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我和许清禾刚走到民政局门口,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学打来的。
“陈先生您好,再跟您确认一下,您同意赵子昂使用您名下锦华里三号楼的入学地址,对吗?资料一旦通过,这套房六年内不能再申请同校学位。”
我站住了。
许清禾还挽着我的胳膊。
我问电话那头:“赵子昂是谁?”
对面也愣了一下。
“申请表上写的是您亲属啊。监护联系人是许清禾女士,孩子父亲叫赵闻川。”
我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赵闻川。
她认识二十多年的发小。
一个离婚三年的男人。
还有个七岁的儿子。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老师继续说:“我们下午两点做最后的住址复核。如果房主本人不同意,要在两点前提交撤销说明,不然系统锁定后就来不及了。”
“好,我不同意。”
许清禾猛地把我的手机按了下来。
“陈屿,你干什么?”
我看着她:“你先告诉我,赵子昂为什么用我家的地址上学。”
她嘴唇动了两下。
“这事我本来想领完证再跟你说。”
“现在说。”
“闻川原来的学区不好。子昂成绩不差,锦华附小今年正好有机会。我就帮他借一下地址。”
“借多久?”
“就入学用一下。”
“学校刚说六年。”
她皱起眉。
“六年又怎么样?我们又没孩子。”
民政局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这句话说得不重。
我却听得很清楚。
三个月前,我问她婚后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说至少再等五六年。
她说自己事业刚起来,不想这么早被孩子绑住。
我答应了。
现在,她拿这五六年,提前给别人的孩子占了位置。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
“申请资料谁交的?”
“我。”
“房产证复印件哪来的?”
“你书房抽屉里。”
“我的同意书呢?”
她没说话。
我伸手:“给我看。”
“陈屿,你别在这儿闹行不行?”
“拿出来。”
她脸色难看,从包里翻了半天,掏出手机。
照片里有一份《房屋使用及入学地址授权书》。
房主那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陈屿。
字写得很像。
不是我签的。
我把照片放大。
“这谁签的?”
许清禾抿住嘴。
“我照着你以前的签名写的。”
我笑了一声。
“行。”
“你别这个语气。”
“什么语气?”
“我就是帮个孩子上学,又不是把你房子卖了。”
“你拿我的房产证,签我的名字,占我房子六年的学位,准备领完证再通知我。这叫帮忙?”
她开始急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闻川已经把原来那个民办学校退了,押金也不要了。子昂为了这个学校准备了半年。你现在一句不同意,孩子怎么办?”
“他爸负责。”
“他爸要是有办法,我还用求你?”
“你求过我吗?”
她噎住了。
旁边排队领证的一对年轻人往这边看。
许清禾压低声音。
“行,我承认这事我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可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你非得因为一个学位把事情搞成这样?”
我问:“你预约号多少?”
她愣了愣。
“什么?”
“领证预约号。”
“A137。”
大厅叫号屏刚好跳到A135。
我把手里的资料袋递给她。
“你自己留着吧。”
她脸一下白了。
“陈屿。”
“证不领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领了。”
她一把抓住我袖口。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你觉得我所有东西都可以先拿去救别人,再回来跟我说没多大事。”
“那是个孩子!”
“是赵闻川的孩子。”
她眼圈红了。
“你能不能别把闻川扯进来?我跟他没什么。”
“我没问你们有什么。”
大厅里叫到A137。
窗口喊了两遍。
没人过去。
我拨回学校电话。
“老师,我现在过去办撤销。”
许清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我们两个人的户口本。
她没追。
我开车去了锦华附小。
路上,她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一点二十,我到了学校教务处。
负责审核的老师把资料调出来给我看。
除了授权书,还有一份五年期租赁协议。
月租一千。
承租人,赵闻川。
出租人,陈屿。
还是那个假签名。
我问:“入学一定要租赁协议?”
老师说:“他不是本市户口,要证明长期稳定居住。申请材料里还交了水电缴费、社区居住证明和家庭实际居住照片。”
“照片能给我看吗?”
