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恋了周一铭十五年。
从他外婆把我捡回家,他在学校一心护着我开始,我在他心里就变成了「好妹妹」。
也只是好妹妹。
所以当新来的总助徐珊,用三言两语就让他误会我惹是生非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徐珊红着眼眶说:「林经理只是心情不好。」周一铭皱眉看我:「晓晓,你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
我盯着他替徐珊擦眼泪的手,突然想起十五年前他替我擦掉鼻涕的温柔。
后来我辞职那天,他在机场追到我,高级西装配了条皱巴巴的领带——那是我曾经送他的礼物。
「晓晓,」他声音发颤,「你就这么走了?」
我笑了笑:「周总,下属跳槽不需要向您报备吧。」
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可我不是你上司——」
「我是你竹马。」
1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帮周一铭招了徐珊这个总助回来。
此刻他正端着徐珊亲手泡的咖啡,用那种看无理取闹的小孩的眼神盯着我,语气满是无奈。
「晓晓,你又在闹什么?」
这个「又」字用得真是到位。仿佛我天生就是个随时炸毛的刺猬,而徐珊是朵被风吹一下都要抖三抖的小白花。
事情的起因特别简单。徐珊交上来的方案里有三处数据错误,我当着同事的面指出来,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林经理……这个数据是周总上周亲自过目的,您是在质疑周总吗?」
真是高段位啊。一句话直接把矛盾上升到「质疑领导」的高度。
周总本人也很配合:「晓晓,徐珊刚来,业务不如你熟,你多带带她。」
我小声嘀咕:「带她?我带她下楼都怕她突然摔一跤,然后说是我推的……」
我承认自己性格确实不讨喜。林晓晓嘛,从小到大就是直来直往,看见插队的要怼,看见甩锅的要嚷。周一铭的外婆当年收养了我,老人家曾经疼惜地摸摸我的头:「晓晓这性子,将来得找个多包容的男朋友啊。」
当时周一铭正帮我擦鼻涕呢,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外婆放心,我罩她。」
十岁的周一铭说这话时,帅得我神魂俱灭。二十五岁的周一铭说这话时——哦,他压根不说了。
现在他只皱眉看我:「晓晓,你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
刻薄。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愣了愣。
上一次他说我「刻薄」还是在大学,我拿他跟系花开玩笑。他三天没理我,吓得我熬夜做了一份礼物送他。曾经他还会为这点小事跟我闹别扭,现在他懒得闹了,直接给我下定义。
徐珊的语气软绵绵的:「林经理可能只是心情不好。」一双动不动就湿漉漉的大眼睛,确实惹人怜爱。
周一铭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徐珊擦掉眼泪。
徐珊嘴角微微上扬。
我感觉全身血液直冲脑门,但仍逼迫自己保持理智。
「周一铭,你知不知道这份方案如果出了差错,下周的竞标会直接出局?」
「你发现问题改掉不就行了?非要让人当众下不来台?」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徐珊熬夜改了三版,你就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我是项目负责人,我的职责就是确保项目一切顺利。你要是觉得我做事太较真,可以换人。」
他脸色沉下来:「晓晓,你非要咄咄逼人吗?行!我就来和你较较真!」
周一铭挥手示意徐珊先出去。
徐珊有点意外,但还是乖巧地离开了办公室,还顺便把门关上了。
2
徐珊一走,周一铭的表情立马松懈下来。
他用力把我按到靠椅上,又是捏肩又是捶背的:「好晓晓,我的好妹妹,你就给我点面子吧……她刚来什么都不懂,你何必和她计较呢。」
看周一铭那求饶的样子,我心中的不悦已经消了大半,但脸色仍然紧绷:「哼,我看你就是见色忘义!回去我就告诉外婆,看她站你还是站我。」
周一铭熟练地从书桌抽屉里掏出一个本子,奋笔疾书一通后,他撕下半页递给我。
「算我又欠你了好不?回执拿好。」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今周一铭欠林晓晓一次。凭此条,林晓晓可要求周一铭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不许推辞,不许赖账,反悔的倒霉一辈子。此条一式两份,各执一份,遗失不补。有效期九十九年。」
又是这个从小到大的老把戏。周一铭每次觉得对不住我,都不会直接道歉,而是写一张一式两份的欠条,双方各执一份。
我没绷住笑出了声,这下彻底消气了。
周一铭也笑:「笑了就好了,不要再生气了。今晚陪我去见客户啊。」
我点点头,忍不住又问:「不叫徐珊陪你去?」
周一铭听出我的言外之意,正了正神色:「她嘛,美貌有余,能力不足。」
「哦——」我不爽地指着他,「啊啊啊说出真心话了吧!你就是贪图美色!」
