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倒数第二十一天,地下实验室的门没关严。
我探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
那女孩穿白卫衣,扎高马尾,袖口还卷到手肘——我大二成天这么穿。
脖子上,母亲那条银链子正晃。
三年前翻遍整个家都没找到,沈叙川蹲在地上帮我翻抽屉,翻到凌晨三点。
他说八成是搬家时掉了。
可现在。
它正戴在另一个“我”的脖子上。
女孩瞥见沈叙川,眼睛刷一下亮了,小跑过去,胳膊绕过去抱他腰,动作熟得不行。
“你昨天说好早点来的。”
沈叙川整个人顿在那儿。
过了好几秒,才扭头看我。
隔着十几米,我跟她对上视线。
她盯了我一会,歪头问沈叙川:“就是她?”
我脑子嗡一下。
十二年的未婚夫,用我二十岁的细胞,养了个年轻的出来。
还他妈爱上了。
## 1
沈叙川朝我走过来,隔着三步远停住:“晚照……”
我没理他,盯着那女孩。
她看人时头往右偏,紧张了就右手抓左边袖口。
连站着重心偏左脚都一样。
我做过三次手术,右腿站久了疼,现在不会这么站了。
可二十岁时,我就这样。
她摸了摸自己头发:“你后来真剪短了啊。”
我扭头看沈叙川:“她认识我?”
沈叙川脸色变了变:“人格训练需要参照样本,用了点你的资料。”
“我们?”
我盯着他,“还是就你?”
他不说话。
女孩朝我走近两步:“你生气了?”
声音也像,比我现在的软,带着二十岁时那股没被声带手术刮过的脆。
二十七岁那次手术伤了声带,之后说话就哑了。
她没有。
她是我还没被生活刮花之前的样子。
我盯着她脖子:“项链摘了。”
她愣了:“啊?”
我抬手指过去:“那条链子,摘下来。”
她手捂上去:“叙川送我的。”
我呼吸顿了一下。
沈叙川张嘴:“她看你照片喜欢,我就……”
只是一条。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七,病来得急,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说不出话,最后就把链子塞我手里了。
后来搬多少次家我都戴着。
三年前找不到那晚,我哭到眼睛肿,沈叙川搂着我说别急,肯定能找到。
早找到了。
他拿去送另一个我了。
“什么时候拿的?”
他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到底什么时候?”
他闭了下眼睛:“两年前。”
两年前。
我俩筹备婚礼筹备了一年,而两年前他就把我妈留下的东西给别人戴上了。
我笑了一声:“还我。”
女孩总算看出不对劲,忙摘链子。
刚要递过来,沈叙川伸手挡了一下。
“晚照,她今天状态不太好,这些东西能让她稳定点,要不……”
我抬眼看他:“不行。”
他愣住了。
我从女孩手里把链子拿过来,金属还热着,我捏着这玩意儿,只觉得脏。
我转身走,沈叙川追上来:“晚照,她就是个实验体,啥也不懂。”
我停下:“实验体会抱你?会等你?还知道我多大?”
他不说话。
我想起刚才那句“你昨天说好早点来”:“你天天来?”
“不是。”
他答得快,“她最近状态不好,来得多点。”
“多久了?”
他没吭声。
我又问:“到底多久?”
过了好一会,他说:“两年。”
我点点头。
两年了。
我这未婚妻今天才他妈知道有这么个人。
---
## 2
回家我没哭。
链子扔进首饰盒,手洗了三遍,然后坐客厅,一直坐到天黑。
晚上九点沈叙川回来,拎着那家粤菜:“还没吃吧?乳鸽给你买了。”
他跟平常一样,换鞋,洗手,把菜一样样摆上桌。
十二年了,他记得我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记得我冬天手冷,每年入秋就把暖手袋翻出来。
公司最开始那几年穷,他骑电动车接我,下雨只有一件雨衣,给我穿,自己淋成狗。
就这些事,我爱了他十二年。
今天之前要有人问我信不信沈叙川,我能笑死,下个月都要结婚的人,我能不信?