老师把系统页面转过来。
第一张,是我家的客厅。
第二张,是主卧。
第三张,是儿童房。
我盯着第三张看了很久。
那间房以前是我妈的书房。
她去世后,我一直没动。
靠窗有一张旧书桌。
柜子里放着她留下的织毛衣针、药盒和一摞教案。
现在照片里的墙刷成了浅蓝色。
书桌没了。
换成一张儿童床。
床头贴着奥特曼。
赵子昂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冲镜头笑。
我问老师:“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十七号。”
我掏出手机。
上个月十七号,我在外地出差。
许清禾跟我说,她这几天住她妈家,帮家里收拾厨房。
我签完撤销说明,又去了锦华里。
门锁打不开。
密码换了。
我站在门口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经理很快上来。
“陈先生,您不是把房子租出去了吗?”
“谁跟你说的?”
“许女士啊。她还拿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租赁合同来登记。新门锁也是她找物业报备换的。”
我说:“开门。”
物业不敢动。
“这个……里面现在有人住。”
我按门铃。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赵闻川穿着拖鞋站在里面。
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陈屿?”
我往里看。
客厅沙发上丢着小学生书包。
茶几上摆着半盒切开的西瓜。
阳台晾着男人的衬衫和孩子的校服。
我妈以前放在电视柜旁边的那盆发财树没了。
赵闻川把门拉小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
我问:“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皱眉。
“清禾没跟你说?”
“说什么?”
“我们借住一阵。”
“多久?”
“子昂读完小学吧。”
六年。
我点点头。
“收东西。”
他愣了。
“什么?”
“今天搬走。”
他脸也沉下来。
“陈屿,孩子的入学资料都交了,你别拿这种事赌气。”
“谁跟你赌气?”
“你跟清禾闹矛盾,别牵扯孩子。”
“你住我的房,用我的地址,拿着假签名的租赁合同,现在告诉我别牵扯你?”
他眼神闪了一下。
“签名的事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清禾跟你谈好了。”
“那现在知道了。”
“我可以交租。”
“我不租。”
“市场价也行。”
“我不租。”
他往外看了一眼物业经理。
“非要做这么绝?”
“你进来之前问过我吗?”
他没说话。
这时,屋里一个孩子跑出来。
“爸爸,谁啊?”
赵子昂看见我,突然笑了。
“陈叔叔。”
我没见过他几次。
他却认识我。
更让我停住的是,他下一句话。
“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走廊一下安静了。
物业经理低头看手机。
赵闻川脸色彻底变了。
我看着他。
“许妈妈?”
“孩子乱叫。”
“乱叫多久了?”
“陈屿,你别冲孩子。”
“我问你。”
赵子昂抱着一盒彩笔,仰头说:“许妈妈说今天跟陈叔叔领证,晚上带蛋糕回来。”
赵闻川一把把孩子拉到身后。
“回房间。”
“爸爸——”
“进去。”
门口只剩我们三个大人。
我拨通许清禾的电话。
这次她接得很快。
“陈屿,你在哪?”
“我家门口。”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说:“半小时,过来。”
“你听我解释——”
“半小时。”
我挂了。
物业经理找了开锁师傅。
赵闻川不肯让人换锁。
我把房产证电子证照打开给物业看。
“房主是我。租赁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你们要是不敢处理,我现在报警。”
物业经理立刻点头。
“那先换,先换。”
二十多分钟后,许清禾到了。
她还穿着早上那条领证用的米白色裙子。
高跟鞋跑得有点歪。
她一出电梯就问:“你把入学申请撤了?”
“撤了。”
“陈屿!”
“先说许妈妈。”
她站住。
赵闻川从屋里出来。
“清禾,你劝劝他。”
我看着她。
“孩子为什么这么叫你?”
许清禾把包放在鞋柜上。
“他小时候没妈妈,跟我亲。我照顾得多,叫顺口了。”
“什么时候开始?”
“这重要吗?”
“重要。”
她脸上全是烦躁。
“幼儿园吧。”
“幼儿园?”
赵子昂今年七岁。
也就是说,至少三年。
这三年里,许清禾每周总有两三天说加班、陪她妈、做项目。
我从没查过。
她也从没主动提过自己在给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开家长会、买衣服、看牙、过生日。
我问:“学校联系人填的谁?”
她不说。
赵闻川接了一句:“以前一直填她。子昂情况特殊,老师那边需要个女性联系人。”
我笑了。
“挺像一家三口。”
许清禾立刻瞪我。
“你别说这么难听。我和闻川清清白白。”
“我还是没问你们睡没睡。”
她脸涨红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一家三口要住哪儿,自己找。别住我妈的房子。”
她一下急了。
“什么一家三口!陈屿,你故意恶心我是吧?”
