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秋,何秀芬丢下五百块补偿,跟供销社主任进城享福去了。
我签字签得太爽快,她反倒愣了三秒。
转头我就拿这钱开始倒腾袜子。
五年后,她在我公司门口站了一下午。
保安问她找谁。
她说找张总。
保安问她跟张总什么关系。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章】
何秀芬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张成,咱们离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突然发现,这个跟我睡了三年的女人,眼神里全是陌生。
“为啥?”我问。
“你看看你,一个月就挣那几十块钱,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着院子里的茅草房。
“隔壁王寡妇家都盖上砖瓦房了,咱家还住这破房子。”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站起来。
“那你想咋办?”
“我想明白了,跟你过不上好日子。”
何秀芬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协议书上。
“这是补偿你的,咱们好聚好散。”
五百块。
在1985年,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这五百块够我挣一年的。
我看着那叠钱,再看看她。
“你找好下家了?”
何秀芬脸一红,但很快就硬气起来。
“县城供销社的王主任看上我了,说要带我进城,给我安排工作。”
“王主任?”我想了想,“是不是那个一米六五,两百斤,五十多岁的王胖子?”
“你说话放尊重点!人家那叫富态!”
何秀芬炸了,指着我鼻子骂。
“你一个泥腿子,有啥资格说人家?人家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的!”
我没接话,低头看那份离婚协议。
写得挺正式,应该是找人代写的。
我拿起笔,在甲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刷刷两下。
何秀芬愣住了。
她估计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她。
但我啥也没说,签得比她写名字还快。
“你…你就这么同意了?”
她反倒不适应了,声音都有点发飘。
“不然呢?”我把笔放下,“你都想好了,我拦着也没意思。”
我从地上捡起那五百块钱,仔细数了数。
一张不少。
“既然你给了补偿,那这钱我就收着了。”
何秀芬嘴唇动了动,脸色有点难看。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真的收。
“那…那行吧。”
她抓起协议书,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张成,不是我心狠,实在是跟你过不下去了。你要是有出息,我也不至于走到这步。”
我蹲下来继续修自行车,头也没抬。
“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就行。”
何秀芬哼了一声,甩门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把自行车修好,推到屋里,然后掏出那五百块钱,一张一张铺在床上。
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一起。
但我没有何秀芬想的那么没出息。
我不是没本事,我是没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这五百块,就是我的启动资金。
第二天一早,我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第一站,供销社。
我倒要看看,那个王胖子到底什么德行。
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买东西的。
我往里走,找了一圈,看见一个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正跟一个年轻姑娘搭话。
“小丽啊,晚上有空不?主任请你吃饭。”
那姑娘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别害羞嘛,主任对你是真心的。”
王胖子伸手要去摸姑娘的手。
姑娘躲开了,小声说:“王主任,我…我有对象了。”
“有对象算啥?还没结婚呢,一切都有可能。”
王胖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王胖子就是个老色胚。
何秀芬跟了他,估计没好果子吃。
不过这不关我事了。
我转身出了供销社,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有个倒腾货的老刘,我跟他认识。
“老刘,最近啥好卖?”
老刘正在卸货,看见我,直起腰。
“张成?你咋来了?”
“想做点小生意,手里有点本钱。”
老刘眼睛一亮,拉着我到角落。
“你来得正好,我有个路子。”
“啥路子?”
“袜子。”
老刘神秘兮兮地说。
“广东那边工厂的袜子,质量好,价格低,拿过来能翻倍卖。”
“需要多少本钱?”
“五百块能进一大批,卖完至少赚五百。”
我心里一动。
“靠谱不?”
“我骗你干啥?我自己也在倒腾,就是本钱不够,吃不下大单。”
老刘拍着胸脯保证。
“这样,你出钱,我出力,赚了咱俩分。”
我想了想,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我和老刘就坐火车去了广东。
火车上人挤人,我站了十几个小时,腿都麻了。
到了广东,找到工厂,谈好价格,进了一千双袜子。
五百块钱全花出去了,连回程的火车票都是借老刘的钱买的。
回到县城,我俩直接去了菜市场,摆摊卖袜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广东袜子大甩卖!”