“吃吧。”
他帮我拉椅子。
我没动:“她叫啥?”
他手顿了一下:“A17。”
“名字。”
”……实验对象没名字。“
我抬眼:“你管她叫啥?”
这回他沉默挺久。
”小晚。“
我笑出声。
他皱眉:“晚照,就是方便叫一下。”
”那怎么不叫小张小李?偏小晚?“
他不吭声了。
我盯着这个陪了十二年的男人,头一回发现他说谎能这么稳。
”她怎么认识你?“
”人格训练。“
”怎么知道咱俩的事?“
”也是训练。“
”她为什么喜欢你?“
他这回没接话。
我点点头,起身往书房走。
他拽住我胳膊。
”晚照,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是从你细胞培养出来的,神经成熟了得有个锚点,不然会出问题。我就是那个锚点。“
”为什么是你?“
”咱俩认识最久。“
”我爸呢?“
”……去世了。“
”我同学呢?“
”资料不够。“
”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你?“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抽回来:“因为你想见。”
他脸色变了:“不是……”
”沈叙川,你就是想见二十岁的我,所以把她弄出来了。“
---
## 3
第二天我去档案中心,搜A17项目。
系统跳出来:权限不足。
我盯着屏幕,半天,调了董事紧急权限。
文件一条条蹦出来。
A17项目,五年前立项,三年前培育完成,两年零三个月前启动人格训练,两年前有了自主意识。
那时候她就醒了。
两年前……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C轮融资到账,公司从破产边缘爬回来了。
庆功宴我喝吐血,凌晨三点出医院,他搂着我说等公司稳了就结婚。
我说好。
同一天,离那医院不到五公里,地下实验室里,另一个我睁眼了。
我接着翻。
人格训练数据来源:家庭录像、成长日记、大学影像、社交平台、私人聊天、情侣通讯。
情侣通讯。
我手停在那儿了。
点进去,第一条是我二十二岁发的语音:“沈同学,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我头一回表白,说完羞得关机一晚上,第二天他满学校找我。
后来吵架他老拿这事笑我。
我一直觉得这是就我俩知道的事。
现在成了实验数据。
接着翻,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旅行、第一次吵架、我生病写给他的信、他求婚的视频,就我俩知道的事,一条不少。
我胃开始翻。
然后看出不对劲了。
二十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二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之后,资料突然少了。
点开后台,不是没有,是删了。
删除人:沈叙川。
删除记录一条条往下:父亲去世——剔除。
第一次病复发——剔除。
融资失败吵架——剔除。
婚姻矛盾——剔除。
沈叙川实验争议——剔除。
林晚照性格改变阶段——降低权重。
我手越来越凉。
最下面还有条备注,沈叙川写的:尽量保留早期人格的轻松、热情与依恋特征。
我盯着”依恋“两个字,半天没动。
原来不是技术选的二十岁。
是沈叙川自己,把后来他不喜欢的我,一点点删了。
---
## 4
下午三点沈叙川冲进来:“你查A17后台了?”
我靠在椅子上:“不能查?”
”不是,那些是实验数据,很复杂,你容易……“
”误会?“
我把打印的记录扔桌上,纸散开,刚好停在那句备注上:保留早期人格的轻松、热情与依恋特征。
办公室里一点声儿都没了。
”解释一下。“
他脸色白下去:“人格塑造得筛信息,负面记忆太多她容易崩溃。”
”所以删我爸去世?“
”嗯。“
”删我做手术?“
”……“
”删咱俩吵架?“
”晚照。“
他声音沉下来,”你能不能别把技术问题往感情上扯?“
我愣了几秒,笑了:“技术问题?那为什么留我喜欢你的,不留我后来讨厌你的?”
他被堵住了。
我接着说:“二十九岁你半年住实验室,我一个人跑医院。忘了?”