我走进屋。
主卧衣柜里挂着赵闻川的衣服。
卫生间有两个成人牙刷杯。
一个蓝色。
一个粉色。
粉色杯子上印着一只兔子。
我认识。
去年七夕,我买给许清禾的。
她当时说太幼稚,放她妈家用了。
我拿着杯子出来。
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这个怎么解释?”
“我偶尔住这边。”
“多久一次?”
“子昂有时候发烧,闻川出差,我过来照顾。”
“睡哪儿?”
“儿童房。”
赵闻川立刻说:“陈屿,别把事情想脏了。清禾帮我带孩子,我一直感激她。我们之间没越界。”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挺享福。”
他脸沉下去。
“我知道你生气。但子昂没错。学校那边你先恢复申请,其他事情我们坐下来谈。”
“恢复不了。”
许清禾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我已经书面撤销。老师说资料作废,今天两点前如果房主不同意,今年就不能用这个地址申请。”
她看了眼手机。
一点五十六。
她转身就往电梯跑。
我叫住她。
“还有四分钟。”
她回头。
“你非要毁掉一个孩子的前途?”
“不是我给他报的学校。”
“你一句同意就能解决!”
“我不同意。”
“陈屿!”
“你们还有四分钟,可以继续骂我。”
她眼泪掉了下来。
电梯到了。
她没进去。
两点零一分,学校老师给我发来短信。
「撤销已生效,该地址本年度不再用于赵子昂入学审核。」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赵闻川低声骂了一句。
“你真行。”
我点头。
“现在搬家。”
当天下午,他们搬走了。
物业找来两个保洁。
儿童床拆掉的时候,床腿下面压着我妈的一本教案。
封皮被磨破了。
储物间里塞着她原来书房的东西。
药盒、毛线、旧照片、奖状,胡乱装在三个纸箱里。
我把纸箱一个个搬回去。
门锁换成新的。
密码只有我知道。
晚上九点,许清禾母亲给我打电话。
“陈屿,你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把旧书桌上的灰擦掉。
“阿姨,有事说事。”
“清禾为了你准备结婚准备了半年,你在民政局门口说不领就不领,还把闻川父子从房子里赶出去。现在两边亲戚都知道了,你让她脸往哪放?”
“房子是我的。”
“以后你们结婚,不就是你们的吗?”
“现在不结了。”
“你别赌气。”
“没赌。”
她声音拔高。
“孩子上学多大的事?你们以后真有孩子,大不了再买一套学区房。你条件又不差,何必跟一个七岁孩子抢?”
我把抹布扔进水盆。
“那套房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们也没说要房子!”
“但你女儿已经替我借出去了六年。”
“她是心软!”
“心软用自己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许母冷下来。
“行。既然你非要算,那我们就算清楚。你们婚礼的定金、装修的钱、订的酒席,还有清禾这几年替你照顾你爸,哪一样不是付出?你别觉得房子在你名下,你就占理。”
“可以算。”
“你什么意思?”
“把票据整理好。该我出的我出,该退我的也退。”
她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你……你这是铁了心分?”
“对。”
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把原定婚礼酒店、婚庆、摄影全部暂停。
能退的退。
不能退的按合同扣。
婚戒还没刻字,退掉损失了八码加工费。
我把每一笔做成表格,发给许清禾。
她没回。
中午,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赵子昂坐在一家民办小学招生办门口。
孩子低着头。
旁边放着书包。
她只写了一句话。
「他今年可能没学上了,你满意了吗?」
我看完,把聊天框关了。
半小时后,赵闻川给我打电话。
“陈屿,我们谈谈。”
“没什么谈的。”
“子昂的事。”
“找学校。”
“你把原来的学校退了,现在民办也没名额。你让我去哪找?”
“退学校的人不是我。”
“清禾是为了帮我。”
“那你找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非要我给你跪下?”
“没兴趣。”
“房子我们不住。就借学位。六年里如果你有孩子,我赔你一套同区学校的资格,行不行?”
“你拿什么赔?”
“我写协议。”
“赵闻川,许清禾写过我的名字。你们的协议,我不敢信。”
他那边呼吸粗了。
“你一个大男人,揪着一个签名不放,有意思吗?”
“有。”
我挂了。
第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
“请问是陈屿吗?”
“是。”
“我是赵闻川前妻,周敏。”
我以为她是为了孩子来求情。
结果她第一句话是:“锦华里的房子真是你的?”
“对。”
她沉默了几秒。
“那许清禾跟你说,赵闻川没钱给孩子上学?”
