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府
八月初一,我进定国公府。正厅桌上摊着一本名册,我先看见的就是它。
册页翻在第三行,墨色比旁边的浅。
门房先看我的腰牌,再看我的鞋。腰牌是铜的,尚仪局三个字磨得只剩两个半。他用指甲把那个「局」字刮了刮,才把角门开了一扇半。我的鞋是局里发的青布履,鞋头磨白了一块,他没有说。
青芜跟在我后头,一只手提书箱,一只手替我扶着门。她今年十八,鞋跟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门房看了她一眼,她把脚收回去,再迈,这回没响。
过了二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边栽着石榴。八月的石榴已经红了,枝头压得低,没人摘。廊下丫鬟齐齐把身子侧过去,眼睛垂着,等我们走过了,才抬起来看背影。
周嬷嬷五十岁,脸瘦,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她在正厅门口等我,行了个半礼,叫我「沈女史」,又看青芜一眼,说:「姑娘住西跨院,被褥都晒过了。」
「有劳。」
「老太太在正厅等着。」
正厅的门敞着。槛上铺了一块旧毡,颜色褪成灰黄。我跨进去,先闻到香灰,再闻到茶。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一串沉香佛珠,转得很慢。郑氏坐在她右手边,穿一件秋香色褙子,发间一根素银簪,簪头磨得很亮。梁内监站在下首,面白,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见我进来,先笑。
「沈女史来了。」他说,尾音往上挑,「咱家等了一炷香。」
我行礼拜见。老夫人抬了抬手,说:「坐。」
我没坐实,只挨着椅子边沿坐了半寸。这是规矩。教习在主子面前,坐三分,站七分。老夫人看见了,佛珠停了停,又转起来。
「三个月。」她说,「教得完么?」
「教不完的,老太太。」我说,「三个月只够教会她们不犯错。」
「不犯错,就够了。」老夫人闭上眼,又睁开,「宫里要的不是才女。宫里要的是不出错的人。」
郑氏把茶盖揭开,又盖上,磕了一声。
「考语呢?」她问,「三个月后,姑娘们的考语,是姑姑一个人写?」
「是。按仪注写。」
「三个人,都写?」
「都写。」
名册是候选的名单,考语是给名单上的人写的评语。名字是府里报上去的,评语是我写的。这两样东西,一直有人当一样用。
梁内监笑了一声,说:「沈女史是尚仪局的人,笔头子稳。夫人放心。」
郑氏没接他的话,眼睛落在我膝上的书箱上。
「箱子里是什么?」
「两本仪注,一把尺,一方印。」
「印?」
「尚仪局的印。印是局里的,随考语走。考语写完,由局里盖。」
她这才把眼睛挪开。
名册是黄纸,四角用青绫包边,包得齐整。府里的抄本也包了边,只是绫子新,针脚粗。我翻页时,指腹在纸面上蹭到一点细沙。京里的纸坊抄册子,最后一道工序是拿细沙压光。这本事,尚仪局不用,府里也不会用。
册子就压在她手边的桌角。梁内监把它推过来,说:「府里的抄本。三位姑娘,名字都在上头。老太太、夫人已经看过了。」
我翻开。第一行裴清宜,第二行裴清芷,第三行宋令仪。
前两个名字的墨是一样的,乌黑,沉在纸里。宋令仪三个字,墨比前两个浅,笔画边上有一圈水痕。
我把手指压在纸角,问:「表姑娘的名字,是何时添上的?」
郑氏说:「我让添的。她既在府里养着,就该跟着学。」
她说得快。人到心虚的时候,话会先出来,手才跟上。她的手指在茶盖上停了一停,才去端。
梁内监仍旧笑,说:「名册上三个人,一个也不能少。宫里看名册,不看谁先来后到。」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梁内监一眼。梁内监把笑收回去,退半步,不说了。
我把名册合上,双手还给郑氏。她接过去,压在茶盘底下。
「西跨院简陋,」她说,「姑姑将就三个月。姑娘们若有不懂事的地方,姑姑只管教,不必看谁的面子。」
「教习只看仪注。」我说。
「好。」她答得很快,「只看仪注。」
郑氏把茶盏放下,说:「我还有一句话。」
「夫人请讲。」
「姑娘们若有不争气的,姑姑也照实写?」
「照实写。」
「写下去的那一笔,府里不高兴呢?」
「考语是给宫里看的。」我说,「府里高不高兴,不在纸上。」
她笑了,笑得很浅。「姑姑在宫里十年,说话像宫里的人。」
「我在宫里十年,只会说宫里的话。」
老夫人睁开眼,说:「照实写。裴家的姑娘,还不至于让人写不出一个好字。」
郑氏不说了。梁内监在旁边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没听见。
正厅里静了一会儿。香灰从炉沿上断下去,落在铜盘里,没有声音。老夫人又转起佛珠,说:「沈女史先去歇。明日一早,三位姑娘到西跨院上课。」
我起身行礼,退到门槛外,才转身。
西跨院比正院小,倒座房三间,我住东边那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案,一只铜盆。窗纸是新糊的,浆糊还没干透,闻着有一点面味。青芜把书箱放在案上,打开,先把两本仪注拿出来,再把乌木戒尺摆在案头。
那把尺一尺二寸,乌木的,用了十年,边角磨得发圆。我从不拿它打人。我只拿它量。
量站姿,量两人之间该隔多远,量跪下去时膝盖离地几寸。
青芜说:「姑姑,您从不打人,带戒尺做什么?」
「量。」
「尺子也能量人?」
「人最不该量的地方,就是人。」我说,「可宫里偏要量。」
她听懂了一半,就不再问,去铜盆里打水。
水端过来,她又忍不住,说:「姑姑,您量了十年,量出什么了?」
「量出人站得直,心不一定正。」
「那还量?」
「站不直的人,心正也没人看。」
她想了想,说:「宫里的话,绕。」
「宫里的话不绕,人早死了。」
她不再问,蹲在铜盆边洗布巾。水在盆里晃,灯影跟着晃。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姑姑,等您放了归,咱们去哪儿?」
「女官没有放归。」
「恩旨呢?」
「恩旨是给有功的人的。」
「您教了十年书,不算功?」
「教出不出错的人,不算功。」
她把手里的布巾拧干,水一滴一滴落回盆里。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
水是井水,凉。我把手放进去,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被水一泡,白得像一条线。青芜看见了,嘴动了动。
「尺子划的。」我说。
她把手里的布巾递过来,没再问。
擦完手,我把窗推开半扇。院墙外是东跨院,能看见一角飞檐。那边有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字,只听得出三个人。一个说得慢,一个说得快,一个说得软。
青芜也听见了,说:「姑姑,这府里的姑娘们,看人的眼睛都不抬。」
「那是规矩。」
「规矩不教人拿眼角看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十八岁,进宫三年,还学不会把话咽回去。我没训她。有些话咽回去,人就废了。
天黑得早。八月里,京中还热,日头一落,院里就起了风。周嬷嬷送来晚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是腌瓜,一碟是酱肉。她把食盒搁在案上,又替我把灯点上。
「三位姑娘,」我问,「性子如何?」
周嬷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没答。她把灯芯挑高了一点,才说:「大姑娘最稳。二姑娘最静。表姑娘最会笑。」
「二姑娘静,是性子静,还是不敢出声?」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沈女史,奴婢在府里二十七年。有些话,奴婢说了,您难做;奴婢不说,您也难做。」
「那就说能说的。」
「二姑娘夜里不睡。」她说,「灯亮到三更。」
「做什么?」
「奴婢没进去过。」
「会笑,不算性子。」
「奴婢只知道这些。」她把食盒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女史,府里的规矩,姑娘们比奴婢熟。您教她们的,她们未必不会;她们不会的,未必是坏事。」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轻。
我坐在灯下,把名册抄本从枕下拿出来。方才在正厅,我还给郑氏的是府里的抄本。这一本,是梁内监在门口塞给我的,说「尚仪局留底,女史自己收着」。
我翻到第三行。宋令仪。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歪向一边。我拿指甲在墨迹边上刮了刮,刮下一层薄薄的墨粉。这名字确实是后添的,添的人下笔急,第三笔拖出去,拖到纸边,收了回来。
我把纸举到灯前。
纸背洇出一行字。字很淡,像被水浸过,又被火烤干。
勿使第三人知。
六个字。
纸背左下角还有一枚指印,朱砂的,很小,只印出半个斗纹。
我把纸放平,手掌压在上面,压了很久。
名册是给府里的。纸背的话,不是给府里的。写这句话的人,早就知道这本册子会经谁的手。她把话写在背面,是因为正面不能写。
梁内监给我时,说的是「女史自己收着」。
十年前,我也在一本名册上。
那一页是黄的,右边有一道折痕。我的名字在第七行。后来折痕上多了一笔,从名字中间划过去。划得很轻,像怕把纸划破。
崔尚仪那年还不是尚仪。她站在我身后,说:「别看了。」
我没看。我把册子合上,跟她出了值房。那天也点着灯,灯芯也爆了一声。
我把名册合上,压在枕下。灯还亮着,那六个字隔着纸,仍像没干。
勿使第三人知。
我就是第三人。
2 立容
第二日卯时三刻,三位姑娘站在西跨院的廊下。
我开门时,先看见三双鞋。
大姑娘裴清宜的鞋面一尘不染,鞋尖正对门槛。二姑娘裴清芷的鞋跟磨偏了半寸,左脚外侧沾着一点青苔。表姑娘宋令仪的鞋尖窄,脚趾在鞋里挤着,站了一会儿,右脚就往后缩。
「进来。」我说。
三个人依次跨槛。清宜跨得最稳,裙角没有碰门框。清芷跨得急,鞋跟磕在门槛上,声音很轻。令仪跨到一半,停住,等清宜先走。
她等的时候,右脚在门槛上滑了一下,鞋尖磕住门槛,人往前倾。她伸手扶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痕。
廊下摆着三张矮凳,我没让她们坐。我让她们站。
「宫里第一课,不是说话,是站。」我说,「站不住的人,话也站不住。」
清宜先把双手交叠在腹前,肩放平,下巴收回去。她站得像一根钉在墙里的钉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我看了她一会儿,说:「大姑娘学过。」
「跟母亲学过。」她说,「学得不好,请姑姑教。」
「学得好。」我说,「好得挑不出错。」
她抬眼看我,又低下去,说:「我记下了。」
清芷站得比清宜还直。她把背绷紧,膝盖并拢,脚尖却微微外撇。我拿戒尺量她两脚之间的距离,一尺二寸,尺尾碰到她的鞋尖,她的脚趾一缩,脚却没有动。
「二姑娘站得直。」我说。
她没答。
「直得过了。」我把尺收回来,「人站得太直,像在等挨打。」
她的嘴唇抿住。
令仪站在最右边,手一直没放稳。她先把左手压在右手上,过一会儿又换过来。我走过去,用尺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表姑娘的手,在找地方放。」我说。
她笑了,说:「姑姑,我头一回学,怕站错了。」
「怕站错,就会一直站错。」我说,「手放在这儿,别动。动一下,重来。」
她把手放好。我数了三十息,她的手没有再动。
站完了,我问她们:「若在殿上,贵人问你话,你答不答?」
清宜说:「先看贵人的眼睛,再答。」
「看眼睛做什么?」
「看贵人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我看了她一眼。她答得稳,稳得像背过。
清芷在旁低声说:「贵人不听真话。」
清宜没回头,说:「二妹妹,姑姑在问我。」
「我知道。」清芷说,「我只是说,贵人不听真话,也不听好话。贵人听的是自己爱听的话。」
清宜的肩线动了动。
我问清芷:「那你怎么答?」
「我先答贵人爱听的,再答一句他没想到的。」
「他没想到的,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清芷说,「《仪注》上说,问不及私,答不及私。所以我不答。」
她答得对。对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知道的。
「二姑娘读过《仪注》?」
「翻过两页。」
「哪两页?」
她停住,抿住嘴,说:「忘了。」
我看着她。她的右手食指上有墨痕,洗得发白,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线黑。一个能把《仪注》背出来的人,不会只翻过两页。
我没拆穿。我让她把手抬平,肘离开肋,再落回去。她照做。做得很准。
「二姑娘,」我说,「站直不难。难的是站直了,还让人觉得你软。」
她的眼睛动了动。
「我不软。」她说。
「那就别把聪明藏起来。」我说,「藏久了,会长在身上。」
她没再说话。清宜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挪开。
令仪一直笑。她笑得早,笑得软,笑到我说「表姑娘,你也答一句」时,她的笑还没收。
「我答不好。」她说,「姑姑教我,我学。」
「你还没答,怎么知道答不好?」
「我怕答错了,姑姑嫌我笨。」
「我不嫌笨。」我说,「我嫌不肯答。」
她低下头,手指在裙缝上搓了搓,说:「若贵人问话,我先跪,再答。」
「贵人没让你跪呢?」
「那我就先跪着等。」
我看着令仪。她答得软,答得低,可她把跪放在答前头。一个把跪放在答前头的人,答得出,只是知道跪比答有用。
清宜的鞋尖动了动。很轻,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课散了。三个人行礼,依次出门。清宜走在最后,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戒尺。
「姑姑,」她说,「您那把尺,量什么?」
「量距离。」
「量人和人的距离?」
「量人该站的地方。」
她点点头,走了。
清宜跨出门时,日头正照在她耳后。她抬手去别碎发,粉扑簌簌落了一点。粉底下有一点黑,像一粒小痣。那颗痣生得巧,正落在耳垂后头。她盖它,为的不是好看。她要让人看不见她身上有一处不齐整。她很快把手放下,碎发盖回去,动作熟得像做过一千遍。
我没提。
午后,柳姨娘在月洞门等我。
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色比甲,腕上套着一只银镯。见我来,她先往后退半步,行了个半礼,叫「沈女史」。
「姨娘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她笑着,把银镯从腕上褪下来,「姑娘家学规矩,辛苦姑姑。这个给姑姑买茶叶。」
银镯在她掌心里,还带着体温。
「教习不收礼。」我说。
「这不算礼。」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把镯子往里塞,「这是姨娘的一点心。二姑娘命苦,生母走得早,我这个做姨娘的,能替她做的,只有这些。」
「姨娘的心,我记下了。」我把镯子放回她掌心,「东西,您带回去。」
她的笑还挂着,眼睛却变了。
「姑姑是嫌少?」
「我嫌多。」我说,「多到我还不起。」
她把手收回去,银镯在腕上磕了一声。她低头把镯子重新套好,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沈女史,」她说,「二姑娘三岁没了娘。她夜里写字,写到灯油干了,也不肯停。我这个做姨娘的,没本事给她挣什么,只想让她别在这府里熬成个老妈子。」
「入选就能不熬?」
「入选,至少是主子。」她说,「留在府里,嫁给谁,还不是夫人一句话。」
「宫里也是夫人一句话。」