”三十岁公司没钱了,我喝到胃出血陪投资人熬三天三夜。三十一岁你们实验出事,我扛媒体扛董事会。这些全删了。“
我指着那堆纸,”你留给她的,都是我还没吃过苦的时候。因为那会儿我好相处?“
他太阳穴跳了两下:“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你已经做了。“
他攥着那张纸,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也来了火。
”晚照,你以前真不是这样的。“
我一下没了声。
他自己也愣住,嘴还张着,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哪样?“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现在是哪样?“
他别开眼,盯着我桌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
”你这几年太累了,绷得紧,什么都要管,公司、项目、钱……我晚回一小时,你打电话第一句问的是实验进度。“
”还有呢?“
”你以前爱笑,会突然拉我去看电影,为了那家甜品店能排俩小时队。“
他声音里竟然真有点累,”现在咱俩一开口就是董事会。我有时候……也想以前。“
我看着他。
手里的笔转了半圈,掉在桌上,滚到他那边去了。
”所以你重新做了一个。“
他没去捡那支笔。
”一个没送走过我爸,没进过手术室,不用替你扛公司,不会因为你的项目出事跟你吵,只会喜欢你的我。“
沈叙川脸白得厉害。
”我没把她当成你。“
”那你爱她吗?“
他抬起头。
”就一个字,爱还是不爱。“
墙上的钟走过去十几秒。
又走过去一分钟。
他嘴唇动了两回,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弯腰把那支笔捡回来,插回笔筒里。
”行,知道了。“
---
## 5
婚纱第二次试穿那天,沈叙川没来。
电话里说实验室有急事,让我先试。
店员一边给我拉背后的拉链,一边替他说好话。
”沈先生之前自己来过好几回呢,这腰线还是他让改的,说您做过手术,压紧了会疼。“
拉链拉到腰那儿,确实不勒。
我站在镜子前,裙摆白得晃眼,领口那圈碎钻一动就闪。
挺好看的。
我连嘴角都没提起来。
头纱刚别好,手机在台子上震了一下。
实验区紧急审计提醒:A17私自离开限制区,位置B7空中花园。
我点开监控。
玻璃花房里,二十岁的我坐在藤椅上,沈叙川端着个蛋糕走过来,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2。
”我醒了两年,也算过生日吧?“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叙川嗯了一声,划着火柴。
她闭眼许愿,睁开就凑过去。
”你猜我许的什么?“
”不猜。“
”猜嘛……“
她亲了他脸一下。
沈叙川没躲。
她往后退的时候,他手还伸出去,托了一下她的腰。
身后店员还在念叨:“林小姐,您未婚夫是真疼您。”
我把手机扣在台子上。
”婚纱不要了。“
”啊?“
”婚礼也不办了,定金你们留着。“
我自己伸手去拆头纱,发卡卡在头发里,扯了两下才下来。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腰腹那块藏着手术疤,头发短到耳朵。
是没二十岁好看。
可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没看出哪儿该删。
这十五年,我送走过我爸,三次被推进手术室又被推出来,把一家只剩十几个人、连房租都欠着的小公司,撑到今天。
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熬过来的。
一个男人想以前了,这些就成了该剪掉的毛边?