老刘扯着嗓子喊。
我在旁边收钱,一毛五一双。
第一天卖了两百双。
第二天卖了三百双。
第三天,王胖子带着何秀芬路过菜市场。
何秀芬穿着件新衣服,烫了头发,挽着王胖子的胳膊。
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也看见她了。
四目相对。
何秀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昂起头,装作没看见我。
王胖子倒是没注意到我,他正忙着跟何秀芬说话。
“秀芬啊,晚上主任带你去吃馆子,你想吃啥?”
“都行,听王主任的。”
何秀芬声音又嗲又甜,跟以前在家里骂我的泼辣样完全不同。
他们走远了。
老刘凑过来。
“那不是你媳妇儿吗?”
“前妻。”我纠正他。
“啧啧,跟那个王胖子?”老刘撇撇嘴,“那王胖子可不是啥好东西,县里都知道他好色。”
“跟咱没关系。”
我继续招呼客人。
“来来来,袜子便宜卖了!”
一千双袜子,一个星期全卖完。
刨去成本,净赚五百二十块。
我分了老刘两百,自己留了三百二。
加上手里剩的零头,我现在有三百五十块。
老刘数着钱,咧着嘴笑。
“张成,你小子行啊,第一次做生意就赚了。”
“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是你有魄力。”老刘拍我肩膀,“下次还一起干?”
“行啊。”
我把钱揣进兜里,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袜子好卖,但利润有限。
我得找个更赚钱的路子。
【第二章】
一个月后,我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专门卖袜子。
生意越做越大,每个月能赚一千多。
这在1985年,已经算是高收入了。
县城里开始有人认识我。
“张老板,又进新货了?”
“张老板,这次能便宜点不?”
我喜欢别人叫我张老板。
这比叫我张成有面子。
有天晚上,我正在店里算账,李铁柱跑进来。
李铁柱是我发小,在村里的砖厂干活。
“成子,听说了没?村里的砖厂要承包出去!”
他上气不接下气。
“承包?”我放下笔,“咋回事?”
“厂长说砖厂年年亏损,村里养不起了,谁愿意承包谁就接手。”
“需要多少钱?”
“一万。”
李铁柱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承包费一万,赚了赔了都归承包人。”
一万块。
我算了算,手里现在有八千多,还差一点。
但砖厂是个好项目。
现在到处都在盖房子,砖头供不应求。
只要经营得当,肯定赚钱。
“铁柱,你在砖厂干了几年了?”
“三年了。”
“懂技术不?”
“窑怎么烧,泥怎么和,我都清楚。”
李铁柱拍着胸脯。
“行,这砖厂我包了,你跟我干。”
“真的?”李铁柱眼睛都亮了,“你有那么多钱?”
“差点,但我能借到。”
第二天,我就去找老刘借钱。
老刘二话没说,借了我两千。
“张成,我信你。”
拿到钱,我直奔村委会。
村长老张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茶杯。
“张成?你找我啥事?”
“张叔,我想承包砖厂。”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
他上下打量我。
“你知道承包砖厂需要多少钱不?”
“一万。”我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我带来了。”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拿起钱,仔细数了数。
“你哪来这么多钱?”
“做生意赚的。”
“做啥生意?”
“卖袜子。”
老张哈哈大笑。
“卖袜子能赚这么多?你小子行啊!”
他收起钱,拿出一份合同。
“既然你有诚意,砖厂就包给你了。”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没啥问题。
签字,按手印。
从那天起,我就是砖厂老板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听说了没?张成承包了砖厂!”
“那个被老婆甩了的张成?”
“就是他!人家现在发达了!”
“啧啧,何秀芬那傻娘们,肠子该悔青了吧?”