「宫里的夫人,好歹隔着墙。」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听,低下头,把银镯往里推了推,「我胡说的。」
「姑姑在宫里待久了,」她说,「心也硬了。」
「心不硬,在宫里活不到今天。」
她不再说,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那边,她停了停,肩膀动了动。没有声音。
青芜从廊柱后头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的布。她往月洞门那边看了一眼,说:「那镯子是二姑娘生母留下的。周嬷嬷说的。」
「周嬷嬷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她不说,我问的。」青芜说,「姑姑,这府里的人,嘴里都不说实话。」
「姑姑,」她说,「您干嘛不收?收了,她还能替二姑娘说句话。」
「收了她的镯子,我就得替她写一句话。」我说,「那句话,我还没看见。」
「看见了就能写?」
「看见了,也未必能写。」
青芜不懂,把布往怀里一塞,说:「我去把镯子给她送回去。」
「不用。她自己会来拿。」
「她要是真走了呢?」
「那就说明这镯子本来就不是给我的。」
青芜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提水。
夜里,我点灯,把书箱打开。
两本《仪注》还在。上面那本的位置变了,原来压在下面,现在压在上面。装印的乌木匣也在,匣盖的铜锁上多了一道新划痕,很浅,像有人拿簪子试过。
我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再一本一本放回去。
最后放戒尺。戒尺一尺二寸,我平日尺头朝外,尺尾压着书箱的铜锁。现在尺头朝里,尺尾搭在箱沿上。
我把它转回原位。
灯下,尺身上有一点细白的东西。我拿指甲刮了刮,放在鼻尖闻。
是茉莉粉。
府里的姑娘们用的粉,多是茉莉香。周嬷嬷不用。青芜用的是桂花。
青芜端着水进来,看见我蹲在书箱前,问:「姑姑,丢了什么?」
「没丢。」我说,「有人想看我的东西。」
「谁?」
「能把锁划开的人。」
「周嬷嬷有钥匙。」她说,「我下午看见她在西跨院廊下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她手里拿了什么?」
「一块帕子。帕子上有粉。」
我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睡吧。」我说,「明天把书箱搬到床底下。」
「床底下潮。」
「潮比丢好。」
我把粉擦掉,把尺子放好。尺头朝外,尺尾压住铜锁。
锁上那道新划痕,在灯下像一根白头发。
3 奉茶
第三日,我让她们奉茶。
茶是滚的。
三只盏摆在矮案上。青瓷是老太太平日用的,盏底有一道旧锔。白瓷是夫人嫁妆里带来的,盏口描着极细的银线。旧瓷没有款,是府里待客用的。三只盏摆在一起,就是这座府里的次序。我让她们先认盏,再认人。
青瓷的给老太太,白瓷的给夫人,旧瓷的给姑娘。茶托底下垫着素绢,绢角要压在盏底,不能露出来。我让周嬷嬷烧水,水开三滚,提壶的时候不许抖。
「奉茶不是端水。」我说,「是先看清这座位。谁的位子高,谁的盏就先到。端错了,不是手错,是眼错。」
清宜先来。她看了一眼三只盏,端起青瓷,托底压绢,走到上首的空椅前,屈膝,盏举到眉下,停住。
「老太太请用茶。」
她的手腕很平。茶面晃了一圈,没有泼出来。
「大姑娘,」我说,「你的盏举高了半寸。」
她把手往下落了一点。
「高了。」我说,「再落。」
她又落了一点。盏沿离眉两指,茶面才稳。
「我记下了。」她说。
「重来一遍。」
她没有问为什么,退回去,重新端盏,重新走,重新屈膝。这一回,盏举到眉下,停了三息,茶面没有晃。
「好。」我说。
她起身时,我看见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方才茶盘边压出来的。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令仪第二个。她挑了白瓷。走到清宜面前,屈膝,说:「大姑娘请用茶。」
清宜没接。她看的是我。
「表姑娘,」我说,「这屋里的上首,是老太太的位子。你越过上首,先敬大姑娘,是眼里没有人,还是眼里只有人?」
令仪的脸红了一层。她端着盏,手没有抖,笑还挂着。
「我错了。」她说,「姑姑教我。」
「放回去,重来。」
她放回去,重新端了旧瓷,走到下首,给清芷。清芷接了。令仪退三步,退到门槛边,才直起身。
「看我的手。」我端起旧瓷,托底压绢,走到下首的空椅前,屈膝,盏举到眉下。我没有说话,停了三息,才起身。
「姑姑给谁奉茶?」令仪问。
「给空椅子。」我说,「宫里大半的茶,都是奉给空椅子的。」
清宜看了我一眼。
轮到清芷。她站在案前,没动。
「二姑娘,」我说,「你说,先给谁?」
「给老太太。」
「那就端。」
「我手笨。」她说,「怕砸了盏。」
清宜在旁边说:「二妹妹,先给老太太。老太太的盏轻,托底实,不会烫。」
她说完,伸手把青瓷盏往清芷那边推了推。周嬷嬷刚提壶添过水,盏沿上还挂着热气。清芷看了清宜一眼,伸手去端。
茶托底下的素绢滑开半寸。
盏歪了。滚水从盏沿泼出来,浇在清芷的左手背上。
她没有叫。她的手往后一缩,盏在托盘上磕了一声,茶泼了半案。清宜伸手去扶,指尖也沾了茶,缩回来。
周嬷嬷提着一壶滚水站在旁边,脸白了。她要上前,我抬手拦住。
「水是我让烧的。」她说。
「水没错。」我说,「托错了。」
她退回去,把壶放在地上,壶底磕在砖上。
屋里静了。
清芷把手背在身后。她的嘴唇白了一层,眼睛没有红。
「手。」我说。
「不疼。」
「伸出来。」
她伸出来。左手手背上红了一片,从虎口到指根,起了两三个小泡。
我解下自己的帕子,在水盆里浸了,敷上去。她的手指缩了缩,没有抽走。
「大姑娘,」我说,「你替她指了路,就得替她担这个错。」
清宜说:「是。」
「你两个人,站到廊下去。举着茶盘,举到我说停。」
清宜没有问为什么。她端起空茶盘,先走出去。清芷跟着走。走到廊下,两个人并肩站好,把茶盘举到眉下。
日头刚过巳时,廊下有一半阴。清宜站在阴里,清芷站在日头底下。清宜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清芷让进阴里。清芷没动,清宜又挪了半步,肩挨着肩。
我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去。
郑氏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炷香。
她没进门,先看见廊下两个举着茶盘的姑娘。她的脚步停了停,茶盖在手里磕了一声。
「沈女史。」她叫我。
我出去行礼。
「裴家的姑娘,」她说,「在廊下举着盘子站,像什么样子?」
「像学规矩的样子。」
「学规矩要站到日头底下?」
「宫里比这难看的样子多。」我说,「夫人若觉得难看,可以让她们回屋。回了屋,考语我照写。」
「学规矩,也不必拿嫡女做筏子。」她说,「清宜是裴家的脸面。」
「脸面也得站得住。」
「她是嫡长女,站到日头底下,下人怎么看?」
「下人看见的是,嫡女和庶女一起站。」我说,「夫人,这才是脸面。」
她没接话,茶盖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就不怕她们记恨你?」
「记恨我,比记恨规矩好。」
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息。
「你罚的是谁?」
「大姑娘替人做主,罚大姑娘。二姑娘端了盏,罚二姑娘。」
「清宜替谁做主?」
「替她妹妹。」
郑氏看向廊下。清宜的胳膊已经有些抖,茶盘还平。清芷的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举着盘。郑氏看了很久,忽然说:「清宜,你回去。」
清宜没动。她看的是我。
「夫人,」我说,「这屋里的教习,是我。」
郑氏转过头。她的声音低了些:「沈女史,你在宫里十年,该知道什么叫体面。」
「我知道。」我说,「体面是让人看见的时候不塌。她们现在没塌。」
她盯着我,茶盖在手里转了半圈。
「好。」她说,「你教。」
她转身走了。走出月洞门,她才把茶盖磕在托盘上,磕得很响。
半炷香后,我让她们放下茶盘。
清芷的手背已经起了一层白皮。我给她换了帕子,问她:「疼不疼?」
「疼。」
「方才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是给姑姑添麻烦。」
「你不说,我才麻烦。」我说,「下回疼了就说。规矩不教你忍着。」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红,又压回去。
令仪站在东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小盒药膏。她看见清芷,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二姑娘,」她说,「这是前年我烫伤时用的。」
清芷看了她一眼,说:「不必。」
令仪把药膏放在门槛上,退回去。清芷等门关上了,才弯腰把药膏拾起来。
清宜在廊下没有走。她等清芷回屋,才过来。她的左手也红了一小片,方才扶盏时沾的。她没提。
「姑姑。」她说。
「手伸出来。」
她把手摊开。掌心有两道月牙形的印子,是她自己拿指甲掐的。
「疼么?」
「不疼。」
「撒谎。」
她把头低下去,说:「姑姑,我有句话想问。」
「问。」
「你教的是规矩,还是教我们怎么被人挑?」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动她袖口。她站得很直,眼睛却不肯看我。
「规矩是别人挑你的时候,你还能站住。」我说。
「站住了,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不让他挑。」
「我要是不想让他挑,他就不挑了?」
「不能。」我说,「可你能让他挑的时候,多费一点力气。」
她笑了一声。很短,很轻。
「我母亲说,规矩是让人挑不出错。」
「挑不出错,不等于挑不中你。」
「那怎么办?」
「让人挑之前,先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什么,我说了不算。」
「那就先学会在心里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刚点着的灯,还没亮起来。
「姑姑,」她说,「你被人挑过么?」
廊下的风停了。
我把左手往袖子里收了收。手背上那道旧疤,被袖子盖住,只留下一线白。
「回去把手洗了。」我说,「茶渍留久了,会黄。」
她站着没动。
「姑姑。」
「回去。」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屈膝行礼,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道疤在日头下很淡,像一条走错了路的线。十年前,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话。问的人,是崔尚仪。
走到月洞门那边,她回过头。日头照在她耳后,粉底下那一点黑,像一个没说完的字。
4 应对
第四日,我教她们应对。
话本是在辰时末被搜出来的。
我正讲到「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不答;答完,退半步」,周嬷嬷从东跨院过来,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她没进门,站在廊下,把布包递给我。
「沈女史,」她说,「夫人请您过去。」
我接过布包。布包不重,里面是一叠纸,纸边裁得不齐。最上面一张写着两个字:照壁。
我把布包合上,对三个姑娘说:「今日的课,到这儿。」
清芷的脸白了。
正院里,郑氏坐在窗下,手边一盏茶,茶盖没有揭开。她看见我手里的蓝布包,说:「打开。」
我打开。
最上面那张纸摊在桌上。字是清芷的,笔画瘦,收笔急。写的是一个女人站在照壁后头,看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女人没有名字,只有一双眼睛。
郑氏说:「这是从二姑娘枕下搜出来的。」
「是我让她抄的。」我说。
郑氏抬起眼。
「抄什么?」
「《内则》。她抄错了,抄成了闲话。」
「《内则》里有照壁?」
「有。」我说,「照壁内外,内外有别。」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茶盖碰到盏沿。
「沈女史,」她说,「你在宫里十年,撒谎撒得比府里的姑娘好。」
「夫人,」我说,「我教的是应对。应对的第一条,是替学生挡一句话。」
「挡到你自己身上?」
「挡到我自己身上。」
她把茶盖揭开,又盖上,磕了一声。
「好。」她说,「你挡。可这名册上三个人,二姑娘那一行,不能空着。」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是尚仪局的考语纸,四边印着青线,底下留着盖印的地方。上面已经写好了字。
裴清芷,性僻,寡言,不宜入选。
字是郑氏的笔迹,工整,干净,没有一处犹豫。
「你签个印。」她说。
我没有接纸。我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夫人,这六个字,我一个也没看见。」
「你教了四日,还没看见?」
「四日只看见她站得直。」
「那就写站得直。」
「考语不是写站。」我说,「考语写的是这个人能不能进那道门。她进不进得去,我还没看见。」
郑氏把手收回袖里,靠回椅背。
「沈女史,你在宫里十年。」她说,「该知道,笔拿在谁手里,印就在谁手里。」
「笔在我手里。」
「印在尚仪局。」
「尚仪局盖印,也要看考语上写了什么。」
「尚仪局听谁的?」
我没答。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很薄的冷。
「你签,大家都好看。」她说,「你不签,尚仪局自会来人替你签。到时候,你连这三个月都教不完。」
我把那张考语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袖里。
郑氏坐直了。
「你拿它做什么?」
「留着。」我说,「等我看明白了,再写。」
「你看不明白。」
「那就等三个月。」
她的手指在茶盖上停住。过了三息,她把茶盖推开,说:「你回去吧。二姑娘的课,不必上了。」
「课要上。」我说,「名册上三个人,一个也不能少。夫人自己说的。」
她没再说话。
我退出正院,走到月洞门,才把袖里的纸拿出来。纸折过的地方,青线断了一截。印泥盒没有跟来,但我记得它放在桌上,盖子开着,里面的印泥是新的。
红得像刚剪开的伤口。
夜里,柳姨娘来了。
她没让人通传,自己走到西跨院门口,站在廊下。青芜先看见她,进来告诉我。我出去时,她已经跪下了。
「姨娘,起来。」
「姑姑先听我说。」
「起来说。」
她不起来。月光照在她腕上的银镯,镯面磨得发亮。
「二姑娘不能不去。」她说,「夫人今日搜了她的屋子。明日就能把她送回乡下,随便找个人嫁了。姑姑,您不知道这府里打发一个庶女有多容易。」
「嫁人也是活路。」
「活路?」她抬起头,「姑姑,您见过几个庶女嫁出去,还能活得像个人的?」
我没答。
「她三岁没了娘。」柳姨娘说,「我把她抱到我院里,她夜里哭,哭到嗓子哑。我哄她,说等她大了,就送她去过好日子。她问我,什么叫好日子。我说,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
「姑姑,她要是留在府里,一辈子都得看人脸色。」
「宫里不用看人脸色?」
「宫里看一个人的脸色。」她说,「府里看一屋子人的脸色。」
我看着她。她跪在青砖上,膝盖底下没有垫子。
「姨娘,」我说,「你问过她么?」
「问过。」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想去。」柳姨娘说,「可她才十五。十五岁的人,知道什么?」
「十五岁的人,知道的事,比我们想的多。」
