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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4 03:17:41

被拐第七年,我带着儿子逃跑,眼前却出现了弹幕:别带他!他是个白眼狼,会踩着你的命讨好他奶奶爸爸!

我将信将疑的回头,看见了在泥地里画着指向小路的箭头。

【正文】

1 弹幕预警反杀恶种

我仔细听这着动静,确定村里那群人的动静已经远去,才深深地吐出胸中浊气。

今年是被拐到这的第七年。

我终于找到机会!

我赶紧带着儿子按照原计划从屋后的山间小道绕,但儿子却越走越慢,最后还脱力地瘫坐在树下。

“妈妈,你别管我了,你先走吧。”

这个儿子几乎和那个买我的恶魔王大山一模一样,唯独一双眼睛像我。

每次他这样含着泪花看我,我都会忍不住心软。

我正准备弯腰,要抱起他时,眼前却猛的一花,眼前突然闪过几道半透明的白色条纹。

大量字迹浮在空气里,密密麻麻地滚过去。

【别带他!这小崽子是天生恶种。】

【村民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你呢!】

这好像是

弹幕?!

文字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服了,女主真是圣母,逃跑带着小孩子干什么】

【不能怪她,这坏胚从小就演技精湛,把她和爸爸奶奶都哄得服服帖帖】

【可惜了,她真的很努力地跑了,但恶种真的教不好,到了外祖家被管教就怀恨在心,偷偷联系了王大山】

【从小心狠手辣,不达目的不罢休。】

【不是只到了外祖家才联系的吧,他不是一直在做记号吗,王家人一直知道她在哪才不死追的】

【但外祖家也很无辜吧,全家被上门的王家村人逼的死的死瘫的瘫伤的伤……】

【还不是她圣母,引狼入室!】

男主?

记号?

外祖?

上门?!!!

我不知道这是弹幕是上天眷顾,还是我被逼疯了出现的幻觉。

但写的东西,字字扎在我的骨头上,把我砸得头晕目眩。

我下意识地扶着树起身,愣愣地看着面前可怜巴巴的孩子。

王家宝注意到了我动作的顿住,干脆背过身去,声音带着哭腔:

“妈,别管我了,快走!”

【小孩子声音都在抖,真的哭了?】

【假的,憋笑呢,他妈妈的迟疑刚好让他可以借动作做标记,还可以加重刷她的好感度。】

我本不愿意相信这种突然出现的文字,为它而怀疑我的儿子。

但是,王家一家真的会歹竹出好笋吗?

那一群。。。恶魔

我心情复杂地抱起儿子。

儿子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

【真精啊,一脚就用草挡住了大半记号】

我僵住了,目光不敢置信地在那块地上搜寻: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箭头加上一个被草盖住了大半的下半部分画着两根短线的圆形。

那是我很熟悉的形状。

小时候的他,缠着我学写字,犯懒了就只画圈。

我问他,这算什么。

他说这个小圈圈是宝宝,大圈圈有辫子,是妈妈。

我点点他的头:那么多圈圈你哪里知道哪个是哪个?

他一本正经地说:只有跟着妈妈的才是宝宝。

“宝宝”

我温柔的声音带了几分苦涩,脚步重重地碾过那个圆形的记号,踩碎自己天真的妄念。

我原本是打算抄山间小路往公路走的。

但是现在要临时改计划了。

好在我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抱着王家宝,心底只剩冰凉的厌恶。

是我异想天开了

重罪犯的孩子怎么会教的好呢?

【等等,女主的表情怎么不太对】

我又走了一段,那是草都疯长到胸口、林深草茂的路,是我原本打算边隐藏边逃的路。

我把王家宝放下,抬起手。

巴掌带着风,重重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四岁的孩子被抽得将将要侧倒在泥地里,嘴角立刻渗出血沫。

他呆住了,没哭。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抄起他,把他往松软的淤泥处按,直到泥巴没过他的膝盖,确定他自己爬不上来才停住。

这时,他反应过来了,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用一种淬了毒一样的目光死死瞪着我。

“你敢打我,我让我爹打断你的腿!”

这不是孩子说的话。

这是那个恶魔家庭灌进他骨髓里的恶臭。

我胃里一阵痉挛。

最后一点母血,彻底凉透了。

我扯下他的外套,把他的双手牢牢捆在在胸前,确定他无法挣脱。

布料狠狠勒进他的细手腕里。

他拼命蹬腿,但力道被淤泥稀释,毫无用处。

那双小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张嘴想嚎。

对着他惊恐的眼睛,我顺手扯过周围的草叶,团成一团,全塞进他嘴里。

“唔!唔!”

他呜呜咽咽地流泪看我,但他毕竟还是孩子,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恨意。

我看到了他的眼泪之下,和他那肮脏的血脉如出一辙的恶毒,毫不留情地给了他几个耳光。

“小畜生”

我恨道,再没看他和死狗一样王家宝第二眼,迅速往草木深处走。

身后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呜咽,

【???!发生什么了?】

【不是,就这么放下?】

【好干脆的巴掌,爽!】

我没有理会弹幕的欢欣鼓舞,从草丛深处往原计划路的反方向摸索着跑。

那条路时间长些,但是更加隐蔽,算是我的planB,它也能通向公路,只不过是另外的小道。

原计划是不能用了,王家宝知道,现在也肯定会帮着王家村人。

planB在原来时间是定然来不及的,但是有了反方向的王家宝的拖延或许能争取一下。

【等等,女主走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拿坏种当诱饵吗,很废物利用了。】

2 斩断圣母妄念

其实原来,我根本没打算带着他逃。

一来是目标太大。

二来,这可是王家坏事做尽也要拼来的根,怎么会容忍我带走。

要不是他发现了我要逃,但没有告诉他爸爸和奶奶,还配合我引走了他爸爸和奶奶。

只是含着眼泪看我说:

“妈妈,你走吧,不要管宝宝了。”

他被王大山起名王家宝,寓意显而易见。

我原本是厌恶他的:他是王家的罪证,是我的耻辱。

我为了活下去,假装很疼他,假装认命,让村里放松警惕。

但是他一天天长大,我还是忍不住对他上心了。

还好有弹幕告诉我。

自己的亲生儿子,会让我、甚至我全家,永远笼罩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的阴影之下。

昨天下午,隔壁那个被铁链拴了八年的女人彻底断了气。

草席卷着抬出去的时候,浑身都不能看了,脚踝也几乎可见白骨。

买她的男人点了根烟,骂骂咧咧说勉勉强强回本。

我早就知道,迟早会轮到我。

生了儿子只是不赔。

腻了他们会想尽办法回本。

我早就知道……

但是看到王大山狠戾的目光,我还是无法认命。

我藏了半块生锈的刀片,缝在棉袄破洞里。

我已经想好了,逃不掉,至少我也能自己了断,而不是被折磨。

原本铁了心要走的。

但是想到儿子的眼睛和帮助。

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

他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

哪怕他是那个强暴我的男人的种,或许能教好的呢?

他不就是帮助我跑了?

可弹幕告诉我,他背对着我,装哭蹲在地上时,小手攥着我给他找到的粉笔头,一下一下划着土,给恶魔引路。

我不可避免的回想到了第一次逃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孩子。

是邻居女人生下的儿子。

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的王家宝一般大。

遇到玩耍的他时,他没有要呼喊大人的意思,只是咧开嘴。

那双眼睛往上翻,看着我。

里面没有四岁孩子的懵懂,全是村里那些老东西惯有的审视和狡黠。

“你去哪?”他问。

声音又尖又细。

男孩见我不说话,也没拦我,只是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我后来被村里人抓住,打的遍体鳞伤,在柴房奄奄一息的时候,我才知道。

那个时候男孩在做标记,等村里的大人顺着印子找过来。

男孩金贵,不需要亲自去追。

想着这些,我好像又回到那个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男孩,又看到了那个掌心全是指甲抠出来的血印子、恨到极致的自己。

但这次我没有放过一个恶魔。

哪怕他披着我的儿子的皮。

我也不会被它阻拦。

3 躲追捕折返魔村

荒草有一人高,边缘像锯齿,划破我的脸颊和脖子。

我感觉不到疼,两条腿像两根灌了铅的木头,机械地在泥地里往前捣。

肺管子里像塞了团火,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拉扯得气管生疼。

【往左!左边是深沟,右边有人!】

【别去公路,外乡人路过的车已经走了!】

【可惜了,如果没有被耽误,女主应该能赶上那个人的。】

眼前的字迹像活物一样剧烈跳动,排成一行行指引。

我没有怀疑的力气,顺着文字提示猛地往左边一滚。

身子顺着长满杂草的斜坡咕咚咕咚滚了下去,重重撞在干涸的沟底。

烂泥糊了我一脸。

头顶的大路上,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压了过来。

一辆灰扑扑的皮卡慢吞吞停在路口。

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口浓黄的痰吐了出来,落在离我头顶两米远的草丛上。

那是村长儿子的车。

村里唯一一辆皮卡,平时用来拉化肥,或者去邻县拉被拐来的女人。

“人呢?跑哪去了?”