这些话传到县城,传到何秀芬耳朵里。
那天下午,何秀芬专门跑回村里。
她站在砖厂门口,看着我指挥工人干活。
我看见她了,但没理她。
何秀芬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张成。”
她叫我。
我转过头,脸上没啥表情。
“有事?”
“我…我听说你承包了砖厂?”
“嗯。”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何秀芬眼神复杂。
“做生意赚的。”
“做啥生意?”
“卖袜子。”
何秀芬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那挺好的。”
她声音有点干涩。
“你现在过得挺好吧?”我问。
“啊?嗯…挺好的。”
何秀芬扯出一个笑容。
“王主任对我可好了。”
“那就好。”
我转身继续干活。
何秀芬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半天没动。
李铁柱凑过来,小声说:“成子,你前妻来了?”
“嗯。”
“她啥表情?”
“你自己看。”
李铁柱扭头一看,何秀芬脸色煞白,眼眶都红了。
“啧啧,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李铁柱幸灾乐祸。
何秀芬听见了,狠狠瞪了李铁柱一眼,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第三章】
砖厂承包下来后,我天天泡在厂里。
和泥、制坯、烧窑,每个环节我都亲自盯着。
李铁柱带着十几个工人,干得热火朝天。
“成子,这批砖烧出来质量好,肯定好卖!”
李铁柱从窑里出来,满脸黑灰,但眼睛亮得很。
“嗯,找几个销路,别光等人来买,咱们主动出击。”
我擦了擦汗。
“县里不是在修路吗?去问问,能不能接下这单。”
“行,我明天就去!”
砖厂的生意越来越好。
一个月下来,纯利润三千多。
这个速度,半年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张老板好!”
“张老板,改天来我家喝酒!”
“张老板,我儿子想进砖厂干活,行不?”
我一一应付着。
面子上客客气气,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以前可不是这态度。
当初我和何秀芬离婚的时候,村里人怎么说的?
“活该,没本事的男人留不住媳妇儿。”
“张成就是个窝囊废,难怪老婆跑了。”
现在呢?
一个个都变了嘴脸。
不过我不在乎。
做生意,就是要学会跟各种人打交道。
有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算账,门被敲响了。
“谁啊?”
“是我,刘翠花。”
刘翠花是何秀芬的闺蜜。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张成,我来看看你。”
“进来坐。”
刘翠花进屋,把鸡蛋放在桌上。
“听说你承包了砖厂,生意挺好?”
“还行。”
“那就好。”刘翠花叹了口气,“张成,你跟秀芬离婚,其实我劝过她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就说,张成这人踏实,肯干,跟着他饿不着。她不听,非要跟那个王胖子。”
刘翠花摇摇头。
“现在她后悔了。”
我抬起头。
“她跟你说的?”
“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刘翠花凑近了点,“她在县城过得不好,王胖子根本没给她安排工作,就让她在家呆着。”
“而且…”
刘翠花压低声音。
“王胖子还有好几个相好的,秀芬知道了,天天哭。”
我没说话。
“张成,你说秀芬是不是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追啥虚的。”
刘翠花叹气。
“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我语气平静。
刘翠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那我走了,你好好干,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她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鸡蛋,没动。
刘翠花今天来,肯定是何秀芬让她来试探的。
想知道我对她还有没有感情。
可惜,没有了。
从她签离婚协议那天起,就彻底没了。
【第四章】
1986年春天,县城要修一条新路。
需要大量的砖。
李铁柱打听到消息,立马跑来告诉我。
“成子,这是个大单子!至少要五十万块砖!”
“五十万?”
我算了算。
“咱们砖厂一个月能产十万块,五个月能交货。”
“关键是能不能接下这单子。”李铁柱挠头,“听说好几家砖厂都在争。”
“争就争,咱们也去。”
第二天,我穿上新买的中山装,骑着自行车去了县里。
修路的负责人是个姓赵的工程师,四十来岁,说话直来直去。
“张老板是吧?听说你的砖厂最近做得不错。”
“赵工程师过奖了,都是混口饭吃。”
我递上一包烟。
赵工笑了笑,接过烟。
“你们厂的砖质量咋样?”