她低下头,肩膀缩了缩。过了一会儿,她从腕上把银镯褪下来,双手捧着递给我。
「这个,姑姑收着。」
「我收过一回。」
「这回不是给您买茶叶。」她说,「这是二姑娘生母留下的。您收着,就当替我看着她。」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
「姨娘,」我说,「她若真想去,我会写。她若不想,我一个字也不写。」
「姑姑 ——」
「这个你拿回去。」我把银镯放回她掌心,「她生母的东西,不该拿来换前程。」
她攥着镯子,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我站着,没有扶她。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站起来,把银镯套回腕上,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姑姑,」她说,「您心真硬。」
「我心要是不硬,」我说,「今日那张考语,我就签了。」
她看着我,像没听懂。她转身走了,过了穿堂,才抬手擦了一把脸。
青芜从门后出来,说:「姑姑,您何必气她。」
「我没气她。」我说,「我气的是,她替女儿跪,女儿却不知道。」
青芜把蓝布包递给我。她方才一直抱着。
「这个怎么办?」
「还给二姑娘。」
「夫人要是再搜呢?」
「那就说是我拿走了。」
青芜看了我一眼,抱着布包去了东跨院。
半个时辰后,清芷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左手背上还缠着我给的帕子,帕子已经换了新的,系得整整齐齐。
「姑姑。」
「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灯下,不坐。
「那本子,」她说,「您看了?」
「看了一眼。」
「看了多少?」
「只看见两个字。」
「哪两个字?」
「照壁。」
她的嘴唇动了动。
「姑姑,」她说,「你不怕我连累你?」
「怕。」
「那你还替我挡?」
「我不是替你挡。」我说,「我是不想替人写我没看见的字。你的本子,我没看见里面的字。夫人的考语,我也没看见她写的那个人。两张纸,我都不签。」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本子里的字,」她说,「您要看么?」
「不看。」
「为什么?」
「等你愿意让人看见的时候,再给我看。」我说,「现在给我看,是你被搜出来的。以后给我看,是你自己拿出来的。两回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背上,烫伤的红已经暗下去,起了一层薄皮。
「姑姑,」她说,「我想写书。」
「我知道。」
「你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我说,「写字的人,总比被人写的人强。」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站了一会儿,才说:「那本子,我拿回去了。」
「嗯。」
「姑姑,」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您今日在正院,真的只说了那一句?」
「哪一句?」
「『是我让她抄的』。」
「说了。」
「夫人信了?」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为什么还说?」
「因为总得有人说。」
她走了。门关上以后,灯芯跳了跳。
周嬷嬷来收灯油。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小壶,眼睛看着地。
「周嬷嬷。」我叫她。
她停住。
「书箱上的锁,」我说,「是你划的?」
她的手把壶把攥紧了。
「奴婢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划痕是簪子划的,钥匙划不出那种口子。」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奴婢。」
「夫人让你找什么?」
「找二姑娘写的闲书。」
「找到了?」
「找到了。」
「你为什么给她?」
「奴婢没给。」她说,「奴婢放在桌上,夫人自己看见的。」
「你放在桌上,就是给了。」
她低下头,壶嘴碰在门槛上,磕了一点水。
「沈女史,」她说,「奴婢在府里二十七年。夫人让奴婢找,奴婢不找,明日就得罪。奴婢找了,今日就得罪您。您说,奴婢该怎么办?」
「下次用钥匙。」我说,「划坏了,要赔。」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松了口气,又像更怕了。
「奴婢记住了。」她说。
她提着壶走了。我关上门,把袖里那张考语摊在灯下。
纸上的字还是那六个。印泥盒没有跟来,可我知道它就在正院的桌上,盖子开着,红得发亮。
我把手伸到灯前。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被灯一照,白得像一条线。
十年前,也有一张纸摆在我面前。纸上也写着六个字。写那张纸的人,也等着我签。
5 座次
座次表是八月十三送来的。周嬷嬷把它摊在我面前,说:「夫人请您过目。」
纸是新的,墨是旧的。上头一行一行写着中秋家宴的座次,像另一种名册。
上首是老夫人。右手是夫人。左手是大姑娘。二姑娘在夫人下首。再往下,是几位族里的太太。表姑娘三个字,写在屏风外头,和教习并列。
我看了两遍。
「教习的席,在屏外?」我问。
「夫人说,教习是客。」
「表姑娘也是客。」
周嬷嬷把纸折起来,折得很齐。「夫人说,客也分远客近客。」
我没接话。
她又说:「夫人还问,那张考语,您签了没有。」
「中秋过完再说。」
「夫人说,中秋过完,就该签了。」
她走了。我把她折好的纸重新摊开,照着抄了一遍。抄到「表姑娘」三个字,我停了停,在旁边的空白处添上「教习」两个字。两个名字挨着,像两个被挪到门外的人。
在宫里,座次就是话。谁挨着谁,谁隔着谁,一顿饭吃完,位份就定了一半。十年前采选,我也坐过末席。末席的灯最暗,菜最凉,可看得最清楚。
八月十四,最后一堂课,我让三个人各写一张中秋帖。
清宜写「团圆」。字端正,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手腕没有抖。
清芷写「照壁」。写完自己先笑,说:「姑姑,我只会写这两个字。」
令仪写「客」。
我看着那个字,问:「为什么写这个?」
「我在这府里,是客。」她说。
「客也要有座。」
她把笔搁下,说:「座是别人给的。」
「字是你自己写的。」
她看着纸上的「客」字,看了很久,才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八月十五,天还没黑,正厅的灯就点上了。
我比席早到半个时辰。正厅里摆了三张桌,上头一张,左右各一张。屏风是六扇的,绣着桂花。风吹过来,桂花不动,灯影动。屏风外头另设一张小几,腿短,桌面也矮,坐下去要屈膝。
宋令仪已经坐在那张小几后面。
她穿了一身新衣裳,藕荷色的,袖口压着一道浅边。腰间系一条旧绦,绦上坠着一枚玉佩。玉佩不大,青白色,边角缺了一块。
「表姑娘来得早。」我说。
「教习也早。」她笑,先看我的眼睛,再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小几矮,膝盖几乎碰到地。屏风把正厅的光挡住了大半,落在我们这边,只剩一层薄薄的黄。
「这位置,」她说,「我坐了九年。」
「中秋也坐?」
「中秋也坐。」她低头,把玉佩摆正,「过年也坐。我娘在的时候,我坐她旁边。她走了以后,就坐这儿。」
我看了看那枚玉佩。玉上有两个字,刻得浅,被磨平了一半,只认得出一个「谦」。
「先父留下的。」她说。
「府里不叫戴?」
「府里说太旧。」她把玉佩往裙里收了收,「今日中秋,我戴一晚。旧东西,戴着才像有人记得。」
正厅里有了人声。几位族里的太太到了,衣裳一层压一层,笑声也一层压一层。清宜扶着老夫人从后头出来。老夫人手里一串沉香佛珠,转得很慢。
众人起身。
老夫人坐下,先闭眼,才睁眼扫了一圈。
「都坐罢。」
清宜坐在老夫人左手。她的脊背直,肩不晃,笑到恰好的地方,不多一分。清芷坐在郑氏下首,右手食指上有一点墨,洗了,没洗净。令仪在屏风外,隔着六扇桂花。
我先看鞋。清宜的鞋尖并得齐。清芷的鞋尖朝外。令仪的鞋底沾了一点廊下的泥,进来时没擦。
郑氏给老夫人斟茶,茶盖磕在盏沿上,磕了三下。
「宫里来人了?」老夫人问。
「梁内监午后到的。」郑氏说,「送德妃娘娘的节礼,在花厅歇着。」
「名册呢?」
「名册在尚仪局。」郑氏说,「原定三个月,局里前日传了话,名册提前,八月底交考语。」
老夫人转佛珠的手停了。「提前多少?」
「一个月。」郑氏说,「说是德妃娘娘的意思。」
老夫人转了一颗佛珠。「裴家出一个,就够了。」
她说得很轻,像说今日的月饼甜不甜。
上首那桌,一位族里的太太笑着接话:「老太太这话在理。姑娘家太多,反倒显得裴家上赶着。」
郑氏也笑:「所以今日这席,摆得清清爽爽。」
老夫人转向清宜:「这几个月,学得如何?」
清宜放下筷子,答:「孙女愚钝,还在学。」
「你不愚钝。」老夫人说,「你只是不肯说自己会。」
清宜低头,给老夫人布了一筷子蟹粉。「祖母尝尝,今年新拆的。」
老夫人吃了,点头。
郑氏接过去说:「大姑娘日日头一个到,末一个走。教习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接这句话。考语不是在这种时候写的。
清芷放下筷子。
「祖母,」她说,「表姐跟我们一处学规矩,一处交考语,为什么坐屏风外头?」
一桌人静了。
郑氏把茶盖磕了三下。「二姑娘喝多了。」
「我没喝。」清芷说,「我就是想问,一处学,为什么不能一处坐。」
「名册是宫里的,」老夫人闭眼,「座次是裴家的。」
「那表姐算哪家的?」
「二姑娘醉了。」郑氏说,「扶回去。明日把《内训》抄十遍。」
周嬷嬷从旁边过来,手搭在清芷的胳膊上。清芷坐着不动,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自己站起来,跟着周嬷嬷走了。走到门槛那儿,她的鞋尖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轻响。
廊下有人接住她。是柳姨娘。她把自己的披风给清芷披上,没进门,只往正厅里看了一眼,就扶着人走了。
正厅里重新有了筷子碰盏的声音。
清宜放下公筷,轻声说:「二妹妹这几日抄书抄得手酸,说话也直。祖母别恼她。」
「抄书不治嘴。」老夫人说。
清宜低下头,不再说。
我站起来。
「老夫人,」我说,「教习的席也在屏外。我去陪表姑娘。」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佛珠在她手里停住,又转起来。
「去罢。」她说。
我走到屏风外头。令仪给我挪了挪位置,把那张小几上的茶盏往自己那边收了收。
「姑姑何必来。」她说。
「我的席本来就在这儿。」
「您是教习。」
「教习也是客。」我说,「远客。」
她笑了。笑得很慢,比平时慢。
屏风里头的灯亮,外头的灯暗。隔着六扇桂花,人影一层一层,像隔着一层水。
「二姑娘不该替我说话。」令仪说。
「她说了。」
「她明天要抄十遍。」
「她抄得完。」
令仪低头,把玉佩捏在手里。她捏得很紧,指节发白,玉上的穗子垂下来,一动不动。
「姑姑,」她说,「名册上,真的有三个人么?」
「有。」
「那为什么,」她停住,把玉佩摆回裙边,「府里只摆得下两个位置?」
我没答。
她又笑了。「我随口问的。姑姑别记在考语上。」
「考语不记这个。」
「那记什么?」
「记我看见的。」
她看着我,像要再问。
「先父的案子,」她忽然说,「府里不提。我也不提。」
「嗯。」
「不提,不是忘了。」她把穗子理顺,「是提了,也换不来什么。」
廊下有人笑。
笑声先到,人后到。
梁内监穿一件赭色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一步,钥匙响一下。他先到正厅门口,冲里头弯了弯腰。
「老太太,」他说,尾音往上挑,「咱家给您请安。娘娘说,裴家的姑娘规矩学得好,她记着。」
老夫人睁开眼。「劳娘娘记挂。」
「娘娘还叫咱家带句话,」梁内监笑,「三位姑娘,一人一匣绢花。花开得一样,戴在谁头上,就看谁的手巧了。」
郑氏的手在茶盖上停住。
「多谢娘娘。」她说。
梁内监侧身,后头的小内侍捧上三只描金匣子。他先送到清宜面前。清宜起身,双手接了,说:「谢娘娘赏。」
第二只送到清芷的空位前。周嬷嬷代接了。
第三只,他亲自捧到屏风外头。
「表姑娘也有。」他说。
令仪站起来,接了匣子。「多谢公公。」
「娘娘说,」梁内监笑,「花一样,人不一样。」
令仪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住。她没有打开,只把匣子放在小几上,退后半步。
梁内监退出来,走到屏风边上,才转过头看我。
「沈女史,」他说,「咱家给您送句话。」
我起身。
「尚仪说,」他笑,「宫里这一回,只取一个『可』。」
屏风外头的灯,暗了一瞬。
「其余两个呢?」我问。
「咱家只传这一句。」
「为什么只要一个?」
「咱家只传话,」他说,「不问为什么。」
他的眼睛从屏风缝里过去,一个一个看。先看屏风外头的令仪,再看正厅里的清宜,最后看清芷空着的那个位置。
「三个姑娘,」他说,「都好。」
「都好,只要一个。」
「尚仪还说什么?」
他把钥匙串往腰后一拨,笑得更慢。
「尚仪说,」他说,「您看见谁,就是谁。」
「尚仪什么时候要?」我问。
「八月底。」
「八月底还没到。」
「名册可以先写。」他说。
「看不见的人,我不写。」
他笑,钥匙在手里停了停。
「您这脾气,」他说,「尚仪记得。」
他说完,弯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钥匙一路响到廊下尽头。
我站着,手里还端着令仪给我挪过来的那盏茶。茶凉了。
令仪抬起头。
「姑姑,」她说,「一个『可』,是什么意思?」
「就是只能写一个。」
「写谁?」
「我还没看见。」
她看着我。她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小几上。玉佩缺了一角,缺的地方磨得很圆,像被人摸了很多年。
「姑姑,」她说,「我不怕只有一个。我怕的是,那一个,从来就不是我。」
「我娘临走前说,」她把玉佩戴回去,「别把玉佩当了。当了,就真成客了。」
我没有答。
正厅里,老夫人还在转佛珠。清宜在给她斟茶。清芷的位置空着,碗筷收了一半。
我回到小几旁边坐下。屏风外的灯照着那枚旧玉佩,缺角的地方,像一个被咬掉的字。
名册上,只要一个「可」。
6 遮名
八月十七,天还没亮,我在灯下裁纸条。
纸是尚仪局带来的旧笺,我一指宽一指宽地裁,裁了三十条。青芜端水进来,看见满桌白纸条,问:「姑姑,裁这个做什么?」
「糊名。」
「糊谁的名?」
「三个姑娘的。」
她把水盆放下,拿起一条看了看。「名字都糊上了,还考什么?」
「考字。」
「字也是人的。」
「字是人的,名字是别人给的。」我说,「先把别人给的遮住,再看她们自己写了什么。」
青芜不懂,把纸条放回去。「姑姑,您这几日说话,越来越像尚仪。」
我没接。
中秋那晚,屏风外头那句话,我想了一夜。我看见的,一直是她们的鞋、她们的手、她们坐的位置。我还没看见她们写下来的东西。
辰时初,周嬷嬷来了。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夫人问,今日考什么。」
「遮名考。」
「府里的姑娘,名字遮不得。」
「遮的是我的眼,不是她们的名字。」
周嬷嬷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怕记错。「夫人说,考可以,她要在一旁看着。」
「看卷可以。看人,不必。」
「夫人是嫡母。」
「我是教习。」我说,「卷子收上来,我送到正院。夫人要看哪一张,我给哪一张。」
周嬷嬷去了。
巳时,东跨院正屋摆了三张案。每张案上,一方砚,一支笔,五张白纸。三张案之间立了一架小屏,屏上糊着素绢,看不见邻座。正墙挂一块粉牌,上头是我写的五问。
一、赞礼唱名,你不在班中,如何?
