台球厅了,离家里最近。
秦羽平时没事干的时候就来这里瘫着。
不过最近没来过,因为他哥的“对象”。
上周晚上逃了节选修课,他在这儿玩,就听到大家都在说他哥和李晓谈对象了。李晓也是东哥的弟弟。
生意稳定后,这家台球厅就交给李晓管了。秦羽站在门口愣了片刻,实在是不想看到他。
但是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凭什么躲着他,他算个屁。
迈步上去后,李晓在前台坐着向他打了个招呼,秦羽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就坐到一旁刷手机。
身上的冷气刚被室内暖气驱散,就听见李晓接了个电话:“嗯,在呢。”明显夹着的语气听得秦羽后槽牙一酸。
“嗯,最近降温了,秦哥你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我这两天就感冒了。”
秦羽状似不经意地偷听,实际手机都快捏扁了。你感冒了关我哥屁事,再一想,哦,人家俩谈对象呢。
秦羽心里越想越不爽,将手机扔到屁股后面,点了根烟。
抽得多了,眼眶都被烟雾呛得生疼,心里的无名火越窜越高。刚闭上眼睛眯了会儿,周围又嘈嘈杂杂地闹腾。
不耐烦地眯了眯眼看向隔壁桌,李晓被一个瘦猴一样的人撞开,那人手指着李晓的鼻子:“你冲你妈呢?真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你哥来都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秦羽又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
艹。
秦羽睁开眼。
瘦猴还在骂,唾沫星子喷了李晓一脸。李晓坐在那儿,脸白得像张纸,手死死攥着桌沿,一句都不敢回。
秦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他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明明烦李晓烦得牙痒,明明刚才还在心里骂他活该。
可那根手指头都快戳到人脸上了。
秦羽走过去,一把攥住瘦猴的手腕。
“手,拿开。”
瘦猴回头,上下打量他:“你他妈谁啊?”
“你爹。”秦羽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滚,今天这顿酒钱我请。”
瘦猴身后站着四五个,闻言全笑了。
李晓在后面拽他衣角,压着嗓子:“秦羽,你别管,我给我哥打电话——”
“打你的。”秦羽没回头,“别在这儿碍事。”
他把球杆往桌上一磕,磕出一声脆响。
“一。”
瘦猴还在笑。
“二。”
瘦猴扭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三。”
球杆先动的。
秦羽没往人头上招呼,一杆子抽在瘦猴胳膊肘上,那声闷响听得人牙酸。瘦猴“嗷”一嗓子,人还没反应过来,秦羽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直接把人踹得单膝跪了下去。
后面的人扑上来。
台球厅这种地方,打架从来不讲规矩。有人抄了啤酒瓶,有人掀了桌子,绿色的台球滚了一地,被人踩得咔咔响。
秦羽从小打架,是秦峥教的。
那会儿他才十岁,在学校被人堵在厕所里抢钱,回家鼻青脸肿,秦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带他去楼下空地,教他怎么护头,怎么卸力,怎么用肩膀顶人。
秦峥当时说:“打可以。但是记住,别先动手。”
秦羽当时问:“那要是别人先动手呢?”
秦峥说:“那就打到他不敢有第二次。”
后来秦羽才知道,秦峥教他这些,是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亏。
再后来,每次打完架被秦峥拿皮带抽的时候,秦羽都想问一句——你教我的,你凭什么打我。
但他从来没问出口。
此刻他一肘子顶开扑上来的人,反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往桌角一磕,啤酒瓶脱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他抬脚踹翻一个,正要转身,后脑勺忽然一阵发麻。
是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抄着半截瓶底照着他额头就抡了过来。
秦羽偏了一下头,还是慢了半拍。
碎玻璃擦着他额角划过去,血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半只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见满手的红,忽然就笑了。
“行啊。”
他一步跨过去,抓着瘦猴的领子往台球桌上一按,抬起膝盖就顶。瘦猴叫得跟杀猪一样。
李晓在旁边喊:“别打了!秦羽!别打了——”
“砰”的一声。
台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暖气涌进来,裹着一股冷风。
秦羽抬起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秦峥站在门口。
整个台球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同时把声音咽了回去。
秦峥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落在秦羽脸上。
落在那一脸的血上。
秦羽莫名有点心虚,下意识把脸上的血又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
“哥……”
秦峥没应。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走到瘦猴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的?”