“您可以派人去厂里看,保证每一块砖都结结实实。”
“价格呢?”
“比市场价低一毛。”
赵工眉毛一挑。
“哦?你不怕亏本?”
“薄利多销,况且您这单子大,我能赚回来。”
赵工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行,我会考虑的。”
我没多说,告辞走了。
出了门,正碰上另一家砖厂的老板。
那老板姓孙,在县里经营砖厂好多年,算是老资格。
他看见我,冷哼一声。
“哟,张老板也来了?”
“孙老板好。”我点头打招呼。
“你一个刚承包砖厂的愣头青,也想接这单子?”
孙老板上下打量我。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试试总没错。”
“试试?”孙老板笑了,“这单子早就内定了,就是走个过场,你折腾啥?”
我没接话,转身就走。
孙老板在后面喊:“小子,做生意不是光靠嘴的,等着瞧吧!”
回到厂里,李铁柱问:“咋样?”
“不好说,还有竞争对手。”
“谁啊?”
“孙老板。”
李铁柱脸色一变。
“那老狐狸?他在县里关系硬,咱们怕是争不过。”
“争不争得过,得试了才知道。”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往县里跑。
给赵工送样品,请他去砖厂参观,顺便请他吃了顿饭。
赵工人不错,没端架子。
“张老板,你这人实诚,我喜欢。”
他喝了口酒。
“不过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上面领导点头。”
“我明白。”
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
单子给了我。
李铁柱拿到通知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成子,咱赢了!”
“嗯。”
我也松了口气。
这单子能赚两万多,够砖厂运转大半年了。
孙老板听说后,气得在县里骂街。
“姓赵的收了黑钱!肯定收了黑钱!”
“凭啥给那个毛头小子,不给我?”
但没人理他。
生意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五章】
修路的单子接下来后,砖厂进入了最忙的时候。
工人从十几个增加到三十个,窑火日夜不停。
我和李铁柱轮流盯着,生怕出差错。
“成子,你都瘦了一圈了。”
李铁柱递给我一碗面。
“没事,忙完这阵就好了。”
我端起碗,呼噜呼噜吃完。
正吃着,厂门口来了一辆小轿车。
在1986年,小轿车可稀罕。
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围过去看热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请问张老板在吗?”
“我就是。”
我放下碗,走过去。
“您哪位?”
“我姓陈,是市里建筑公司的采购经理。”
陈经理掏出名片。
“听说张老板这儿的砖质量好,价格实在,我想谈个合作。”
“陈经理里面请。”
我把他领进办公室。
简陋的办公室,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陈经理倒也不嫌弃,坐下来就谈生意。
“我们公司最近接了几个楼盘项目,需要大量砖头。长期合作的那家砖厂出了问题,我们得找新供应商。”
“需要多少?”
“一年至少两百万块。”
我心里一跳。
两百万块,这可是大单子。
“价格呢?”
“按市场价,但要保证质量和供货时间。”
陈经理很直接。
“能做到吗?”
“能。”
我没犹豫。
“不过我得扩大产能,增加设备。”
“可以,签了合同,我们可以预付三成定金。”
“那没问题。”
合同当天就签了。
陈经理走后,李铁柱拍着大腿。
“成子,咱发了!彻底发了!”
“别高兴太早,得先把设备搞定。”
接下来一个月,我到处找设备,招工人,扩建厂房。
砖厂的规模翻了一倍。
村里人都眼红了。
“张成这小子,运气真好。”
“啥运气,人家有本事。”
“就是就是,人家离了婚反而过得更好了。”
这些话又传到县城,传到何秀芬耳朵里。
何秀芬坐在出租屋里,听着房东太太说这些。
“秀芬啊,你前夫现在可了不得了,听说生意做得很大。”
房东太太是个大嘴巴,啥都往外说。
“你当初咋就离婚了呢?多可惜。”
何秀芬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了,你那个王主任呢?咋好久没见他来了?”