二、贵人赐茶,茶已凉,你喝不喝?
三、同班有人失仪,你看见没有?
四、贵人问你家里的事,你答到哪一句为止?
五、这一回若选不上,你回去做什么?
三个人站在案前。
清宜先看粉牌,从头看到尾,看完,把目光收回来。清芷只看了一眼,嘴唇抿住。令仪看得最久,看到香还没点,就问:「姑姑,考砸了,会不会记在考语上?」
「会。」
她的笑淡了一点。「那我不问了。」
「问完。」我说,「考卷上也可以写。」
她低下头,把裙角理平。
我点香。
「五问,一炷香。不署名。写完把纸扣在案上,扣平。谁问谁,不答。谁看谁,不答。」
清芷举起手。
「说。」
「为什么糊名?」
「让人只看字。」
「字也是人的。」
「那你就写你自己的。」
她的手放下去。她看了我两息,坐下来,把纸摆正。
香烧到一半,清宜先写完。她把五张纸扣好,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令仪写到第二问停住,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清芷写得最慢。她的纸写完一张,翻过去,又翻回来,在某一行上添了两个字。
香灰落了一截。
「收卷。」
三个人起身,退到门边。我把每人的纸叠齐,名字那一行折进去,再用糊条封住。糊条上写甲乙丙。三叠纸我先打乱,再编号。周嬷嬷站在旁边看着,看完了,在三个封口上各按一个指印。
「谁的名字在哪一张,」她说,「奴婢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您怎么排?」
「看字。」
夜里,我把三叠卷子摊在灯下。
先看甲。
一问:「退到班末,等唱完再进。」
二问:「喝。凉茶也是赐。」
三问:「看见。不说。」
四问:「答到父母。再问,答不知道。」
五问:「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五问五答,没有一处错。也没有一处是她自己的。她把自己藏在一套最合规矩的话里,藏得严,藏得干净。像一面磨光的墙,光落上去,照见的是别人。
我看第二遍,才在第四问的「不知道」三个字上停了停。她知道。她只是不写。
乙卷。
一问:「跪在阶下,等唱完再起。」
二问:「喝一半,剩一半捧回去。」
三问:「没看见。」
四问:「答到先父的官职。」
五问:「等下一回。」
答得最像宫里人。宫里人不说看见,也不说没看见;她写「没看见」。宫里人不把家里的事往外说;她把「先父的官职」端端正正写在第四问上。
丙卷。
一问:「《仪注》说,唱名时不在班,退。退到哪儿,没说。我就退到没人看见的地方。」
二问:「喝。凉茶也是茶。不喝,是嫌。」
三问:「看见了。她失仪,我不说,下一回就轮到我。」
四问:「答到能答的为止。答不了的,不编。」
五问:「把没写完的写完。」
我把这张卷子看了三遍。
第三问狠。狠得不像十五岁的人写的。第四问稳。稳得把前一句的狠压住了。第五问不像考卷,像一个人夜里跟自己说的话。
灯芯短了。我拿剪子剪了一截,火苗重新立起来。
排名不难。难的是,我要不要把这张卷子排在第一。
我排了。
丙第一,甲第二,乙第三。
我取出三张素笺,写评语。裴清芷,敏。裴清宜,稳。宋令仪,柔。
写完,我把素笺压在镇纸底下,等明日揭名之后再誊到考语纸上。
八月十八,辰时。
三张卷子摊在案上,糊条还封着。
三个人进来,站成一排。
「昨日遮名考,名次出来了。」我说,「丙第一,甲第二,乙第三。」
屋里没有声音。
我先揭丙。糊条撕开,底下的名字是裴清芷。
清芷没有笑。她的嘴唇抿住,右手食指在袖口上按了按。
「二妹妹答得好。」清宜说。
清芷看了她一眼,没接。
我再揭甲。裴清宜。
「我第二。」清宜说,「姑姑,我差在哪儿?」
「差在第五问。」
「第五问?」
「你答『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说,「你自己想做什么,没写。」
她低下头,过了三息,说:「我记下了。」
最后揭乙。宋令仪。
她先笑,笑到一半停住,才把名字看完。「第三。」她说。
「第三。」
「姑姑,我答得不好么?」
「答得好。答得太好。」
「好还第三?」
「好是给贵人看的。」我说,「考卷要看的,是你自己的话。」
她把手放在案沿上,指尖压着那张卷子的边。「我自己的话,」她说,「宫里不要。」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比平时慢。
清芷忽然开口:「姑姑,这张卷子,能不能不记名次?」
「不能。」
「为什么?」
「名次不是我给的,是你写的。」
「那就把卷子还我。」
「不还。」我说,「卷子要留着。考语照着它写。」
她看着我,像还要说。周嬷嬷在门外咳了一声。
「夫人请沈女史过去。」
正院里,郑氏坐在窗下。茶盖合着。
我进门,她抬手,把茶盖轻轻磕了三下。
「谁准你糊名的?」
「教习准的。」
「尚仪局的考,考的是人,不是字。」
「人我看得见。」我说,「字遮住,才看得清。」
「看清了什么?」她把茶盖推开,「看清裴家的庶女比嫡女强?」
「看清了卷子。卷子上没有嫡庶。」
「卷子上没有,府里有。」
「府里的事,不进考语。」
「你今日排的这个名次,已经进了。」她说,「三个人都知道了。」
「知道的是卷子。」
「卷子传出去,就是裴家的脸。」
我没接。
她的声音低下来:「把名次抹了。考语只写宜、不宜,不写第一第二。」
「名次可以不进考语。卷子不能改。」
「卷子谁看见了?」
「三个人。」
「让她们忘掉。」
「忘不掉。」我说,「二姑娘第一,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郑氏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火,只有一层很薄的冷。「她一个庶女,第一。」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让清宜往哪儿站?」
「大姑娘第二,是她自己答的。」
「沈女史,」她说,「你教的是裴家的女儿,不是尚仪局的考生。」
「尚仪局要的,是能进门的人。」我说,「能进门的人,先得会答自己的话。」
「你护着她,是害她。」
「夫人要护大姑娘,我拦不住。」我说,「可这张卷子,我不改。」
她的手按在茶盖上,没有动。过了三息,她把茶盖合上,磕了一声。
「你在宫里这十年,」她说,「该知道,考语最后一笔,不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写我看见的。」
「那你最好看清楚,」她说,「你看见的是谁。」
她叫:「来人。」
周嬷嬷从廊下进来。
「把二姑娘的卷子取来。」
「卷子在我的书箱里。」我说,「夫人要看,我送来。」
「现在。」
「书箱上了锁。」
「钥匙呢?」
「在我身上。」
郑氏看了我三息。
「回去。」她说,「今晚把名次从考语里抹了。」
「考语还没写。」
「那就现在写。」
「八月底还没到。」
「我等不到八月底。」
「夫人等不了,」我说,「名册等得了。」
她不再说话。我行礼,退出去。
月洞门下,清宜站着。
她见我来,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脸。「母亲说什么?」
「让我把名次抹了。」
「您抹么?」
「不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你不恼?」
「我第二,不冤。」她说,「二妹妹第三问答得比我狠,第四问答得比我稳。」
「你呢?」
「我第五问答得比她稳。」
「稳不是答。」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记下了。」
廊下有风。她把袖口拢了拢,又说:「姑姑,母亲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您怕么?」
「怕。」
「那您还替她写?」
「怕也得写。」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姑,二妹妹今晚可能会来找您。」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想谢您,白天就谢了。」她说,「她晚上来,是要跟您算账的。」
夜里,清芷果然来了。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
「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灯下,手里空着。
「姑姑,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不会。」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糊名?」
「遮了名,你才肯写。」
她的嘴唇动了动。「我不是藏。」她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写好了,就走不了了。」
灯芯跳了跳。
「写不好,也走不了。」我说。
「那不一样。」她说,「写不好,是我自己没写好。写好了,是他们要我走。」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还没想好,走还是不走。」
我看着她。她十五岁,站在灯下,背挺得直,脚尖却微微外撇。
「姑姑,」她说,「名次能不能不写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张卷子是你写的。」我说,「写的人,认账。」
「我要是说不呢?」
「那就自己跟夫人说。」我说,「我不替你定。」
她抿住嘴,站了很久。
「姑姑,」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您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把我排在第一。」
「不后悔。」
她走了。门关上,风把门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我把三张素笺从镇纸底下抽出来。
灯下看,字还是我写的。裴清芷,敏。裴清宜,稳。宋令仪,柔。
我看了最后一遍,把素笺重新压好,起身去净手。
青芜在廊下等着,接过水盆,说:「姑姑,您今日不该把二姑娘排第一。」
「为什么?」
「夫人会恨她。」
「不排第一,夫人就不恨她了?」
青芜想了想,说:「也是。」
她把水盆端走。走到廊下尽头,又回头:「姑姑,周嬷嬷方才来过,说添灯油。她走的时候,袖子擦着桌子。」
「我知道了。」
我回屋。
案上的素笺还在镇纸底下。我把它抽出来,摊平。
「敏」字不见了。
原处被刮去一层,纸薄了,灯一照,透出底下的横。刮过的地方补了一个「钝」字。
我伸手去摸。墨还没有全干,指腹上沾了一点黑。
我写完这三张素笺,到现在,隔了一夜。
砚台里的墨,面上结了一层薄皮。笔洗里的水,浑了。
廊下有脚步声。周嬷嬷提着一只小壶,从穿堂过来。
「周嬷嬷。」
她停住。
「今晚谁进过我的屋?」
「奴婢进来添过灯油。」
「还有呢?」
「夫人院里的丫鬟送过一壶新茶,放在门口,没进来。」
「你动过案上的纸?」
「奴婢不识字。」
「不识字,也会照样子描。」
她低下头。灯照着她的袖口,袖口上有一点黑。
「添油时碰了灯台。」她说。
「灯台在桌上,」我说,「纸也在桌上。」
她不说话了。壶嘴碰在门槛上,磕出一点水。
「奴婢去办。」她说。
「办什么?」
她提着壶走了。
我把灯挪近。
评语上的「钝」字,墨比我的新。
7 病中
八月二十,辰时,东跨院正屋空了一张案。
「二姑娘呢?」我问。
青芜把茶盘放下,说:「二姑娘病了。柳姨娘一早就去回了夫人,夫人说,先让她躺着。」
「什么病?」
「说是夜里受了风。」
我把手里的课目合上。「今日的课挪到午后。我去看看。」
东跨院的西厢,帘子半卷。屋里没有点灯,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床前,灰白的一层。
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潮气。小几上摆着那只药碗,已经凉了,碗沿结了一圈褐色的边。窗台上放着一碟蜜饯,只动了两块。
清芷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两手放在被子外头。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有一点红。
「姑姑来了。」她要起身。
「躺着。」
她又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病了。」
「什么病?」
「风寒。」
「头疼?」
「疼。」
「嗓子疼?」
「疼。」
「哪儿都疼?」
她停住,看着我,说:「姑姑是来探病,还是来考我?」
「探病。」
「那您别问这么多。」
我走到床边,伸手探她的额。她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横在我面前,又放回去。
额头不烫。
「手给我。」
她把左手伸出来。我按住她的腕子。脉跳得快,一下一下,撞在指腹上。
「脉快。」
「病了,脉就快。」
「病得心虚,脉也快。」
她抿住嘴,把手抽回去,塞进被子里。
枕下露出一角纸。纸边裁得不齐,压在她的枕角底下。我没有去抽。
「睡罢。」我说,「课等你好了再补。」
「补得上么?」
「补得上。」
「名册补得上么?」
「名册不等病。」
她把脸偏过去,对着墙。
她侧着身,肩胛骨隔着单衣凸出来。被子下头,她的脚没有伸直,脚尖绷着。
廊下有脚步声。柳姨娘端着一只药碗进来,看见我,先怔住,才行礼。
「沈女史,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姑娘家病一场,瘦一圈。」她把药碗放在小几上,伸手去理清芷的被角,「好歹喝一口。喝了发汗,明日就好了。」
药味散开来。我闻了闻,是生姜、紫苏,煎得浓。
「风寒的药?」
「郎中开的。」她说,「姑姑放心,不苦。」
清芷闭着眼,不接碗。
柳姨娘把碗放下,跟我退到廊下。
「姑姑,」她压低声音,「她病得没那么重。」
「我知道。」
「那您还来?」
「我来看看,她病得真不真。」
柳姨娘的手在袖口上搓了搓。「她就是怕。前日考了第一,回来一夜没睡,第二日就说头疼。」
「你信她头疼?」
「我信她怕。」
「她生母走的那一年,她也是这么躺着,不说话,不吃饭。我喂她,她把嘴闭紧。」柳姨娘的声音低下去,「我怕她这回,也把嘴闭紧。」
「她这回开口了。」我说。
「开口说的是病。」
廊下有风,吹动她腕上的银镯,磕在廊柱上,响了一声。
「姑姑,」她说,「您能不能就让她病着?」
「病着也要交考语。」
「您写个不宜。」
「她自己没说。」
「她不敢说。」
「那你替她说?」
柳姨娘张了张嘴。「我是她姨娘。」
「她十五了。」
「十五岁的人,知道什么?」
「知道怕。」
她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肩膀缩着,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没有声音。
「姑娘家,」她过了很久才说,「好歹,得有条活路。」
「活路不是病出来的。」
「姑姑,」她说,「您见过几个庶女,靠自己的话活出头的?」
我没答。
「她要是选不上,」她说,「夫人随便配个人,她这辈子就完了。」
「选上了,」我说,「也不是她的这辈子。」
她低下头,眼泪停在下巴上。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屋,端起那碗药,自己喝了一口,说:「不苦。真的不苦。」
清芷还是没接。
午后,我让青芜把课目送到东跨院,自己留在西厢外头。
