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行队还缺个会记账的
我入职天庭司妖监第三年,终于等到升职机会。
准确地说,是等到了一个能让我离开司妖监的机会。
那天一早,司妖监的白砚上官把我叫进值房,桌上摆着一份红头公文。
“西行取经队,缺一名随行文书。”他说,“你去。”
我愣了一下:“大人,我不会降妖。”
“没人让你降妖。”
“我也不会腾云。”
“有马。”
“我不会骑马。”
“马也不一定会骑你。”
我看着他,觉得这份差事恐怕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白砚把公文推过来:“此行护送净迟法师前往灵山,迎取《万灵正名经》。沿途须经历八十一难,每过一难,记一次功德,集齐八十一枚难印,方可通关。”
“那为什么选我?”
“你字写得端正。”
这理由听起来像在夸我,又像在骂我。
“还有,”白砚补充,“你上个月把妖怪伤亡数字写错了三百七十六只,害得本司年终考核差点垫底。此番算你戴罪立功。”
我张了张嘴。
原来升职机会是这样来的。
我叫陆九斤,生前是个账房先生,死后因为算盘打得快,被天庭招进司妖监做临时文书。干了三年,没见过什么大妖,倒是给各路神仙写过不少罚单。我的理想很朴素:转正,领俸禄,最好别再被安排去抓鸡精。
净迟法师是这次西行的领队。
听说他在东土一座小寺里长大,师父临终前交给他一卷残破的名册。名册上有许多妖怪的名字,后面写着“恶”“凶”“当诛”。可净迟认为,其中不少名字被写错了。
他要去灵山取《万灵正名经》,核对名册,替那些被冤枉的生灵讨个说法。
净迟的师父叫空闻。很多年前,东土发过一场大水,城外的河堤被冲开,一只水妖拖着十几个村民游上岸,自己却被急流卷走。后来官府写灾情文书,只写了“水妖兴风作浪”,救人的事没人提。空闻和尚去查过,想把那只水妖的名字从恶妖名册上划掉,结果被人说成替妖怪开脱。临终前,他把那卷残册交给净迟,只留下一句话:名字写错了,得有人改。
净迟没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把残册收好,出门前还记得给寺里的小沙弥留了半个月的米钱。
我问过白砚:“这经书很重要吗?”
白砚说:“重要。灵山每隔百年才开放一次经库,错过这回,再等一百年。”
我又问:“那为什么要安排八十一难?”
白砚喝了口茶:“传统。”
“传统也得挨打?”
“你少问。”
出发那天,我在东土驿站见到了另外三位队友。
第一个是猪妖朱满仓。
他长得很壮,肚子圆得像口铁锅,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腰间别着两把菜刀。见我过来,他第一句话是:“你带锅了吗?”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这队伍不行,连后勤都没人管。”
净迟法师坐在一旁,正拿小刀削苹果,头也不抬:“你不是后勤吗?”
朱满仓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负责吃,顺便负责判断哪些东西能吃。”
“那你判断一下,这一路上能不能吃你?”
朱满仓沉默了片刻,把菜刀往腰里塞了塞。
第二位队友叫石不言,是一块修炼成精的石头。
他身高八尺,灰扑扑的,脸上只有两道浅浅的石纹。优点是力气大,缺点是不会说谎,也不太懂人情世故。
净迟问他:“你为什么愿意西行?”
石不言认真回答:“想找块不漏雨的地方。”
“你不是石头吗?”我问。
“石头也怕潮。”
第三位是沙三尺,一条河里的水妖。
他皮肤黝黑,背着一捆木料和一只水囊,说话慢吞吞的,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泡一遍。
“我想去西边看看。”他说,“听说那边的河,不用每年换河道。”
我没听懂。
朱满仓替他解释:“他老家河道年年改,水府搬了七次,家都快搬没了。”
队伍就这么凑齐了。
一匹老白马,一位不太像和尚的和尚,一头很像厨子的猪妖,一块怕潮的石头,一条想找稳定住处的河妖,再加上我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账房先生。
怎么看都不像能凑齐八十一难的样子。
我把公文摊在桌上,确认了一遍流程。
第一难:黑风岭。
任务说明只有一行字:遭遇妖怪阻拦,依法处置,留下难印。
我问净迟:“师父,您以前遇到过妖怪吗?”
“遇到过。”
“怕不怕?”
“怕。”
“那您还去?”
净迟把苹果核丢进纸篓:“因为怕也得去。总不能让写错名字的人,替别人定一辈子的罪。”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直到我们刚走进黑风岭,就看见路中央立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黑风岭妖怪收费站。过路每人三文,妖怪减半,和尚免费,猪另议。
朱满仓盯着最后两个字:“凭什么猪另议?”
牌子后面走出一只黑熊精,手里拿着算盘,腰上别着收据本。
他看了看我们,熟练地问:“几位,走哪条道?普通路三文,贵宾路五文,想体验被抓的套餐另加十文。”
我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有希望了。
至少第一难,已经自己送上门来。
第二章 黑风岭不打劫,改收过路费
黑熊精自称熊大山,是黑风岭的路政负责人。
“这条路以前没人管,山洪一来就塌,商队摔死过好几个。”他把收据本翻开给我们看,“我带着兄弟们修了半年,铺石头、挖排水沟、砍树枝,钱都是自己垫的。现在收点过路费,怎么就成打劫了?”