周一铭无辜地摊开双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且,是你把人家招进来的啊。」
我一时语塞,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猜猜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暗恋周一铭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我的闺蜜赵赵。
说出来都丢人。林晓晓,一个敢跟甲方拍桌子的刺头,一提到感情就怂得像只鹌鹑。
我不敢表白的原因特别简单——对我来说,周一铭是耀眼的。
他外貌英俊,读书时有收不完的情书。名校毕业后,他拒绝进入父辈的集团,自己白手起家开传媒公司。他爸气得停了他的卡,他就真靠吃泡面把公司撑了下来。现在公司走上正轨,他又成了励志典范,财经杂志来采访,标题是「拒绝继承千亿家产的创二代」。
而我呢?相貌平平,普通二本,作为他的小跟班进了公司,一路从打杂做到项目经理。全公司都知道我是周总的「关系户」,但这个关系户经常加班到凌晨,就为了不给他丢人。
我只是一个贫穷的孤女,若不是小时候被他外婆收养,我恐怕连书都读不起,更不可能和他产生交集。
其实赵赵劝过我:「要不你试试温柔一点?我感觉周一铭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可我不敢啊。我怕我一温柔,就露馅了。
徐珊来的第一个月,我就感到不对劲。
她很美丽,也很善解人意。周一铭加班她送咖啡,周一铭应酬她备解酒汤,周一铭随口提了句想看某场话剧,第二天票就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赵赵说:「这不就是高配版的你吗?」
「我可没她那么殷勤。」
「你倒是想殷勤,你有那胆吗?」
扎心了。
更扎心的是周一铭的反应,看她的眼神都暧昧了:「真巧,我正好想看话剧。」
我当时正抱着文件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捏得发白。其实我也知道他想看那场话剧,我已经买好了双人票。本来揣在包里想给他惊喜,愣是拖着没拿出来。
都怪我,在感情里踌躇不前,在工作上疾如闪电。周一铭说需要助理,明明他只是随口一说嘛,我就马不停蹄地给他招到位了。这下引狼入室了吧。
早知如此,我就该招个男助理给他。
3
对面的花臂大哥把酒杯推到周一铭面前,带有不容反抗的气势。
周一铭面露难色地端起酒杯。他正要喝,被我一把抢了过去。
我低声质问他:「你疯了,刚吃完药你喝什么酒?」
来之前周一铭嗓子疼,我顺手给了他一颗消炎药。听闻客户喜欢茶道,又约在茶舍见面,我们都以为今晚不用喝酒。
花臂哥有点不悦:「周总,林经理,这点薄面也不给我?」
我豪爽一笑:「朱总这就开玩笑了,您的面子谁能不给呀。只是啤酒度数太小了,不够诚意。」
我站起来,冲包房门口站着的店员一招手:「上白的!」
周一铭震惊地仰视我,像在看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五魁首啊六六六——」
「四季发财全都有!」
……
半小时后,我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搭着花臂哥,俩人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在觥筹交错中回忆往昔。
花臂哥对我赞赏有加,在桌上就敲定了项目合作。
走出茶舍时天色已晚,周一铭说要送我回家。我摆摆手:「我有点难受,你让我先缓缓。」
我靠着路旁的树,低垂着眼。他转身进了便利店,回来后递给我一瓶水。
「难受就吐出来,有我在呢。」他的语气带着心疼。
我暗自笑了: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敢吐呢。
我想起当年我们一起念书,操场边上也有这样的一棵树。因为我的出身,又是周一铭的小跟班,不少爱慕他的女生总来找我麻烦。
有一次他替我出头,把校花骂跑了。随后他也转身跑了,留我独自在树下不知所措。
我以为他是去追校花了,结果他拿着雪糕筒回来。
「难受就哭出来。」他把雪糕递给我,语气很轻松,「有我在呢。」
我那时只顾着舔雪糕,冲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周一铭还在说个不停:「干嘛非要喝成这样?大不了不合作了呗,身体喝坏了怎么办?外婆不得骂死我?」
我看着他俊朗的脸出神,多么熟悉的温柔啊。
什么花臂哥,什么项目合作,什么徐珊,什么狗屁工作,我通通不去想了。
小跟班就小跟班,我只想永远留在他身边。
我抓住周一铭的领子,把他的脸拽到我眼前。我们离得如此近,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我正想亲他,他的手机响了。
情绪瞬间被打断,我无措地松开双手。
周一铭点开语音消息。徐珊的声音粘糊糊的,像含着块棉花糖。
「周总,我知道自己笨,比不上林经理能干……她针对我,肯定也是我哪里没做好。今天的事对不起,我怕会影响转正。可我还是想告诉您,我喜欢您,从第一眼就喜欢,您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我恍然想起,徐珊来了三个月,试用期正是这几天结束。好家伙,打明牌了!