瘦猴咽了口唾沫:“峥、峥哥,是他先——”
“我问,是不是你打的。”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瘦猴不说话了。
秦峥弯腰,把他手里那半截瓶子拿了下来,看了看。
碎口很利,上面还挂着血。
是他弟弟的血。
秦峥的手指在瓶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瓶子随手扔到一边,玻璃在桌上滚了两圈,撞到桌腿,停了。
“哪只手。”
瘦猴愣了:“什、什么?”
“我问,你用的哪只手。”
瘦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台球桌上,退不动了。
“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他闹着玩——”
秦峥往前跟了一步。
秦羽站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哥的肩膀绷着,下颌线咬得死紧,太阳穴上有一根筋在跳。
那是真要动手的样子。
秦羽见过一次,很多年前,在叔叔阿姨的葬礼上,有个远房亲戚说了句“这孩子以后怎么办”,秦峥当时就是这个表情。
秦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哥。”
秦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秦羽一眼。
就那一眼。
秦羽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哥在忍。
因为他在这儿。
秦峥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去,伸手揪住瘦猴的领子,把人拉近。
近到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秦羽没听见。
他只看见瘦猴的脸刷地一下白透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抖。
然后秦峥松开手,退后一步。
“滚。”
瘦猴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门的时候还绊了一跤,摔在台阶上,爬起来接着跑,头都没敢回。
台球厅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着不动的两个人。
李晓从后面绕出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秦哥,你来了……小羽他非要动手,我拦都拦不住……”
秦峥终于把视线从秦羽脸上移开,看了李晓一样。
就一眼。
李晓的声音小下去了。
“你先回去。”秦峥说。
“可是这儿……”
“回去。”
李晓咬了咬嘴唇,拿起外套走了。经过秦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
秦峥重新看向秦羽。
秦羽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他以为秦峥会骂他,会问他为什么又打架,会说他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
他都准备好了。
可秦峥什么都没说。
秦峥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额角那道口子旁边的皮肤。
手指是凉的。
秦羽整个人都僵住了。
“疼吗。”
不是问句的语气。秦峥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可秦羽听出来了,那三个字有点抖。
“……不疼。”秦羽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破了点皮。”
秦峥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
“去哪儿?”
“医院。”
车里很安静。
暖气开得足,秦羽额角的口子已经用纸巾按住了,血止住了,就是纸巾红得吓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座。
秦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的指节,攥得发白。
红灯。车停下。
秦羽听见旁边的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了很久。
“秦羽。”
“嗯。”
“你就不能,”秦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让我省点心?”
秦羽本来还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这话一出来,那点愧疚“腾”地就没了。
“我怎么不让你省心了?”他扭过头,“我他妈是去救人。”
“救人。”秦峥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你知不知道那几个人什么来路?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今天被开了瓢,躺那儿没人管——”
“那你让李晓管啊。”秦羽脱口而出。
车里一下子静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秦峥把车开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跟李晓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秦羽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全台球厅都知道你俩处对象,你跟我说没关系?”
秦峥没说话。
秦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哥。”
“嗯。”
“你刚才……跟那瘦猴说什么了。”
秦峥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没什么。”
“不可能没什么,他脸都白了。”
“让他滚而已。”秦峥说,“坐好。”
秦羽还想再问,看他哥那个侧脸,把话咽回去了。
急诊室的灯很黑。
医生拿镊子夹着棉球给秦羽清创,酒精一上去,秦羽“嘶”了一声,腿都绷直了。
秦峥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忍一下。”
“我忍着呢。”秦羽呲牙咧嘴,“你别按我,你越按我越疼。”
秦峥没松手。
医生抬头问:“家属?”