我翻了翻他的收费公示。
价格不贵,甚至有点便宜。问题是公章盖得乱七八糟,最后一栏还写着“熊大山个人收取,概不退还”。
净迟问:“你有官府批文吗?”
熊大山挠头:“没有。官府说妖怪不能修路,怕我们修好了以后跑得快。”
朱满仓笑出声:“这理由还挺实在。”
熊大山不服:“我们收费也讲规矩。前面那块石头是我兄弟,负责验票。谁不交钱,他就躺路中间。”
石不言听见“石头”两个字,抬头看了眼路边那块巨石。
“那是我远房亲戚。”他说。
巨石忽然滚了两圈,露出两只眼睛:“谁是你亲戚?我跟石家没关系,我姓钱!”
我把笔放下了。
这山上的妖怪,文化程度比我想象的高。
按公文规定,妖怪阻路、索财,已经满足第一难的基本条件。我只要写下“熊大山纠集同党,拦路索财”,盖上印,任务就算完成。
可熊大山给我看了修路账本。
账本上写得清楚,三十七袋石灰、两百八十根木桩、四十二名工妖的工钱,还有三次山洪后的修缮费用。每一笔都能对上。
唯一不对的是收入。
他们收了三个月过路费,到现在还没回本。
“你们怎么不去报官?”我问。
熊大山咧嘴一笑:“报过。衙门说我们属于野生妖怪,暂时不归他们管。后来我去找山神,山神说这地界归土地管。土地说山神才是正管。两位推来推去,最后让我去找玉皇大帝。”
“那你去了吗?”
“去了。南天门门卫说我长得像妖怪,不让进。”
我沉默了。
这话从制度上来说,居然没什么问题。
净迟法师蹲下来看了看路面,又问熊大山:“如果有人没钱呢?”
“没钱可以帮工。挑一担石头,抵两文钱。带孩子的少收,病人不收。上个月有个老婆婆,连路都走不动,我让小妖背她过去。”
“那为什么牌子上写着打劫?”
熊大山指了指山顶。
那里挂着一面红旗,上面写着“八十一难承办处”。
旗子下面坐着一只黄鼠狼,拿着印章和一卷文书。他见我们看见了,立刻跑下来,笑得十分职业。
“各位贵客,恭喜恭喜!本处承接西行路段妖怪阻拦业务,熊大山是我们签约演员。按照合同,他负责拦路收费,你们负责击败他,净迟法师被请进洞里待一刻钟,最后由我盖章结算。”
我听着不对劲:“什么合同?”
黄鼠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天庭西行工程司统一采购,正规项目,童叟无欺。”
我一眼就认出了公章。
那是司妖监的章。
黄鼠狼看着我:“您是?”
“司妖监文书,陆九斤。”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原来是自己人。那更好办了。”
他说着就要把合同递给我。
熊大山一把拦住:“别给他看,那上面有坑。”
我接过合同,仔细读了起来。
合同写着:熊大山负责制造妖怪阻拦场景,若被西行队击败,支付演出费三十两;若未按流程被击败,视为违约,赔偿项目方一百二十两。另有一条小字:演出期间造成的道路损坏、人员伤亡,均由承办妖怪自行承担。
我抬头看黄鼠狼:“你们让他修路,又让他演打劫,还要他承担伤亡?”
黄鼠狼理直气壮:“这叫市场化合作。”
“那演出费呢?”
“项目验收后支付。”
“验收了吗?”
“八十一难集齐后。”
“那没集齐呢?”
“那就继续等。”
熊大山在旁边冷笑:“我等了四年。”
朱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是遇上骗子了。我们村以前也有个卖锅的,说买一口锅送十口锅,最后锅没送来,钱也没了。”
“你买了?”我问。
“买了。”
“你怎么不长记性?”
“我当时饿。”
净迟把合同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
“这合同不合理。”他说。
黄鼠狼脸色一沉:“法师,您这就不懂了。八十一难是取经传统。没有妖怪拦路,怎么体现取经艰难?没有艰难,怎么显示经书珍贵?没有经书珍贵,怎么体现灵山威严?”
净迟点点头:“你说得有点道理。”
黄鼠狼刚露出笑容,净迟又道:“那你先把熊大山的工钱结了。”
“这……”
“再把路修好。”
“这个……”
“最后,把你们项目的采购账册拿出来。”
黄鼠狼转身就跑。
石不言伸手,把他轻轻拎了回来。
黄鼠狼的两只脚在半空里扑腾:“放开!我有天庭合同!”
石不言说:“你有合同,我有手。手比合同长。”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最后,黄鼠狼被迫留下合同副本,熊大山的路政账本也交给我登记。
我本打算把第一难写成“黑风岭妖怪拦路”。净迟却让我把笔递给他。
他在任务记录上写:第一难,路有险处,众心不齐。妖怪未恶,承办有欺。
然后盖了第一枚难印。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慌。
白砚上官要求我记录的是八十一难。
净迟记录的,好像是八十一桩麻烦。
第三章 枯井村没有水,只有一口锅
离开黑风岭后,我们走了七天。
朱满仓一路上都在抱怨伙食。
“西行取经,怎么连个像样的驿站都没有?你们天庭办事也太粗糙了。”
我说:“天庭没给伙食补贴。”
“那你们怎么有脸发公文?”