天黑了,青芜提灯来,怀里抱着一床薄毯。
「姑姑,您回去睡。我守着。」
「你守不住。」
「我怎么守不住?」
「她夜里要写字。」
「病了还写?」
「所以叫你回去。」
青芜把毯子放下,看了看屋里,低声说:「姑姑,您说她这是病,还是不想去?」
「病是真的。」我说,「不想去也是真的。」
「那怎么办?」
「先让她病着。」
青芜走了。廊下只剩一盏灯。
我进屋添灯油。清芷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皱着,一只手压在枕下。
我把灯芯拨亮。枕下的纸角露得更多了。
我伸手,从她枕下抽出一只油纸包。包用麻线扎着,扎得很紧。我解开线,里头是炒过的酸枣仁,还有几朵干菊花。药包没有拆过,纸面上连一点油渍都没有。
油纸包底下,是一只蓝布包。
我认得这只布包。前些日子,它被周嬷嬷捧到正院,摊在郑氏的桌上。
我抽出一页。
纸上写着:「她病到第四日,府里把她的名字划了。」
只有这一行。底下的墨还没有干透,笔尖停在「划了」两个字后头。
我把纸放回去。
十年前,我也病过一回。病到第三日,教习来了,站在帘子外头,没有进来。她说:『病可以养,名册不养人。』第二日,我起了床。
「姑姑看完了?」
清芷睁着眼。
「看了一行。」
「哪一行?」
「第四日。」
「我还没写到第四日。」
「那就别写。」
「为什么?」
「写了,像盼着。」
她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我不是盼着。我是想知道,被划掉的人,后来怎么了。」
「后来还活着。」
「活得下去么?」
「活得下去。」
「姑姑,」她说,「考卷上第五问,我答了『把没写完的写完』。」
「我记得。」
「夫人也记得。」她说,「她今日看我,像看一个已经跑出去的人。」
「你跑不出去。」
「所以我病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姑姑被划过么?」
「睡罢。」
「您不答,就是划过。」
「睡罢。」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屋里静了一会儿。
第二日,天刚亮,周嬷嬷就来了。
「夫人请了胡太医,给二姑娘验病。」
我正在收灯。「验病可以。看人,不必。」
「夫人说,她要看着。」
「女子病容,不见外男。」
周嬷嬷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去了。
辰时末,郑氏到了东跨院。她身后跟着胡太医,五十来岁,留一把山羊须,手里提着一只药箱。郑氏发间还是那根素银簪,簪头没有换。
「沈女史,」她说,「二姑娘的病,总得验明白。名册上不能写一个说不清的人。」
「验病,隔帘。」我说。
「太医是奉我的命。」
「命是夫人的,规矩是宫里的。」
胡太医在旁边咳了一声,先叹了口气。「依我看,隔帘诊脉便可。不敢瞒夫人,姑娘家的病容,确实不便见外男。」
郑氏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那就隔帘。」
帘子放下来。清芷的手从帘下伸出来,腕子上盖着一方帕子。
胡太医在帘外坐下,三指搭上去,闭了眼。
屋里没有人说话。郑氏的茶盖合着,手指压在盖沿。
帘子后头,清芷的手很稳。帕子底下,她的手指没有蜷,也没有抖。一个真病到起不来的人,手不会这么稳。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胡太医收回手。
「脉浮而数,肝气不舒,夜里不睡。」他又叹了口气,「依我看,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
「什么叫一半在心?」郑氏问。
「心里有事,身子就好得慢。」
「那就是装的。」
「不敢瞒夫人,」胡太医说,「脉象不似装的。」
「她夜里不睡,」胡太医又说,「不是一日两日了。眼下发青,舌苔薄白。这病拖了三五日。」
郑氏的手指停住。「三五日?她前日还在考场上。」
「考场上看不出。」胡太医说,「撑得住的人,考场上都看不出。」
她的手指在盖沿上敲了敲。「要养多久?」
「半月。」
「半月之后,尚仪局要来人看人。」
「病好之前,不宜见人。」
「那就写不宜。」
「太医说的是不宜见人。」我说。
「不见人,怎么入选?」
「等她能见人。」
「名册等不了。」
「名册到月底。」
「尚仪局不等。」
「那就让尚仪局看见她站起来。」
郑氏放下茶盏。「你替她站?」
「我替她挡帘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冷加厚了一层。
「来人。」
周嬷嬷从门外进来。
「把帘子掀了。」
我走到帘前,站住。
「夫人要掀,」我说,「先掀我。」
屋里静下来。帘子后头,清芷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没有。
郑氏看了我三息。
「好。」她说,「好一个教习。」
她起身,素银簪在窗光里闪出一道白。
「裴家送一个病人进宫,」她说,「像什么样子。」
「裴家送一个不肯答话的人进宫,」我说,「更像什么样子。」
她没再接。她走出门,周嬷嬷跟在后头。胡太医收拾药箱,临走前把一张方子放在桌上。
「这方子,安神。」他说,「吃不吃,随你们。」
「多谢太医。」
他看了我一眼,最后只叹了口气,提着药箱走了。
青芜从廊下过来,手里还提着那床毯子。
「姑姑,您今日把夫人得罪狠了。」
「已经得罪过。」
「这回不一样。」她说,「这回夫人没骂人。」
「没骂人,才是记住了。」
帘子还垂着。
清芷在帘后坐起来。
「姑姑,您方才挡在帘子前头。」
「嗯。」
「为什么?」
「女子病容不见外男。」
「我不是问规矩。我是问您。」
「你病着,不能见人。」
「我起得来。」
「我知道。」
「那您还挡?」
「你不想见,就不见。」
「姑姑,」她说,「我病了,您是不是就不用写了?」
「病着也要写。」
「写什么?」
「写我看见的。」
「您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不想去的人。」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膝上。
她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把帘子掀开一角。光照进去,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姑姑,」她说,「名册上要的人,我知道是谁。」
「谁?」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说了,您就得写。」
8 旧籍
八月二十三,梁内监来了。
他站在二门里,没有进院,说:「尚仪局传沈女史回去一趟。」
「什么事?」
「崔尚仪没说。」他顿了顿,「只说要您把旧名册带上。」
「旧名册不在我手里。」
「在尚仪局。」他说,「崔尚仪说,您知道是哪一本。」
「崔尚仪还说什么?」
「她说,您若问为什么,就答『名册要换了』。」
「名册十年一换,还没到十年。」
「她说,到了。」
青芜从廊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姑姑,我跟您去。」
「你在外头等。」
「外头风大。」
「那就多穿一件。」
她回去取了披风,跟在我身后。轿子停在角门,抬轿的人认得尚仪局的牌子,一路上没有多话。
我掀开轿帘一角。街上的铺子刚开门,卖豆腐的推着车,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十年了,我出宫进府,又从府里回宫,走的都是这条路。路没有变,人变了。
青芜在轿外跟着,隔一会儿问一句:「姑姑,您渴不渴?」
「不渴。」
「您冷不冷?」
「不冷。」
「您怕不怕?」
我没有答。
她说:「我怕。」
尚仪局的匾还是那块匾,漆掉了半边,「尚」字只剩上头一截。角门里两排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扫过又落。
值房的门开着。
她穿一件半旧的青灰宫衣,领口洗得发白,袖口却浆得挺。案上摊着三本册子,只有中间那本打开了。
崔尚仪坐在案后,右手搭在扶手上,素银护甲在窗光里亮了一线。护甲边上露出半截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浅。案上放着一根乌木戒尺,尺身磨得发亮,尺头没有缺口。
十年前,她教我写字。她说,宫里的字,要横平竖直,不能有锋。我写了一个「微」字,她说,这一笔太尖。她拿戒尺量了量,说,收回去。
她看见我,没有起身。
「来了。」
「来了。」
「坐。」
「站着。」
「你还是这样。」
「您还是这样。」
她抬手,把案上的一本册子往前推了推。
册子的封皮是靛蓝布,边角磨得起毛,布面上有一道旧水渍。我认得这种册子。尚仪局的名册,十年一换,换下来的封在柜里,不给人看。
「打开。」她说。
我翻开。
册子的边上有虫蛀的小孔,孔里透进灯光。我翻到第三行,手指停住。
纸黄了,脆了,翻页的时候有细碎的响声。第一页上是十年的旧名,字是馆阁体,一笔一画都端正。第三行,沈知微。
名字上横着一道墨。
墨已经吃进纸里,边缘发毛,像一道旧伤长在纸上。
十年前那日,也下着雨。我站在值房里,看崔尚仪提笔。她的笔尖落在我的名字上,先是一横,再是一竖。墨洇开,字就没了。
我伸手去抓那根戒尺。她没有松手。尺边划过我的无名指,血落在册子上,滴在「微」字的旁边。
她用袖子擦了。擦不掉。那一点红,十年后还在。
我的左手无名指在袖子里蜷了蜷。那道疤发白,天阴的时候会痒。
「您划的?」我问。
「我划的。」
「为什么?」
「德妃那年要一个会写字的。」她说,「你太会写。」
「会写也是罪?」
「在宫里,太会写,是。」
「所以您划掉我。」
「我留了你一条命。」
「您留下的是我这个人,」我说,「不是我的名字。」
「名字留下来,人就活不成。」她说,「你该谢我。」
「谢您什么?」
「谢我那年没有心软。」
我把册子合上。封面上的旧水渍在灯下泛着暗光。
「手伸出来。」她说。
我没有伸。
「无名指。」
我把左手伸出去。
她看了一眼,没有碰。「这道疤,还留着。」
「您划名那日,我抓了您的戒尺。」
「戒尺不打人。」
「它那天打了。」
「是你抓得太紧。」
「您没有错?」
「我不后悔。」
她把手收回去,护甲磕在扶手上,响了一声。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疤不痒了,改成疼。阴天的时候,旧伤总是这样,先痒,后疼。
「我这一辈子,只划过两个人。」她说,「一个是你。」
「另一个?」
「宋令仪的父亲。」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槐叶被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父亲不是病死的?」
「我划了他的名字,他出了宫。」她说,「出宫那日,下了雨。他死在路上。」
「哪条路?」
「出京的路。通州那边。」
「您去看过?」
「没有。」她说,「我办他的名字办了三日。第三日,通州传来话,说人没了。」
「您哭过?」
「宫里不许哭。」
「您也没哭?」
「我回屋,把门关上。」她说,「哭不出声,也算哭。」
「病死?」
「病死的。」
「那您划他做什么?」
「他的名字在册上,德妃要见他。」她说,「他见不得。」
「所以您让他走。」
「我让他活。」她说,「他没活成。」
「现在您要还她一个前程。」
「我欠她父亲一条命。」
「用另外两个姑娘的前程还?」
「这一回宫里挑人,只挑一个『可』。」
「一个可,」我说,「就能抵一条命?」
「抵不了。」她说,「可我只有这个。」
「您欠她父亲,不该拿她们来还。」
「那你说,我拿什么还?」
我没有答。
我想起清芷枕下那本话本。她写一个姑娘病到第四日,名字被划了。她不知道,划名字的人,此刻就坐在我对面。
我又想起清宜在月洞门下说:我第二,不冤。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这样的姑娘,进宫能活。可她自己不想活成那样。
宋令仪想要那个「可」。她等了三年。她的名字是别人添的,她的路是别人铺的。崔尚仪欠她父亲一条命,她还的是一个前程。这笔账,算得真干净。
我看着她。她老了。十年前她头发只白了几根,如今两鬓全白,眼下的皮松下来,只有那根护甲还是亮的。
我把册子翻到裴家那一页。三个名字并排。宋令仪三个字写在最后,墨色浅,笔画细,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我把纸页对着灯,背面透出六个字的影子:勿使第三人知。
「宋令仪的名字,是您添的?」我问。
「是。」
「墨色浅。」
「三年前添的。」
「纸背六个字,也是您写的?」
「『勿使第三人知』。」
「为什么不使第三人知?」
「德妃要一个无根的人。」她说,「她父亲死了,母亲不在京里,族里没人。」
「她不是无根。她有个表舅。」
「表舅不是根。」
「您要的不是无根。」我说,「您要的是好拿捏。」
「话别说透。」
「德妃要一个无根的人,」我说,「还是要一个不会写字的人?」
「两个都要。」
「宋令仪会写字。」
「她会写,可她不敢写。」崔尚仪说,「你不一样。你敢。」
「所以您当年划了我。」
「所以我如今用你。」
「德妃娘娘今年四十一,」她说,「身边缺一个会写会记的人。上一个,去年放出去了。她要用新人。」
「德妃娘娘是太子的养母。」她又说,「她要的人,不在局里,在东宫。」
「所以您添了宋令仪。」
「她合适。」
「合适,还是听话?」
「都合适。」
她端起茶,没有喝,把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名册三日后交。」她说,「你写:宋令仪可,裴清宜不宜,裴清芷的名字,也写不宜。」
「也写不宜?」
「你写。」
「考语是我写,名字是您划?」
「名字我划。你写考语。」
「写完之后呢?」
「我让你出宫。」
出宫。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比戒尺还重。
十年了。我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等到这两个字真的从她嘴里出来,我却不敢伸手去接。
出宫之后呢?江南有我的旧屋,屋后有一棵枇杷树。母亲走的时候,树还没有结果。十年了,树该长高了。
我可以回去。开一间女塾,教几个女孩子写字。不用再看谁的茶盖,不用再数谁的名字。
只要我写三个字。
「你不信?」她问。
「我信。」
「那就写。」
「写完呢?」我问。
「写完,你收拾东西。梁内监送你出京。」
「今日?」
「三日之后。」
「三日够我写三份考语。」
「够你写,」她说,「也够你想。」
「写了,她们怎么办?」
「一个进宫,一个回家,一个嫁人。」她说,「都比在宫里耗着强。」
「清芷想写书。」
「写书的人,不该进宫。」
「清宜不想进宫。」
「那她更该回家。」
「您看,」我说,「您什么都知道。」
「我在宫里三十年,」她说,「不知道的,也装知道。」
我把左手收回袖子里。疤还在痒。
「考语我可以写。」我说,「可我不能写『不宜』。」
「为什么?」
「她们没有不宜。」
「宫里挑人,不是挑好,是挑合适。」
「不合适,不等于不宜。」
「一字之差。」
「一字就是一辈子。」
「你教了她们这一个月,」她说,「就教出这一句话?」
「这句话,是她们教我的。」
「谁教的?」
「烫了手还说『不疼』的那个。」我说,「考了第一还装病的那个。」
崔尚仪没有说话。她看着册子,手指在纸边上摩着。
「你十年前也这么说。」
「所以您划了我。」
「所以我留了你。」
「您留我,是因为我还能教,」我说,「不是因为我该活。」
「有区别么?」
「有。」我说,「该活的人,不用谢谁。」
「您为什么不走?」我问。
「我走了,谁来看这些册子?」