我紧盯周一铭,想从他脸上探究到他的情绪。
周一铭偏过头没看我。他给她回了一条语音,字句轻柔。
「只是件小事,不会让你走的。你安心工作,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憋了又憋,实在没忍住,吐了他一鞋。
4
没想到这句「以后」来得如此快,就在一周后。
徐珊以总助兼女友的身份,跟着周一铭回外婆家吃饭。
这顿饭吃得我浑身刺挠。
外婆给每人盛了汤,先递给了徐珊:「珊珊第一次来,尝尝外婆炖的排骨汤。」
徐珊双手接过,笑得乖巧:「谢谢外婆,一铭常说您做饭好吃,我早就想来了。」她舀了一勺,忽然转向我,「晓晓也住这儿吗?一铭都没跟我提过……」
「她从小住这儿。」外婆接了话,「晓晓也是我孙女。」
徐珊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弯起眼睛:「那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晓晓,工作上我还得向你多多请教呢。以汤代酒,我敬你。」她端起碗,手一抖,汤洒了我一袖口。
「哎呀!」她慌忙道歉,「晓晓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脸都绿了,抽了纸巾猛擦:「没事,没事。」
周一铭正要开口,外婆先放下筷子:「珊珊啊。」
「诶,外婆?」
「手抖就少端碗,多吃饭。」外婆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晓晓,多吃点肉。」
周一铭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我,眼神里闪着光:「竞标结果出来了。我们胜出了,甲方邀请项目负责人去日本实地考察,两个名额。」
「两个名额?」我一下反应过来,「那不就是——」
「你和我。」他冲我笑。
我差点蹦起来。外婆疼爱地捏捏我的脸:「去了就好好工作,别只顾着玩。」
徐珊抿紧嘴唇,挤出笑脸:「一铭,我也想去,带上我好不好?」
周一铭面露难色:「甲方只给了两个名额,晓晓是项目负责人,肯定得去。这样,等忙完这阵,我专门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徐珊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嘴上说着「好呀」,手指把纸巾绞成了麻花。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吃水果。
徐珊忽然拿着一沓纸走到我面前,一脸疑惑:「晓晓,这些纸是什么呀?」
我一惊——她怎么跟只耗子似的,悄没声就钻进我房间了,还把我攒了十几年的欠条全翻了出来。
我脸一沉,一把抢回来:「你有病吧?干嘛乱翻我东西!」
徐珊挨着周一铭坐下,委屈巴巴:「上面有一铭的名字,我一时好奇才看看的。晓晓你别生气,我不知道对你这么重要,还以为是废纸呢……」
周一铭笑着搂过她的肩:「我小时候写给晓晓的欠条而已,没啥大不了。」
外婆瞟了眼那沓纸,慢悠悠道:「这算啥。小时候一铭一惹晓晓生气,就趴桌上写欠条,写完追着人家往兜里塞,晓晓不收他能蹲门口哭到开饭。」
周一铭又转头安慰我:「你别跟珊珊计较,她只是纯好奇。」
徐珊笑得甜腻腻的,手指却掐紧了果盘边沿:「一铭小时候这么可爱呀……晓晓真幸福,我小时候可没人给我写欠条呢。」
周一铭把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漫不经心:「你要是想看,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有一本呢。」
5
第二天我准备申请去日本的签证,结果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死活找不着护照。
我火速赶到公司,在工位上又刨了一遍,还是没有。
徐珊热心地凑过来:「晓晓,你找什么呢?需要我帮忙吗?」
我一看见她,脑子「嗡」地一下。
「是不是你?你昨天去过我房间,是不是拿了我的护照?」
徐珊的表情像受了天大的冤屈:「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可你怎么能平白无故冤枉我呢?我从来没见过你的护照。」
我又气又急,声音都劈了:「我清清楚楚记得,护照是跟欠条放在一起的,你昨天肯定看见了。」
争执声引得周围的同事频频侧目。
周一铭站在办公室门口,沉着脸让我们进去说。
门刚带上,我就冲到他跟前:「肯定是她拿的!怪不得昨天溜进我房间,就是冲着护照去的!」
徐珊双眼含泪,语气哽咽:「晓晓,从我进公司你就总针对我。我想是我不够好,所以一忍再忍。可偷东西这种事,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
「晓晓,你先别急。」周一铭试图压火,「会不会是你记错了,自己弄丢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珊珊拿的?」
我顿时语塞。
「我暂时没有证据,但她有动机啊!除了她,还有谁进过我房间?」
徐珊泪如雨下:「我有什么动机?我拿你护照干什么?我自己没有护照吗?」
我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因为你不想让我去日本!你想顶替我跟周一铭一起去,你想跟他二人世界!」
整个办公室静下来,只剩徐珊低低的啜泣声。
我愣愣地看着周一铭,等着他开口。
他深深叹了口气:「晓晓,没证据的事不能乱说。护照已经丢了,再吵也没用,赶紧补办才是正事。」
他冷静的语气,像一盆水浇灭了我所有的火。
「补办护照一周,签证再一周,折腾下来半个月。」我的胸口堵得慌,「甲方行程就在下周……根本来不及。」
「还是你俩去吧。」
丢下这句话,我转身走了出去。
像一条丧气的狗。
6
夜里我打电话跟赵赵哭诉。
赵赵气得要命:「该死的周一铭是不是中蛊了?真是瞎得要命!你和他认识这么久,他居然觉得你会突然转性,去欺负一个刚来的总助?我真希望他出门被车——」
我抽抽嗒嗒地打断她:「别,你别咒他,我心疼……」
赵赵更气了:「林晓晓你个窝囊废,那你别跟我哭啊!到他面前哭去!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一顿——」
「别,你别打扰他,我刚走的时候他还在开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赵赵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暴怒切成恨铁不成钢:「行,我不骂他。我来骂骂徐珊。补办加签证半个月,她这招够狠的,掐着点偷,让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鼻子一酸:「可不是么,遇上高手了。」