“公文不用吃饭。”
“难怪写得那么瘦。”
第八天,我们到了枯井村。
村口有一口井,井边排着长队。村民手里拿着碗,每个人只分到半碗浑水。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妖坐在井沿上,身边摆着一只空木桶。
见到我们,她立刻站起来:“你们是西行队?”
净迟点头。
她问:“你们是不是来抓我的?”
我翻出名册。上面写着:井妖青禾,罪名,盗取村中水源,致百姓缺水,建议诛灭。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满仓先问:“你会做饭吗?”
女妖愣了:“会一点。”
“能用半碗水做一锅饭吗?”
“不能。”
“那你这个妖怪不合格。”
净迟看了朱满仓一眼:“闭嘴。”
我们跟着青禾进了村。
原来枯井村本来有三条地下水脉,村民和妖怪一直共用。三个月前,天上来了几位河工,说要修一条“灵泉引水渠”,把水引到西边的仙家药田。工程完工后,村里的水脉就干了。
村民以为是青禾偷水,拿着锄头追了她三天。青禾没有还手,只是守在井边,每天从远处的河道运一点水回来。
她原本是井里的水灵,能听见地下水脉的声音。
“水不是被我偷走的。”她说,“是有人把它挪走了。”
我查看井口,发现井壁上留着一圈新刻的符文,和我们在黑风岭看到的工程印记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的承包方,恐怕也不干净。
净迟问村长:“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河神?”
村长苦着脸:“找过。河神说水脉归天庭管。找天庭,天庭说工程已经验收。找施工队,施工队说他们只负责挖沟,不负责有水。”
朱满仓听得直摇头:“这话我熟。以前我在酒楼干活,老板说我负责做菜,不负责客人吃不吃。”
“你在哪家酒楼干过?”我问。
“天庭御膳房。”
“你被开除了?”
“没有。我自己走的。”
“为什么?”
朱满仓把脸转向一边:“他们说我偷吃。”
净迟问:“你偷了吗?”
“我那叫试菜。”
村里有个小孩忽然跑过来,抱住青禾的腿:“青禾姐姐,今天还有水吗?”
青禾从木桶里倒出一点,喂给他喝。
她自己没喝。
我看着那口空井,想起名册上“盗取水源”四个字。
有些字写得真省事。
我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游走,找到了引水渠。渠边站着两排天兵,正在看守一座水闸。领头的河工仙官叫孟三通,穿着新制的银甲,胸前挂着“年度优秀工程师”的牌子。
他听说我们来查水脉,立刻皱眉:“项目已经验收,闲人不得靠近。”
净迟说:“村里没水了。”
孟三通回答:“工程图纸上有水。”
“百姓没水喝。”
“图纸上有。”
“那你喝图纸吗?”朱满仓问。
孟三通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编制?”
朱满仓挺起胸膛:“吃编。”
石不言在旁边点头:“他确实吃。”
我差点笑岔气。
孟三通让天兵拦住我们,自己转身去检查水闸。净迟没有动手,只让我把村民的证词、井壁符文和工程图纸记录下来。
我发现工程图纸上标注的引水量,比实际水脉多出一倍。
这不是施工失误,是有人故意把水量写大,好报更高的工程款。
沙三尺盯着水闸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闸不能这样开。”
孟三通冷笑:“你一个野河妖,也懂水工?”
沙三尺没有争辩。他走到闸边,伸手摸了摸石缝。
“下面还有一条旧河道。”他说,“堵住了。”
“胡说。”
“不是胡说。”沙三尺慢慢抬起头,“我在这里住过三十年。水从哪里来,我记得。”
他让石不言移开闸下的几块石板,果然露出一条被泥沙封死的旧渠。朱满仓拿菜刀刮掉符文,净迟念了一段清水咒,沙三尺再引着水流穿过旧渠。
半个时辰后,枯井村的井口开始冒水。
先是一点,后来变成一股细流。
村民们挤在井边,没人欢呼。大家只是拿着碗,接了水,又互相看了看,像怕这水下一刻就会消失。
青禾蹲在井边,终于喝了一口。
孟三通见事情败露,转身就想逃。我拿出腰牌挡在他面前。
“仙官,工程款账目有问题,请跟我回司妖监配合调查。”
他上下打量我:“你一个小文书,也敢拦我?”
我心里其实很怕。
但我还是把腰牌举高了一点:“我不敢。可你要是跑了,我就得写报告。报告一旦写得长,白砚上官就会看见。白砚上官一旦看见,就会生气。他生气的时候,最喜欢把责任往下分。”
孟三通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比他更擅长推卸责任的人。
最后他没跑。
青禾没有被抓,反而成了枯井村的水脉守护灵。净迟盖下第二枚难印。
我问他:“师父,这也算一难?”