“说过。”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冷。
“他有钱。”
“什么意思?”
“我们离婚的时候,我把城南那套小房子留给他,条件是房子只能用于子昂上学或者以后卖了给子昂。那套房对应的公办小学不差。去年他把房子卖了。”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卖了多少钱?”
“三百一十万。”
“钱呢?”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周敏发来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
第二张,是房屋出售记录。
第三张,是一笔一百八十万的转账。
收款人:许清禾。
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备注:合伙款。
我盯着那个名字。
周敏问:“你知道她跟赵闻川合伙开了家儿童成长中心吗?”
“不知道。”
“那你最好查一下。”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赵闻川跟我说钱拿去投资,赚了以后给孩子换更好的学区。我不同意,他就说许清禾也投了,她不会坑他。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中心一直是许清禾在管。”
“叫什么?”
“禾川成长中心。”
禾川。
清禾的禾。
闻川的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去一年,许清禾一直跟我说,她和朋友合伙做一个儿童项目。
我问过合伙人是谁。
她说是以前公司的两个同事。
我还替她看过装修报价。
甚至借给她三十万周转。
她说年底还我。
到现在没还。
我给她发消息。
「下午三点,禾川成长中心见。」
她秒回。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没回。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
门口挂着“禾川儿童成长中心”的招牌。
前台墙上贴着开业照片。
许清禾站在正中间。
赵闻川站她旁边。
两个人一起剪彩。
照片下面写着:
「联合创始人:许清禾、赵闻川。」
前台姑娘问我:“您找许老师吗?”
“对。”
“她今天没课,您有预约吗?”
“我是她未婚夫。”
姑娘愣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老师脱口而出:“许老师不是赵老师家属吗?”
大厅瞬间安静。
前台赶紧拉了她一下。
我笑了。
“哪种家属?”
没人回答。
许清禾很快从里面出来。
她看到我,脸都白了。
“陈屿,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
“这里有员工。”
“不是正好吗?”
赵闻川也从办公室出来。
他穿着印有中心logo的衬衫。
“你来闹什么?”
我把周敏发来的转账截图放到桌上。
“一百八十万,怎么回事?”
许清禾看清金额,整个人僵住。
赵闻川先开口。
“这是投资款,跟你没关系。”
“我问她。”
许清禾把我往旁边拉。
“陈屿,我们去办公室说。”
我没动。
“你拿了一百八十万占多少股份?”
她咬了咬牙。
“百分之三十。”
“你自己投了多少?”
“三十万。”
我笑了。
“我借你的那三十万?”
她脸一下涨红。
“那钱我会还你。”
“所以这家店总投资两百一十万。赵闻川出一百八十,我出三十,你占三成?”
赵闻川皱眉。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清禾负责运营,股份里有技术和管理。”
“我没问你。”
我看着许清禾。
“你告诉我,你占三成,对不对?”
她低声说:“对。”
“赵子昂为什么一定要进锦华附小?”
她不说。
我看向墙上的宣传板。
最上面印着一行字。
「禾川核心服务:名校幼小衔接、学区规划、家庭教育。」
下面还有一个即将启动的项目。
「锦华附小定向陪跑班。」
我指了指。
“因为这个?”
许清禾脸色彻底变了。
赵闻川往前一步。
“跟中心没关系。”
我拿出手机,对着宣传板拍了一张。
“那我问学校。”
“陈屿!”
许清禾终于急了。
她压低声音。
“子昂如果顺利进锦华附小,我们确实准备把他做成第一批案例。但这只是顺便,主要还是为了孩子。”
我看着她。
“顺便?”
“中心刚开,需要真实案例。闻川自己的孩子最合适。我们也没骗人,课程都是正常做。”
“所以你拿我妈的房子,伪造我的签名,占我未来六年的学位,最后拿去给你们两个的生意做案例。”
“我说了,我本来准备告诉你。”
“领完证以后?”
她不说话。
赵闻川冷着脸。
“你别装得自己多受害。你借给清禾三十万,她又不是不还。学位也只是暂时用。真说起来,这个项目以后赚钱,她赚的钱不也是你们夫妻共同的钱?”
我点点头。
“这句话不错。”
我看向许清禾。
“你也是这么算的?”
她眼泪出来了。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起来。”
“拿我的东西做?”