她缓了缓:「那你今晚吃饭没有?」
「……还没。」
赵赵又炸了:「你哭归哭,饭得吃啊!你要真把自己饿进医院,那才是如了徐珊的意。」
「进就进,正好照顾你的生意。」
「呸呸呸!别乱说!」她噼里啪啦敲着手机,「我帮你点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烧烤,半小时就能送到。」
「不过说真的,徐珊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你往后防着点。护照的事你没证据,可她知道你清楚怎么回事……」
「还有,」赵赵压低声音,「你暗恋他那事,打算憋到什么时候?憋到他跟徐珊结婚请你吃席?」
我握着手机,呆呆望着天花板:「那我肯定是不会送红包的。」
7
周一铭和徐珊在日本那几天,我封情锁爱,发奋图强,每天加班到深夜。
有一晚我正改方案,电脑上突然弹出周一铭的消息:「晓晓,我的好妹妹,在干嘛呢?气消了没?」
我哼了一声,打字回他:「加班。有何贵干?」
「护照的事别生气了,我给你买了礼物,你肯定喜欢。」
我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这人还算有良心。
「那多谢了。你们那边进展顺利吗?」
「顺利!还顺带玩了一圈,发照片给你看。」
紧接着一连串图片刷了屏。
前两张是跟甲方在项目现场的合影,周一铭笑得客气,徐珊紧挨着他站。
后面几张画风就变了——不同景点的双人自拍,两个人紧紧相拥,满脸神情,甜得齁死蚂蚁。
我越看越不是滋味,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对话框又跳出一条:「晓晓,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刚要回,下一条紧跟着弹过来:「我是珊珊呀。你是一铭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他洗澡去了,我拿他账号陪你聊会儿天哦。我们明天就回来啦,你开心吗?」
我盯着那个「妹妹」足足三秒,然后「啪」一声,用力合上了电脑。
8
周末我约了赵赵吃饭,特意去医院等她下班。
正当我百无聊赖地在大厅瞎转时,居然撞见了徐珊。
她没看见我,脚步匆匆地往妇产科方向走。我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在诊室里跟医生说话,声音压得低,我贴在门边才听清。
「医生,帮我安排人流吧,越快越好。」
「真的不要了?已经八周了,胎心胎芽都很健康,不要有点可惜。」
「确定不要,麻烦尽快。」
我不禁讶异。她和周一铭在一起才一个月,这八周的孩子是谁的?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诊室门忽然开了。徐珊拿着单子出来,一抬头,正撞上我。
她脸色刷白:「林晓晓?你跟踪我?」
「谁跟踪你了,我是来接朋友的!」
「你听见什么了?」她一把抓住我手腕,指甲掐得我生疼,「你是不是听见了?」
「你松手!」我惊慌地想甩开她,本能地想逃离。
「林晓晓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跟一铭乱说!」她的声音又急又尖,「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俩互相拖拽着,无意间离楼梯口越来越近。
我还在使劲挣:「你有病吧!你自己做的事怕人说?」
「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了!」她眼睛都红了,抓着我死活不撒手,「你就是见不得我和一铭好,你就是想拆散我们!」
拉扯间她脚下一滑,高跟鞋在楼梯边缘崴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仰。
我下意识伸手去拽,只抓住了她袖口一截布。
她尖叫着,顺着台阶滚了下去,最后蜷缩在地。白裙子底下慢慢渗出一片红。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楼梯口,手还悬在半空。
护士把徐珊抬走的时候,她的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我。
9
徐珊以流产需要照顾为由,顺理成章地搬进了周一铭家里。
周一铭让我下班后跟他一起回去看看徐珊。
我坐在副驾上,一路没吭声,手指把安全带抠出了一道印子。
当时那种混乱,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没有推到她。就算监控能证明我的清白,可要不是我俩争执,她也不会滚下楼梯。
徐珊一定会咬死是我推的。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控诉「你推我下楼害我流产」的准备。
结果一进门,就听见徐珊欢快热情的声音。
「晓晓来啦?快进来!饭都好啦!」
我脚步一顿,错愕地看向周一铭。他笑了笑:「珊珊今天特意下厨,说想谢谢你来看她。」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餐桌边。
徐珊端着菜出来,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笑得眉眼弯弯。
她给每人盛了饭,坐下来后,忽然握住我的手:「晓晓,那天的事,我想当着你面说清楚。」
我脊背一僵。来了,果然要来了。
「是我自己着急下楼,没站稳才摔下去的。不怪你。」她语气诚恳,「我知道你当时伸手是想拉我。这事我回想好几遍了,真不怪你。」
我愣住了:「……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呀。」她眼眶泛红,「孩子没了我心里难受,但也不能因为难受就冤枉你。」
她抬眼看我,笑得特别坦然。
「之前你怀疑我拿了护照,我也委屈过。后来想想,你是着急才口不择言的,我不该跟你计较。将心比心嘛,这回换我出事,我要是也污蔑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以后要是再揪她错处,全世界都会嫌我惹是生非了。
周一铭拍了拍她肩膀:「珊珊,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徐珊低头扒了口饭,声音轻轻的:「孩子是我俩的,你知道没了我有多心疼。但我不能冤枉晓晓来出气呀。」
她说「我俩」的时候,周一铭给她夹了块肉,看她的眼神柔得滴水。
我捏紧筷子,不知该说什么了。
10
饭后徐珊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周一铭正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趁机坐到周一铭身边,压低了声音:「周一铭,我有话跟你说。」