净迟说:“水干了,是一难。人心干了,也是。”
我把这句话记在纸上,觉得有点文气。
朱满仓凑过来:“你别光写,先问问村里有没有饭。我们一路上吃了八天干饼,我已经能把马当肉看了。”
老白马打了个响鼻。
朱满仓赶紧改口:“我开玩笑的,马兄。”
第四章 白骨驿站,专治不服
我们在枯井村吃了一顿热饭。
朱满仓掌勺,村里人打下手。他把仅有的几样菜做得香气扑鼻,连石不言都吃了三碗。
“好吃。”石不言说。
朱满仓得意:“那当然,我以前可是御膳房的。”
净迟喝着汤:“你不是说自己被冤枉的吗?”
“我确实被冤枉了。”
“冤在哪里?”
“他们说我偷吃了九十九只烧鸡。实际上我只吃了九十八只。”
我把饭喷了出来。
第二天,我们继续西行。
走到白骨坡时,天色忽然暗了。山坡上立着一间驿站,门口挂着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四个字:白骨客栈。
我一看就知道,第四难来了。
客栈老板是个白骨精,穿着白衣,脸色白得像刷了三层石灰。她看到净迟,眼睛一亮:“法师,您可算来了。”
净迟问:“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在这儿等西行队等了三年。”
“等我们做什么?”
“演戏。”
她把我们请进客栈,关上门,递来一叠厚厚的纸。
我一看,又是合同。
“我是白骨夫人,白骨坡妖怪演出公司的负责人。”她说,“承接西行队被抓、被绑、被救的整套流程。你们只要配合,我们就能各取所需。”
朱满仓问:“有饭吗?”
“有。”
“那我配合。”
净迟按住他的手:“你先别把自己卖了。”
白骨夫人解释,原本白骨坡上的妖怪靠采药和开客栈为生。可天庭工程司说,取经路上必须有一场“白骨化人”的经典劫难,便让她改行做妖怪演员。
“你们让我扮成村姑、老太太、老头子,轮流出来试探和尚。”她说,“还要被打三次,最后化成白骨,才算完成流程。”
我问:“你不是白骨精吗?化成白骨不是本职工作?”
她看着我:“我本来就是骨头。还要我怎么化?难道化成肉?”
我无话可说。
合同里还有一条:白骨夫人须在演出期间提供三次免费住宿,若西行队提前离场,视为乙方违约,赔偿五百两。
白骨夫人说:“他们让我准备三套衣服,分别扮成村姑、老太太和老头。衣服钱我自己出。还说和尚必须认不出我,不然观众会觉得不够惊险。”
净迟问:“观众是谁?”
白骨夫人指了指客栈后院。
后院里架着一排水镜,镜面上映出天庭一处戏台。戏台下坐着不少仙官,手里拿着瓜子,正看我们进店。
原来这一路上的妖怪劫难,竟然是一场给天庭看的连续戏。
我气得手发抖。
“这是谁批准的?”
白骨夫人给我看了最下面的落款。
白砚。
我的顶头上官。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把我派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字写得端正。
是因为我好控制。
我若照着公文写,八十一难就能顺顺当当地完成。哪怕遇到黑风岭那样的烂摊子,也可以当成妖怪作乱,最后盖章结案。
净迟把合同收起来:“我们不演。”
白骨夫人急了:“不演不行。违约要赔五百两,我已经欠了两百两布料钱。”
朱满仓问:“那你为什么不退出?”
“退出要赔一千两。”
“这合同谁写的?”
“天庭法务司。”
朱满仓啐了一口:“这比我以前酒楼的掌柜还黑。”
净迟说:“合同若是以欺诈、胁迫签订,本就不该有效。”
我接过合同,逐条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一处漏洞。
合同要求白骨夫人在规定日期完成三次变身表演,但没有规定表演对象必须是西行队。
我把这一条指给她看。
白骨夫人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表演给水镜里的观众看。”
她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挺好看,就是嘴角有点往耳朵后面咧。
当晚,白骨夫人在后院搭起戏台。
她先变成村姑,跳了一段采药舞;又变成老太太,唱了一首《儿啊,娘想你》;最后变成老头,拿着烟杆讲了半个时辰的山中见闻。
水镜另一头,天庭仙官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还打赏了两颗仙桃。
三场表演结束,白骨夫人当场拿出合同,要求承办方结算演出费。
黄鼠狼跑出来反驳:“这不是你们要求的劫难流程!”
白骨夫人把合同拍到桌上:“上面写了三次变身,你们没写必须被打。来,结钱。”
我作为随行文书,郑重地盖下第三枚难印。
白骨夫人拿着打赏的仙桃,给了我们一半。
朱满仓一口咬下去,眼眶都湿了:“这才是取经该有的待遇。”
我看着水镜里慢慢暗下去的天庭戏台,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白砚不是要我们取经。
他是要我们把一场戏演完。
第五章 上官来了,带着考核表
我们又走了半个月。
路上遇到的妖怪越来越多。
有住在山洞里的兔妖,因为洞府被划进仙家果园,连夜搬家;有一群蝙蝠精,被要求给天庭运送夜明珠,干了三年没领到工钱;还有一只老虎精,原本靠捕食山猪活着,被安排成“吃人妖怪”,每次出场都要被打断三根肋骨。
兔妖那件事,闹得尤其难看。
我们到的时候,她正抱着一块门匾坐在路边,门匾上刻着“月牙洞”。洞口已经被人用红绸围了起来,几个仙家园丁正在往里搬桃树。
领头的园丁说,那片山地已经被划为仙果园扩建区,洞府属于“历史遗留建筑”,限兔妖三日内搬走。
兔妖叫月芽,洞里住着她的老母亲和七个孩子。她拿出一张地契,说这洞是她祖父留下的,祖父的祖父就在这儿住。园丁看了看地契,告诉她:“你这契上写的是兔年,年限太久,已经过期。”
月芽问:“地也有保质期?”