“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
她声音突然拔高。
大厅几个家长都转头看过来。
我说:“所以你觉得领证以后,我的房子、我的学位、我借你的钱,都能先拿来给赵闻川用。”
“不是给他,是给中心!”
“中心叫什么?”
她闭嘴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禾川。”
前台没人敢出声。
我把那三十万借款的转账记录发给她。
“七天内还我。”
她愣了。
“你现在逼我还钱?”
“借条写的就是随时可要求返还。”
“中心刚开,账上哪有现金?”
“那是你的事。”
赵闻川拍了一下前台桌子。
“陈屿,你够了。清禾已经因为你把婚都停了,你还想把她事业也毁了?”
“婚是我停的。”
“你有什么资格把气撒到中心?”
“我只要我的三十万。”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许清禾追出来。
她一把抓住我。
“陈屿,别走。”
我停下。
她手很凉。
“我们谈谈。”
“说。”
“我跟闻川真的没有男女关系。”
“我信。”
她愣住。
“你信?”
“我从来没说你们睡过。”
“那你为什么非要分?”
我看着玻璃门里面。
赵闻川正抱着赵子昂。
墙上挂着他们三个人开业时的合影。
许清禾站在中间。
孩子一只手拉着她,一只手拉着他爸。
我问:“你陪赵子昂开过几次家长会?”
她没回答。
“几次?”
“很多次。”
“他生病,你去几次?”
“我记不清。”
“他生日呢?”
“每年都在。”
“我爸去年住院,我叫你过来,你说客户临时改方案。那天你在哪?”
她嘴唇一下白了。
我从她脸上已经拿到答案。
“赵子昂生日?”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天孩子刚好——”
“行了。”
我把她的手拿开。
“你没跟赵闻川上床。”
“可你早就在过他们家的日子了。”
她站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我开车回家。
当天晚上,许清禾把三十万转了回来。
备注只有两个字。
「还款。」
我收了。
没回消息。
第二天,她父母带着她来了我爸家。
我爸开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桌上刚切好一盘西瓜。
许母一坐下就哭。
“老陈,你评评理。两个孩子谈了六年,婚期都定了,现在因为清禾帮朋友孩子上个学,陈屿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爸看我。
“房子的事?”
我把资料放到桌上。
假授权书。
假租赁合同。
学校撤销回执。
禾川成长中心的股权资料。
还有那一百八十万投资款。
许父越看脸越难看。
他抬头问女儿:“这个签名真是你写的?”
许清禾低着头。
“是。”
“房子你让闻川父子住进去多久了?”
“三个月。”
许母急忙说:“老许,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小陈也有问题,他一声不吭把孩子学位撤了,清禾这几天饭都吃不下。”
我爸把租赁协议放下。
“房子是他妈留给孩子的。”
许母脸色一僵。
我妈去世得早。
我爸后来再婚,跟我关系不差,但那套锦华里的房子一直没碰。
我妈临走前只说了一句:“以后你成家,别让自己没地方去。”
我爸问许清禾:“你动书房里的东西了吗?”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都收好了。”
“收哪了?”
“储物间。”
我爸看了她几秒。
“孩子,你不是借个地址。”
许母马上打断。
“老陈,你也别上纲上线。清禾马上就是陈家媳妇,她提前安排一下房子怎么了?”
我爸笑了一下。
“所以幸好证没领。”
许母脸一下青了。
“你们父子什么意思?”
我说:“分手。”
“你凭什么?”
“恋爱还得审批?”
“六年感情,你说扔就扔?”
“不是我先把六年拿去给别人用的。”
许清禾突然抬头。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她。
“那说好听点。你把我妈的房子给别人住,把我的名字签给别人用,把我的钱投进你和别人的公司,把你本来答应我的时间拿去给别人养孩子。”
“哪句好听?”
她肩膀一下垮了。
许父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那个中心,你能退出吗?”
许清禾猛地看他。
“爸?”
“我问你能不能退股,跟赵闻川断干净。”
她没回答。
许母推她。
“你说话啊!一个破中心重要还是陈屿重要?”
许清禾擦了把脸。
“现在退不了。”
屋里安静了。
我爸把西瓜盘往旁边推了推。
许父问:“为什么?”
“我们签了三年创始人锁定协议。我负责课程和运营,现在退出要承担违约金,而且中心刚开,退了项目就散了。”
许母急了。
“散就散!”
“妈!”
“你还护着?”