我把头纱叠好,放回店员手里。
---
## 6
消息传到沈叙川那儿,已经是晚上了。
他开门鞋都没换。
”你至于吗?“
我正蹲在地上叠衣服,手上停了一下。
”什么至于?“
”今天的事我能解释。她没社会经验,分不清亲密边界,突然凑上来,我也没反应过来。“
”嗯。“
我把一件毛衣对折,再对折。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踢掉鞋走进来。
”林晚照,十二年,你就因为一个实验体,婚说不结就不结?“
”不是因为她。“
我抬起头,”是你。“
”我怎么了?“
我没接,接着叠下一件。
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声音软了。
”我承认最近陪她多了点。可她整个认知系统是拿我的资料搭的,我一下抽不出来。等项目结束,就都好了。“
项目结束,就都好了。
这些年他每次放我鸽子,说的都是这句。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下个月公开A17……“
我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公开?“
他嘴闭上了,眼睛往窗外瞄。
我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登进公司系统。
半小时后,在董事会待审批文件里翻出一份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续生计划》。
封面就是A17的脸,也是我二十岁的脸。
底下一行字:全球首例人格连续型完整生物体,林晚照。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鼠标半天没挪。
往后翻,他们要让A17以年轻林晚照的身份公开亮相,证明一个人的基因、人格、记忆能靠生物技术接着活下去。
成了,估值过千亿。
签字栏里,沈叙川的名字签了三个多月。
我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他站起来又坐下。
”你听我解释……“
”她为什么叫林晚照?“
”商业包装。投资人要的是一眼能看懂的案例,我们当然知道她不是你。“
”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顶着我的脸,叫我的名字,拿着我的记忆,站在镜头前说她就是年轻的林晚照。“
我把笔记本合上,”你跟我说这不影响我?“
他皱眉,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你非要这么想?她本来就是从你身上来的。“
我听完,没觉得疼。
就是突然很想睡一觉。
我把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塞进箱子,拉上了拉链。
---
## 7
第二天,董事会临时会议。
我坐主位。
A17第一次进会议室,白裙子,右手一直揪着左边袖口。
沈叙川坐在她旁边。
蒋董一进门就满脸笑。
”晚照啊,你该高兴才对,这东西做成了,你就是头一个真把年纪甩在身后的人。“
我没看他,看着A17。
”他们打算让你叫什么,你知道吗?“
她点头:“林晚照。”
”你愿意?“
她瞄了沈叙川一眼。
”叙川说,我本来就是你。“
”他还说什么了?“
”今天谈项目。“
沈叙川截住话头,”私人情绪先放一放。“
私人情绪。
十二年,我的细胞,我的记忆,我的名字,搁到这张桌上,统统归进这四个字里。
蒋董拿指节敲桌面。
”林总,前期砸进去十个亿了,您要闹,换个日子闹。“
”好,谈项目。“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推到桌子中间。
十五年前签的细胞样本授权书,授权范围写得清清楚楚:遗传病研究、组织培养、治疗性实验,禁止完整个体培育。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了。
”晚照。“
沈叙川按住那张纸,”你什么意思?“
我又推过去一份。
”从今天起,我撤回本人全部细胞、神经数据、私人影像和人格资料的商业使用授权。“
蒋董椅子往后一刮,站起来了。
”你疯了?明天就签融资!你这一撤,整个项目冻结!“
”我知道。“
”市值也得跟着掉!“
”我知道。“
沈叙川也站起来。
”这是我们十二年的心血。“
”霁生是。“
我抬手指向A17,”她不是。你们没问我就造出了她,现在又不问她,就要把她改成我。“
A17脸一下白了。
”什么叫……把我改成她?“
没人接话。
她转头看沈叙川。
”你不是说,我就是年轻时候的她吗?“
沈叙川伸手去拉她,她头一回往后躲开了。
”那为什么要她签字?她不同意,我就不能叫林晚照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快,一只手按在胸口,指头抓着裙子。
下一秒,人整个往下滑。
”阿晚!“
沈叙川撞开椅子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就往外走,看都没看我。
走到我旁边,他停了一步。
”你明知道她受不了刺激,非得挑今天?“
我忽然想起婚纱店那面镜子。
”那我们的婚礼呢?“
他愣住:“什么?”