园丁回答:“当然。仙家的地,讲究更新迭代。”
朱满仓听不下去了:“那你们仙果园里的桃树,能不能也更新迭代一下?比如长成白菜,我最近有点想吃白菜。”
园丁瞪他:“不要妨碍仙家公务。”
净迟问月芽:“你愿意搬吗?”
月芽摇头:“不是不愿意。我娘腿脚不好,孩子还小,搬到哪儿去?山下村子不让妖怪住,隔壁山洞也住满了。”
石不言蹲下来,摸了摸洞口的石壁:“这洞很结实,没必要拆。”
园丁说:“上面要种蟠桃,风水位置已经批了。”
我翻了半天公文,发现所谓扩建区的批文只画了果园范围,没有写补偿,也没有注明原住户安置方案。更离谱的是,园丁手里的施工图上,月芽的洞府被标成了“可移动土石方”。
“她不是土石方。”我说。
园丁把图纸卷起来:“你们西行队管得真宽。”
“我们不管宽。”我说,“我们只管账。你们要拆人家房子,总得有个说法。”
朱满仓把菜刀往地上一插:“要不这样,你们先把桃树挪走,给兔子一家留条路。等她们搬好了,我帮你们挖坑。挖坑我熟,御膳房以前天天让我挖。”
最后,园丁不肯让步,石不言只好把那几棵刚栽下的桃树一棵棵拔出来,整齐地放到路边。月芽一家暂时留在洞里,灵山派来的巡查使答应重新核定地界和安置费用。
月芽给了我们一篮野果。朱满仓挑了半天,最后只拿走两个:“不是我不爱吃,是这玩意儿不顶饿。”
几天后,我们又遇见那只老虎精。
他叫虎三,背上缠着绷带,蹲在树下练习张嘴。
我问他练什么。
他说:“练吃人。”
朱满仓把嘴里的肉干停在半空:“你吃过人吗?”
虎三连连摇头:“没有。我吃山猪,偶尔吃兔子。可承包处说,西行路上必须有一只吃人的老虎,不然故事不够吓人。”
“那你怎么受伤了?”净迟问。
虎三指了指背上的绷带:“上次演出,石头道具砸偏了,砸的。”
我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演出单。上面甚至写着“受伤程度:轻伤,观众满意度较高”。
虎三低声说:“我儿子在山下读私塾。他同学看了水镜转播,回来问他,你爹是不是专门吃小孩的。我儿子没敢说话,第二天就不去上学了。”
净迟没有说教,只问:“你还想演吗?”
虎三摇头。
我把他的名字写进册子,在罪名那一栏划掉了“食人”,改成“受雇扮演食人妖,尚无伤人记录”。
写完这行字,我忽然觉得笔比平时沉了许多。
我把他们的名字和遭遇全记在册子里。
册子越来越厚,难印却没增加几枚。
这在白砚看来,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在我们经过落霞渡时,白砚亲自来了。
他坐在云头,身后跟着十二名天兵,身上穿着绣金官服,手里拿着一张考核表。
“陆九斤。”他叫我。
我立刻站直:“属下在。”
“你这一路,记了些什么?”
“妖怪名册、工程账目、村民证词,还有承包合同。”
“难印呢?”
“目前三枚。”
白砚脸色沉下来:“你走了这么久,就三枚?”
我说:“有些妖怪不作恶。”
“他们是不是妖怪?”
“是。”
“是不是拦了路?”
“有的拦了,有的没有。”
“那就算难。”
净迟从旁边走过来:“白大人,难不难,不该由妖怪的种族决定。”
白砚看了他一眼:“法师,取经是大事,不是你在路边做善事。你要拿到经书,就得完成八十一难。规矩从来如此。”
净迟问:“规矩是谁定的?”
“灵山与天庭共同定的。”
“那规矩错了,能改吗?”
白砚笑了:“你以为你是谁?”
净迟没有回答。
白砚把我叫到一边,递过来一张新的任命书。
“你这一路做得不错,虽然难印少了,但材料收集得齐。只要你把那些账册和证词交给我,我可以给你转正,调去司财监。以后不用跑山路,也不用挨妖怪打。”
我看着任命书,心里动了一下。
司财监是好地方,俸禄高,离南天门近,最重要的是不用值夜班。
“那些材料交给你之后呢?”我问。
白砚说:“自然是归档。”
“归到哪一档?”
“该归的地方。”
“青禾的名字会改吗?”
“不必。妖怪就是妖怪。”
“熊大山修的路会有人报销吗?”
“一个妖怪修路,也要报销?”
“白骨夫人的演出费呢?”