「徐珊那个孩子,」我攥了攥手心,「是八周。」
他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你们在一起才一个月。」我盯着他的眼睛,「八周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
他脸色沉下来,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但没急着反驳。他只皱着眉看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医院听见医生说的,八周,胎心胎芽都有了……」
「你跟踪她去的医院?」他的语气很意外,「晓晓,你怎么——」
「我是去找赵赵,碰巧遇见的!」
周一铭语气迟疑:「好,就算是你碰巧遇到。医院人多嘈杂,万一是你听错呢?」
我眼睛一亮:「医院有记录,我找赵赵帮忙查。」
他的眼神满是无奈:「晓晓,赵赵是护士,她有职业道德的,怎么能把病人资料漏给你?」
我噎了一下。
「那你信她还是信我?」
他没马上答。沉默了几秒,语气很认真:「晓晓,凡事讲证据的……」
「所以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下这个孩子?」
「什么叫稀里糊涂?」他声音高了,「孩子没了,珊珊比谁都难受。你今天来,她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还把流产的事揽到自己身上,就怕你难堪。你呢?你来就是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所以你信她不信我?」
「我想信你。可你让我怎么信?你说的全是你听见、你看见、你觉得……」
厨房水声停了。
我愤愤不平地站起身。
周一铭也跟着站起来,叫了我一声:「晓晓。」
我没回头,走到玄关换鞋。他追过来,把手搭在门框上。
「你生我气可以,但别再针对珊珊了。我把你当妹妹,她又是我女朋友。我夹在中间真的难受。」
徐珊从厨房探出头,一脸关切:「晓晓这就走啦?不再坐会儿?」
我拨开周一铭的手。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晓晓,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应声。我进电梯时,他仍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扶着门框。
徐珊在里面轻声问:「晓晓是不是生我气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没听见周一铭怎么回的。电梯门合上,把那些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11
不咸不淡地过了两个月。
我正常上班,正常跟项目,只是不再跟周一铭和徐珊多说一个字。
周一铭大概也不好受。
有次他端着杯咖啡晃到我工位旁边,清了清嗓子:「晓晓,下班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屏幕没抬头:「周总有事请走邮件。」
他站了几秒,把咖啡放我桌角就走了。后来那杯咖啡被徐珊「好心」地收走,说凉了别喝坏肚子。
徐珊倒是越来越如鱼得水,听说已经跟着周一铭见了几次客户,已经能独立接项目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外婆收到老家亲戚寄来的腊肉,正好周一铭之前提过想吃,外婆就让我给周一铭送点过去。
本来想上班时给他,但味道实在有点大,公司冰箱也满了。我索性提着一袋腊肉来到周一铭的公寓。
他说自己还在公司,徐珊在家,让我直接给她就行。
刚进小区,我就看见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拉拉扯扯。
徐珊穿着件米色风衣,被一个瘦高的男人拽着手腕。那男人凶神恶煞,徐珊一直在往后退,表情又急又怕。
我刚走近,就听见那男的压着嗓子吼:「徐珊你够绝情的啊,怀了我的种跑去跟别人过?你以为把孩子搞没了就能甩掉我?」
徐珊使劲挣他手:「你小点声!我们都分手了,钱也给你了,你还来干什么!」
「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而且你都攀上高枝了,不得再分我点?」
徐珊猛地回头看见我,整个人呆住。
那男的也回头,上下扫我一眼:「这谁啊?」
「关你屁事。」我一手拎着腊肉,一手晃了晃手机,「我报警了啊,大街上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要不去派出所聊?」
那男的松开徐珊,指着她鼻子说:「你别想甩掉我!」然后转身走了。
路灯底下就剩我和徐珊。
徐珊的风衣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也散了,跟平时那个精致的总助判若两人。
「晓晓……」
「不用谢。」我把腊肉递给她,「这是周一铭的肉。刚那男的是谁?」
她接过腊肉,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八周的亲生父亲?」
徐珊表情抽动,她蹲下去哭了起来:「是我前男友。我跟他之前没断干净……孩子是他的,我知道不该瞒着,可我不敢说……」
我轻蔑地看着她:「你不敢说,就让周一铭当冤大头?」
「我打算说的!」她抬头,眼泪淹没一脸,「我一定会亲自跟他说的……」
她起身,抓住我的手哀求我:「晓晓,我求你,你别跟一铭说。我自己跟他坦白,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把这事处理好。」
「你不信我不要紧。」她吸了吸鼻子,「但你去说,跟我自己去说,效果不一样。你去说,他觉得你针对我。我去说,他只会觉得我骗了他。」
我心里有点动摇,居然觉得她言之有理。
「好,那就三天。」我语气坚定,「三天之内你不说,我来说。」
她连连点头。
12
难熬的三天。
我在公司一直观察周一铭的言行举止。
他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两样,完全不像听说什么的样子。
徐珊也正常忙东忙西,和同事谈笑风生,神色中看不出任何负担。
我按捺不住,发消息给徐珊:「已经第三天了,你还没说?」
徐珊回得飞快:「???」
我又气又憋屈,正要继续质问她,周一铭来到我跟前。
「晓晓,珊珊生日快到了,她说不想大搞,找地方聚个餐就行。你今晚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难道她是要今晚说?