车里传来村长儿子的声音,粗声大气,带着恼怒。

“老陈家那个小崽子被绑树上了,说是往西沟跑了!”

电话开着免提,老太婆尖厉的哭叫隔着听筒炸开:“快抓回来!抓回来先挑断她的脚筋!赔钱货,老娘花了两万块买的!”

“知道了,跑不出这片山。”村长儿子冷笑一声,“西边路口我让人堵死了,老张带了三条狗在那守着。村里空了,连卫生所的老李都带铁锹出来了。”

车门没开,皮卡加了一脚油门,轰的一声往西边大路窜了过去。

黑色的尾气喷在草叶上,呛得我直咳嗽。

我趴在沟底,满脸泥浆,整个人死死贴在地上。

村里空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往山外跑,顺着大路逃。

村长儿子带着狗堵在西边路口。

怎么办?怎么办!

我求助的看向弹幕,那些文字也没有让我失望。

【西边必死,西边有三道卡,全是邻村亲戚!】

【折回去!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村里空了!他们都在往外搜,现在回村才是活路!】

弹幕在眼前飞速刷屏。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烂泥。

泥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折返回村。

这四个字像铁块一样砸进我脑子里。

如果顺着他们以为的路线逃,我两条腿跑不过皮卡,也跑不过狼狗。

只要被抓回去,等待我的就是被铁链锁在暗无天日的猪圈里,直到像隔壁女人一样烂成一具尸体。

我双手抠进泥土里,手肘用力,像条蜥蜴一样,掉头顺着沟底往回爬。

手掌被碎石子硌得稀烂,鲜血渗出来,又被黄泥糊住。

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爬了整整二十分钟,前面隐约露出了村口破败的土围墙。

果然如弹幕所说,村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依稀可见一路的泥脚印和洒了一地细碎草叶。

我猫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一点点挪进村子里。

太阳升到头顶,晃得人眩晕。

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家家户户大门敞开,男人们全被叫去抓我了。

突然,前面小卖部的小土屋拐角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我整个人立刻缩进柴火堆后面,屏住呼吸。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小卖部门槛上跨出来。

是王家宝。

他脸上还带着我打出来的红手印,脸上犹有白色的泪痕,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恨得还是哭得。

应该是被冲洗过了,换了一身衣服,他的身上没之前那么脏,腿上也没有淤泥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两块用红纸包着的硬糖,嘴里还嚼着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想来应该是老太婆解救了他后,被王家宝的记号迷惑的人急着去追我却无果。

老太婆急了,又怕金孙出事,就让他一个人在家里守着。

老太婆怕是不知道,看似乖巧听话、千好万好的王家宝会溜出来,跑到小卖部偷糖吃。

他嚼着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打死你……贱货……被抓到了就让我爹打死你……”

【卧槽!这小崽子在这里!】

【别让他叫!他要是喊一嗓子,村周围的老头全会出来!】

【弄死他!这根本不是人,是个小畜生!】

弹幕瞬间炸开。

我看着那张稚嫩却写满恶意的脸,胃部一阵阵抽紧。

他正低着头,撕第二颗糖的糖纸。

我没有犹豫。

从柴火堆后面猛扑上去,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拖进了旁边的破旧空猪圈里。

4 夺盘缠拦车求生

“唔!唔唔!”

他拼命挣扎,两条小腿像乱蹬的蚂蚱。

手里的硬糖掉在猪圈厚厚的干粪堆上。

我膝盖直接顶住他的后背,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脸贴在恶臭的干草上,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

我用手肘压住他的后颈,冷冰冰地凑在他耳边。

“再叫一声,我就掐死你。”

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

他身体僵住了。

四岁的孩子,终于从我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杀意。

我不再是那个任由他吐口水、任由他跟着奶奶叫“下蛋母狗”的窝囊母亲。

我是个想活命的疯子。

他眼里的凶光一点点被恐惧吞没,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打湿了地上的干猪粪。

我单手扯下他身上脏兮兮的外套,三两下拧成布条,死死塞进他嘴里。

顺手从墙角摸过一根生锈的铁丝,把他的脚踝和手腕捆在猪圈废弃的石槽上。

铁丝勒破了他的皮,他痛得全身抽搐,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伸手掏向他的裤兜。

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还有几枚沾着糖渍的硬币。

一共三块五毛钱。

这是他从供销社柜台偷来的零钱。

也是我逃出这片大山唯一的盘缠。

【搜得好!拿钱快走!】

【别看他!不要心软!他刚才还想叫人打断你的腿!】

【大路方向有摩托车声,有人回来了!快从后墙翻出去!】

我把那三块五毛钱死死攥进手心里。

硬币的边缘硌得我掌心发疼,却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我站起身,跨过猪圈半截烂木门。

在关上木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被捆在石槽边,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幼兽,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怨毒。

他在咒我死。

我也一样,期待他不得好死。

我反手拉上猪圈的铁栓,将他彻底锁进这片黑暗和恶臭里。

转身,猛冲进屋后的灌木丛。

村道那头,摩托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我顺着后山的梯田,贴着地面飞快穿行。

十几分钟后,我穿过村庄背后的荒山,彻底绕开了村长儿子把守的西边路口。

眼前出现了一条泛着油光的柏油公路。

路面坑坑洼洼,散落着碎煤渣。

这是出山拉煤的必经之路。

远处,一辆破旧的重型自卸卡车正晃晃悠悠开过来,车斗里堆满了黑黢黢的煤炭,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

【拦车!这是唯一的出山车!】

【司机是住在县城的人,应该没事,快拦住他!】

我深吸一口满是尘土的空气,猛地从路坎上跳了下去,直接张开双臂,挡在公路正中央。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山谷。

大货车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粗大的保险杠停在离我胸口不到半尺的地方。

热浪和柴油味扑面而来。

驾驶室车门被狠狠踹开,一个戴着破毛线帽的黑脸男人探出头,破口大骂:

“找死啊你!想讹钱换个地方!”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额头重重砸在碎石子上。

“大哥,救救我!带我出山!”

我抬起头,满脸是血和烂泥,双手高高举起那三块五毛钱。

“我给你钱!带我走,求求你!救救我的命!”

我被希望灼得胸口发烫,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5 躲煤堆骗走追兵

司机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撕破的棉袄上,还有我手腕上深深浅浅的旧伤疤。

在这片大山周围跑运输的,谁都知道山里藏着什么隐私。

“滚滚滚!我可不惹麻烦!”

司机脸色变了变,伸手就要关车门:“老子拉煤的,不拉人!赶紧滚开,不然压死你!”

他挂了倒挡,车身猛地震动起来。

【别求他钱!他看不上三块钱!】

【看车头!车头挂着个平安符,上面写着‘平顶山’!】

【他讨厌陈家村的人!陈家村经常偷他的煤、收他的过路费!】

弹幕像急促的鼓点在我眼前炸裂。

我一把扑过去,死死抱住货车的左前轮橡胶胎,指甲抠进深深的胎纹里。

“陈家村的人马上追过来了!”我扯着嗓子大喊,“村长带了狗!他们要抓我回去打死!”

“你经常走这条路,每次都被他们扣过路费对不对?他们上个月还抢了你半车煤!”

司机踩刹车的脚停住了。

他趴在车门上,眼神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刚才弹幕上滚过去的字全是对的。

“他们不是人!他们连自己买来的媳妇都活活打死!”我哭喊着,额头一下下磕在铁轮毂上,“你带我到县城,随便把我扔在路边就行!他们要是追上来,发现你见过我。你知道他们德行的,肯定连你一起扣!”

司机眼神变幻了几次。

他吐了嘴里的烟头,恶狠狠骂了句方言:“这帮陈家村的畜生,真他妈不是东西!”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远处的大路上,已经扬起了阵阵黄尘。

几辆摩托车的轰鸣声顺着山风传了过来。

是搜山的人发现不对,开始往大路上包抄了!

“操!”

司机骂了一句,一把拉开副驾下面的脚踏板:“别上驾驶室!爬到后面煤堆里!趴平了,敢露头老子把你推下去!”