白砚不耐烦地挥挥手:“她签了合同,自然按合同办。陆九斤,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你就是个小吏,拿俸禄办差事。天庭有天庭的运转方式,灵山有灵山的安排,不是你写几行字就能改变的。”
我低头看着任命书。
纸是上好的云纹纸,墨也是新磨的松烟墨。
我想起自己在人间时,给东家做账,东家欠了三个月工钱,却说账本上没有这笔支出。那时候我不敢争,后来病死在账房里,手边还压着一册没写完的账。
死后到了天庭,我以为终于不用受这种气了。
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地方写账。
朱满仓从旁边凑过来:“陆九斤,你要升官了?”
我点点头。
“那你是不是要请客?”
我看着他。
他挠挠头:“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请也行,我可以先吃。”
石不言问:“升官以后,还跟我们走吗?”
我没有回答。
沙三尺把水囊递给我:“先喝口水。”
水囊是他一路从河里装来的,清凉,带着一点草木味。
净迟没有劝我。他只是把那卷残破名册放在我面前。
“陆施主,你在天庭做过账,应该知道一本账有多重。”他说,“写错一笔,可能只是纸上多一个字。可那个字落到人身上,就是一辈子。”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把任命书折好,递还给白砚。
“上官,这份任命书,能不能等我回来再签?”
白砚盯着我:“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要为了几只妖怪,放弃天庭的前途?”
“不是几只。”我指了指身后的山路,“这一路上,挺多的。”
白砚收起笑容。
“既然如此,你的随行文书资格,从现在起取消。西行队剩下的难印,我会派人接手。”
他抬手,十二名天兵同时围了上来。
净迟把禅杖横在身前。
朱满仓摸出菜刀。
石不言站到最前面,低头看着天兵:“你们要打吗?我不太会收力。”
沙三尺把水囊放回腰间,身后隐约响起河潮声。
白砚冷冷地说:“你们这是抗命。”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吏,可能真的要失业了。
“白大人,”我举起手里的账册,“我只是想请您看一眼。”
白砚不看。
我继续说:“黑风岭的修路账、枯井村的水脉工程、白骨驿站的演出合同,还有一路上那些被你们拖欠工钱的妖怪名单。我都抄了两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已经托人送回东土。”
白砚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托谁送的?”
“熊大山。”
他皱眉。
“还有青禾、白骨夫人,以及沿途那几位不太会腾云的妖怪。他们各自保管了一份。”
白砚脸色发青:“你把机密账册交给妖怪?”
“我没交机密。”我说,“我交的是他们自己的账。”
“你……”
“还有,白大人,您要抓我,最好先把合同收好。上面有您的签名。”
白砚终于动了怒。
他袖子一挥,云层翻滚,十二名天兵冲了过来。
石不言往前一步。
“我说了,我不太会收力。”
他抬手一拍,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天兵连人带枪飞进了路边的松树林,树枝晃了半天,落下一堆松果。
朱满仓趁乱把菜刀一甩,刀背打在一名天兵的头盔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让你抢我饭碗?”
沙三尺引来一条水龙,把剩下的人卷进河沟。
净迟没有出手,只站在我旁边,平静地看着白砚。
“白大人,”他说,“要不咱们先谈谈?”
白砚怒极反笑:“谈?你们拿什么谈?”
净迟指了指我手里的账册。
“拿事实。”
第六章 八十一难,差最后一难
我们没有打赢白砚。
准确地说,我们没打算把他打死,也没办法把他打赢。
白砚毕竟是天庭正六品仙官,法力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高。他只用一张定身符,就让石不言僵在原地。朱满仓被捆仙绳缠住,沙三尺的水龙被压回河底,净迟也被天兵扣住了手腕。
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抱着账册,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文书的重要性。
因为我没有战斗力,所以没人费心抓我。
白砚走到净迟面前:“法师,你只要继续西行,按流程完成剩下的七十八难,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取经,我交差,大家皆大欢喜。”
净迟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永远到不了灵山。”
白砚抬手,命天兵押着净迟和朱满仓等人往西走。
我被留在原地。
临走前,朱满仓还冲我喊:“陆九斤!你记得把锅带上!到了灵山也得吃饭!”
我喊:“你先顾好自己!”
“我顾着呢!我就是怕你饿!”
我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这头猪有时候还挺讲义气。
白砚把我拎上云头,带到一座浮在云海中的宫殿。
殿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上铺着八十一难的流程图。每一难都有对应的妖怪、场地、道具和结算金额。
我终于看见了完整项目账册。
第一页写着:西行取经文化工程,项目周期一百年,预算三千六百万功德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项目目标,维持取经传统影响力,提升灵山经书价值,稳定沿线妖怪治理预算。
我看了很久。
“所以……”我慢慢开口,“你们把妖怪抓来演戏,再让取经队打败他们,然后把打败妖怪的功德算成天庭和灵山的业绩?”
白砚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终于看明白了。”
“那经书呢?”
“当然是真的。”
“《万灵正名经》里记载的名字,也是真的?”