“他…他忙。”
何秀芬勉强挤出一句。
“忙?忙着找别的女人吧?”
房东太太啧啧两声。
“秀芬啊,我可不是说你,当初那么多人劝你,你不听。现在好了,后悔了吧?”
何秀芬站起来,逃也似的跑回房间。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是真的后悔了。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王胖子那个骗子?
张成明明是个有本事的人,她为啥就看不上?
可是现在说啥都晚了。
张成不会原谅她的。
她看得出来,那天在砖厂门口,张成看她的眼神,陌生得像看个路人。
何秀芬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第六章】
1987年初,我在县城开了第一家饭店。
饭店不大,八张桌子,专做家常菜。
但位置好,在县里最热闹的街上。
开业那天,县里好多人都来捧场。
“张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啊!”
“张老板,以后常来,给打个折呗。”
“张老板,还缺不缺人?我家闺女能来帮忙不?”
我笑着一一应付。
饭店交给一个厨子老王打理,我偶尔过来看看。
主要精力还在砖厂。
那天中午,饭店里来了一桌客人。
我正好在店里,一抬头,看见何秀芬跟王胖子一起进来。
两人关系明显不如从前了。
何秀芬走在前面,王胖子跟在后面,脸色很不耐烦。
“秀芬,就吃这儿?”
“嗯。”
何秀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胖子嘟囔着也坐下了。
“老王,上菜!”
我喊了一声,转身要走。
何秀芬看见我了。
她愣住,张了张嘴,想叫我,但最终没出声。
我径直走出饭店。
身后传来王胖子的声音。
“秀芬,你看啥呢?”
“没…没啥。”
我回到砖厂,李铁柱正在验收一批新设备。
“成子,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碰见不想见的人。”
“谁啊?”
“何秀芬和王胖子。”
李铁柱啧了一声。
“那对狗男女还在一起呢?”
“看样子关系不太好。”
“活该。”李铁柱幸灾乐祸,“听说王胖子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何秀芬现在就是个摆设。”
“跟咱们没关系。”
我翻开账本。
“对了,市里那个楼盘项目要加单,咱们得再招十个人。”
“行,我明天就去村里招。”
生意越做越大,我也越来越忙。
砖厂、饭店、还有新谈下来的几个项目,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忙碌,充实,有奔头。
比当初在村里修自行车强一万倍。
1987年秋天,我在县城买了第一套房子。
两室一厅,八十平米。
花了一万五千块。
搬家那天,李铁柱和几个工人帮我搬东西。
“成子,你这房子真气派!”
李铁柱东看看西看看。
“以后娶媳妇儿,就在这儿办喜事!”
“再说吧。”
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事业正处于上升期,得抓紧机会。
房子收拾好,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夕阳洒在街道上,人来人往。
三年前,我还是个被老婆抛弃的失意男人。
三年后,我在县城有了自己的房子、饭店、砖厂。
这一切,都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第七章】
1988年,县里开始搞房地产。
我嗅到了商机。
“铁柱,咱们也搞房地产。”
李铁柱差点被茶呛到。
“成子,你疯了?房地产那得多少钱?”
“我算过了,手里的钱够启动一个小项目。”
“可是咱们不懂啊。”
“不懂可以学。”
我拿出一份文件。
“县里刚批了一块地,在城东,我想拿下来。”
“城东?那地方偏得很,谁去那儿买房?”
“现在偏,十年后就不偏了。”
我很笃定。
李铁柱看着我,半晌才说:“成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说咋干就咋干。”
我拍拍他肩膀。
“放心,不会让兄弟们吃亏。”
拿地、设计、施工,每个环节我都亲自盯着。
工地上,我穿着工服,跟工人们一起干活。
“张老板,您歇会儿吧,这活儿让我们干就行。”
工头老赵劝我。
“没事,我也想看看房子是咋盖起来的。”
楼一层一层往上长。
看着自己设计的楼房拔地而起,那种成就感无法形容。
1989年春天,第一栋楼封顶了。
我请工人们吃了顿饭。
大家喝着酒,聊着天,气氛热烈。
“张老板,您真是我们的财神爷!”