许清禾也红了眼。
“那是我做了一年的东西!不是只有赵闻川!老师是我一个个招的,课程是我熬夜做的,客户也是我谈的。凭什么因为陈屿不高兴,我就全扔了?”
我点头。
“你不用扔。”
她一下看向我。
“我也没让你扔。”
“那我们——”
“我们还是分。”
她嘴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你想要你的中心,我想要我的边界。都挺好。”
许母捂着脸哭起来。
许父没再劝。
他只站起来说:“婚礼那边的损失,双方各自承担自己的部分。你们共同买的东西列清单,别再闹。”
我说:“可以。”
许清禾坐在沙发上没动。
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我爸。
“叔叔,我真没想害陈屿。”
我爸把门打开。
“你就是觉得他扛得住。”
她脸白了。
门关上。
我爸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过头了。”
我把剩下的放冰箱。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可一周后,我接到了锦华附小的电话。
还是那个老师。
“陈先生,之前赵子昂的申请虽然撤销了,但今天有人拿着一份新的房屋共有证明来复核。我们觉得材料不太对,先跟您确认。”
我皱起眉。
“共有证明?”
“对。材料显示锦华里那套房子有百分之五十权益已经转给许清禾女士。”
我直接站了起来。
“绝对没有。”
“那您最好尽快过来。”
我赶到学校。
新材料不是房产证。
是一份《婚前财产约定书》复印件。
上面写着:
「陈屿自愿将锦华里三号楼房屋百分之五十权益赠与未婚妻许清禾,双方登记结婚后生效。」
下面有我的签名。
这次,签名是真的。
我记得这份东西。
半年前,许清禾拿过一叠婚前准备文件让我签。
里面有婚礼酒店授权、装修委托、婚后共同支出约定。
她翻得很快。
我当时问过一句:“这么多?”
她笑着说:“你不是最怕麻烦吗?一次签完。”
我没想到里面夹着这个。
更关键的是,这份约定写得很聪明。
登记结婚后生效。
我们没有登记。
所以它现在没有生效。
但学校审核人员不可能替我们判断复杂的财产效力。
有人就是想用它制造争议,把审核拖住。
我问老师:“谁交来的?”
“赵闻川。”
我给律师朋友打电话。
他看完照片,第一句就是:“别跟学校纠缠,先报警备案,再发律师函。这个文件如果是你真实签名,事情比冒签复杂,但它没生效,对方明知没生效还拿去证明现在有共有权益,至少涉嫌虚假陈述。先固定用途。”
我照做。
当天晚上,赵闻川给我发消息。
「大家都别做绝。你真要把事情闹到警察那儿,我也只能把你和清禾的婚前协议公开。到时候别人只会觉得你临结婚反悔,想吞她那一半房子。」
我看了两遍。
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
不是为了学校。
是为了逼我回到谈判桌。
我把消息截图发给律师。
律师只回一句。
「留着。」
第二天,许清禾来找我。
她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那份约定原件。
我没让她上楼。
我们在一楼咖啡区坐下。
她第一句话就是:“那份协议不是我让闻川拿去学校的。”
“原件怎么在你手里?”
“结婚资料都在我这里。”
“他怎么拿到复印件?”
她脸色难看。
“中心办公室有打印机,我之前扫描过婚前材料,他可能从电脑里找到了。”
“为什么扫描?”
她沉默。
“说。”
“中心贷款的时候,银行问我个人资产情况。我想证明我结婚后有房产权益。”
我笑了。
“还没结婚,你就拿我妈的房子给你们公司增信?”
“只是资料备查,没有抵押!”
“赵闻川知道?”
“他是法人,他当然知道贷款资料。”
“所以他知道我签过这份约定,也知道我们没领证。”
她没说话。
“他今天拿没生效的约定去学校,昨天还发消息威胁我。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已经跟他吵过了。”
“然后?”
“他答应不再用。”
“就这?”
她急了。
“你还想怎么样?报警把他抓起来?他是中心法人,中心一出事,十几个老师怎么办?已经交费的家长怎么办?”
我看着她。
又是这句话。
别人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员工怎么办。
中心怎么办。
我问:“那我怎么办?”
她一下没声了。
我把律师函放到她面前。
“这份婚前财产约定,我今天正式撤回赠与意思表示。因为条件没成就,本来就没生效。律师会同步给你和赵闻川。”
她手指僵住。
“你连这个都要收回?”
“对。”
“那套房你本来答应婚后给我一半!”
“本来。”
她眼泪掉下来。
“六年,我什么都没有?”