白砚没有回答。
我翻开账册后面的附件,发现有一页写着:经库开放审批,需完成八十一难考核,且西行队不得对沿途妖怪名册提出异议。
也就是说,净迟这一路真正要做的事,恰好是他们最不想让他做的事。
“白大人,”我问,“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白砚放下茶杯:“因为你不懂天庭。妖怪多,凡人怕,凡人怕,香火才旺。香火旺,天庭和灵山才有资源。若是人人都知道妖怪里有好有坏,知道天庭也会办错事,那些香火还往哪里去?”
“那不该靠骗。”
“骗?”他笑了一声,“我只是让故事更完整。你以为世人想看什么?想看一个和尚走几千里,遇到几个好妖怪,跟他们讲道理,然后大家握手言和?没人爱看。”
“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觉得不重要。”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陆九斤,你不是一直想转正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账册交出来,签一份保密文书。你仍然能进司财监。以后你只负责写账,不负责看账。”
这话很有诱惑力。
写账不负责看账,听起来像个好差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点墨渍,洗了三天也没洗干净。
“我能不能先问一句?”
“问。”
“八十一难里面,有没有一难是真的?”
白砚脸上的笑容淡了。
“当然有。”
“是哪一难?”
“最后一难。”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
云海尽头,一座金光灿灿的山峰缓缓显现。山峰上挂着巨大的匾额:灵山。
“最后一难,就是你们这些不肯听话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前面八十难,都是为了让取经队相信自己在经历考验。
最后一难,才是为了让他们闭嘴。
白砚把我关进了偏殿。
他离开前,把一个鎏金匣子放在桌上。匣子没有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十一枚难印,每一枚都盖着不同妖怪的名字,连日期都填好了。
我随手拿起一枚,发现印泥还没干。所谓八十一难,原来连验收材料都能提前做出来。
白砚隔着门说:“别看了。项目做了几十年,流程比你熟。你们遇到的那三枚,只是给净迟看的。真正交上去的材料,自然会齐。”
门关上后,我盯着那只匣子看了好一会儿。
八十一枚难印,八十一场戏。每一枚都像真的,只有被盖在下面的那些名字,不知道还要被压多久。
门外有两名天兵守着。我坐在地上,翻看账册,越看越觉得脑子疼。
我不是净迟,不会念经。
也不是石不言,能一巴掌拍飞天兵。
更不是沙三尺,能把一条河搬来搬去。
我只是个账房先生。
可账房先生也有账房先生的办法。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小笔,在账册末页写了几个字:项目验收,须经所有参与方签字。
这条规定是我在黑风岭那份合同里发现的。
天庭工程司的所有外包项目,都要求承办方、监理方、验收方三方签字。若承办方拒绝,项目不得结算。
白砚是监理方。
黄鼠狼是承办方。
净迟是验收方。
而我,刚好掌握了沿途所有承办妖怪的签字。
我把账册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灵山开经之日和听证地点,再折成纸鸟,从窗缝里送了出去。
纸鸟飞得很慢。
慢得像我这三年没等来的转正文书。
但它还是飞出去了。
第七章 灵山开庭,不许插队
第二天,白砚带着我来到灵山脚下。
那个鎏金匣子也被带来了。白砚准备把八十一枚提前做好的难印交给灵山验收。真正盖过的只有三枚,其余七十八枚连妖怪本人都不知道自己“遇过难”。
净迟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朱满仓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只大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饭。石不言身上还贴着定身符,像一尊临时摆出来的石像。沙三尺被几名天兵看着,脚边的水流被符纸压得只剩一条小溪。
净迟看见我,问:“账册还在吗?”
我拍了拍胸口。
“在。”
白砚冷笑:“到了这里,你们就别想着耍花样。灵山经库只认八十一枚难印。”
山门前站着一位金身罗汉,手里拿着登记册。
“西行队,可有通关凭证?”
白砚立刻上前:“八十一难项目监理白砚,现申请验收。”
罗汉翻开登记册:“难印八十一枚,材料齐全,准予入库。”
净迟忽然开口:“我有异议。”
罗汉抬起眼:“异议是什么?”
净迟说:“八十一难里,有些难不是妖怪造成的。”
白砚喝道:“法师,不要胡闹!”
罗汉看向他:“他说的有道理,还是没道理?”
白砚一时语塞。
我从怀里拿出账册:“禀罗汉,西行沿途共有二十七处妖怪承包点,涉及虚报工程、拖欠工钱、强占洞府、伪造妖患、违规拘押等事项。证据已由各地承办方共同签字。”
白砚脸色变了:“你敢!”
“我敢。”
我将账册递上去。
罗汉翻开第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白砚急忙说:“这些都是妖怪的一面之词,不能作数!”
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黑风岭的熊大山带着十几个小妖来了,肩上扛着修路账本;枯井村的青禾提着一只水桶,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清水;白骨夫人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手里拿着那份演出合同;还有兔妖、蝙蝠精、老虎精,以及沿途那些曾经被我们遇见的妖怪。
他们排成一长列,站在灵山脚下。
熊大山先开口:“我叫熊大山,黑风岭路政负责人。有人欠我工钱。”
青禾说:“我是枯井村水灵,有人偷了村里的水。”
白骨夫人举起合同:“我是白骨坡客栈老板,有人骗我签合同。”
蝙蝠精说:“我们干了三年活,没发过工钱。”
老虎精挠挠头:“我其实不吃人。那份表演费,能不能结一下?”