“我是他哥。”
“哦,那你在旁边坐着等吧,一会儿缝两针,别紧张。”
秦羽听见“我是他哥”这四个字,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疼。
缝针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眼睛盯着天花板。
秦峥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一直没动。
秦羽从眼角余光看过去,看见他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握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刚到秦家,什么都不懂,晚上做噩梦哭,是秦峥爬起来,笨手笨脚地拍他后背,拍得一整夜都没睡。
那时候秦峥也才十几岁。
秦羽把眼睛闭上。
缝完针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秦羽额角贴着一块白纱布,像贴了个补丁。他对着医院大厅的玻璃门照了照,觉得丑得要命。
“走吧。”秦峥从后面过来,把外套扔到他肩上。
秦羽接住,没穿,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哥。”
“嗯。”
“李晓那事儿,”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峥停下脚步。
医院大厅的灯亮得刺眼,秦羽看着他哥的侧脸,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
就两个字。
秦羽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啪”地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
可他心里清楚,秦峥只说“不是”,没说“为什么不是”,也没说“你别多想”。
有些话,秦峥永远说不出口。
秦羽太了解他了。
三 后巷
那天晚上,秦峥把秦羽送回家,等他睡着了,又出了门。
车停在城西一条巷子口。
熄了火,坐在车里抽了半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抬手看了一眼。
手在抖。
他把烟摁灭,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
侯三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秦峥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稳。
走到六楼,抬手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脱鞋的声音,接着猫眼暗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往后退。
“侯三。”
秦峥的声音不大,穿过门板,清清楚楚。
“开门。”
门里没声音。
“我数三个数。”
“一。”
门开了。
侯三站在门口,脸还是白天那张脸,眼睛肿着,嘴角破了,看见秦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峥、峥哥……”
“出来。”
“峥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知道那是您弟——”
“我说,出来。”
侯三抖着手把门带上,跟着他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了楼下,秦峥没停,一直走到巷子最里面。
那地方没灯,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斜斜地照过来,勉强能看清人。
秦峥站定,转过身。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然后慢慢地,把袖子卷到小臂。
动作很慢。
忙得侯三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峥哥,您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
“我弟弟额头上,缝了两针。”
秦峥打断他。
“两针。”
“医生说,再偏半公分,就是眼睛。”
侯三的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拿瓶底抡他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没有。”
“你踹翻垃圾桶、把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也没有。”
秦峥往前走了一步。
“那现在,我帮你想想。”
……
后来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住在二楼的老太太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了。
再后来,侯三缩在墙根,抱着右手,疼得整个人都在抽,却不敢喊出声。
秦峥蹲下来,看着他。
“记住三件事。”
“第一,这条街,你以后别再出现。”
“第二,我弟弟的名字,你以后一个字都不许提。”
他停了停。
“第三——”
声音更轻了。
“别让他知道。”
侯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要是说了,”秦峥看着他,“我保证,下次就不是手。”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穿上。
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点了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他站在那儿,抽完了一整根,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秦峥这个人,不爱动手。
从小到大,他只在两件事上失控过。
一件是爸妈的葬礼。
另一件,是秦羽流血的时候。
四 李晓
第二天是周六。
秦羽顶着一块纱布,被秦峥按在家里写课程论文。
写到一半,秦峥接了个电话,出门了。
秦羽趴在窗台上看他下楼,看见他上了车,往东边开。
东边是台球厅。
秦羽把笔一扔。
他也不傻,昨天秦峥那句“李晓自己说的?”,摆明了是要去问个清楚。
他等了十分钟,越想越坐不住,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台球厅二楼有个小办公室。
秦羽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他刚要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秦哥,”是李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
“李晓。”秦峥的声音,“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过什么?”李晓笑了一下,那笑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又尖又冷,“你说让我别乱讲,我就没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我对象了?”