“你的东西都在你那里。”
“我最好的几年都给你了!”
我把咖啡推远一点。
“许清禾,你一边拿六年跟我算,一边把我未来六年的学位拿去给赵子昂。”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别再算感情账了。”
“我们现在只算文件。”
她盯着那份律师函。
最后把原件拿起来。
“好。”
她站起身。
“房子我不要。”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但中心我不会退。”
我点头。
“跟我没关系。”
她走了。
三天后,禾川成长中心的家长群炸了。
不是我做的。
周敏把赵闻川卖掉孩子教育房、拿一百八十万投中心的事发到了家长群。
她还贴出了离婚协议里的约定。
群里最开始骂的是赵闻川。
后来有人认出,禾川宣传里那个“锦华附小真实入学案例赵同学”,就是赵子昂。
问题是,赵子昂根本没有被录取。
可中心开业宣传册、朋友圈广告、家长说明会上,已经用了一个月“成功进入锦华附小”的说法。
有家长当场要求退款。
还有人把广告截图发到市场监管投诉平台。
许清禾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锦华里装回我妈的旧书桌。
“陈屿,是不是你把事情告诉周敏的?”
“她先找的我。”
“你给她看了中心资料?”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宣传案例?”
“你们自己发的广告。”
她那边有人在吵。
听声音像家长。
她压着嗓子。
“现在十几个家长要退费,市场监管也要我们提供宣传依据。闻川说是因为你撤销学位,才导致结果变化。”
“广告什么时候发的?”
她不说话。
“赵子昂录取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声音一下低了。
“陈屿,你就不能帮我一次吗?”
“怎么帮?”
“学校那边你重新同意。只要子昂最终能进去,我们就能跟家长解释是流程延迟。”
我笑了。
“拿假的结果收了钱,现在让我补一个真的?”
“不是假的!我们当时有把握!”
“你们有把握,是因为你已经替我签了字。”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我把书桌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许清禾,这个忙我不帮。”
她哭了。
“中心会垮的。”
“那就按合同退钱。”
“我们哪有那么多现金!”
“赵闻川卖房的钱呢?”
她彻底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禾川开了家长说明会。
周敏把我也拉进了临时群。
我本来不想去。
律师却说:“你最好去一趟。对方已经在群里暗示是房主临时反悔导致孩子没录取。如果现场有人把责任推给你,你当场澄清,别让虚假事实留下来。”
我去了。
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个人。
家长、老师、员工,还有两名市场监管工作人员。
赵闻川坐在前面。
许清禾在他旁边。
她看到我,脸一下变了。
赵闻川先开口。
“既然陈先生也来了,那正好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一份材料举起来。
“我们宣传赵子昂进入锦华附小,不是凭空编造。当时所有审核材料都已经通过初审,房屋使用也有陈先生本人的授权。后来因为他跟许老师感情破裂,临时撤回同意,才导致最终没有录取。”
几个家长立刻看向我。
有人问:“所以你们之前是真的有资格?”
赵闻川点头。
“对。”
“那为什么现在说虚假宣传?”
“我们承认宣传时间提前了,但核心事实本来可以实现,是外部私人纠纷导致变化。”
许清禾一直低着头。
我问:“你说我授权了?”
赵闻川把那份假授权书投到屏幕上。
“这是材料。”
我看向许清禾。
“你告诉大家,签名谁写的。”
她手指一下攥紧。
赵闻川马上说:“签名方式是你们情侣之间内部问题,不影响许老师有理由相信——”
“我问她。”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个市场监管工作人员也看向许清禾。
“许女士,这份授权书的房主签名,是陈先生本人签的吗?”
她嘴唇发白。
赵闻川低声叫她:“清禾。”
她抬起头。
“不是。”
会议室一下炸了。
“什么?”
“不是本人签的?”
“那你们拿这个做入学案例?”
赵闻川猛地转头。
“许清禾!”
她没看他。
工作人员继续问:“谁签的?”
她声音很轻。
“我。”
有人直接站起来。
“退钱!”
“这不就是造假吗?”
“我们报班就是因为你们说有真实名校案例!”
赵闻川脸都青了。
他拍桌子。
“大家先冷静!授权虽然不是本人签,但许老师和陈先生当时已经准备结婚,而且还有婚前财产约定——”
我把律师函投到屏幕上。
“你说这个?”