我手脚并用,像野狗一样顺着货车侧面的铁梯往上爬。

黑色的煤块棱角锋利,我一翻进车斗,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黑色的粉尘瞬间灌进我的鼻子、嘴巴、眼睛。

我拼命往煤堆深处刨,把自己整个身子埋在厚重的煤块下面,只在最隐蔽的缝隙里留出两只鼻孔。

货车猛地一震,轰鸣着冲了出去。

煤块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砸在我的背上、腿上。

骨头像是要被压碎了一样疼。

但我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烈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还没开出两公里,货车突然又是一个急刹车!

我整个人往前滑了半米,煤块哗啦啦往下滚,险些把我彻底活埋。

车窗外传来了嘈杂的叫骂声和狂暴的狗吠。

“停下!停车!”

“老刘!把你车斗掀开看看!”

是婆婆那个老太婆的声音!

尖锐、刺耳,像是用铁片刮锅底。

他们追上来了!

6 司机拔刀护我

我整个人僵在冰冷尖锐的煤堆里。

煤渣死死压着我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粉尘和铁锈的味道。

透过车斗挡板的一道狭窄缝隙,我看见了那个穿着破烂红棉袄的矮小身影。

是婆婆。

她手里提着一根削尖的竹竿,平时这根竹竿是用来赶鸭子的,现在上面沾着泥,直挺挺指着货车的挡风玻璃。

她身边围着四个男人,手里全拿着铁锹和撬棍。

其中一个牵着一条黑色的猎狗,狗嘴上全是白沫,正对着货车轮胎狂吠。

“老刘!下来!”老太婆跳着脚喊,“那个贱皮子跑了!肯定顺着这条路跑的,你车上藏没藏人?!”

驾驶室的门哐当一声推开。

司机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扳手,满脸横肉抖动。

“陈大娘,你大清早吃枪药了?”司机吐了口唾沫,指着老太婆的鼻子大骂,“拿竹竿戳老子车玻璃,戳坏了你赔得起吗?!”

“少废话!”老太婆冲上来,扯着嗓子嚎,“我买来的媳妇跑了!四千块钱买的!肯定藏在过路车上!把你的车斗翻开让我看!”

【老太婆在诈他!她根本不确定你在车上!】

【司机是她远房表亲那一挂的,但两家因为占地结过仇!】

【千万别动!狗在闻味道,但煤炭的死味能盖住人味!】

弹幕在眼前飞速跳动。

我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大幅度起伏胸膛。

煤块的尖角深深扎进我的肋骨,刺骨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

司机冷笑一声,手里的铁扳手在货车油箱上当当敲了两下。

“翻车斗?老子这一车精煤,翻下去你给我装?上个月你们村扣老子过路费,扣了老子两千块,账还没算呢,现在还想搜老子的车?”

司机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板直接挡在车头前。

“再说了,你家跑了媳妇,关老子屁事?刚才老子在三里铺加水,看见一个穿破红棉袄、梳麻花辫的女人,正搭着拉化肥的三轮往东沟去了!是不是你家那个?”

老太婆愣住了。

“梳麻花辫?穿红棉袄?”她狐疑地打量着司机。

我身上穿的是件灰不溜秋的破棉袄,发辫早就乱成了一团烂草。

司机这是在故意瞎编,把他们往东沟引。

“爱信不信!”司机拉开车门就要上去,“耽误了老子交煤的时间,扣了钱,老子找你儿子算账!”

“汪!汪汪!”

猎狗突然扯紧了铁链,前爪搭在货车的后保险杠上,疯狂对着车斗狂吠。

牵狗的男人脸色一变:“老刘,狗叫了!上面绝对有东西!”

老太婆眼珠子一转,手里的尖竹竿立刻扬了起来:“上去看看!上去戳两下!”

两个男人立刻拎着铁锹朝车斗侧面的铁梯走过来。

脚步声顺着铁板一下一下传进我的耳朵里。

铁锹的刃口在铁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只要他们爬上来,用铁锹往煤堆里盲插几下,我就会被当场戳穿。

【别慌!司机要动手了!】

【他不会让他们搜的,搜出来他就是窝藏,他也脱不了干系!】

果然,还没等那两人爬上铁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我看哪个狗日的敢动老子的货!”

砰的一声闷响!

司机手里的铁扳手狠狠砸在铁梯扶手上,火星四溅。

“你们陈家村是不是欺负外乡人欺负惯了?光天化日抢劫是吧?!”

司机直接从腰后掏出一把修车用的大号卡簧刀,啪的一声弹开雪亮的刀刃,直接顶在牵狗男人的脖子上!

“来!搜!今天搜不出来,老子把你脖子放血!搜出来了,老子车不要了,咱们去县公安局把上个月抢煤的事一起说道说道!”

“每次都来这么一招,不就是要抢吗?编什么跑了的媳妇!你们这群遭天瘟的还娶得到媳妇?干这些断子绝孙的勾当!”

7 成功逃到县城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牵狗的男人被冰冷的刀刃压着皮肉,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敢动弹。

那条黑狗也被司机的暴戾气势吓住,呜咽了一声,往后缩了半步。

老太婆见状,眼里的凶光闪烁,最终还是被司机的横劲压了下去。

这群山民欺软怕死惯了。

他们敢把被拐来的女人打得皮开肉绽,敢占过路货车的便宜,也敢胡搅蛮缠的耍横,但面对真正敢拼命的外乡卡车司机,骨子里全是怂劲。

“老刘……都是亲戚,你发什么疯……”老太婆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不搜就不搜!东沟是吧?走!去东沟追!别让那个贱皮子跑出省道!”

几个男人悻悻地啐了口唾沫,拉着狗,跟着老太婆急匆匆跨上摩托车。

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朝着完全相反的东沟方向飞奔而去。

货车下方安静下来。

只剩下柴油机怠速运转的轰轰声。

司机收起卡簧刀,呸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他没有往车斗里看一眼,甚至没有喊我。

车门砰的一声甩上。

油门轰到底,重型货车带着剧烈的震颤,像一头狂躁的野兽,彻底冲出了这片狭窄压抑的山谷。

煤块在车斗里翻滚碰撞。

我依然深埋在煤堆里,任由那些又黑又硬的碎石划破皮肤。

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把脸上的煤灰冲刷出两道黑白分明的沟壑。

活下来了。

第一步,我从那个魔窟里爬出来了。

整整两个小时,货车一路颠簸,再也没有停下。

直到耳边的山风逐渐被嘈杂的汽车喇叭声、自行车的车铃声和人群的叫卖声取代。

车速慢了下来。

最后嘎吱一声停住。

“出来吧,到县城了。”

司机的声音隔着铁板传上来,带着疲惫和不耐烦。

我从煤堆里挣扎着坐起身。

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周围是灰蒙蒙的县城边缘,远处立着几个高耸的红色烟囱,街上全是骑自行车的人和低矮的水泥楼房。

我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只有两只眼睛在转动。

我顺着铁梯滑下车,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柏油路上。

“大哥……谢谢你……”

我颤抖着手,想把那三块五毛钱递过去。

司机看都没看那几枚钢镚,摆了摆手,转身去拿水管冲洗车胎上的黑血和烂泥。

“赶紧走,别在这碍眼。”他背对着我,声音冷硬,“老子不是救你,老子只是恶心他们老陈家那帮畜生。别来虚的,也别跟人说坐过老子的车,你的事都和我没干系了。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躲着点。”

我对着他的后背,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我爬起来,攥紧手里的三块五毛钱,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县城杂乱狭窄的巷道里。

没有听见身后的叹息。

8 剪断红绳装疯

巷子里弥漫着下水道反上来的馊水味,还有炸油条的油烟味。

我靠着潮湿发霉的砖墙,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衣服被煤灰浸得透湿,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稍微一动就磨得生疼。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穿制服的工人,骑自行车的妇女,穿的破破烂烂的卖菜老妪。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在这个偏僻闭塞的县城边缘,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并不罕见。

这种漠视,反而成了我最好的掩护。

但我必须打电话。

我要给千里之外的父母打电话。

我被拐卖了整整七年,父母的电话号码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子里,哪怕每天挨打,每晚被那个男人按在床上撕咬,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千遍。