“那是谁说的。”
“大家自己猜的呗。”李晓说,“你天天往这儿跑,我哥又总在饭桌上说咱俩的事,别人能不猜吗?”
“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李晓的声音忽然高了,“秦峥,你摸着良心说,我哥什么意思你不清楚?我什么意思,你也不清楚?”
秦羽站在门外,手停在半空。
“我从头到尾,没答应过。”秦峥说。
“你是没答应。”李晓笑了一声,“可你也没拒绝啊。”
“你每次来,我递水你喝;我感冒了给你打电话,你也接。你让整个台球厅的人都以为咱俩有戏,现在你跑来问我,是谁说的?”
“秦峥,你他妈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峥开口了,声音很平:“李晓,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
“我不喜欢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哥那边,我去说。”
“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你要是觉得在这儿待着别扭,我可以把这家店盘出去。”
李晓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秦峥,你就这么急着撇清?”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秦羽的心跳停了一拍。
屋里没有声音。
“谁啊。”李晓追问,“你天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你能有谁?”
“你是不是……”
李晓的话没说完。
秦羽听见椅子“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
他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刚上楼的样子。
门开了。
秦峥站在门口,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我出来买个东西。”秦羽举起手里那支根本不存在的笔,又悻悻放下,“……我不放心。”
秦峥看了他两秒,没拆穿他。
“回家。”
“哦。”
秦羽跟在他后面下楼,回头看了一眼。
李晓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盯着秦羽的背影,那眼神,秦羽到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一个被拒绝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恨。
五 办公室
周一,学校炸了锅。
秦羽刚到教室,凳子还没坐热,就被叫去了学工办。
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人。
辅导员王老师在,学院刘副书记在,赵鹏在,赵鹏他爸也在。
赵鹏就是那天在楼道里踹翻垃圾桶、又冲上来给他一拳的那个,隔壁班的,家里做建材生意,去年刚给学院捐了一批实验设备。
他鼻梁上贴着创可贴,眼窝青着,坐在他爸旁边,一副受害者模样。
赵鹏他爸叫赵建国,肚子挺得老高,一看就是那种在酒桌上指点江山的人物。
“就是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赵建国一见秦羽进来,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儿子要是留了疤,你们家赔得起吗?”
秦羽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刘副书记咳嗽了一声:“秦羽同学,你先坐下。”
“站着挺好。”
“你——”
“行了。”赵建国冷笑,“这种学生,我看也不用谈了。开除,必须开除。不然我就往教育厅反映,你们学校是怎么纵容校园暴力的。”
王老师急了:“赵先生,事情还没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我儿子脸都成这样了,还要怎么调查?”
秦羽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赵建国瞪他。
“我笑您儿子这张脸。”秦羽说,“我打的,我认。可您怎么不问问,您儿子为什么挨打?”
“你——”
“他在楼道踹翻垃圾桶,拿垃圾撒气,我让他收拾,他上来就给我一拳。”秦羽说,“我要是没还手,今天贴创可贴的就是我。”
“你胡说!”赵鹏跳起来,“明明是你先骂我!”
“我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
赵鹏卡住了。
秦羽看着他:“我骂你什么了?你说啊。”
赵鹏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你挑衅我。”
赵建国立刻接上:“听见没有?他自己都承认了,是秦羽先挑衅!”
刘副书记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这个乱糟糟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说,“我是他哥,从小把他带大的。”
赵建国上下打量他,冷笑:“哥?亲哥吗?他爸妈呢?”
秦峥没接这话,径直走到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
“王老师,楼道的监控,我调出来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秦峥点开视频。
画面上,赵鹏一脚踹翻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然后拍拍手往外走。秦羽踢了个易拉罐过去,赵鹏转身冲回来,先动的手。
清清楚楚。
赵建国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这能说明什么?”他嘴硬,“我儿子踹垃圾桶,他就能打人?”