首页写得很清楚。
约定以登记结婚为生效条件。
未登记。
未生效。
还有我在赵闻川再次提交材料当天出具的撤回通知。
工作人员翻了两页。
“赵先生,你明知这份约定尚未生效,为什么又把它作为现有房屋权益证明提交给学校?”
赵闻川脸一下僵住。
“我……我是想说明许老师有合理使用预期。”
“学校要的是现有产权和真实授权,不是预期。”
周敏坐在后排,突然开口。
“你们再问问他,我儿子为什么非得去锦华附小。”
所有人回头。
她站起来,把一份银行流水放到投影旁边。
“我和他离婚时留给孩子的教育房,他去年卖了三百一十万。一百八十万投进这个中心。然后他们拿一个还没录取的孩子,包装成名校案例招生。”
赵闻川猛地站起来。
“周敏!这是我们离婚后的财产,你少在这里胡说!”
“离婚协议写了用途。”
“那房子在我名下!”
“所以法院见。”
会议室彻底乱了。
家长围到前面。
有人要求登记退款。
有人拍照。
有人直接问市场监管能不能立案。
许清禾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赵闻川一把拉住她。
“你解释啊!课程都是你做的,招生也是你负责,你现在装什么哑巴?”
她慢慢抬头。
“宣传案例是谁让先发的?”
赵闻川愣住。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问你。”
“我说可以先发,但你也同意了!”
“你说学校那边一定没问题。”
“本来就没问题!是陈屿突然撤了!”
许清禾看了他几秒。
“授权书是我签的。”
“对啊!”
“你知道。”
赵闻川嘴张了一下。
她继续问:“婚前协议没生效,你也知道。”
“清禾,现在不是窝里斗的时候。”
“你拿去学校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是在救中心!”
她突然笑了一声。
很短。
“又是救。”
赵闻川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把胸前的工作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的课程、我负责的家长合同,今天开始全部交接。该退的钱按股权和责任核算。我会配合监管调查,也会把我签假授权的事情说清楚。”
赵闻川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疯了?你现在退出,违约金谁出?”
她甩开。
“你不是说项目起来以后什么都有吗?”
“现在退就是一起死!”
“那你撑。”
赵闻川盯着她。
“你为了陈屿?”
她摇头。
“跟他没关系。”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我没说话。
说明会最后没开完。
市场监管让中心停止使用“锦华附小成功案例”的宣传,当场登记投诉材料。
家长退款进入核算。
周敏也正式起诉赵闻川,要求追究卖房款用途。
我离开的时候,外面前台正在撕墙上的宣传海报。
那张三个人的开业合影被一起摘下来。
胶带撕开墙皮,掉了一小块白灰。
一个月后,我和许清禾把最后一笔婚礼费用算清。
她应该退我一万六千多。
我应该承担摄影和酒店取消费两万出头。
抵完以后,我转给她四千八。
她收了。
没有多说。
共同买的床品、餐具、咖啡机,她都不要。
我把她那一半按二手价折给她。
她唯一拿走的是我们订婚时她自己买的一只行李箱。
来取东西那天,她瘦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
她在门口换鞋时,看到我妈的旧书桌已经放回原位。
桌角有一道以前留下的磕痕。
她站了几秒。
“那些东西,我不是故意弄乱的。”
“嗯。”
“我当时觉得反正以后要重新装修。”
“嗯。”
她低头把鞋带系好。
“禾川停业整顿了。”
我没问。
她自己继续说:“退费缺口很大。赵闻川拿不出钱,他想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说宣传和签授权都是我做的。”
“你留证据了吗?”
“有聊天记录。”
“那就交给律师。”
“嗯。”
她拉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屿。”
“嗯?”
“你爸住院那次,我确实去了子昂生日。”
我没说话。
“我那天本来买了蛋糕,想着露个面就走。子昂一直拉着我,我就……”
“别解释了。”
她眼眶红了。
“我不是不在乎你。”
“我知道。”
她愣住。
“你知道?”
“你只是每次都觉得,我这里晚一点没关系。”
她站在门外。
半天没说话。
电梯到了。
她把行李箱推进去。
门合上前,她说:“对不起。”
我没回。
两个月后,锦华附小的新一轮学位审核结束。
学校给我发来一份地址状态确认。
「锦华里三号楼本年度无学位占用记录。」
我把文件存进房产资料夹。
同一天,物业把之前赵闻川登记的租住人员全部从门禁系统删除。
新的门禁名单只有一个名字。
陈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