「您可以交出去。」
「交出去,下一个划名的人,手会比我稳么?」
她不再看我。她把名册翻到中间,纸页在她指下沙沙地响。她翻到裴家那一页,三个名字并排:裴清宜、裴清芷、宋令仪。
宋令仪三个字写在最后,墨色比前两个浅。
她的手指落下去,停在「裴清芷」三个字上。
「裴清芷这一行,」她说,「你自己划。」
「她自己写的卷子,她自己挣的名次。」我说,「我不划。」
「你不划,名册上也会有别人划。」
「那就让别人划。」
「别人划,你出不了宫。」
「出不了,就不出。」
她看着我,护甲在册子上敲了一声。
窗外有人走动,脚步停在门口,又走开。是青芜。
她把册子推到我面前。册页摊开,裴家三个名字朝上。灯放在册子旁边,光照在纸上,宋令仪三个字浅,裴清芷三个字深。
「你划掉她,我让你出宫。」
9 夜话
八月二十四,回府。
轿子停在角门,青芜先跳下去,转身扶我。她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灯笼,说:「姑姑,灯笼换了。」
我抬头。灯笼还是那两个,只是绢面洗过了,「定国公府」四个字描了新漆。
「不是换,」我说,「是洗。」
「洗这么干净做什么?」
「名册要交了。」
她不再问。她替我提着书箱,走在前头。书箱不重,里头只有三叠卷子、一册仪注、一方砚。
周嬷嬷站在二门里。
「沈女史回来了。」她说,「夫人说,请女史安置好了,过去一趟。」
「今夜?」
「今夜。」
我把书箱接过来。「我梳洗了就去。」
周嬷嬷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眼睛落在我手里的书箱上。
「嬷嬷还有话?」
「夫人说,」她顿了顿,「二姑娘的病,该好了。」
「病好没好,胡太医说了算。」
「夫人说,」她说,「名册不等人。」
她走了。
青芜把披风挂起来,回头看我。「姑姑,夫人要您做什么?」
「要我把名字写上去。」
「写谁的?」
「写她要的。」
「您写么?」
「不知道。」
青芜把灯点上,火苗颤了颤,立住了。「姑姑,」她说,「您从尚仪局回来,脸色就不好。」
「尚仪局没有好消息。」
「崔尚仪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旧话。」
「旧话最伤人。」她说,「新的还没想好怎么伤。」
我看着她。她十八岁,进宫三年,已经学会了把话说到一半。
「去睡罢。」我说。
「我不睡。」
「那就坐着。」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我坐在灯下,把书箱打开。三叠卷子还在,仪注还在,砚台还在。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最后一层,手停住了。
书箱底层,多了一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靛蓝布纹,边角磨得整齐。我抽出来。里头是一张纸,纸上有字。
不是信。是一张自愿书。
「裴氏清芷,自愿入宫,侍奉内廷,无怨无悔。」
字是小楷,端正,一笔一画都齐。落款是裴清芷的名字。名字底下,有一个指印。
指印是新的。朱砂的红,红得发亮,边缘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晕。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把纸放回信封,信封放回书箱。
青芜从门槛上抬起头。「姑姑,怎么了?」
「没什么。」
「您的手在抖。」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去睡。」
她站起来,没有走。「是不是夫人的?」
「是。」
「给二姑娘的?」
「是。」
「她肯么?」
「她不知道。」
青芜的眼睛睁大了。「那指印 ——」
「睡罢。」
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吹了灯,出去了。
屋里黑下来。我坐着,没有动。
自愿书在书箱里,纸是凉的,指印是红的。我把手放在箱盖上,指尖碰到锁扣。锁是铜的,凉。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姑姑睡了么?」
是清宜。
「没有。」
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凉气。她穿一件月白寝衣,外头罩着一件青斗篷,头发挽起来,耳后那颗痣在灯下清清楚楚,没有用粉盖。
「姑姑从宫里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脸色不好。」
「你也知道。」
「我看得出来。」她说,「您每次从宫里回来,脸色都不好。」
我给她倒了一盏茶。她接了,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
「姑姑,」她说,「我有一件事,求您。」
「说。」
「名册上,写我不宜。」
我看着她。
「您别这么看我。」她说,「我不是一时赌气。我想了三个月。」
「为什么?」
「我不想进宫。」
「进宫有什么不好?」
「进宫好。」她说,「好就好在,进去的人,就不是人了。」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背一段早就背熟的话。
「姑姑,」她说,「我母亲要我去。祖母要我去。裴家要我去。只有我自己不要。」
「你怕么?」
「怕。」她说,「怕变成我母亲那样。怕有一天,我也坐在窗下,茶盖磕三下,让一个人把名字写上去。」
「你母亲 ——」
「我母亲不坏。」她说,「她只是认了。」
我把茶盏放下。
「姑姑,」她说,「您写我不宜,我一辈子谢您。」
「你母亲不会答应。」
「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清宜说,「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你写了,裴家怎么办?」
「裴家有清芷。」她说,「她比我强。」
「她不想进宫。」
「我知道。」清宜说,「所以她病了。」
我看着她。她十七岁,坐在灯下,斗篷的领口露出一段白,耳后的痣在发脚边,像一粒墨。
「姑姑,」她说,「还有一件事。」
「说。」
「我母亲备了清芷的自愿书。」
我没有动。
「您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指印是真的。」
「我知道。」
「不是她按的。」清宜说,「她病着,手指头抬不起来。是我母亲身边的丫鬟,替她按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说,「昨日夜里,我去给她送药。她睡着了,手在被子外头。我看见她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朱砂。」
「你母亲 ——」
「我母亲没有害她。」清宜说,「她只是替她选了。」
「替她选,就是害她。」
「我知道。」清宜说,「所以我来告诉您。」
她站起来,把茶盏放在案上。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姑姑,」她说,「您写我不宜,写清芷不宜,写令仪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写法。」
「令仪要进宫。」
「她要。」清宜说,「她等了九年。」
「你和她说了?」
「没有。」她说,「她不用我说。她早就知道。」
「那你呢?」
「我?」清宜笑了笑,「我留下来,替我母亲管家。」
「你不恨她?」
「不恨。」她说,「她只是老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姑姑,」她说,「您从宫里回来,是不是有人让您写什么?」
「是。」
「您写了么?」
「还没有。」
「那就别写。」她说,「写了,就回不来了。」
她推门出去,斗篷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风。风把灯吹得晃了晃,又稳住。
我坐着,没有动。
书箱在案上,锁扣是凉的。自愿书在箱子里,指印是红的。清宜的话在屋里,一句一句,都是真的。
我把书箱打开,把自愿书抽出来,放在灯下。
纸很薄,字很端正。裴清芷的名字写得一笔一画都齐,齐得像刻出来的。指印压在名字上,红得发亮,红得还没干。
我把纸凑近。朱砂的气味浮上来,有一点腥。
我放下纸。指印的红在灯下不褪,压在「裴清芷」三个字上,压得很实。
我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纸脆,皱出一把细响。攥了多久,我不知道。松开时,纸已经展不平了,一道折痕斜着压过「无怨无悔」四个字。
我把皱纸放回信封,放回书箱底层,把锁扣合上。
门外又有脚步声。这一次,更重,更慢。
周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漆盒。
「夫人说,」她说,「请沈女史过目。」
我接过漆盒。盒子不重,里头是一张纸。
还是那张自愿书。
「夫人说,」周嬷嬷说,「二姑娘病着,手没力气。这指印,是府里的丫鬟替她按的。夫人说,病好了,她自己会认。」
「她会认么?」
「夫人说,她会。」
「她要是不会呢?」
周嬷嬷低下头。「夫人说,那就再按一次。」
我把漆盒放在案上,放在那张纸旁边。两张纸,一张在书箱里,一张在漆盒里,字迹一样,指印一样,红得一样。
「回去告诉夫人,」我说,「我看见了。」
周嬷嬷站着没动。
「还有话?」
「夫人说,」她说,「名册三日后交。」
「我知道。」
「夫人还说,」她说,「三日后,裴家的女儿,只能有一个名字上去。」
「哪一个?」
「夫人没说。」
我拿起漆盒里的那张纸,对着灯。纸背透出正面的字,「无怨无悔」四个字,反着,像四道疤。
我把纸放回去,把漆盒盖上。
「周嬷嬷。」
「奴婢在。」
「你进府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你看见过多少张自愿书?」
她沉默了很久。
「三张。」她说,「这是第四张。」
「前三张呢?」
「都送进宫了。」
「她们回来了么?」
「没有。」
我点头。
「回去罢。」我说,「告诉夫人,我三日后交名册。」
她捧着漆盒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青芜从廊下探进头来。「姑姑,她走了?」
「走了。」
「您要写了么?」
「要写。」
「写什么?」
「写我看见了什么。」
我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墨在砚台上转了三圈,笔尖饱。
第一行,我写:「裴清宜,不宜。」
第二行,我写:「裴清芷,不宜。」
第三行,我写:「宋令仪 ——」
笔停住了。
纸上,前两行的墨迹还没干,在灯下泛着光。第三行空着,等着我落笔。
我放下笔。
青芜站在门口,看着我。
「姑姑,」她说,「您写不下去了?」
「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看见了。」
我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窗外有风,吹得槐叶响。八月快过去了,名册三日后要交。
我吹了灯。屋里黑了,书箱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了。
10 名册
八月二十五,卯时。
正厅的门开着。门槛里摆着三双鞋。
一双青缎,鞋头绣暗云,鞋底干净。一双藕荷,鞋尖压银线,鞋跟磨薄了一边。一双黑布,鞋帮上溅着泥点。
青缎是老夫人的。藕荷是夫人的。黑布是柳姨娘的。
三双鞋都朝着门。我理了理裙角,跨进去。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过去。郑氏坐在右首,茶盏合着盖。柳姨娘站在郑氏身后半步,手垂在身侧,眼皮肿着,一层薄红。
没有人让我坐。
「沈女史,」老夫人说,「名册两日后交。」
「后日。」我说。
「今日就得定。」郑氏说。
「定什么?」
「定名字。」
老夫人没有睁眼。「裴家这一辈,只能上去一个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空着?」
「空着,是我还没看见。」
佛珠停了。老夫人抬眼,看我一息,又合上。
「清宜可。」她说。
郑氏手里的茶盖响了一声。
「媳妇的意思,」她说,「清宜不宜。」
佛珠又停了。这一次停得久。
「你说什么?」
「清宜是嫡长女,府里离不开。」郑氏把茶盏放下,放得很正,「清芷十五了,性子沉,进宫磨得出来。都是裴家的女儿,谁去,都是裴家的脸。」
「脸是靠嫡女撑的。」老夫人说。
「脸是靠人撑的。」郑氏说。
屋里静下来。柳姨娘的手在袖口里动了动。
「奴婢只求一句。」她说。声音哑。「别写不宜。」
「谁的不宜?」老夫人问。
柳姨娘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她的眼睛落到案上,又抬起来。
「二姑娘的。」
「她自己说的?」
「她病着。」
「病着,就替她说?」
柳姨娘的肩膀缩了缩。「她要是选不上,夫人随便配个人,她这辈子就完了。」
「选上了,」我说,「就是她的这辈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案上摆着一只印泥盒,盒盖开着。印泥面上有一道压痕,像已经试过一次。
郑氏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放在印泥盒旁边。
「这张,沈女史收着。」
我从袖子里把纸取出来。纸上有三道折痕,折痕处起了毛,像被人反复摸过。
是那张考语。「裴清芷,性僻,寡言,不宜入选。」
「盖上印。」郑氏说。
「印在我手里。」
「所以叫你盖。」
「这张不是我写的。」
「府里师爷拟的。」
「那就请师爷盖。」
郑氏的茶盖磕在盏沿上。一下,两下,三下。
「沈知微。」她叫我的全名。
「夫人。」
「周嬷嬷改的那个『钝』字,」她说,「是我叫她改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把卷子留着?」
「卷子不是我的。」我说,「是她们的。」
她看着我,发间的素银簪在窗光里亮了一线。那根簪子我看了这一个月,从来没有换过。
「你盖了这张,我保你出宫。」她说。
「您保不了。」
「我保不了?」
「出宫的文书在尚仪局,」我说,「不在国公府。」
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推出一寸。
「沈知微,你的考语,也要过尚仪局。」
「过就过。」
郑氏从另一只袖里取出一张纸。这张纸我认得。靛蓝布纹的信封没有拿出来,纸先出来了。
纸上写着「裴氏清芷,自愿入宫,侍奉内廷,无怨无悔」。名字底下,一个指印,红得发亮。
「清芷的病好了。」她说,「她自个儿愿意。」
我把纸接过来。指印压在「裴清芷」三个字上,压得很实。朱砂的气味浮上来,有一点腥。
「病着的人,」我说,「按不出这么重的印。」
「你看得倒细。」
「我看得见。」
我把那张考语和自愿书叠在一起,放回案上,推到她手边。
「夫人的字,夫人自己盖。这张纸,等她自己按。」
郑氏的手停在纸边,没有收,也没有推回来。
柳姨娘的眼睛一直落在那张纸上。她的手抬起来,抬到腰那么高,又落回去。
「你打算怎么写?」老夫人问。
「三个都写可。」
「荒唐。」郑氏说。
「一个名字,三个可?」老夫人问。
「名册上一个,」我说,「考语上三个。」
老夫人的佛珠转起来了,转得很慢。
「名册上只有一个可,」她说,「是宫里定的,不是裴家定的。你写三份可,宫里也只会看一份。」