巷子口有一家挂着“电话一元一次”木牌的小卖部。

柜台上摆着一台红色的电话机。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裂得像要冒烟。

我抬脚刚要走过去,眼角的视线里突然划过一道金色的亮光。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

他正咧着嘴笑,嘴里赫然镶着一颗扎眼的金牙。

我看着他,莫名眼熟,犹豫着,不敢上前,躲在一边观察。

他手里抓着电话听筒,一边剔着指甲,一边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话。

【停下!别过去!】

【小卖部老板是人贩子在县城的眼线!金牙张!】

【他在给陈家村打电话!听他的话!】

红色的弹幕疯狂闪烁,甚至拉出了一条条刺目的横线。

我猛地刹住脚,整个人瞬间缩回了电线杆后面。

借着巷口杂乱的自行车车把掩护,我侧过耳朵,死死贴着墙缝。

小卖部老板那破锣一样的嗓音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对,老陈头,我是老张……没看见……还没进城呢吧?……行,我盯着长途车站和公用电话亭……放心,只要是个女的单独打电话,我都给你们扣下……少不了我的辛苦费就行……”

“……没事,她什么样子,我什么样子,肯定没人帮她的……”

他挂了电话,冷笑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睛像秃鹫一样在巷口来回扫视。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破棉袄。

整个县城,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要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电话,金牙张就会立刻按住我,甚至不需要动手,只要大喊一声“疯婆子偷东西”,周围不明真相的人就会帮他把我拦下。

然后不到一个小时,村长儿子的皮卡就会开进巷子,把我像死猪一样扔进后斗。

我不能打电话。

在绝对安全之前,任何现代化的求救渠道,都是催命的陷阱。

我必须离开这个县城,去市里。

去更大的地方,彻底跳出他们的关系网。

去市里需要坐长途大巴。

车站就在两条街外。

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行。

我身上的破棉袄虽然脏,但细看依然能认出是山里妇孺常穿的土布;我的头发虽然乱,但发尾还绑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被拐第一年,老太婆为了“冲喜”强行给我扎上的,早就跟头发烂在了一起。

这是最明显的记号。

金牙张和那些眼线,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捂着肚子,强忍着胃里的抽搐,转身钻进了街角一个废弃的公厕里。

公厕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蛆虫在水泥坑位里蠕动。

没有门,只有半截坍塌的水泥矮墙。

墙角的水龙头上滴答滴答滴着黄褐色的锈水。

我扑到水龙头前,用手接了捧水,狠狠扑到脸上,清洗自己,有几滴溅进了嘴里。

铁锈味刺得胃里一阵翻腾,但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墙上碎裂的半块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鬼一样的脸。

黑灰、血迹、泥浆糊在一起,五官模糊不清。

只有后脑勺那一截红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红蛇,死死咬在头发上。

我伸手去解。

发绳早就跟发丝、污血、头皮屑绞死在一起,结成了一个坚硬的死结。

我用力一扯,头皮几乎都要被生生撕下一块,痛得我眼泪直流,但结依然解不开。

【找工具!快点!金牙张走出小卖部了,他在往公厕这边看!】

弹幕在催命。

原来藏在身上的刀片早在煤堆里面遗失了,我只能慌乱地在泥泞的地面上摸索。

水泥台子的断裂处,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片,像是原来挂毛巾用的铁钩,断口处呈尖锐的锯齿状。

我一把攥住铁片,掌心瞬间被划破,血流了出来。

我顾不上疼。

抓起脑后的那一束头发,连同那个死结,将生锈的铁片死死贴在发根处。

然后,像锯木头一样,疯狂地拉扯、切割!

9 扮疯婆混上大巴

钝锈的铁片割不断头发,只能硬生生扯断。

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头皮的剧痛。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混着锈水和泥浆,温热黏腻。

我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喘。

一下、两下、三下!

伴随着刺耳的断裂声,一大团纠缠着红绳的肮脏乱发被我生生割了下来,扔在粪坑里。

头发乱糟糟的,少了一坨也不是很显眼。

我拧开水龙头,将冰凉刺骨的锈水直接浇在头上。

鲜血和黑灰顺着脸颊流淌。

我把剩下的短发彻底揉乱,抓起地上一把带着尿骚味的黄泥,狠狠涂抹在脸上、脖子上,以及破棉袄的破洞处。

镜子里的女人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参差不齐、满头血污、散发着恶臭的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就算是那个强暴了我七年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也绝认不出我。

我把剩下的三块钱死死塞进鞋垫底下,只留了五毛钱捏在手心里。

走出公厕时,金牙张正站在公厕外面的树荫下抽烟。

他眯着眼,狐疑的目光扫了过来。

我立刻垮下肩膀,学着刚刚看到的拾荒老人,两只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嘴里流着哈喇子,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疯话,径直朝着他的方向撞了过去。

金牙张厌恶地捂住鼻子,往后猛退了两步:“哪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真他妈晦气!”

他甚至嫌恶地抬脚作势要踹我。

我顺势跌撞着倒在路边,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过,然后爬起来,继续疯疯癫癫地往车站方向走。

身后,金牙张吐了口唾沫,转身回了小卖部。

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穿过两条杂乱的马路,县长途汽车站破旧的铁栅栏门出现在眼前。

水泥地坪上停着七八辆满身泥泞的大巴车,车顶上绑着各种行李卷和编织袋。

喇叭里正播报着发车信息,声音失真得刺耳:

“去市里的……快上车了!最后三张票!”

一辆挂着“县城—市南站”木牌的中巴车正缓缓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蓝烟。

车门还没关,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在大声揽客。

去市里的车!

只要上了这辆车,两个小时后我就能彻底脱离这个县城的控制范围!

我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瘸腿拼命冲向那辆大巴。

“等……等等!”我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把手里攥着汗水的五毛钱举起来。

售票员皱着眉看着我这个叫花子模样的女人,一脸嫌弃:“五毛钱不够!去市里要一块五!”

“我有!我上车给你拿!”我哑着嗓子喊,整个人已经扒住了车门的扶手。

10 鸡飞狗跳躲搜捕

大巴车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晕车呕吐物的酸腐味。

过道里堆满了鸡笼、鸭笼和捆扎结实的化肥袋子。

味道很复杂,我上车时引发了一阵细碎的抱怨。

但我无计可施。

我缩着身子,直接趴倒在倒数第二排座位的过道底下,整个人蜷缩在两个巨大的编织袋中间。

售票员骂骂咧咧地挤过来:“臭要饭的,钱呢?拿不出来下一站把你扔下去!”

我颤抖着手,从破鞋垫底下抠出那张带着汗臭和酸味的一块钱纸币,塞进她手里。

售票员捏着那张脏兮兮的钱,嫌恶地在裤腿上擦了擦,啐了一口,没再赶我。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大巴车猛烈震动了一下,缓缓驶出车站大门。

我趴在冰冷潮湿的车厢地板上,鼻尖全是化肥袋子上刺鼻的尿素味。

可我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车轮在转动,每一米都在远离那个吃人的山村。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车子刚开出车站不到两百米,突然猛地一顿,停住了!

车门外传来急促的拍打声。

“师傅!开门!落了人!快开门!”

是王家老太婆的声音。

那个穿着破红棉袄、头发油腻、嗓门尖利的老太婆。

售票员探头看了看,立刻按下了开门键。

伴随着气阀放气的嗤嗤声,车门打开,一股清冷的风灌了进来。

“师傅!我儿媳妇疯了,偷跑出来,我得看看她在不在车上!”

王家老太婆一边赔笑,一边带着两个面相凶狠的年轻后生挤了上来。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汗酸味和劣质雪花膏味瞬间涌进车厢,像一只手死死掐住我的喉咙。

我浑身一僵。

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那两个后生,眼神凶狠,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常干脏活的人。

车厢里的乘客纷纷转头看她。

王家老太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怎么看都只是个乡下老太太。

没有人会把她和贩卖人口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但我本能地恐惧。

她一边赔着笑脸,一边顺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

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座位的乘客。

“翠芬?翠芬?别跟妈闹了,跟妈回家……”

她嘴里念叨着,脚步越来越近。

【她在排查年轻女人!】

【趴下!把头埋进编织袋下面!】

【没用的,这车就这么大,她一定会查到底部!】

弹幕在眼前疯狂滚过。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嘴里弥漫开咸腥的铁锈味。

编织袋太小了,根本挡不住我整个人。

只要她走到最后两排,一眼就能看到趴在地上的我。

虽然我毁了容、剪了头发,但一个满身是血、浑身污垢的年轻女人,在这辆普通的大巴车上本身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王家老太婆的脚步停在了倒数第四排。

距离我只有两米。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味道混杂着大巴车里的酸腐味,让我胃里一阵阵痉挛,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老太太,没你儿媳妇吧?我们要赶时间上省道呢!”前面的司机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快了快了,还有两排,我看看就走……”

王家老太婆的声音依然带笑,脚步再次抬起。

嗒。

嗒。

布鞋踩在满是污水的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就在这时,车厢前部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你踢我袋子干啥!”