“不能。”秦峥很平静,“所以我没说他打得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赵鹏同学过去两年的处分记录。”
“高中把人打进医院,赔了八万,私了。”
“去年三月,在校外网吧堵人,被派出所叫去问话,您托关系压下来了。”
“今年九月,又动手一次,对方家长没敢声张。”
“赵先生,”秦峥抬眼看他,“您是打算让我把这些,也一起交到教育厅去吗?”
赵建国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我做什么工作的,您不用管。”秦峥说,“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弟弟要是被开除,那这些材料,明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您儿子什么德行,您比我清楚。”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赵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威胁!”
“是。”秦峥点头,“我就是在威胁你。”
“我弟弟被人打了,我要是还跟你讲道理,那我这个哥就白当了。”
秦羽站在旁边,看着他哥。
他哥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金子,冷得像块冰。
可此刻秦峥站在那儿,一句一句把赵建国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秦羽觉得,真他妈帅。
赵建国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行,行,你们等着。”
他拽着赵鹏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鹏回头看了秦羽一眼,眼神躲闪。
赵建国大概是气昏了头,忽然又转过身,指着秦峥的鼻子,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我打听过了,你压根就不是他亲哥吧?”
“一个借住在你们家的野种,你也当个宝。”
“难怪没爹没妈教,一家子来路不明——”
话没说完。
秦峥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等秦羽反应过来,秦峥已经揪着赵建国的领子,把人半提了起来。
赵建国双脚几乎离地,脸涨成猪肝色。
“你再说一遍。”
秦峥的声音,低得吓人。
秦羽从来没见过他哥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秦峥永远是那个就算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人。皮带抽下来的时候手都不抖,他考砸了也只是一句“下次考好”,连重话都很少说。
可现在,秦峥的手在抖。
眼睛是红的。
“哥。”
秦羽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哥,松手。”
“哥!”
秦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
秦羽使劲拽他:“哥,我没事,我真没事,你别为了这种人……”
秦峥看了他一眼。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赵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直咳嗽,被赵鹏扶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俩,和几个面面相觑的老师。
秦峥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秦羽站在他旁边,忽然发现——
他哥好像,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高。
六 户口本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秦峥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口,去厨房倒水。
秦羽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哥。”
“嗯。”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秦峥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水壶放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峥转过身。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知道。”秦羽说,“我六岁来的,住到现在,十五年。”
“户口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秦峥看着他,没说话。
“我小时候以为,住一阵子就能上户口。”秦羽笑了笑,笑得挺难看的,“后来我十二岁那年,趁你们不在家,把户口本翻出来了。”
“上面就三个人。”
“你,你爸,你妈。”
“没有我。”
“我一直没说。”他低着头,“我怕说了,你们就把我送走。”
“后来叔叔阿姨走了,我就更不敢说了。”
“我怕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
客厅里静得可怕。
秦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秦羽。”
“你不是累赘。”
“你从来都不是。”
秦羽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使劲仰头,看着天花板,想把那点东西逼回去。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我跟你一点血缘都没有,可你还是让我住下来。”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为了我,大学都没念完。”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本来可以走,可以去上海,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你他妈为什么从来不说!”
秦峥怔住了。
“你怎么知道上海的事。”
“李晓告诉我的。”秦羽说,“他昨天找我了。”
“他说你有个去上海的机会,工资是现在的三倍,你推了两次。”
“他说你为了我,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
“他说得对。”秦羽看着他,“秦峥,他说得对。”
“我拖累你九年了。”
“九年。”
“你今年二十九,你连个对象都没谈过,你天天围着我转,你图什么?”