“跟着张老板干,错不了!”
我举起酒杯。
“各位兄弟,这栋楼能盖起来,全靠大家。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李铁柱扶着我回家。
“成子,你说咱们当初能想到有今天吗?”
“想不到。”
我靠在他肩上。
“要不是何秀芬跟我离婚,我可能还在村里修自行车。”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李铁柱感叹。
“那娘们儿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她过得咋样?”
我突然问。
李铁柱愣了一下。
“你还关心她?”
“就问问。”
“听说跟王胖子彻底黄了,她现在在县里一家工厂打工,一个月挣八十块。”
李铁柱撇撇嘴。
“活该。”
我没说话。
八十块一个月。
我现在一天就能赚八十块。
曾经的夫妻,如今天差地别。
【第八章】
1990年,我的公司正式成立。
“成达建筑有限公司”。
办公室在县里最高的楼里,十二楼。
员工二十多个,业务涉及建材、房地产、餐饮。
我坐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百感交集。
五年前,我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离异男人。
五年后,我成了县里有头有脸的企业家。
秘书小刘敲门进来。
“张总,门口有个女的说要见您。”
“谁?”
“她说她叫何秀芬。”
我手一顿。
“让她进来。”
何秀芬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跟五年前那个烫着卷发、穿着新衣服的女人判若两人。
“张成。”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坐。”
我指了指沙发。
何秀芬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找我有事?”
“我…我就是想见见你。”
她声音很小。
“听说你现在…现在挺好的。”
“还行。”
我给她倒了杯水。
“你呢?”
“我…”
何秀芬眼圈一红。
“我过得不好。”
她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成,我后悔了。当初我瞎了眼,跟了王胖子那个骗子。他根本不是啥好人,就是骗我进城,玩够了就甩了。”
“现在我一个人在工厂打工,一个月八十块,连房租都不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秀芬,当年你选择离开,我没拦你。”
“现在你过得不好,想回来,这不合适。”
“我没想回来,我就是…”
何秀芬擦着眼泪。
“我就是想见见你,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听到了。”
我站起来。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我也有我的生活。”
何秀芬愣愣地看着我。
“张成,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
“旧情?”
我笑了。
“秀芬,当年你跟我离婚的时候,可没念啥旧情。”
何秀芬脸色煞白。
她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张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啥。但我还是想说,你要是以后过得好,能幸福,我就放心了。”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何秀芬走出大楼,站在路边,擦着眼泪。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收回视线,坐回办公桌前。
翻开日程表,下午还有三个会要开。
生活还在继续。
1992年,我在市里开了第一家大型酒店。
五星级,三十层楼。
开业那天,市里的领导都来剪彩。
记者拍照,闪光灯啪啪响。
“张总,请问您成功的秘诀是啥?”
“努力,加上一点点运气。”
我对着镜头笑。
“还有啥想说的吗?”
“感谢所有帮过我的人,也感谢那些瞧不起我的人。”
我顿了顿。
“是他们让我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酒店大厅里,宾客满座。
李铁柱穿着西装,站在我旁边。
“成子,咱们真的做到了。”
“嗯。”
我举起酒杯。
“敬过去,也敬未来。”
人群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秀芬站在角落里,穿着服务员的制服。
她看见我了,眼神复杂。
我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勉强笑了笑,转身去忙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何秀芬。
后来听说,她在酒店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回村里了。
再后来,听说她嫁给了村里一个鳏夫,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而我,继续在商海里打拼。
公司越做越大,业务遍布全省。
2000年,我登上了省里的富豪榜。
记者采访我:“张总,您觉得您成功最重要的是啥?”
我想了想。
“是那五百块钱。”
“啥五百块?”
“1985年,我前妻跟我离婚,给了我五百块补偿。”
我笑了。
“那五百块,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啥道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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