“谁把鸡放这儿的?挡道了!”

“哎哟,别踢!别踢!这是我的鸡!”

几个乘客挤过过道时,嫌鸡笼和编织袋挡路,抬脚就踢。有人用鞋底狠狠踹了一下我旁边那个鼓鼓的编织袋,袋口被踢得松了,里面扑棱棱乱响。

紧接着,一只芦花鸡从破口里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在过道里横冲直撞。

羽毛乱飞,鸡屎遍地。

乘客们尖叫着躲闪,有人站起来骂娘,有人伸手去抓鸡。

王家老太婆被一只受惊的母鸡扑到脸上,吓得连连后退,嘴里骂骂咧咧:“哪个天杀的把鸡放出来!弄脏了我的衣服!”

混乱中,她不甘地要往里面挤,眼见要靠近我的藏身之处。

我着急的四处看,身体一动不敢动地蜷缩着,脑子却转的飞快。

这时,有人吼道

“滚下去!”

我的身体猛地一抖。

11 人贩阴魂不散

那声音的主人继续道:

“你这老太婆,上来就让全车人不得安生,滚下去。”

王家老太婆带的后生要和那乘客对吼,被拦下了。

王家村三人悻悻下车。

司机趁机猛踩油门,大巴车重新发动,把王家老太婆和她的打手甩在了车后。

我趴在地板上,浑身冷汗浸透了破衣服。

活下来了。

暂时。

我缓缓抬起头,想看看周围的情况。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到了斜前方一个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打扮光鲜的老太婆。

她穿着体面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耳环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笑容温和、慈祥,像一个城里有头有脸的体面老太太。

一个穿呢子大衣、戴金耳环的老太太,显然和那个破落的乡村毫无瓜葛。

她只是偶尔回头看我一眼。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好奇。

甚至因为她那副体面样子,我还下意识往编织袋后面缩了缩,怕自己这副脏兮兮的模样碍了她的眼。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中途停靠站时,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让几个乘客下车透气。

我也跟着挪到车门附近,想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车门外停着另一辆旧大巴,车身脏得看不清颜色。

我的视线落在那辆车上,忽然僵住了。

车身侧面那道长长的划痕。

后门把手上缠着的褪色红布条。

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车牌号。

我见过。

不是好像见过。

是刻在骨头里的见过。

十二年前那个夜晚,我被塞进去的时候,后门把手上就缠着这么一条红布条。我拼命抠那道划痕,指甲翻了,血蹭在上面,没人理我。

我站在原地,腿开始发软。

然后,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车厢。

那个光鲜老太婆正隔着座椅,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是好奇的眼神。

是确认的眼神。

像在核对一件货物有没有跑掉。

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找到你了。

12 服务区死里逃生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不是普通乘客。

她是埋伏在车上的。

王家老太婆追车只是为了逼我暴露,而真正的杀招,是这个早已等在车上的光鲜老太婆。

我下意识地往编织袋后面缩了缩。

光鲜老太婆没有立刻行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偶尔和旁边的乘客搭几句话,语气和蔼可亲。

但我知道,她在等。

等车开到更偏僻的地方,等周围没有目击者,等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带走。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悄悄观察着车厢的结构。

这是一辆老旧的大巴车,座椅背后有行李架,车厢连接处有一个小门,通往发动机舱和行李舱。

我想起刚才上车时,售票员曾打开过那个小门,往里面塞了几个大编织袋。

那里或许可以藏身。

但风险极大。

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可留在这里,等光鲜老太婆动手,也是死路一条。

我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趁着车厢里还在为那几只鸡骚动,我悄无声息地从地板上爬起来,猫着腰,贴着座椅靠背,一点一点往车厢连接处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光鲜老太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她知道我要跑。

但她没有阻止。

她在等我自投罗网。

我终于挪到了车厢连接处。

小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机油和霉味。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小门,钻了进去。

里面空间狭小,堆满了行李和杂物。

我蜷缩在一个大行李箱后面,屏住呼吸。

小门被我轻轻带上,只留了一条缝。

透过缝隙,我看到光鲜老太婆站了起来。

她拎着皮包,朝车厢连接处走了过来。

【她过来了!】

【别出声!】

【行李箱后面有个暗格,钻进去!】

弹幕在眼前疯狂闪烁。

我低头一看,果然,在行李箱后面有一个凹陷的空间,像是用来放备胎或工具的暗格。

我顾不上多想,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暗格很窄,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

我刚蜷缩进去,小门就被推开了。

光鲜老太婆走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行李箱,扫过角落,最后停在了暗格的方向。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她朝暗格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暗格的挡板时,车厢前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紧接着是乘客的尖叫声和司机的怒吼。

光鲜老太婆愣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我透过缝隙看到,原来是一只鸡撞翻了乘客手里的热水瓶,开水洒了一地,烫到了人。

车厢里乱成一团。

光鲜老太婆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

但她没有放弃。

她回到座位上,静静地坐着,目光始终盯着车厢连接处的小门。

她在等我出来。

大巴车在公路上飞驰。

我不知道它要开到哪里去。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暗格里空气稀薄,闷热难耐。

我的伤口开始渗血,疼痛一阵阵袭来。

我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我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大巴车突然减速,缓缓驶入一个服务区。

司机广播通知:“休息十分钟,上厕所的下车上厕所,不要走远!”

乘客们纷纷起身下车。

光鲜老太婆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车厢连接处,敲了敲小门。

“小姑娘,出来吧。”她的声音温和而慈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来帮你的。”

我没有动。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拉小门。

就在这时,一个乘客在车外大喊:“师傅!有人晕倒了!快过来看看!”

光鲜老太婆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机会!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暗格的挡板,从里面爬了出来。

小门外就是服务区的停车场。

我顾不上伤痛,拉开小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光鲜老太婆的尖叫声:“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头也不回地冲进服务区的人群中。

13 跳车逃向市区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下车休息的乘客。

我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但我的样子太显眼了。

满身血污,衣服破烂,头发凌乱,一看就是个疯子。

周围的人纷纷避开我,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厌恶。

我顾不上这些,目光四处搜寻,寻找逃脱的机会。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辆大巴车停在停车场边缘,车门开着,司机正在检查轮胎。

那辆车的目的地牌上写着:市客运总站。

就是它了。

我咬了咬牙,朝那辆大巴车冲了过去。

“哎!你干什么!”司机看到我冲过来,大声呵斥。

我顾不上解释,直接跳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乘客。

我找了个最角落的座位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司机追了上来,看到我满身是血的样子,皱了皱眉:“你这人怎么回事?受伤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我没事……去市里……”

司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追过来的光鲜老太婆,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大巴车缓缓驶出服务区。

我透过车窗,看到光鲜老太婆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地看着车子远去。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但这一次,她追不上了。

我靠在座椅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还没有结束。

光鲜老太婆不会轻易放弃。

她一定会在终点等我。

我必须提前下车。

大巴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驶入市区。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跳加速。

这里离全家便利店不远了。

我按下车窗,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下车。”

司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大巴车在路口停下。

我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全家便利店跑去。

14 烤肠烫退人贩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

吹在满是冷汗和鲜血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女店员吓得猛退了一步,手里拿着的关东煮夹子啪嗒一声掉在不锈钢台面上。

“你……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看着地上像一摊烂泥一样的我。

我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收银台的木质挡板,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救命。

在山里被关了七年,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恶人面前哭喊,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在陌生人面前求饶,只会让人觉得你是疯子。

我艰难地从裤兜里掏出最后三枚被汗水浸得发烫的一块钱硬币。

啪的一声,拍在收银台上。

“买……买烤肠。”

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管。

女店员愣住了。

她看着柜台上那三枚沾着黑煤灰的硬币,又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右肩和满脸的血污。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极其复杂的震惊。

她没有赶我走。

她飞快地转身,用夹子从滚烫的烤架上取下一根最粗的热狗肠,甚至顾不上套纸袋,直接塞进我颤抖的左手里。

“吃……你先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克制的急促。

烤肠滚烫,油水滋滋作响。

我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没有嚼,直接吞了下去。

滚烫的肉块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冰冷的胃里,烫得我内脏一阵抽搐,却带来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充实感。

那是活人的温度。

整整七年,我没吃过一口热的肉。

在陈家村,女人只能吃男人们吃剩下的馊饭,吃发了霉的玉米面饼子。

眼泪终于砸在热狗肠上,混着油水一起被我咽进肚子里。

我颤抖着拿起便利店里的座机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是妈妈的声音。

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愣住,反复确认:“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囡囡?!是囡囡吗?!”