“图我一天到晚给你惹事?图我隔三差五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秦峥,你放我走吧。”
秦峥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你放我走吧。”秦羽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了,“我住校,我去打工,我自己能活。”
“你去上海,你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你别管我了。”
“我求你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根针,扎进秦峥的胸口。
秦峥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他。
“秦羽。”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上海。”
“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谁都没谈。”
秦羽抬起头。
秦峥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要是谈了对象,你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走。”
“你让我怎么谈。”
秦羽愣住了。
“哥……”
“我他妈的,”秦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他妈这辈子,就栽你身上了。”
“你满意了吗。”
秦羽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客厅里,眼泪掉得停不下来。
秦峥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就是很轻地关上。
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秦羽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叔叔阿姨的忌日,秦峥喝了点酒,坐在阳台上抽烟。秦羽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影瘦得吓人。
秦羽走过去,问他:“哥,你是不是想他们了。”
秦峥没回头,只伸手把他揽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
“不想。”他说,“我有你就够了。”
那时候秦羽不懂。
现在他懂了。
七 上海
第二天早上,秦峥照常做了早饭。
煎蛋,小米粥,一碟咸菜。
秦羽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秦峥开口了。
“上海的事,我本来就想跟你商量。”
秦羽抬头。
“那边给的待遇确实好。”秦峥说,“但是去了,就得常住。你还在上学,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我可以住校。”
“住校也得有人管。”秦峥说,“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秦羽没吭声。
“我想过了。”秦峥放下筷子,“等你毕业,我们一起去。”
秦羽愣住了。
“一起去?”
“嗯。”秦峥说,“我在那边租个房子,你实习,我上班。”
“那你……”
“我什么我。”秦峥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会把你一个人扔下?”
秦羽低下头,扒了两口粥,眼睛有点热。
“那东哥那边呢。”他闷声问,“台球厅怎么办。”
秦峥沉默了一下。
“该分就分。”
秦羽猛地抬头:“就因为李晓?”
“不全是。”秦峥说,“本来也到该分的时候了。”
“这些年店里的账,一直是他那边在管,我懒得查。”秦峥说,“现在也该查查了。”
秦羽看着他哥,忽然觉得,他哥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明白。
只是平时懒得说。
可事情,没这么容易完。
周三晚上,秦羽从教学楼出来,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人堵了。
三个人,穿着黑夹克,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为首的那个叼着烟,冲他抬了抬下巴:“秦羽?”
“有事?”
“东哥想见你。”
秦羽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东哥。”
“你会认识的。”那人笑了一下,“走吧,别让我们动手。”
秦羽看了看周围,路上没别人。
他攥了攥书包带子。
“行。”他说,“我跟你们走。”
八 东哥
东哥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个茶室,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幅字。
东哥本名陈东,四十出头,人不高,肚子不小,笑起来一团和气。
可秦羽知道,这种人笑起来越和气,翻脸就越狠。
“小羽来了。”陈东给他倒了杯茶,“坐。”
秦羽没坐。
“东哥找我什么事。”
“别急嘛。”陈东笑,“先喝茶。”
“我不喝茶。”
陈东脸上的笑淡了点。
“行,那我直说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哥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李晓都跟我说了。”陈东说,“你哥为了你,连上海都不去了。”
“小羽啊,你哥这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陈东叹了口气,“他有本事,脑子好使,就是太重感情。”
“重感情是好事。”他顿了顿,“可太重了,就容易犯糊涂。”
秦羽看着他,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东身体前倾,“你哥今年二十九了,该成家了。李晓哪点不好?人长得周正,家里也有底子,跟我又是这么多年的交情。”
“你哥要是跟李晓成了,这三家店,以后都是他们的。”
“可你哥偏偏——”
陈东摇摇头。
“偏偏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
秦羽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东哥,”他说,“我哥跟谁在一起,是他自己的事。”
“话是这么说。”陈东笑,“可你哥为了你,把李晓得罪了,把我也得罪了。这生意还怎么做?”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东说,“我就是想让你劝劝你哥。”
“让他别犯浑。”
“李晓那边,我去说,让他别计较。”
“你哥要是识相,大家还是好兄弟。”
秦羽看着他。
“要是我哥不呢。”
陈东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小羽,”他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你哥为了你,能豁出去。可你想过没有,你配吗?”