”还剩十三天,办不办?“
他眉头拧起来,像是没想到这种时候我还惦记这个。
”项目乱成这样,她又出事,婚礼哪天不能办?先往后推。“
”好。“
他抱着二十岁的我出了门。
他不知道,这是十二年里我最后一次问他婚礼的事。
当晚,我签了辞职文件,回了南城再生医学研究中心的邮件。
那份邀请三个月前就躺在邮箱里,负责人职位,平台比霁生好一截。
我一直没回。
沈叙川不想走,我们要结婚了,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退一步。
现在不用退了。
最后一个箱子拉上,我把婚戒放在餐桌上,底下压了两份文件。
一份婚约解除声明,一份样本授权撤回书。
凌晨四点,我拖着箱子下楼。
手机震了一下。
A17稳定了。我今晚留实验室。你别闹了,明天回来好好聊。
我看了几秒,锁屏,塞回兜里。
车窗外天还黑着。
十二年前,我为了沈叙川留在这座城。
现在我往外走,箱子轮子在小区门口那道减速带上颠了一下,又滚过去了。
---
## 8
第二天中午,沈叙川才回家。
开门时一肚子火还没消。
”林晚照,你昨天到底……“
后半句没了。
玄关鞋柜空出一格。
茶几上我那个缺了口的马克杯不见了。
卧室衣柜开着,半边衣架光秃秃地挂着。
梳妆台上只剩一圈圈瓶底印子。
他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才看见餐桌上那枚戒指。
旁边压着解除婚约声明。
他掏手机打过来。
关机。
微信,红色感叹号。
邮件,石沉大海。
他开车冲到公司,我办公室已经清空了,连墙上那颗钉子都拔了。
助理把门禁卡递给他。
”林总昨天交接完了,说后面的事听董事会的。“
沈叙川攥着那张卡。
”她去哪儿了?“
”林总没说。“
”你是她助理,你不知道?“
助理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沈总,林总这十二年出差、住院、开会,哪一天在哪儿我都知道。就这一回,她没告诉我,大概也是怕您来问我。“
沈叙川张了张嘴,没出声。
董事会电话这时候打进来了。
A17项目冻结,融资暂停,监管要求重审全部伦理材料。
蒋董在那头嗓子都劈了。
”你不是拍着胸口说她最后肯定点头吗?人呢!“
沈叙川握着手机,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从来没想过我会真走。
十二年,我为他放弃过出国,为公司停过医院的长期治疗,南城那份邀请他也知道,也知道我没接。
那天我说,快结婚了,不想异地。
他亲了下我额头,说以后机会多的是。
那份邀请没在原地等他。
---
## 9
到南城第三天,沈叙川找来了。
不是我告诉的,是研究中心挂出了新负责人名单,配图里我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
他坐最早一班飞机过来,在楼下等了六个小时。
我下班出门,差点没认出那个人。
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衬衫领子一边翻着。
”晚照,跟我回去。“
我拎着包从他旁边绕过去。
”我在这儿上班。“
他追了两步。
”项目停了,公开计划也撤了,我知道错了。“
我停下。
”错哪儿了?“
”不该瞒你。“
”还有。“
”不该把你的私人资料放进项目。“
”还有。“
他嘴唇动了动,没下文了。
我笑了一声,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造了个年轻的我,我能找律师。可你看着我,觉得她更好,这个我上哪儿告去?“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那二十八岁以后的我呢,怎么一条都没给她留?“
”……“
”说啊。“
他嗓子哑了。
”那几年你太苦了,我不想让她再过一遍。“
”喜欢你的那几年你倒是一天没落下。“
他不出声了。
”二十九岁我一个人在医院排号,三十岁我替你喝到吐血,三十一岁你实验出事是我去挨记者的话筒。“
我看着他,”这些她一样都不会,她只会在花房里等你点蜡烛。“
他眼泪掉下来了。
”我就是……太想以前了。“
我听完这句,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沈叙川,我没死在二十岁。我活到三十五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那我们十二年算什么?“
”算十二年。“
我回过头,”我爱过你,这个不赖账。“
我把手一根根从他指头里抽出来。
”可我不打算留下来,跟一个二十岁的自己比谁更招人疼。“
---
## 10
一星期后,A17不见了。
公司把实验区翻了个遍,最后查到她买了张去南城的高铁票。
晚上十一点,门铃响。
我开门,二十岁的我站在楼道里。
没穿白裙子,马尾也散了,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能让我进去吗?“
我手还搭在门把上,没动。
她咬着嘴唇,鞋尖蹭了蹭门槛。