“妈……是我……”

只说出这两个字,我的喉咙就哽住了。

“囡囡!你在哪?!你没事吧?!”妈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别怕!妈这就来找你!你告诉妈你在哪!”

“全家便利店……市客运总站门口……”

“好!好!妈马上到!你等着!千万别走!”

电话挂断。

我靠在收银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自动感应门的音乐声再次尖锐地响起。

“欢迎光临——”

一股浓烈的廉价雪花膏味伴随着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撕碎了便利店里的安静。

光鲜老太婆冲了进来。

她头发乱了,呢子大衣上沾了灰尘,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哎呀!翠芬!你这死丫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一进门,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老泪纵横的慈母面孔。

她哭喊着扑过来,干枯的手像鹰爪一样直接扣向我的后颈:“妈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吗?你跟家里闹什么脾气!跟野男人跑出来,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一边嚎,一边朝身后使眼色。

这次没有打手跟着她。

但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周围几个原本在挑便当的客人吓得纷纷后退,窃窃私语:

“原来是跟家里闹矛盾跑出来的姑娘啊……”

“怎么弄成这样,太不听话了。”

“老太太看着挺体面的,这闺女怎么像个要饭的……”

谎言。

又是这套滴水不漏的伪装。

在人贩子的逻辑里,只要把罪行包装成“家务事”,周围的所有旁观者就会自动变成盲人和聋子。

当年,我就是这样在大街上,被他们喊着“儿媳妇跟我回家”,在一群看客冷漠的注视下被塞进了面包车!

【反抗!别让她抓住你的脖子!】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刚才女店员按下收银台下面的静音报警器了!】

【拖延时间!三十秒!】

猩红的弹幕在眼前剧烈震颤。

我猛地抬头,看向收银台后面的女店员。

女孩的脸色煞白,但她的右手正死死按在收银机下方的一个红色按钮上,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报警了!

她看穿了这群人的把戏!

“我不是她闺女!”

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左手抓着滚烫的半截烤肠,狠狠按在光鲜老太婆伸过来的脸上!

15 警灯照亮归途

“啊——!”

光鲜老太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滚烫的油脂和辣椒粉直接糊进了她的眼睛和脸颊。

她捂着脸疯狂倒退,撞翻了身后的饮料货架,易拉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小贱人!给脸不要脸!”

她撕下了所有伪装,从皮包里摸出一把削铅笔用的小折叠刀,对着我的脖子狠狠扎了过来!

“别动!你们干什么!”

一声清脆而极具威慑力的娇喝突然在头顶炸响。

那个年轻的女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抓起了一根不锈钢拖把杆,猛地从收银台后面跃了出来,横在我身前!

精钢铸造的拖把杆带着破风的呼啸,狠狠砸在光鲜老太婆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折叠刀被打飞出去,弹在玻璃门上砸出一道白痕。

“你们先别动!我已经按了防暴报警器,警察就在客运总站巡逻,马上到!”

女店员双手握着拖把杆,声音虽然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但两只脚死死钉在地面上,一步都没有退。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清亮而坚决,像一头护食的母狼,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光鲜老太婆眼露凶光,还想扑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

便利店外突然警笛大作!

红蓝交织的刺目警灯瞬间将整条马路照得亮如白昼。

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响起,两辆闪着警灯的依维柯警车和一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直接冲上了便利店门口的人行道,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狠狠弹开。

七八个全副武装、手持防暴钢叉和警棍的特警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警察!双手抱头!全部趴下!”

雷霆般的怒吼声震得便利店的玻璃嗡嗡作响。

光鲜老太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根精钢防暴叉死死顶在墙壁上,动弹不得,手里的折叠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误会啊长官!我找我闺女!这是我家务事!”她还在垂死挣扎。

“闭嘴!老实点!”特警一把按住她的脑袋,力道大得让她的话全闷在了喉咙里。

门口的黑色桑塔纳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对头发花白、衣着凌乱的老夫妻连滚带爬地从车上冲了下来。

老头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

老妇人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整个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们穿过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便利店,目光在杂乱的地板上一扫,最终定格在缩在收银台底下、满身血污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每天晚上挨打时、被锁在猪圈里、生孩子差点大出血死在土炕上时,脑子里反复描摹的那两张脸,终于从虚幻的绝望里,走进了刺目的阳光下。

父亲苍老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脊背彻底佝偻了。

母亲原本乌黑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囡囡……?”

母亲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一用力,眼前的幻影就会破碎。

我看着他们,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

“妈……”

只喊出这一个字。

母亲噗通一声跪倒在满地的血水和脏水里,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

“我的囡囡啊!老天爷啊!我的囡囡啊!”

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撕碎了便利店里所有的喧嚣。

父亲跪在一旁,伸出颤抖的双手,想抱我又不敢碰我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这个一辈子沉默寡言的硬汉,把头埋在我的膝盖上,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嚎哭。

熟悉的体温,带着肥皂味和泪水的味道,将我整个人彻底包裹。

我紧绷了整整七年、紧绷了整整一路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眼前的红蓝警灯开始旋转。

头顶所有的弹幕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白光,然后一点点消散。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双眼一翻,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16 血账悉数清算

醒来时,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我下意识地猛缩了一下身子,想要抓身边的石头或者木棍。

“别动,囡囡,别怕,在医院呢,安全了!”

一双温热柔软的手立刻握住了我的左手。

母亲守在病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病房很安静,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雪白的床单上。

这里没有发霉的干草,没有猪粪的味道,也没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皮带抽在肉上的脆响。

我的右手被厚厚的石膏固定着,挂在胸前。

头上的伤口被缝合包扎,后颈火辣辣地疼,但那是经过处理后的钝痛。

我活着。

我真的逃出来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

女警大概三十多岁,眼神温和,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公文包;男警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一支录音笔。

“醒了?”女警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坐在病床边,尽量放柔声音,“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我看着他们身上的警服,喉咙动了动:“能。”

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清晰了很多。

“我是市刑警支队的,负责这次的拐卖专案。”女警出示了一下证件,递给我一杯温水,“你很勇敢,全家便利店的监控我们调看了,那个店员小林也做了笔录。抓到的三个人里,那个带头的老太太是公安部B级通缉犯,红姨,专门负责整个省份的妇女转运。”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

“王家村呢?”我死死盯着女警的眼睛,“王家村的人抓了吗?买我的那个男人,还有他妈,还有村长!”

这是我最关心的事。

如果那个村子还在,如果那帮恶魔还在,我就永远生活在阴影里。

男警按下了录音笔的按键,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就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我们需要你提供所有的线索。那个村子极其排外,宗族势力根深蒂固,山路复杂,没有准确的地形和人员口供,警力很难一网打尽。”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我闭上眼睛,七年来在地狱里度过的每一天,像一柄柄刻刀,把那个村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我的骨头上。

“我说。”

我睁开眼,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可怕。

“王家村是陈沟最靠西边的村子,一共六十七户人家,除了村长家姓陈,其他都姓王。买女人的不止买了我的王大山家,村东头的王老三,两年前花一万二买了个聋哑姑娘,关在地窖里;村西头的王大柱,买了个大学生,逼疯了,去年生了孩子后被铁链锁在牛棚里。”

男警手中的笔飞速记录,眼神越来越冷。

“村长叫陈建国,村里唯一的皮卡车是他儿子的,车牌号我记得,最后三位是702。他是整个村子的保护伞,和县里头说得上话的基本上都是发小朋友。每次上面来检查,都是有人跟他提前通风报信,把买来的女人统一藏进后山的废弃防空洞里。”

“防空洞的入口在后山第三个梯田的枯树桩下面,上面盖着伪装的柴火堆。但是系了红布头。”

“还有县城小卖部的金牙张,他是放风的,电话号码是……”

我一口气说了半个小时。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遗忘。

每一个人的名字、面孔、生理特征,甚至他们平时藏匿凶器和账本的地点,我一清二楚。

这是我用七年的血泪,在绝望中一点一滴记下的死账。

现在,该清算了。

女警合上记录本,眼圈有些发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完好的肩膀:“谢谢你。有了这份口供,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站起身,和男警一起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席卷那座大山。

那些把女人当牲口的畜生,终于要迎来他们的末日。

我且看着他们的下场。

17 恶种身世疑云

三天后。

电视机挂在病房的墙壁上,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画面里,数十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和武警防暴装甲车排成长龙,彻底封锁了那条我曾经拼死逃亡的盘山公路。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