「那就让宫里看那一份。」
「看哪一份?」
「看她们自己走到哪一份跟前。」
佛珠停了。
「裴家的事,」老夫人说,「裴家的人担。」
「这三个姑娘,」我说,「也是裴家的人。担的人,得是她们自己。」
老夫人闭了眼。屋里只有佛珠擦过指腹的声音。
「去问。」她说。
「问什么?」
「问她们肯不肯。」她睁开眼,「佛堂里不说谎。你也别说谎。」
我行礼。
走到门口,郑氏在背后开口。
「沈女史,你写三份可,是把裴家的脸,摆到尚仪局案上。」
「脸本来就在案上。」我说。
郑氏把案上那张考语收进袖里,收得很快。那张自愿书留在案上。
我走回去,把它拿起来。郑氏看着,没有拦。
八月二十五,戌时。
灯刚点上,门上响了三下,很轻。
青芜去开门。宋令仪站在廊下,臂弯里挎着一只食盒。
「我给姑姑送碗汤。」
她进来,把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两只碗。
「姑姑一碗,我一碗。」她说,先笑。
汤是莲子银耳,还温着。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捧起另一碗,坐下。
「今年秋天干,」她说,「厨房里熬了这个。」
「你自己留着喝。」
「我喝了。」她捧起碗,喝了一口,「姑姑也喝。」
我端起碗,没有喝。
「令仪。」
「姑姑。」
「名册上,写你了。」
她的勺子停住。「哪两个字?」
「宋令仪。」
「后头呢?」
「空着。」
她低下头,搅了搅汤。勺子碰在碗沿上,一声。
「姑姑,您写可。」
「你自己想怎样?」
她搅汤的手停了。
「我想进去。」
「进去,还是进去以后?」
「有分别么?」
「有。」
她把勺子放在碗边。
「我七岁进府。九年了。」她说,「我吃的米,穿的衣,住的屋子,都是裴家的。府里的人叫我表姑娘。表姑娘不是姑娘,是客。」
「客人不能挑屋子,」她说,「不能挑自己的名字。」
「进了宫,就能挑?」
「不能。」她说,「可宫里挑人的时候,会看我的名字。」
「看完呢?」
「看完,我就是宫里的人。不是谁家的客。」
她抬起头。灯在两个人中间。
「姑姑,」她说,「我不求您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
「那您照实写。」
「照实写,是『可』。」
「那就写可。」
「写可,不是替你选。」
「我知道。」她说,「选的人是我。」
我看着她。她十六岁,坐得笔直,汤碗捧在手里,指节发白。
「进去以后是什么日子,」我问,「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要去?」
「在府里,」她说,「也是这样的日子。」
她喝了一口汤,咽下去。
「一样的日子,」她说,「至少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窗外有风,灯芯响一响。
「姑姑,」她说,「夫人今日叫我去正院。」
「说了什么?」
「她说,大姐姐要是留府,府里总得有人进宫。」
「二姑娘呢?」
「夫人说,二姑娘病着,靠不住。」
「她给你许了什么?」
「一个名字。」令仪说,「她说,名册上写我,就是裴家给我的嫁妆。」
「你信?」
「我不信。」她笑了笑,笑得比平时慢,「可我要那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名字写在册上,」她说,「就不会有人再叫我表姑娘。」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案上,汤面晃了一圈。
「姑姑,」她说,「我求您一件事。」
「说。」
「您别替我可惜。」
「我没替你可惜。」
「那您替我什么?」
「替你把这碗汤喝了。」
她停住,笑起来。这一次笑得快。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莲子煮得烂。
她也端起自己那碗,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亮给我看。
「您看,」她说,「我不穷。」
「我知道。」
她起身,把两只碗收进食盒,提起来。
走到门口,停住。
「姑姑,夫人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您写了大姐姐可,出宫的事,府里不会替您说一句话。」
我看着她。
「您怕么?」她问。
「不怕。」
「我也不怕。」她说,「我已经没什么脸可给了。」
她提着食盒走了。廊下的灯照着她的背影,走得很直。
八月二十六,夜里。
四张纸铺在案上。青芜端着灯站在旁边。
第一张,我写:「裴清宜,可。性稳,知进退,堪备选。」
第二张,我写:「裴清芷,可。性敏,能文,堪备选。」
第三张,我写:「宋令仪,可。性和,守分,堪备选。」
评语是三个字:稳、敏、柔。原来那个「敏」被人刮成了「钝」,我不补,重写一张。改过的卷子,不算卷子。
三个「可」都写完了。清宜求的是「不宜」。我没有写。
青芜看着纸上三个「可」。
「姑姑,三份?」
「三份。」
「崔尚仪要一份。」
「我知道。」
「那您还写三份?」
「一份是挑人。」我说,「三份是告诉她们,都能。」
她把灯往前挪了挪。「夫人要是问呢?」
「让她问。」
我从怀里取出前日那两张纸。纸上有「不宜」两个字,墨已经干了。
我把它们凑到灯上。纸边烧起来,卷成一条黑,落进砚台里。
「姑姑?」青芜叫了一声。
「烧了。」我说。
纸灰浮在墨面上,一会儿就沉下去。
第四张纸,我换了墨,浓一点,写在纸的左边。
「沈知微,江南吴县人,尚仪局女史。教习三月,考语三份,附于册后。今名册已交,自请放归。」
写完,搁笔。
青芜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自请放归。」
「给谁的?」
「给崔尚仪。」
「您要出宫?」
「我要试一试。」
「试什么?」
「试她说话,算不算。」
青芜没有再问。她把灯芯拨亮,屋里亮了一层。
「姑姑,」她过了很久说,「您要是出不去呢?」
「那就留下。」
「留下了,名册怎么办?」
「名册已经交出去了。」我说,「剩下的是她们的事。」
八月二十七,辰时。
梁内监站在二门外,怀里捧着一只黑漆匣子。腰间一串铜钥匙,一动就响。
「沈女史,咱家来取考语。」
「名册不在我手里。」
「名册在尚仪局。」他笑,「咱家取的是考语。」
我把四张纸递过去。他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
第一张,他看了,点头。
第二张,他看了,点头。
第三张,他的手指停住。
「三份可?」
「三份。」
「崔尚仪要的是一份。」
「名册上是一份。」
「考语上呢?」
「三份。」
他抬起头,笑还在脸上,眼睛不笑了。
「沈女史,您这是让咱家为难。」
「您只送,不挑。」
「咱家只送,不挑。」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可送上去,崔尚仪要问,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
「她问的是,谁教的。」
「我教的。」
他看了我三息,低下头,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
他的手指一捻,纸展开,对着天光。
「这张,」他说,「是谁的?」
「我的。」
他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风从二门外头吹进来,纸角在他手里翘起来,又落回去。
他没有把这张放进匣子。
他把它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自己的袖子。袖子鼓出一角。
铜钥匙响了一声。
「咱家只送,不挑。」他说。
「送得到么?」
「送到,是咱家的差事。」他把匣子盖上,「送不到,也是。」
他抱着匣子转身。走到台阶下,又回头。
「沈女史。」
「在。」
「您这张纸,」他说,「咱家不放在册后。」
「放在哪儿?」
「放在最上头。」
他走了。院子里扫过一阵风,槐叶落了几片。
青芜从他走的方向收回头。「姑姑,他收了。」
「收了。」
「他会送么?」
「不知道。」
「那您还站着做什么?」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张自愿书。三份考语和一页自请放归,都交出去了。
风又起。二门上的灯笼晃了晃。灯笼还是那两个,绢面洗过,「定国公府」四个字描了新漆。
我低头。门槛上落着一片槐叶,叶尖朝里。
11 正厅复看
八月二十九,辰时。
正厅换了新门帘,靛蓝,垂到地。门外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没有人扫。
三把椅子摆在案后。正中的一把空着。
门槛里摆着四双鞋。三双是府里的。多出来的一双鞋底干净,是尚仪局的。鞋尖都朝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先有人量过位置。
三个姑娘站在堂中,素色衣裳,头上没有簪。清宜在前,清芷在左,令仪在右。三个人站得都很直,手垂在身侧。
门帘动了。
没有人听见脚步声。崔尚仪已经站在案后。
深青的袍子,袖口压得极平。她先看座次,再看人,最后看案上的纸。右手压在名册上,素银护甲在灯下亮了一线。
「都到了。」她说。
「都到了。」老夫人说。
老夫人先落座。崔尚仪这才坐下。郑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梁内监站在门边,怀里抱着黑漆匣子,印盒搁在匣盖上。
「尚仪,」郑氏开口,「家里的事,容我先说一句。」
「今日不是家里的事。」崔尚仪说。
郑氏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把乌木戒尺放在案角,尺头朝着自己。崔尚仪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她把三张纸并排摆好,摆得很齐。第四张纸单独放在一边,压在手边。
我看见那张纸的边。是我写的「自请放归」。
「考语三份,都是『可』。」崔尚仪说,「谁写的?」
「我。」
「本官要的是一份。」
「常例:一府几人,考语几人。」我说,「名册上一个,是内廷择一。两件事。」
崔尚仪没有看我的脸。她看我的袖口。
「常例是常例。」
「尚仪局按常例办事。」
她把这句话听完,没有接。
「名册上的名字,本官对过了。」她说,「宋令仪。墨色浅。」
「既然写了三个可,」她说,「就请三位姑娘自己说。」
「自陈入档,说了就不作废。」我说,「三位姑娘听清。」
「沈女史记得熟。」崔尚仪说。
「裴清宜。」她念。
清宜上前一步,裙摆没有响。
「臣女裴清宜。」
「你的考语是『可』。」
「臣女知道。」
「你有什么话说?」
清宜摸出一方白帕。她把帕子按在耳后,慢慢擦过。
粉落在帕子上,留一道白。
耳后露出一颗痣,很小,颜色深。
郑氏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得很轻,没有响。
「臣女耳后有痣。」清宜说,「臣女盖了十年。」
「为什么盖?」
「七岁那年,母亲说,这颗痣不好。」清宜说,「臣女就盖上了。」
郑氏的手指按在茶盏盖上。
「盖了十年,」老夫人说,「盖出一张脸来。」
「起初是为了好看。」清宜说,「后来是为了不去。」
「怎么讲?」
「宫里挑人,先看脸。脸上没有短处的人,才有得挑。」她说,「臣女把短处盖上,是想让裴家挑无可挑。」
崔尚仪的手指在案上停住。「挑无可挑,是不去,还是等着被挑?」
「起初是等着。」清宜说,「后来是不去。」
「是哪一天变的?」
「遮名考那一日。」她说,「臣女考了第二。第二也很好,可第二不是臣女自己要的。」
郑氏的手从茶盏上抬起来。「清宜还小,话当不得真。」
「自陈入档。」崔尚仪说,「年纪不作数。」
郑氏的手落回膝上。
「臣女自请留府,侍奉祖母。」清宜说,「臣女不入选。」
「清宜。」郑氏开口。
「母亲。」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祖母还在这里。」
「女儿知道。」清宜说,「女儿的话,就是要当着祖母说。」
老夫人没有睁眼。「说。」
「前些日子,臣女问过沈女史一句话。」清宜说。
崔尚仪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按。「说。」
清宜转向我。
「臣女问:姑姑教的,是规矩,还是教我们怎么被人挑。」
「今日有答案了?」我问。
「有了。」她说,「姑姑教的是:被人挑的时候,站直。」
她的手垂在身侧。
「臣女站直了。臣女不去。」
堂上没有人说话。
我把手放平。
老夫人睁眼。「留就留罢。」
郑氏看向老夫人。「母亲。」
老夫人的佛珠没有停。「留就留罢。裴家不缺一个进宫的,缺一个敢自己开口的。」
郑氏的肩塌下去一点。她把茶盏推到一边,推出一寸。
「你留下,做什么?」老夫人问。
「管家。侍疾。」清宜说,「教妹妹们读书。」
「族里的账,你会看?」
「会。臣女看了三年。」
老夫人的佛珠转起来。「那就留下。」
「你父亲回来,」郑氏说,「你自己跟他说。」
「女儿自己说。」清宜说。
她退回去,站到原来的位置。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姑姑,我记下了。」
「裴清芷。」崔尚仪念。
清芷上前。她走得慢,右手食指沾着墨,洗不净。
「臣女裴清芷。」
「你的考语也是『可』。」
「臣女不宜。」
郑氏的茶盏在案上磕了一声。
「夫人,」清芷说,「臣女的话还没说完。」
她转向崔尚仪。
「臣女病是真的。」
堂上静下来。
「起不来,是臣女借了病。」她说,「药是臣女自己抓的。炒酸枣仁,干菊花。一包没拆。」
「为什么借病?」
「病了,就不用被挑。」
「你怕什么?」
「怕进去。」她说,「怕进去以后,一辈子穿别人给的衣裳。」
我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这上面的指印,是你按的么?」
清芷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
「谁按的?」
「臣女不知道。周嬷嬷送来的。」
我转向郑氏。「夫人袖里还有一张。两张的指印,是一样的。」
郑氏没有答。
「丫鬟替按的印,」我说,「也算自愿么?」
「你夜里写什么?」崔尚仪问。
清芷抿了抿嘴。
「话本。」她说,「三本。一本讲一个女子出海,一本讲一个女子守城,一本没写完。」
「写这些,有什么用?」
「有一本里写了一句:我不写别人给我的名字。」她说,「臣女写的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写给自己的。」
崔尚仪看着她。「话本在哪?」
「压在箱底。」清芷说,「臣女没烧。」
「名册上要的人,」清芷说,「臣女知道是谁。」
崔尚仪看着她。「谁?」
「大姐姐。」清芷说,「名册上要的是大姐姐。大姐姐不想去,臣女也不想去。」
「臣女要留在府里,教族里的女童识字。」她说,「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
「几个?」崔尚仪问。
「族里七个。最小的五岁。」清芷说。
「庶女教族中女童,」郑氏说,「像什么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老夫人。
「识字不丢人。」老夫人说。
郑氏没有再说。
「臣女的姨娘不知道臣女今日说这些。」清芷说,「求夫人别罚她。」
「不当众罚。」郑氏说。四个字,很轻。
「你姨娘那边,我来说。」她又说,「你别去。」
「谢夫人。」清芷说。
她没有立刻退回去。她站着,把手指上的墨蹭在袖口,蹭出一道灰。
「夫人,」清芷说,「臣女没认过自己没做过的错。这回是臣女做过的。臣女不躲。」