“一个外人,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你心里就没点数?”
秦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哥要是不管你了,你算什么?”陈东一字一句,“你连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
“你信不信。”
秦羽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东说的,是他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回去想想吧。”陈东端起茶杯,“想明白了,给我个电话。”
秦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东哥。”
“嗯?”
“我哥他,”秦羽背对着他,声音很稳,“从来没欠过你什么。”
“是你欠他的。”
“三家店,两家是他跑下来的。账本他不管,不代表他不知道。”
“您最好,别逼他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桌上的声音。
九 石膏
秦羽从东哥那栋写字楼出来,没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也没觉得冷,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陈东那句话。
——你配吗。
——一个外人,白吃白住这么多年。
秦羽低着头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停下。
“秦羽。”
有人叫他。
他抬头。
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眉骨还贴着纱布。
是侯三。
秦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拳头。
“你还敢来?”
侯三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秦羽,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鞠得很低,头几乎碰到膝盖。
秦羽愣住了。
“我不是来找事的。”侯三的声音在抖,“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
“求你跟你哥说一声,”侯三抬起头,眼睛通红,“让他放过我吧。”
秦羽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我手断了。”侯三举起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三根手指,骨裂。”
“你哥那天晚上,来找我了。”
“他说……”侯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他说再有下次,就不是手。”
秦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直响。
“他、他还说,”侯三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不许我告诉你。”
“我本来不敢说的,可他真会弄死我的……”
“我明天就走,我离开这个城市,我再也不回来了。”
“你跟你哥说一声,就说我走了,行吗。”
秦羽没说话。
侯三又鞠了一躬,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秦羽追上来。
秦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口。
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车里,他问“你跟那瘦猴说什么了”。
秦峥说“没什么”。
他想起医院里,秦峥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握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哥说“我是他哥”的时候,声音很平。
秦羽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十 江边
秦羽没回家。
他走到江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手机响了很多次,他都没接。
最后手机没电了,自动关了机。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找了你三个小时。”
秦羽没回头。
“你怎么找到的。”
“你小时候一生气就往江边跑。”秦峥说,“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秦羽把脸埋在膝盖里,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风很大,吹得秦羽的头发乱七八糟。
过了很久,秦峥说:“陈东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秦羽说,“就是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别为了我,把什么都搭进去。”
秦峥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从来没欠过他。”
秦峥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秦羽。”
“嗯。”
“你抬头。”
秦羽抬起头。
秦峥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
“我不管你听谁说了什么。”
“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
“你不是外人。”
“十六年前,你叔叔阿姨把你送到我家门口,说让你先住一阵子。”
“那一阵子,住了十六年。”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你十二。所有人都劝我把你送走,说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管不了你。”
“我没送。”
“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我舍不得。”
秦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秦峥……”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秦峥说,“有的对,有的错。”
“唯独留下你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一天都没有。”
秦羽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过去,抱住秦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傻子。
“对不起。”
“对不起,哥。”
“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不该说你烦我,不该说你不要我。”
“我错了。”
秦峥没动,任由他抱着。
过了很久,才抬起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行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二十一。”秦羽闷闷地说。
“二十一也是我弟。”
秦羽哭得更凶了。
哭够了,秦羽埋在他肩膀上,忽然闷闷地开口。
“哥。”
“嗯。”
“侯三的事,我知道了。”
秦峥的身体僵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他自己来的。”秦羽说,“他手断了。”
秦峥没说话。
“你为什么瞒着我。”
“告诉你干什么。”秦峥的声音很平静,“让你觉得我狠?”