全副武装的特警荷枪实弹,踹开了一扇又一扇破旧的木门。

我看到了村长儿子那辆灰色的皮卡被撞翻在路沟里,他本人被两名武警死死按在泥水里,双手反铐,满脸绝望。

我看到了后山的防空洞被彻底炸开伪装,三个骨瘦如柴、神志不清的女人被用担架抬了出来,盖上了温暖的毛毯。

我还看到了那个买我的男人。

他试图反抗,手里挥舞着生锈的柴刀,被警方当场开枪击中大腿,像死狗一样拖上了警车。

恶霸、人贩子、同谋、放风的金牙张……

整整一条盘根错节了十几年的黑色利益链,被连根拔起。

电视画面一闪而过。

在一群被解救的儿童和涉案家属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岁的小宝。

他站在警车旁,身上穿着一件干净但明显偏大的衣服,手里抓着一个警察给的苹果。

他的眼神依然很冷,嘴角紧抿着,四处张望。

当镜头扫过他时,他突然恶狠狠地把咬了一口的苹果砸在地上,用脚死死踩烂。

那个动作,和他那个被击中大腿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的心像是被冰水浇透,没有一丝波动。

病房门被推开。

那天来做笔录的女警再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提着公文包的民政局工作人员。

女警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带着某种犹豫和试探。

“恢复得不错。”女警拉了把椅子坐下,关切地看了看我的气色。

“谢谢陈警官,我已经好多了。”我低声回答。

女警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我的病床上。

“今天来,是有一件特殊的案情需要向你核实。”

她看着我,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很柔和:“我们在清查陈家村的人口户籍和当年买卖人口的账本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疑点。”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说话。

女警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语气有些困惑:“这是你在当地卫生所唯一一次就医记录,时间是五年前的八月。记录显示,你当时因为严重的外伤和营养不良,再加上刚生产完没多久身体虚弱导致了重度感染,医生明确写了你当时的子宫状态。正常来说,那个时候的你短期内绝无受孕可能,更别提生孩子了。”

我也糊涂了,不明白警官是什么意思,但是想起来那些孩子,手指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

生下第一个女儿后,我已经不记得怀过几次了,最后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没了。

但过程都大差不差:

如果还怀着,王家老太婆用偏方或者不知道什么规矩,告诉王大山,我怀的又是赔钱货,然后我就被醉酒后暴怒的王大山殴打致流产。

如果因为偏方和规矩不准,生下了女孩……

就算是第一个女儿。

那个生下来就只有三斤重的女婴。

因为是个女孩,在出生的没多久,我还起不来床时,就被老太婆抱走送走了。

后来王家人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当着我的面,就会处理那些“没把的贱货”。

最过分的一次,就是警官说的那次。那个女婴被扔进了后山的粪坑里淹死了。

他们说要吓一吓我的肚子,这样就不会再怀赔钱货了。

我发了疯一样跟他们拼命,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下身血流不止,差点烂在土炕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情况,那次我居然被送到了卫生所接受了治疗。

“但是,”女警话锋一转,指向另一份户籍证明,“那个叫小宝的孩子,户口上的出生日期是五年前的十月。从医学推断上看,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可能怀孕生产。”

我抬起头,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疑惑。

“我们突审了张春花。”女警叹了口气,

“张春花?”

见我疑惑,女警顿了顿,道:“张春花就是王大山的母亲,王家宝的奶奶”

哦,王家老太婆。

“怎么了吗?”我耐着烦躁的心情问。

“她坚持那个孩子,也就是王家宝,是你的孩子。她声称王家宝的户口年龄,是村长托关系帮他们改大的,实际年龄虚报了一岁。老太婆是为了让他能早点去镇上占小学的贫困补贴名额。”

“改大了一岁?”我喃喃自语。

“对。”女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充满善意的暗示,“也就是说,从医学记录和生理周期来算,那个孩子……几乎不可能是你生的。王家宝的母亲……或许老陈家当年买的不止你一个女人,中途可能还有其他被拐人员;或者……老太婆在外面通过其他渠道抱养来充当孙子的。”

“但是,如果张春花说的是真的……”

女警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白色的表格,递到我面前。

上面印着几个鲜红的大字:

《司法亲子鉴定委托申请书》。

18 签字斩断亲缘

“如果做了鉴定,证实他是你的亲生骨肉,鉴于他的年龄和情况,法律上你可以优先拥有抚养权,把他带回你父母家抚养,也可以申请国家专项救助基金。”

女警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为我提供一条最好的出路。

“毕竟……他是从那个魔窟里救出来的孩子,也是受害者。如果确认了母子关系,或许家庭的温暖能慢慢改变他。”

阳光照在那张白色的申请书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手放在床单上,指尖冰凉。

王家宝大概率不是我生的?

但是他这种人,这种情况,他是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重要吗?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那些我以为自己早已释怀的画面。

我想起怀着他的时候,每天挺着大肚子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洗衣服,手冻得全是冻疮,老太婆在后面拿皮带或者细细的树枝抽我的背。

我想起生他的时候,没有麻药,没有干净的剪刀,只有一把生锈的菜刀割断了脐带,我疼得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我想起他第一次学会走路,不是走向我,而是在男人的教唆下,抓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在我的脑门上,笑得拍手。

我想起他每天坐在门槛上,学着他奶奶的腔调,指着我骂“下蛋母狗”,用我的屈辱向那两个罪犯卖乖。

我想起几天前的大清早。

我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母性,想带他逃离地狱。

而他蹲在泥地上,装作因舍不得我而哭泣,但手里拿着一块粉笔头。

一下,一下。

在地上画着指向村口的箭头。

用我以为是温情的记号。

……

最后记忆定格在了那一双淬了毒、满是狡黠和背叛的眼睛。

“他在地上画箭头。”

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女警愣了一下:“什么?”

“我准备带他跑的时候,他在地上画箭头,给村里抓我的人指路。”

我看着女警,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麻木的弧度:“他今年四岁,但他已经懂得怎么把一个活人送回地狱去挨打、去被挑断脚筋。”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女警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刺痛。

“陈警官,你觉得他是个孩子。”

我伸出那只布满伤痕、被铁丝划得皮开肉绽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石膏。

“但他是在狼窝里喝着狼血长大的。那个地方的恶,不是流在血脉里的,是刻在骨髓里的。他爹打我的时候,他在旁边笑;他奶奶掐我脖子的时候,他在拍手。”

“他已经烂透了。”

女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他才四岁,如果进行专业的心理干预……”

“救不了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极其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我毫无关系的事。

“不是我不爱他,是我爱不起。我花了七年,丢了半条命,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如果我把他接回来,每天看着那张长得像那个强奸犯的脸,看着他在家里哪怕流露出一丝他在陈家村学来的眼神……”

我看着女警,眼泪终于从干涸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床单上。

“我会疯的。”

“我爸妈也会疯的。”

“把一个已经长成恶鬼的孩子带在身边,不是救赎,是对我和我父母的凌迟。”

女警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底原本的试探和劝解,一点点被一种深深的悲悯与理解所取代。

她收回了那份《司法亲子鉴定委托申请书》。

“我明白了。”女警低声说。

她从公文包里换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放弃监护权与血缘认定确认书》。

“签了这份字,警方将默认该儿童为‘身份不明被解救儿童’,他会被送往省民政厅直属的特殊福利机构,接受长期的封闭式心理矫正和看护。”

我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抓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沙沙作响。

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我一笔一划,写下了我被拐卖前、属于我真正人生的名字——林清。

字迹工整,锋利如刀。

斩断亲缘,剥离恶骨。

从这一刻起,那个会画箭头的男孩,和我再无瓜葛。

女警收下了文件,准备离开。

“警官”我出声,女警停住了脚步,疑惑的看我。

“王家村的孩子都是帮凶,他们都很清楚父辈做的事情”

“但是没有人拦过”

“请有关部门,多多费心了。”

女警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定格在了深刻的凝重。

“谢谢您的提醒,我……我们会注意的。”

19 劈出生路红姨诡辩自白

一个月后。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大门口。

秋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台阶,暖烘烘的,晒在人身上,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我身上的石膏已经拆了。

右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勉强抬起。

头发重新理过,修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遮住了后脑勺那道狰狞的伤疤。

我换上了一身母亲给我买的浅蓝色运动服,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白色平底鞋。

鞋底很软,踩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大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出租车。

父亲和母亲提着简单的行李,正站在车边等着我。

父亲的背依然有些驼,但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脸上挂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母亲正擦着眼角的泪花,但嘴角是扬起的。

“囡囡!慢点走!”母亲朝我招手,声音清脆。

我走下台阶。

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坛时,一群麻雀扑棱棱从灌木丛里飞了起来,冲向湛蓝无垠的天空。

没有高墙,没有锁链,没有大山深处终年不散的阴霾。

在这个世界上,生门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踏着鲜血和白骨,生生劈出来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师傅,走吧。”

父亲在后座笑着对司机说:“回省城,回家!”