”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我侧开身。
”进来吧。“
她头一回进一个不是实验室的屋子,站在玄关先看鞋柜,又看墙上那幅歪了的画,最后才在沙发边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坐了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硬盘。
我插上电脑,里面是她全部的人格训练记录。
核心依恋对象:沈叙川。
建议强化积极情感记忆。
降低冲突性、失望性、疏离性样本权重。
构建稳定情感锚点。
她盯着屏幕,手指抠着膝盖上的牛仔布。
”我喜欢他……是不是也是你们让我喜欢的?“
”我不知道。“
”那我算什么啊。“
她一下哭出来,”我爱吃草莓,因为你爱吃。那首歌我听不腻,因为你大学循环了四百多遍。我怕狗,是因为你七岁被咬过一口。连喜欢的人都是你挑剩……你喜欢过的。“
她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到底哪块是我自己的?“
我看着她。
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她,我是嫉妒的。
嫉妒她年轻,嫉妒她腿不疼嗓子不哑,嫉妒我丢了的东西她全都揣在身上。
可那些东西,没一样是她自己挑的。
连她是谁,都是别人一行一行敲进去的。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自己挑。“
她抬起头。
”草莓不想吃就扔,歌听烦了就切,见了狗绕着走。至于沈叙川……“
我停了一下,”喜欢就喜欢着,不喜欢了也行,都随你,你又不是二十岁的林晚照。“
她两只手捧着那杯水,没喝。
”你不恨我?“
”一开始有点。“
她眼睛暗下去。
”后来想想,咱俩都一样,被他挑了个用着顺手的版本。“
她没说话,低头吹那杯其实不烫的水。
过了很久才问:“你能给我起个名字吗?”
”不能。“
”为什么啊?“
”这是你头一件自己的东西,自己起。“
她把杯子放下,想了很久,手指在茶几上一笔一笔地划。
”林栖。“
”哪个栖?“
”栖息的栖。“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我从来不这么笑,”我想找个自己待的地方。“
”行。“
我把电脑合上,”林栖。“
---
## 11
续生计划的发布会最后还是开了。
蒋董舍不得那十几个亿,换了套说法,不再提林晚照,改称人格连续性实验样本A17。
沈叙川也到场了。
前一天他给我发了几十封邮件,我一封没点开。
那天上午,会场坐满了记者。
林栖穿着公司准备的白礼服,站在后台。
蒋董凑到她耳边,嘴几乎没动。
”照稿子念,项目成了,你就自由了。“
”真的?“
”当然。“
”那名字能我自己起吗?“
蒋董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这个……回头再说。“
林栖点点头:“好。”
十分钟后她上了台,身后大屏幕上是她的脸。
主持人举着话筒。
”作为世界首例人格连续性完整生物体,您认为自己和基因提供者林晚照,是同一个人吗?“
台下静下来。
沈叙川站在台侧,眼睛一直钉在她身上。
稿子上只写了两个字,是的。
林栖把话筒拿近了点。
”不是。“
台下一下子炸了锅。
蒋董从第一排站起来,沈叙川的脸刷地白了。
主持人攥着手卡,声音都变了调:“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林晚照,也不是谁的二十岁。“
她话音刚落,身后大屏幕一跳,换成了满屏的训练记录。
核心依恋,记忆筛选,情绪强化,私人数据来源,一行一行往上滚。
快门声连成一片。
沈叙川冲到控制台前。
”关了!快关了!“
已经晚了。
林栖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沈叙川。“
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你说你喜欢我,喜欢哪儿?我年轻?我爱笑?我不跟你吵?还是因为会讨厌你的那部分,早被你删干净了?“
”不是,林栖,你听我……“
她笑了一下。
”你看,连我叫什么,你也是刚知道。“
沈叙川站在控制台边上,手还按着那个没用的按钮。
”我叫林栖,不叫小晚,不叫A17,更不叫林晚照。“
她回头看着台下那一排排镜头,”你们想证明人能再活一回。我要记住什么,爱谁,长成什么样,全是你们提前写好的。这叫再活一回?“
监管部门的人从后门进来了。
蒋董脸色灰得像墙皮。
沈叙川被挤在人堆里,领带歪到一边,没人顾得上看他。
我没去现场。
我坐在南城的实验室里,开着直播,旁边那杯咖啡从热放到凉。
直播快结束时,林栖朝镜头看了一眼。
”林晚照,谢谢你没让我变成你。“
我把屏幕关了,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后来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会做的。