「……行,我去。」
晚上七点,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我进入包间的时候,他俩已经在里面了。
徐珊托着腮,正喜笑颜开地跟周一铭聊着什么,看见我进来还热情地打招呼。
我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徐珊。
她给我殷勤地倒茶、递菜单。
我捏着茶杯,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徐珊,你说三天的,今天第三天了。」
周一铭抬头看着我们,一脸茫然:「什么三天?」
徐珊也疑惑地摇头:「我不知道啊。」
「你别装了。你前男友的事,你说你自己跟他讲的啊!今天最后一天。」
我的语气越来越急。
徐珊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晓晓……你在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有前男友了?我跟一铭在一起之前,连恋爱都没谈过……」
我瞬间傻了:「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睫毛变得湿润。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你不能编这种事啊。你为什么要逼我承认不存在的事呢?」
周一铭也懵了。他的目光在我和徐珊之间来回扫荡:「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急得要命。
「她那天亲口承认的!就在你公寓楼下,有个男的拽着她,她亲口承认八周是前男友的,就是之前摔没的小孩,她还说三天之内会跟你坦白……」
「什么男的呀?」徐珊哭着掏出手机,「你说的是我哥吧?他那天来找我借钱,我们是在路边说了几句话……晓晓,你不会把我哥当成什么前男友了吧?」
她点开相册,翻出一张合照递到周一铭面前。
「一铭你看,这就是我哥,我亲哥。我跟你说过我有个哥哥的,你还见过他……」
周一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上次在停车场见过一面。你当时要办签证,他给你送户口本来。」
徐珊又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上确实是那天晚上的男人。
我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桶冰水。
「晓晓。」周一铭的眼神满是忧虑,「你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
我无声地张了张嘴。
徐珊又把我发的消息掏出来给周一铭看,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
「已经第三天了,你还没说?」
「???」
「你前男友的事,你自己跟他说,今晚必须得说。」
我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正孤零零地挂在末尾,像个神经病在自说自话。
我的手心出汗,嘴里也变得结巴。
「不可能,他根本不是你哥,是你俩商量好让他装成你哥的……」
徐珊擦着眼泪,语气又委屈又无奈。
「晓晓,你怎么总是无端诋毁我呢?是不是要我把他叫来,把户口本、身份证全都带来,你才能相信我?是不是要我们去做 DNA 鉴定你才甘心?你有什么不满我们当面敞开聊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编出这么离谱的事来诽谤我?」
我欲哭无泪,终于意识到之前是个圈套。
「一铭,」徐珊拽了拽他袖子,「晓晓为什么要这样?她是不是还在为护照的事生我气?我都说了不怪她……」
周一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不解、失望、悲伤,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
「晓晓,」他的声音尽量放平了,「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休个假……」
「我没撒谎。」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周一铭,我没编。」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对徐珊说:「珊珊,你先回去。我想和晓晓单独聊聊。」
徐珊抹着眼泪拎包走了,出去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一铭,你别责怪晓晓,她可能就是心情不好……」
13
包间里就剩我和周一铭。
周一铭没说话,拿过茶壶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没编。」我嗓子发紧,「她真的承认了,她还求我别告诉你。」
周一铭定定地看着我:「晓晓,我看过徐珊的户口本,那个男的真是她哥。」
「可她亲口说的——」
「她说的话,跟你听见的话,中间差了多少?」
周一铭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稳。
「你确定她说的是前男友?还是你心里认定她有问题,自动把她的话脑补成了你想听的样子?」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拿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没动:「你还是不信我。」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我面前的茶杯端起来,递到我手里。
「先喝水。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嘴唇都干了。」
我被他弄得有点懵,只好端着喝了一口。
「我不是不信你。」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但你回想一下,你跟她杠上的每一件事,有没有一次拿出过实际的证据?」
「……没有。」
「那就别再这样折磨大家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
「而且晓晓,我实话告诉你吧。无论前男友的事孰真孰假,只要她对我是真心的,就算她之前怀过别人的孩子,我也不会介意。我真的挺喜欢她的。」
「所以不要再闹了,晓晓。别让大家都为你而痛苦。」
14
那天晚上我窝在被子里哭了半小时,然后给赵赵打电话:「我想换工作了。」
赵赵沉默了三秒:「早该换了。」
于是早上一到公司,我就提交了离职申请。
周一铭黑着脸把我叫进办公室。
「怎么闹上离职了?就因为徐珊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有闹,我很冷静。在这里我干得不开心,所以我要走。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批。」
「随便。一个月后自动生效。」