出租车平稳地启动,缓缓驶入了车水马龙的宽阔主干道。

后视镜里,那座承载了太多血泪的医院,连同身后那片隐没在极远处地平线上的连绵群山,一点点变小,最终被疾驰的车速彻底甩碎在金色的尘土里。

我摇下车窗。

清爽的秋风灌了进来,吹乱了我的短发。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以后也不会回头。

番外

红姨的自白

我这是在帮人

我招。

我都招。

你们问一句,我答一句,一句不瞒。

女人是我送过去的。一共十九个。孩子是我搭的桥。具体几个我记不清了,二十来个头,也可能二十几个。日子久了,谁还记得那么清。

我签字。我按手印。指儿干净,印泥红,看着挺喜庆。

审我的女警三十多岁,眼睛红,像熬了几个通宵。她总盯着我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我在帮人。

我把这话说了三遍。她每次都摇头,摇得很难看,像看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我不懂她为什么这样。我做的,是好事。是积德的事。我们那边管这叫搭桥。桥上过去的是两条命,桥下淌的是人家一辈子的苦水。我一个媒人,收了点辛苦钱,落个好人卡,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了。

我先把话说明白。我手里没动过一根指头。我没抢,没抢过孩子,也没绑过一个女的。我连句狠话都很少说。我就是个中间人。这头有人要扔,那头有人要捡,我两头跑,跑断腿,落一双脚气。

要扔的那头,是真不要了。

我印象最深的第一个,是九几年。镇东头一家,第五个了,全是丫头。当家的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女人瘫在床上,血都没干。婆婆抱着个裹布的小包,在院子里转圈,转得我眼晕。

她看我过来,眼睛一亮,跟看见活菩萨似的。

她说,红姨,你给寻个好人家,要求不高,能吃上饭就行,别打就行。

你说,这种事,我不管,谁管。

我要是不伸手,那孩子当晚就进粪坑了。这是我亲眼见过的——我婆婆,我第一任婆婆,她扔过。夜里,土炕上,孩子哭两声,没声了。她跟我说,丫头片子,留着也是给人家养。我当时没说话。我要是吭一声,第二天进粪坑的就是我。

从那以后我就懂了。有些孩子生下来就没命。我不拦着,那叫狠心。我给找个能养活的、有奶水的、给口饭吃的,那叫慈悲。

所以后来谁找我,我都应。我不图钱,真的。我图的是这个。

我把那个丫头送去了邻县一户人家。那对夫妻结婚十年,女人没怀上,看了多少偏方,喝了多少热水。抱到孩子那天,女人抱着不肯撒手,奶都还没下,就那么贴着。她给我跪下了。

红姨,你是我的恩人。

我扶她。我说,快起来,我受不起。她说受得起,是你给了我们这个家。

你看。

这怎么叫犯罪。

我这辈子被人这样跪过几十回。城里那些抱孩子的太太,穿得比我体面,头发烫得比我还高,拉着我手掉眼泪。说孩子来得不容易,说你红姨是大善人。我给他们找的孩子,一个个白胖、干净,养得比我亲生的还好。

他们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肯定来给我说情。我信。人心都是肉长的。

审我的女警又问:那些人呢,被你送过去的十九个女人呢。

我说,都嫁人了呀。

嫁得好好的。我挑的对象,都是老实人,家里有几间房,有口地,就是穷,就是娶不上媳妇。这样的男人搁村里,三十好几了还一个人,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给他们送个伴过去,给他们生个娃,给他们把日子撑起来。我图他们什么了?我图的就是等他们日子过顺了,请我吃顿饭,或者塞我两斤鸡蛋。

女人嫁过去是要受点罪的。我不骗你们。头一年要挨打。

可那是过日子,不是害人。

我们那地方,哪对夫妻不打架。打的狠的,那是关在心里没处放。后来不打了,娃生下来了,一家几口坐一块吃面,那日子,热热闹闹的。她们后来都认命了,都踏实了。有个四川来的,刚去的时候天天闹,咬人,往外跑。后来呢,给生了俩儿子,过年还给男方他爹磕头。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没来找我哭过。一个都没有。

你看,这就是证据。要是我把她们害苦了,她们早跑回来找我了。她们没找,说明日子过得下去。她们过下去了,我怎么就是罪人。

女警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

我没看。我知道里头是谁。

我不用看。我脑子里存着账呢。哪一年,哪条线,谁从哪儿来,送到哪儿去,我闭着眼都能报。我干这行干了小二十年,没出过一次岔,就栽在最后这一个上。

那姑娘,姓林,叫林清。我当初管她叫翠芬——是我让买方那么叫的,本地就这么个叫法,顺嘴。

她是我最失手的一单。

我把她送到县城大客车上的时候,心里还美呢。买方姓王,一家三代就指望个后,钱都付齐了,连改户口那笔我都帮忙垫了。我寻思这单成了,我能拿不少,还能落王家人一辈子的人情。

谁知道,她命硬。

一车鸡乱飞,她从我眼皮底下溜了。我追了一路,追进那个亮堂堂的小店里。

那店里的门铃,"叮"的一声,我现在想起来还哆嗦。

我冲进去,我笑着,我喊翠芬,我哭,我演。我演了半辈子了,我演一个妈,演得比真妈还像。我伸手去够她后脖颈。

我离她就一寸。

就在那个穿白制服的小丫头片子,抄起一根拖把杆,砸我手腕那一刻——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她一个打工的,一个月挣两千块的小丫头,凭什么拦我。她凭什么拿眼睛瞪我,跟我说"她是人,不是你的牲口"。

牲口。

她用的这俩字。

我攥着皮包的手停在半空。我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不是怕警察。我心里头是委屈。

我委屈啊。

我红姨做了一辈子好事,临了临了,被一个毛丫头,当成贩牲口的。

那警笛,我是听见了。红蓝灯照在便利店的玻璃上,照在那姑娘脸上。她把我挡在后头,护着她。

我看着那姑娘的侧脸。我突然想,这姑娘长得挺好。这要是搁以前,搁年轻那会儿——

我没往下想。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我从来不乱想。我做事有规矩,我只帮我要帮的人。

现在我在里头。

铁窗。被子薄。夜里冷。我这点毛病都记着——我左耳朵背,那年冬天在县城蹲了半宿,冻坏了。我不怨。我做这行,蹲过别的窝,比这冷的有的是。

他们让我写悔过书。

我写了。我认,证据都在,我认这个"经手"。我签了字。我懂,该我坐的,我坐。

可他们要我写的,不是这个。

他们要我写:我知道错了,我害了那些人,我对不起她们。

这一句,我写不出来。

我想了三天三夜,钢笔头都想秃了。我写不出"我害了她们"这六个字。它在我心里头,就是拧着的,是对不上的。我送出去的那些娃娃,现在有上学的、有娶亲的、有抱着自己娃管我叫奶奶的(有个还真管我叫过,甜得很)。我牵过的那些"姻缘",过年有鞭炮响。

我要写了那六个字,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那些跪过我的人。

所以我的悔过书上,写的是别的。

我写:我错在没留神,让林清跑了,连累了王家人,害人家钱打了水漂,落了个空。

女警看完,气得脸都白了。她说,红姨,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被抓着,你这辈子就是个大善人。

我点头。

我是这么想的。我没偷没抢没害命,我帮了那么多苦命人,我要是没被抓,我八十岁走那天,该有人来给我披麻戴孝。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诚的。我眼睛里是真的有光的。

女警后来不问我了。她好像也明白了,问不出来。她在我档案上写了几个字。我瞥见了——"无悔罪表现"。

我不服。

怎么就叫无悔罪。我认罪了,我认得清清楚楚。我不悔,是因为我无过可悔。

天快亮了。我耳朵背,听不见走廊动静。可我耳朵背归背,我心里亮堂。

等出去了——他们判我多久我不知道,反正我岁数大了,熬得过去。出去之后,我要是不再干,那也绝不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我老了,腿脚不行了,跑不动那两头的路了。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我闭上眼,又闻见那年冬天,邻县那个不会下奶的女人怀里,孩子身上那股奶香味。

那是个好味儿。

那是活人的味儿。

那是——我做了辈子好事,留在我手上的味儿。

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干净。一双没沾过血的手。

我等着天亮。我等着他们把我放了,去给那些给我下跪的人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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