---
## 12
续生计划被永久叫停,霁生科技被立案调查,一大堆伦理审批和数据授权查出了问题。
蒋董退出董事会,沈叙川被停了全部研究职务,公司市值半个月掉了一大半。
有人来问我后不后悔,那里也有我十二年。
心疼是真心疼。
我手机里还存着霁生第一间办公室的照片,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墙皮掉了一块,我们拿海报糊上的。
那张照片我没删,撤回授权的文件我也没撤。
一个月后,沈叙川又来了。
他瘦了一圈,站在研究中心玻璃门外,手里攥着一条围巾。
大学时我织的,针脚歪七扭八,丑得我自己都不想认。
我不知道他还留着。
”林栖从公司走了。“
”我知道,她走之前来找过我。“
我没问聊了什么。
他自己说了。
”她问我,要是她到了四十岁,不好看了,脾气也坏了,我还喜不喜欢她。“
他把围巾在手里绕了一圈,”我答不上来。那会儿我才知道,你说得对,我惦记的就是过去。“
我没接话。
”我辞职了,那些项目一个也不碰了。我可以从头来,我们也可以。“
我摇头。
他像早料到了,脸还是白了一层。
”十二年……一点都没有了?“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出声。
”不是你喜欢上别人,也不是那人长着我的脸。是我陪你走了十二年,你回头看一眼,挑中的那个,停在二十岁。“
他眼泪又下来了。
”二十岁的我没给我爸送过终,没上过手术台,没在发不出工资那个月躲在厕所隔间里哭,没为你们那个实验一天跑七家医院找血样,也没活到三十五。“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条围巾,”你嫌的那些,就是我。“
沈叙川嘴唇抖了半天。
”对不起。“
”嗯,我收下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原谅不了。“
那点亮又没了。
我转身推门。
他在后面喊:“要是我重新认识现在的你呢?”
我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算了,我没力气再从头教一个人怎么喜欢一个整的人。“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他没跟进来。
---
## 13
半年后,我三十六岁生日。
实验室那帮人偷偷订了蛋糕,草莓味的。
我盯着蛋糕上那圈红草莓,看了半天。
发现自己已经不馋这个了。
”那你喜欢啥?“
小周举着塑料刀问。
我想了想:“黑森林吧。”
”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我也刚知道。“
手机亮了。
林栖发来一张自拍,头发染成了蓝色,剪得狗啃似的,跟我二十岁一点都不沾边。
怎么样?
我回:丑死了。
她甩过来一串气鼓鼓的表情。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像你吗?
我把照片点开放大。
她打了一排耳钉,穿着膝盖破了两个洞的牛仔裤,笑得嘴咧到耳根,那个笑我一点也认不出来。
一点都不像。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
我笑出了声。
小周凑过来:“笑啥呢?”
”没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过去吹蜡烛。
有人起哄问许了什么愿,我没说。
二十岁那会儿,我觉得这辈子最走运的事,是在图书馆门口撞见沈叙川。
三十五岁站在实验室门口,我看着年轻的自己,一度以为人越往后活,就越没人要。
蜡烛灭了,烟往右边飘,小周已经在切第一刀。
手机又震了一下。
生日快乐,未来的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打字:生日快乐,过去的我。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生日快乐,林栖。
她秒回:嗯。
太阳从窗外斜进来,照在通风柜的玻璃上。
玻璃里那个女人三十六岁,眼角有纹,肚子上有疤,头发刚长过耳朵,不年轻了。
我抬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没别住,又弹了回来。
小周在后面喊我,说第一块留给寿星。
我应了一声,没急着过去。
玻璃里那个人也没动,就那么站着,重心落在两只脚上,右腿今天不怎么疼。
挺好的。
再过一年,她眼角的纹会多一道,头发大概又剪短了,说不定哪天连黑森林也吃腻了。
我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往后她还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反正这一回,轮不到别人来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