“我不觉得你狠。”
秦羽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就是觉得,”他吸了吸鼻子,“我他妈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秦峥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抬手,把秦羽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抹了。
“不欠。”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还。”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秦羽又要哭了。
“哥。”
“嗯。”
“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
秦峥沉默了一下。
“你只要别再进医院,”他说,“我就烧高香了。”
秦羽“噗”地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他妈……”
“骂谁呢。”
“骂你。”
秦峥没接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冷。
可秦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们是走回家的。
路上,秦羽忽然说:“哥。”
“嗯。”
“李晓说,你心里有人了。”
秦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说。”秦羽低着头,“我自己猜的。”
“你猜什么了。”
秦羽没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几乎要叠在一起。
走到楼下,秦羽忽然停住。
“哥。”
秦峥回头。
“我要是说,”秦羽咽了口唾沫,“我不想当你弟了。”
“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秦峥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秦羽拉了过来。
秦羽的后背撞在楼道的墙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秦峥的额头就抵了上来。
很近。
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秦羽。”秦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秦峥说,“你才二十一。”
“我成年好几年了。”
“成年了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秦峥没说话。
秦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秦峥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克制,全没了。
他低下头。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可秦羽的脑子,“轰”地一下就炸了。
秦峥退开半步,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秦羽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怕了?”
“不怕。”秦羽的声音都在抖,“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秦羽笑了,眼泪又下来了,“我他妈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十一 雪
后来的事,说起来挺长的。
陈东果然没善罢甘休。
他拿账本做文章,说秦峥挪用公款,又找了几个混混到店里闹事。
秦峥没跟他吵,也没跟他打。
他花了三天,把三家店三年的流水全调了出来。
然后,他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给了陈东,一份给了律师,一份寄去了税务局。
陈东收到那天,脸都绿了。
三天后,陈东主动打电话过来,说愿意谈。
谈的结果是,秦峥把股份全卖了,价格不低,但也不算高。
秦峥签字那天,很平静。
“早该这样了。”他说。
李晓没再来过。
听说他后来去了外地,也听说他跟他哥闹翻了。
秦羽没问。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赵鹏那边,也没再闹。
赵建国大概是真怕了,托人带了句话,说孩子的事,就算了。
学校给了赵鹏一个记过,秦羽写了份检讨,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辅导员在年级大会上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有事好好说,别动手。
秦羽在下面低头转笔,转得飞快。
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秦羽下课回家,看见秦峥在厨房做饭。
他脱了外套,凑过去看:“做什么呢。”
“红烧肉。”
“哟。”秦羽挑眉,“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秦峥头也没回,“看你最近瘦了。”
秦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哥的侧脸。
“哥。”
“嗯。”
“你还记得那天,你拿皮带抽我吗。”
秦峥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你说我谈恋爱。”
“嗯。”
“我那时候真没谈。”秦羽说,“我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现在呢。”
秦羽愣了一下。
秦峥没回头,耳朵尖有点红。
“……现在有了。”秦羽小声说。
“谁。”
“你猜。”
秦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秦羽。”
“嗯?”
“吃饭。”
秦羽笑着应了一声,去摆碗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饭桌上,秦羽忽然想起什么。
“哥。”
“嗯。”
“我现在谈恋爱,没人管了吧。”
秦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人管。”
“那你是我对象?”
“……”
“哥?”
“秦羽。”秦峥放下筷子,“你再问一句,今晚就别吃了。”
秦羽笑得停不下来。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真香。
那天晚上秦羽收拾房间,拉开抽屉找充电线,看见了那条皮带。
卷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抽在腿上的时候是真疼,疼得他跳脚。
可他现在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医院,他哥的手一直在抖。
这个人,狠起来是真狠。
可他的狠,从来没用在别人身上。
除了那些动了他的人。
秦羽把皮带放回去,关上抽屉。
客厅里传来秦峥的声音:“秦羽,几点了,还不睡。”
“来了。”
他应了一声,关灯,走出去。
窗外的雪停了。
屋里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