罗汉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群妖怪,沉默了很久。
朱满仓小声对我说:“你看,灵山这回热闹了。早知道,我应该多带两口锅。”
沙三尺脚边还留着一线没被符纸封住的水。他不动声色地把水引过去,浸湿了石不言身上的定身符。符纸边角一卷,石不言肩膀一抖,终于恢复了行动。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熊大山旁边。
“你们来了。”
熊大山拍拍他的胳膊:“来讨账。”
石不言点头:“很好。”
白砚彻底急了:“一群妖怪,竟敢聚众闹山!来人,把他们都拿下!”
天兵刚要动手,山门内传出一道声音。
“慢着。”
一位年长的菩萨从殿中走出。他没有坐莲台,也没有摆架子,只穿着一身简单的僧衣。
罗汉连忙行礼:“尊者。”
尊者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那些妖怪,问净迟:“你一路西行,就是为了这个?”
净迟合掌:“弟子想取《万灵正名经》,替名册上被写错的生灵正名。”
“你可知道,正名之后,可能会有更多麻烦?”
“知道。”
“天庭会不高兴,灵山也要改旧规。”
“知道。”
“你不怕?”
净迟想了想:“怕。可我师父临终前说,出家人不能只管自己碗里的饭。路上有人没饭吃,得问一句。”
朱满仓听到这里,默默把饭碗往后藏了藏。
尊者没有责怪他,只是看向白砚。
“白砚,你负责此事,可有解释?”
白砚跪了下来:“尊者,项目本意是弘扬取经精神,只是执行中出了些偏差。”
我忍不住插嘴:“偏差挺大的。”
白砚狠狠瞪我。
尊者问:“陆九斤,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知道。我在对账。”
“对什么账?”
“妖怪的账、村民的账、天庭工程司的账,还有我们自己欠下的账。”
尊者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命罗汉取出《万灵正名经》。
经书很厚,封面没有金光,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咒文,只有四个字:万灵正名。
尊者翻开第一页,里面写着:凡有名者,皆有其生。凡有其生,不可先以族类定罪。
我读了两遍,觉得这书写得挺朴素。
净迟问:“可否修改名册?”
尊者点头:“可以。但要从头查起。”
白砚猛地抬头:“尊者,若全盘重查,天庭与灵山的旧账都会翻出来!”
尊者说:“那就翻。”
白砚脸色惨白。
他大概没想到,这次西行最大的劫难,竟然是一本账册。
接下来三个月,灵山开了三十七场听证会。
熊大山拿回了修路费用,还被批准成立黑风岭道路维护队。青禾重新接管枯井村地下水脉,孟三通因虚报工程款被撤职,调去凡间修堤坝。白骨夫人拿到了演出费,顺便开了家正经客栈,招牌改成“白骨不白住”。
朱满仓因为在听证会期间负责伙食,被灵山厨房临时聘用。他干得很不错,唯一的问题是每次出锅都少两盘肉。
石不言终于找到一处不漏雨的山洞,决定留在黑风岭当道路维护队的石料顾问。
沙三尺申请了沿途河道巡查的差事,负责修复被乱改的水脉。灵山给他批了一个小小的水府,离枯井村不远。
至于净迟,他终于取到了《万灵正名经》,却没有急着回东土。
他决定带着名册继续走,把沿途还没查清的名字一一核对。
我问他:“师父,咱们还算取经成功吗?”
净迟看着经书,想了想:“经拿到了,路还没走完。”
我说:“那八十一难呢?”
他指了指山下。
黑风岭、枯井村、白骨坡,还有那些妖怪和村民,都在等着一个说法。
“难不是用来凑数的。”他说,“走过的路,才算数。”
白砚被停职调查。
临走前,他托人给我送来一份新的任命书。
司财监,正式文书,月俸翻倍。
我看了看,没签。
不是我清高。
司财监有个规矩,文书每月要值六天夜班。我现在已经习惯了白天走路,晚上睡觉,不想再熬夜。
最后,我留在了西行队。
净迟说,队伍还缺一个会记账的人。
朱满仓说,还缺一个会买菜的人。
石不言说,还缺一个能替他写字的人。
沙三尺说,还缺一个能帮他看河道图的人。
我觉得他们四个多少有点故意的。
不过,跟他们走也不算坏事。
后来,我们又走过很多地方。
有一回,前面山头冒出浓烟,朱满仓立刻拔出菜刀:“师父,前面有妖怪!”
净迟抬眼看了看:“先问问他为什么冒烟。”
我拿出账册:“再问问有没有营业执照。”
石不言认真补充:“如果没有,我可以帮他刻一块。”
沙三尺慢慢说:“要是缺水,我带水来。”
朱满仓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先问问有没有饭?我饿了。”
净迟把缰绳递给我,翻身下马。
“走吧。”他说,“先看看再说。”
我把账册夹在怀里,抬头望向西边。
太阳很大,路也很长。
这一次,我不着急数难印了。
反正只要路上还有人被写错名字,我们就还有得走。
至于八十一难嘛——
我已经跟灵山打过招呼,下一回谁再敢把妖怪抓来演戏,先把合同拿给我看。
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账目不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