虽然我提了离职,但手里还有项目仍在跟进。
朱总之前把新品发布会交给了我们。我和对方磨了好久,方案改了九版。上周他终于松口,说只要发布会效果好,就和我们签年度框架协议。周一铭在周会上放过话,谁签下这个框架,项目总监的位子就是谁的。
我把所有精力扑在了这件事上。虽然我提了离职,根本不在意升职与否,但项目提成是我应得的。
公司上下都盯着这块肉,徐珊最近也往朱总那边跑得勤快。
发布会当天下午,我提前三个小时到会场做最后检查。所有环节都对了三遍,媒体座位牌、产品展示动线、主持人手卡……连茶水台的点心我都试吃了。
徐珊端着杯咖啡过来,笑得温柔:「晓晓,喝点东西歇会儿。」
我没敢喝她的东西。
她悻悻地走开了。
我看了眼时间,离发布会开场就剩半小时了,赵一铭怎么还没到。
突然我的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
「你好,你是林晓晓吗?」
「是我。请问你是?」
「我这里是新洲医院。你是周一铭的亲友吗?」
我的心中掠过不详的预感。
「他怎么了?」
「他出了车祸,大出血,正在抢救……」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给周一铭狂打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我犹豫了几秒,咬了咬牙,把助手小刘叫过来交代了一遍。我告诉他活动照常开始,让他帮我盯着现场。
我想叫上徐珊一起去医院,但死活找不到她,电话也不接。
等我打车冲到医院的时候,前台护士告诉我,并没有车祸伤者送来,也没有叫「周一铭」的病人入院。
我隐隐感觉不对,又赶紧打车回活动现场。
再给周一铭打电话时,他说自己正在现场,之前是手机没电了。
「你跑哪儿去了?发布会都快开始了,现在是徐珊在帮你盯着。」
车堵在路上,等我赶回会场时,发布会已经过半了。
我从侧门溜进去,站在最后排。台上的徐珊穿了一身白色套装,正跟主持人一唱一和,把整个发布会的节奏控得滴水不漏。客户坐在第一排,市场部的伙伴们频频点头,还有人拿手机一个劲儿给 PPT 拍照。
那套 PPT 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核心创意的阐述词,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发布会结束,掌声热烈。
甲方的品牌总监拉着徐珊的手合影,对她赞不绝口。徐珊笑得恰到好处。
我站在人群外面,心里堵得慌。
15
第二天,我本来打算找朱总把年框的事敲定,刚到公司就看见徐珊从周一铭办公室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笑得跟发财了似的。
她看见我便快步走来:「晓晓,朱总那边的年框签啦!我昨天发布会一结束就赶过去了,朱总说效果不错,当场就签了。」
我语气沉沉的:「你签的?」
「我替你跑了一趟嘛。」她诚恳地拉起我的手,「我找不着你,朱总又催得急,我总不能看着单子黄了吧。」
我抽回手,直接去了周一铭办公室。
他正低头看合同,见我进来,表情有点复杂:「晓晓,昨天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这算什么?朱总的项目是我喝酒喝出来的,方案改了九版——」
「晓晓。昨天是你撇下发布会,自己消失了。她昨天替你盯了全场,又替你跑了客户。」他打断我,「现在合同签了,客户满意,公司拿钱。你告诉我,珊珊做错了什么?」
「我昨天离开会场是因为,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你出车祸了在医院……」
周一铭诧异地盯着我。
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现在怀疑,就是她找人打电话,把我支开的。」
周一铭揉了揉眉心:「晓晓,你不能因为跟她有过节,就总把她往坏处想。」
我站在原地,莫名感觉很累。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总监的位子,我原本想直接提你。但你要离职了,徐珊又拿下了框架协议……」他语气软了一点,「项目奖金我还是会正常给你的。」
我离开办公室前,回头看了看周一铭的脸。
那张童年和青春重叠、欢喜与苦涩相映的脸。
是我暗恋了十五年的脸啊。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气,低声喃语。
「我不在乎什么总监,也不在乎什么奖金提成。由始至终,我只是在乎你而已。」
16
为了庆祝发布会成功和顺利拿下年框,公司晚上预定了一间 KTV 包房。
大家说,正好顺便预祝徐珊升职,以及欢送我的离开。
包房里灯光昏暗,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麻。
大屏幕上切着五花八门的情歌,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瓶和食物。
同事们三三两两窝在沙发里摇骰子。
在音乐和酒精的催化下,我抛下心事,敞开吃喝,笑得比谁都大声。
小刘似乎是最舍不得我的人,一直在跟我碰杯。
「晓晓姐,昨天发布会……唉,真是可惜……」
「不可惜!江湖再见!」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小刘又给我满上。
我今晚豁出去了,谁敬我都喝。明天离职手续一办,这帮人谁还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我的余光扫过周一铭。他在沙发的另一头,没唱歌也没摇骰子,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的眼神好几次往我这边飘。
徐珊坐在周一铭旁边,依然是从头到脚的精致。她端着杯橙汁,笑吟吟看大家闹。
等我一曲唱罢,她忽然凑过来,声音不大,刚好盖过伴奏。
「晓晓,你新工作找好了吗?要是还没着落,我可以帮你问问朋友……」
「不用麻烦了。」我挑了块西瓜塞嘴里。
「你别跟我客气呀。」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我有个学姐在 4A 做 HR,他们那边正好缺人。不过你这种情况,可能得从执行岗做起……」
我瞟了一眼周一铭,把心里的烦躁往下压了压。
「真不用。我想歇歇。」
「那你打算歇多久呢?现在行情不好,空窗期太长简历不好看的……」
周一铭忽然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咚」一声。动静不大,但旁边几个同事都回头了。
「徐珊。」他语气淡淡的,「你今晚话有点多。」
徐珊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一铭,我就是关心晓晓……」
「你关心她?」周一铭偏头看她。他嘴角上扬,眼里却没笑意。
包房里鸦雀无声。
上一首歌刚好放完,自动切入下一首的前奏。但谁也没去管。
「你少说两句比什么都强。」
17
有人关掉音乐,包房里彻底安静了。
小刘的骰盅悬在半空,连点歌台旁的几个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端着啤酒杯,有点懵。周一铭这是在……替我出头?