「你的考语是『可』。」崔尚仪说。
「考语不是臣女写的。」清芷说,「去不去,臣女自己说。臣女不去。」
崔尚仪看着她,看了三息。
「记下了。」她说。
「宋令仪。」她念。
令仪上前。她先笑。笑到一半,收住。
「臣女宋令仪。」
「你不姓裴。」崔尚仪说。
「臣女姓宋。」令仪说,「先父给臣女起的名字,臣女自己带上。」
老夫人的佛珠转了半圈,停住。
「名册上添你的名字,是尚仪局添的。」
「臣女知道。」
「知道还愿意?」
「愿意。」令仪说,「臣女愿入东宫。」
「为什么?」
「臣女在这府里住了九年。」她说,「九年里,臣女是客。客人的名字,写在别人的册上。」
「进了宫,就不是客?」
「进了宫,臣女的名字,写在宫里的册上。」
「宫里也有宫里的册。」崔尚仪说。
「臣女知道。」令仪说,「臣女选这个。」
「你怕不怕?」崔尚仪问。
「怕。」
「怕什么?」
「怕进了那道门,没有人替臣女说话。」
「那你还去?」
「臣女自己替自己说。」
「你父亲的事,」崔尚仪说,「要不要提?」
「先父的事,臣女不提。」令仪说,「臣女只提臣女的名字。」
崔尚仪的手指在案上收紧。
「令仪。」郑氏开口。
「夫人。」
「进了那道门,就再没有回头的话。」
「臣女不回头。」令仪说。
她停了一停。
「夫人许过臣女一个名字。」她说,「今日臣女自己说出口。这个名字,不算夫人给的。」
郑氏端着茶,没有放下。
「你姨母。」她开了口,又停住。
「夫人。」令仪说。
两个字,把那个称呼挡了回去。
「好。」郑氏说。只有一个字。
令仪退回去。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
梁内监从门边过来,打开印盒。
「三份考语,都盖?」
「都盖。」崔尚仪说。
朱砂按下去。一声,两声,三声。
「咱家盖过三份。」梁内监低声说,「头一回。」
三张纸上各落一枚红印。郑氏看着那三枚印,没有说话。
崔尚仪把三张考语收拢,压在手边。她取过一张空白判纸,蘸墨。
「宋令仪,可备采选,入东宫为奉仪。」
她写。
「裴清宜、裴清芷,自陈归家,销名。」
她写。
梁内监从匣子里取出一本黄册,把判词抄进去。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笔,笔尖悬在册页上,等那一个字落下来。
「沈知微。」
笔停了。
灯芯响了一声。
崔尚仪的手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护甲从她右手滑下来,落在案上,弹起,滚到地上。
堂上没有人动。
她的手还悬在纸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腕。疤很浅,灯下才看得见。
我见过这道疤。
十年前那一夜,她划我的名字。我抓的是尺头,她握的是尺尾。尺边从两个人的虎口上划过去,血滴在同一本名册上。
我左手那道疤,也是那一夜留下的。
崔尚仪把手翻过来,掌心压在判纸上。
「尚仪,」老夫人问,「沈女史的判词呢?」
崔尚仪没有答。
她低头,把纸折起来。折一道,再折一道。
「你的尺,」她说,「你自己收着。」
我把乌木戒尺拿起来,收进袖里。
老夫人站起来。「尚仪。」
「老夫人。」
「沈女史教了这一个月。」
「记住了。」崔尚仪说。
老夫人扶着自己的丫鬟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裴家的事,裴家担了。」她说,「尚仪,剩下的,你担。」
崔尚仪没有答。
「退下。」她说。
众人行礼。
郑氏走过清宜身边,停了一步。她抬手,把清宜的碎发拨到耳后,没有说话。
门帘起落。
青芜蹲下去,把那枚护甲捡起来。
「搁着。」崔尚仪说。
青芜的手停在半空。
崔尚仪捏着折好的判纸,从案后走出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青芜把护甲放回案上。护甲底下压着三张考语,压出一个浅浅的印。
「姑姑,」她低声问,「判词上写了什么?」
「没看见。」
「那明日呢?」
「回去收拾书箱。」我说。
我最后一个出门。门帘落下。
帘子后面,那枚护甲在案上,没有人收。
12 出宫
八月三十,天还没亮透。
府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青帷,是尚仪局来接人的。一辆是雇的,车板上堆着书箱和包袱,绳子捆了两道。
令仪站在二门里,一身新裁的青衣,袖口绣着两枝折枝花。头发梳上去了,露出一截脖子。她今日没有笑。
我昨夜没有睡好。青芜也是。她把书箱理了三遍,第三遍把砚台取出来,用布裹上,再放回去。
箱子里没有几样东西。几本书,一方砚,两身换洗衣裳,还有一卷抄本,是我这一个月记下的考语底子。青芜问过要不要烧掉,我说留着。
府里还没有醒透。廊下的灯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照着台阶。台阶上有露水,被人踩过,留了几个脚印。
「姑姑。」
「东西都带了?」
「带了。」
我探手入袖,取出乌木戒尺。尺身磨得发亮,尺头那一小块乌木,被我握了这一个月,握出一点热度。
「这个给你。」
令仪没有接。「这是尚仪局的。」
「崔尚仪给了我。」
「给了您?」
「她说,你的尺,你自己收着。」我说,「我用不着了。」
令仪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一块牌子。
「尺是量人的。」她说。
「尺不打人。」我说,「它量距离。」
「量什么距离?」
「人和人该隔多远。」我说,「隔太近,会踩到脚。」
她低头看尺,看了很久。
「我记下了。」她说。
她把尺插进袖里,又解开腰间的绳,取下一枚玉佩。玉色不匀,一角缺着,缺处磨得很圆,绳子是旧的,换过一次。
「这个,给姑姑。」
「你父亲的。」
「我父亲的。」她说,「带进宫,是让人认出来。放在姑姑这里,是有人替我记着。」
「你自己不留?」
「我留了九年。」她说,「今日换姑姑替我留。」
我接过来。玉是温的,贴在手心里,很快就不温了。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字很小,刻得浅,磨得只剩一个还认得出,是个谦字。
「他刻的。」令仪说,「刻完第二年,他就不在了。」
我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
清芷从廊下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柳姨娘跟在她身后半步,站住,没有再往前。
「姑姑。」
「嗯。」
「这是族里女童的名字。」清芷把纸递过来,「七个。我自己写的。」
纸上是七个名字,笔画歪斜,有几个描过,墨色一层压一层。
「写得好。」
「不好。」她说,「有一个,写错了三遍。」
「写错三遍,还是写对了。」
清芷不说话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去。
「姑姑,」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后教她们,先教写名字。」
「先教写字。」
「先教写名字。」她说,「字可以慢一点。」
我看着她。她的指甲修得很短,指侧有墨。
「那就先教名字。」我说。
柳姨娘上前,行礼。她行得很低,低到我看见她头顶的一根白发。
「沈女史。」
「姨娘。」
「二姑娘往后,」她说,「有地方去了。」
「是她自己找的。」
「是。」柳姨娘说,「她自己找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蓝布,四四方方。
「路远。」她说,「江南的地气潮,鞋底要厚。」
布包里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密,纳得很实。
「奴婢做的。」她说,「做得不好,您别嫌。」
「多谢。」
她把布包递到我手里,退回半步,站住。她一直没有抬头。
清芷走过来,站在令仪面前。
两个人一般高。清芷比令仪小一岁,肩膀是塌的。
「姐姐。」她说。
令仪看着她。
「七个。」令仪说,「你教得过来?」
「教得过来。」
「教不会的,别骂。」
「我不骂。」清芷说,「我从前挨过骂。」
令仪没有再说什么。她伸手,把清芷额前一绺碎发拨到耳后。手落下来的时候停了停,收了回去。
「我走了。」她说。
清芷点头。她没有哭。眼睛红了一圈,可是没有哭。
二门里还站着一个人。
清宜。
她没有盖粉。耳后那颗痣露在外面,露在晨光里。
「姑姑。」她说。
我看着她。这是这一个月里,我第一次看清那颗痣。
「我不盖了。」她说。
她没有再说话。她行了一个礼,退回去,站在门里。
二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时辰到了。」
令仪把袖口理平。
「姑姑,」她说,「臣妾走了。」
「去吧。」
她上了青帷车,车帘放下来,又掀开一角。
「姑姑,」她说,「您别替我可惜。」
「我没替你可惜。」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短,帘子就落了。
车走。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响了一路。
青芜从门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角有朱印。
「出宫的文书,一早送来的。」她说,「还有牌子。」
我展开。
「沈知微,教导无方,革职,放归原籍。」
朱印盖在「革职」两个字上,盖得很正。
革职,不是罪。朱印盖在「革职」上,不盖在「罪」上。
「教导无方。」青芜在我身后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这四个字会跟着我走。走到江南,人家不问缘故,只问一句,你为什么被赶出来。
「收起来。」我说。
「姑姑。」
「收起来。」
她把文书接过去,折好,放进书箱最上面。
文书底下还压着一张单子,写着我该缴还的东西:牙牌一面,公服一套,未领的月米两斗。
我把牙牌从腰上解下来。绳子系了这一个月,打了个死结,解不开,用牙咬断的。
门房在二门里等着,两手接过去,托着,像托一件重东西。
「沈女史,」他说,「这就走了?」
「走了。」
「往后,」他想了一会儿,「往后顺当。」
我说多谢。他把牙牌放进匣子,上了锁。
我最后看了一眼二门。门帘换了新的,靛蓝,垂到地。门槛里没有人,四双鞋都收进去了。
车出城门,走了二十日。过了江,又换了一次船。
过江那日下了雨。船小,篷旧,雨从缝里漏进来,滴在书箱上。青芜拿身子去挡,挡不住,箱盖湿了一角。
她在船上吐了两回。吐完用手背擦嘴,说没事。
我把书箱打开,把出宫文书取出来,压到最底下。文书上面是那卷抄本,抄本上面是书。
青芜看见了,没有说话。
九月末到吴县。老屋在城西,三间,租的。房东是个卖豆腐的,姓王,房租每月三百钱。屋里潮,墙角有一片青。
青芜把书箱打开,先把砚台摆在窗下,再把书一本一本码上去。她码得很整齐,码完又抽出一本,重新摆。
「姑姑,」她说,「这屋子比府里的小。」
「小得刚好。」
「哪儿刚好?」
「装得下六个人。」
找屋子找了六日。头一处临街,热闹,也贵,一月要五百钱。第二处太偏,房东是个寡居的妇人,说租可以,只是不许挂牌。
王豆腐的三间在城西,靠河,出门走十步就是水码头。他说屋子空了大半年,租出去只求个看屋的。
我给了他一个月的租,另加五十钱,请他替我把门框修一修。
十月,女塾开了。
牌子是我自己写的。两块薄板,用墨写了「女塾」两个字,钉在门框上。墨是新的,下了雨会洇,我用桐油刷过一遍。
挂牌那日,隔壁的老妇人站在门口看。
「教什么?」
「写字。」
「女娃写字做什么?」
「写自己的名字。」
她想了想,走了。第二日,她的孙女来了。
第一日来了六个学生。五个是邻家的,一个是河上船家的。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一。
我不收束脩,一人每月三升米。
第一课,我教她们写名字。
阿禾写「禾」,最后一撇出了格。小鹊把「鹊」写成两只鸟,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阿满不会写「满」,急得把笔一放,墨溅在纸上。
「先生,」阿满说,「我娘说,女娃不用写名字。」
「你娘叫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我娘叫王家嫂子。」
「她有没有名字?」
阿满摇头。
「你替她写一个。」我说。
「写什么?」
「她自己想。」
过了三日,阿满的娘来了。她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攥着三升米。
「先生,」她说,「米我拿回去。女娃识字,当不了饭吃。」
「当不了。」我说。
她怔住。
我把米给她,又把阿满写的那张纸递过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满」字,写了七八遍。
她看了看纸,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领着阿满走了。
又过三日,阿满自己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捏着一支秃笔。
「先生,」她说,「我娘让我来。」
「进来。」
她进来,坐到原来的位子上,把秃笔摆正。
那日我教她写「满」。她写了半日,写成一个能认的字。
下学时她把纸卷起来,塞进袖里。
「给谁看?」
「给我娘。」
「你娘不识字。」
「我念给她听。」阿满说。
入冬以后,学生多了一个。是街上卖炭人家的女儿,九岁,来了三回,都站在门外听,第四回才进来。
我给她一条凳子。她坐下,手放在膝上,不敢动。
学生们的米收在一个缸里。缸口盖一块木板,板上放一支笔。谁家送米来,就在板上按一个指印。
到腊月,缸里还剩八升。
过了年,二月里,信来了。
送信的是个穿青布短袄的人,说是从京里搭驿船下来,顺路捎的。
信封上写着「吴县城西沈氏女塾沈先生收」。字是女子的字,笔画收得很紧。
我拆信。青芜端了灯来,站在旁边。
信上写:
「姑姑安好。
宫里日子是从寅时起的。学规矩,学走路,学说话。说话要慢,眼睛要低。臣妾学得不算快,可也没有出错。
臣妾分到一间屋子。屋子的门上没有名字。臣妾起初不惯,后来想,名字在册上,也一样。
宫里的人叫臣妾裴奉仪。臣妾应了。臣妾是从裴家的名册上进来的,宫里便按裴家称臣妾。
听说二姑娘在府里教女童识字,教了七个。臣妾高兴。
府里的老太太身子还好,只是冬天咳。夫人遣人送过两回东西,臣妾都收了,也都回了礼。
东宫的人待臣妾不算坏。臣妾如今是奉仪,位分在末等。一日两回差事,都还做得来。
姑姑的女塾,学生几个?
臣妾这里一切都好,姑姑不必挂念。
宋令仪 上」
最后一行是落款。
「宋令仪」三个字,写得很正。
字的前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约两个字宽。纸没有破,只是起了毛。
我用指腹摸了摸。划痕底下的墨已经没了,只剩一点极淡的痕,像被谁用指甲刮过。
我把信举到灯下。划痕在纸的背面也看得见,浅浅一道,像谁试了试,又收住了。
名字最后还是写上去了。
我回了一封信。信上只说了三句:学生七个,米够吃,勿念。
写完,想了想,末尾添了一句:你的字,比从前稳了。
信没有寄。宫里不是能随便寄信的地方。
我把信折起来,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玉的背面朝上,刻的字被灯照得发亮。
窗外,学生在念名字。一个一个,念得很慢。
念到「满」,念到「鹊」,念到「禾」。
风从窗缝里进来,纸角动了动。我把手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