徐珊眼眶红了,这回看着不像演的,是真下不来台。
「一铭,你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
周一铭没接她的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一段监控录像。KTV 包房里太暗,同事全都凑过去看,就属小刘的表情最好奇。
「这是发布会当天会场后门的监控。」
周一铭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徐珊,你哥在这儿转悠了二十多分钟,探头探脑的,是在找谁?」
徐珊脸色变了:「他,他就是来找我拿点东西……」
「拿东西为什么不直接进去,需要鬼鬼祟祟躲在后门?」周一铭划了一下屏幕,切到一张图片,「这是晓晓通话记录。发布会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号码查过了,正好是你哥的。」
「你哥冒充医院打电话,把晓晓从会场支走。你转头跟朱总说晓晓派你去的,把合同签了。」
徐珊脸上透出可怜巴巴的神色:「一铭,是我哥自作主张搞出来的,我之前完全不知情,我已经骂过他了……」
「别装,我看着累。」
周一铭冷漠地盯着她,眼神第一次如此冰冷。
「我之前请了个私家侦探。他查到你确实有个哥,也确实有个前男友。今天他问我,要不要连孩子的事一起查清楚,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跟他说不用了。我当时想,只要你对我真心,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你怀过谁的孩子我都不在乎。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不介意。」
「我也喜欢你。」徐珊声音带着哭腔,「一铭,我是真心的……」
「你先别急。」周一铭抬手让她等等,「他今天给我的资料里,还有点别的。你前男友上个月收到一笔来自你账户的转账,十万块,转账备注写着封口费……封什么口需要十万?」
徐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跌坐回沙发里。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那杯啤酒捏了半天,一口没喝。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我一脸。我没擦,也擦不完。
18
徐珊沉默了十几秒,忽然抬头,眼睛通红地盯着我:「林晓晓,你现在满意了?」
突然间被艾特,令我措手不及。
我以为我只是观众,没想到还有戏份。
「最装的是你!你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你每天就围着一铭转,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天天加班,天天往他跟前凑,不就是想让他多看你一眼?」
小刘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徐总监你别说了」,被她一眼瞪回去。
「你暗恋他!」徐珊指着我,声音又尖又急,「你以为藏得很好?公司里谁不知道林晓晓喜欢周一铭?你在公司当牛做马这些年,你图的不就是他吗?但你看看他回应过你吗?」
我藏了十五年的秘密,居然被徐珊当着一屋子同事的面,就这样轻易撕开,血淋淋地摊在茶几上供人观赏。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说不清是汹涌的委屈还是「终于到头了」的畅快。
好像心痛,又好像没那么痛。
「你闭嘴。」周一铭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为什么要闭嘴?」徐珊转过头看他,整张脸都是湿的。
她的声音里全是委屈和不甘。
「一铭,你以为我为什么做这些?你以为我天生就爱算计人?我喜欢你啊!从进公司第一眼就喜欢你!可你身边粘着个烦人的林晓晓!」
她喘了口气,嗓子有点哑:「我承认,我用了手段。我只是想把你从她身边抢过来,我有什么错?」
包房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别人的嬉笑声,和里面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我知道。」周一铭看着徐珊,「徐珊,我也喜欢过你。你长得漂亮,做事机灵,我确实动心了。直到现在,我也没法说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徐珊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不该伤害晓晓。你偷她护照,你设局支走她,你让她在医院当推人流产的凶手,你在朱总那儿抢她的单子。徐珊,这些事加一块儿,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徐珊眼里的微光熄灭了。
「明天你不用来公司了,以后也别再联系我。」
徐珊瘫在沙发上没动。她脸色发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19
周一铭走到我面前。
我仰着脸看他,眼泪还挂着,狼狈得要命。
他替我擦了擦眼泪,又拿走了我手里的酒杯。
「别喝了,我看你也喝不下了。走,吃宵夜去。」
我吸了吸鼻子,嗓子堵得说不出话,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他回头冲一帮同事说:「你们继续,想点什么随意,都算公司账上。」
门关上前,小刘突然带头举杯:「晓晓姐,我敬你!不管你去哪儿,都是我师父!」
身后的气氛又热了起来。
我冲他笑着点点头,跟周一铭出了包房。
走廊里的音乐声远了一点。他走在我前面半步,忽然开口:「她说的那个事——」
「哪个?」
「你暗恋我那个。」他脚步没停,但声音闷闷的,「是真的?」
「周一铭你现在还有心情问这个?」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灯光底下,他耳朵有点红:「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我加快步子越过他,「等我缓过这阵再说。」
20
走的那天我没告诉任何人。但我刚到机场,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行李箱。
回头一看,周一铭喘着粗气站在那儿,一身高级西装,配了一条皱巴巴的、极不协调的领带。
大学时,我在手工体验课上学会了缝纫,这条领带是我为了哄他,熬夜产出的礼物。
他当时嫌弃说太丑了太土了,现在反倒系上了。
但我已经买好去北方的机票了。
「你跳槽为什么瞒着我?」他声音发颤。
「周总,下属跳槽不需要向您报备吧。」
「可我现在不是你上司——」他急得往前一步,「我是你竹马!」
我看着他着急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校花找人揍我那次。
我们被人堵在巷子里,他把我护在身后,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像一只英勇得不怕输的犟狗。
现在他站在机场大厅里,领带歪着,眼睛红着,像只发现自己把骨头弄丢了的傻狗。
他深吸一口气:「你把机票退了。我要追你。」
「凭什么?」
「凭我欠你的这一沓。」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欠条,从小到大的厚厚一叠。
我盯着他,突然特别想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行了。」我拽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拉,「先把这条丑领带换了再说。」
他嘿嘿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赵赵后来问我:「你就这么接受他了?」
我说:「没有啊。我让他追了整整半年。」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吃着烧烤,美滋滋地说,「竹马果然是香啊。太香了。」
至于那沓欠条嘛,我让他用戒指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