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云舒,是吏部侍郎沈武的庶女。
我娘柳氏,原来是江南水乡的一个医女,她在十年前救过一个落难的官太太,就是现在永宁侯府的顾夫人。顾夫人醒了之后感恩戴德,非要把自己刚满十岁的儿子顾昀跟我定下娃娃亲。
我娘当时跪下来磕头说:“不敢高攀,我只是沈府的一门妾室。”
可顾夫人却说:“恩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只认这个儿媳,谁要是乱嚼舌根子,那就是跟我永宁侯府过不去。”
就这么一句话,我成了永宁侯府未来的表少奶奶。其实我娘跟我说过了,要不是看在顾夫人穿金带银的份上,她才不会出手救她,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钱!但阴差阳错,给我要了一个看上去非常体面的婚约。
听着挺风光对吧?
风光个屁。
这门亲在沈府嫡母王氏眼里,就是一根扎在她喉咙里的刺。她嫡亲的女儿沈明月,今年十五,长得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凭什么输给一个庶女?
所以她总是暗中克扣我和我娘。
冬天的炭火,我的份例是她们的一半还不到,月钱,永远晚发十天,我娘屋里的手炉,年年都是裂的。
从我开始记事起,我就已经忍了十年。
不是我想忍,而是每当我要冲动行事的时候,我娘总是在我耳边说,没关系的,等我嫁到顾府去就好了。之前我信了,傻傻等着顾府来接人,来庇护我,可是呢,他们一次都没来过沈府。甚至我娘还特地想请顾夫人来商榷婚约,可谁让顾夫人体弱呢?天天都在生病。
今年冬月初三,天特别冷。我娘手上的冻疮裂了,还流了脓,她为了不让我看见,偷偷用布裹上了。
可我还是发现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翻出一床最薄的被子,抱着就去了前院正门。
大冬天的,后半夜,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往正门台阶上一躺,薄被子往身上一盖,开始等。可恶,我要冷死了。
我算过了,我爹每天卯时上朝,卯正三刻出门,还有一会,这里就会热闹起来。
雪落在我脸上,我一动不动的,冷,冷的我后槽牙都在打颤,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卯时三刻,我爹准时出来了。
他一开门,看见台阶上躺着个人,魂差点吓飞:“那是谁?!”
门房举着灯笼一照:“老、老爷!是二姑娘!二姑娘快冻僵了!”
我爹冲过来抱我,我顺势“悠悠醒转”,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这眼泪是真的,被冻哭的。
“爹……”我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女儿不冷,女儿就是想出来看看今儿雪大不大,娘她手疼,女儿想给娘披件衣裳,结果女儿没走稳……”
这话半真半假。
我爹是什么人?官场老油条了,他一看我故意作秀的样子,肯定立刻就全明白了。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门口已经聚满了围观群众,而我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独独爱面子。
上朝的官员家的轿子,路过的早起卖包子的小贩,还有隔壁最喜欢写书的张御史家的下人,全都围着看呢。
“哎哟,这不是沈家二姑娘吗?”
“听说就是那个许给永宁侯府的庶女?”
“大冬天的躺在门口?这是冻的还是饿的?”
“嘘!听说沈夫人管家严着呢……”
我爹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无他,让他丢脸了。
他当场让人把我抱回去,然后冲到嫡母王氏院里诉说他那仅剩的自尊,嘻嘻,我隔着墙都能听见他拍桌子的声音。
那天上午,王氏亲自派人给我娘屋里送了二十斤银骨炭,一个新的赤金手炉,还有八百文月钱。你看,闹是有用的,不会来事的孩子没饭吃。
我娘捧着那袋炭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喂到她嘴里:“娘,别哭。你说这橘子甜不甜?”
“舒儿,你这是何苦,你要是真冻出个好歹 。”
“娘,”我嚼着橘子,笑眯眯的,“我算过了,我躺这么一小会,换咱们娘俩一冬天的暖和。这买卖,太值了。”
我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夜里,她睡了。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就着油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 ,《复仇册》。
我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景和十三年,冬月初三。收获了炭火二十斤,一个赤金手炉,八百文月钱。手段:正门口雪地躺卧。收益:当期炭火翻倍,预计可撑到正月。备注:下回再克扣,躺另一个门口,那门口正好对着巡街御史的轿子道。”
写完我把册子塞回枕头底下,吹灯准备睡觉。
黑暗里,我睁着眼。
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买卖值,毕竟我的健康是无价的。
我就是怕。
怕我娘手上的冻疮再裂,怕她大冬天用冷水洗衣裳,怕哪天王氏真急了,给我们娘俩一碗毒药了事。
我一直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我不先张牙舞爪,就没人把我当人看。
我是一只刺猬。
我必须学会反抗。
自从我演了躺门口那出戏后,王氏足足消停了有小半年。
时间转眼到了春上,城西庙会,我攒了两个月月钱,满心欢喜地想去给我娘买支银簪,她今年三十五岁生辰了,但这一辈子没戴过一件像样的首饰。呵呵,先不说我那爹了,那顾夫人更是铁母鸡一个,一个子都不想出。
我揣着钱,拉着我的小丫鬟绿萝,兴冲冲地准备去买银簪了。
结果我没见到银簪,倒是我见到了沈明月的丫鬟,那个丫鬟叫赵九,一脸横肉的她此刻手里正拿着一支缠枝莲银簪,还乐呵呵地对着镜子照。
那支簪子我看上好几个月了,银匠之前就说过给我留着,我甚至都预付了定金,可我转头看见他那心虚地表情后,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神经病吧,这也要和我抢?
赵九看见我,撇了撇嘴:“哟,二姑娘也在?这支簪子我们小姐要了,给你点钱,去买点别的吧。”
她丢给我十文钱。
那支簪子要三百文!!!我甚至都付了五十文地定金。这几个不要脸地东西。
绿萝气炸了:“你!我们姑娘都付了定金了!”
“有吗?”赵九嗓门一下子拔高,“这街上的东西,谁拿着就是谁的!你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也配跟我们嫡小姐抢?”
周围开始有人看热闹。
换平时,我可能就忍了,毕竟在大街上闹起来,王氏有的是法子收拾我,总归是不太好看的,但我最讨厌别人拿嫡庶压我。
我深吸一口气,给我等着。
然后我往地上一坐。
“哎哟。”我扯开嗓子就嚎,“大家快来看看啊!光天化日抢东西啊!吏部侍郎家的嫡小姐,抢我一个庶女给娘买生辰的簪子啊!十文钱!打发乞丐呢?我定金都给了五十文,还钱!!”
我这嗷呜一嗓子,半条街的人瞬间都围过来了,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她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赵九脸都绿了:“你你你你你快起来!当众撒泼!你还知道你是沈家的小姐吗?”
“我不起来!”我一把拽住她袖子,“你今天要是不把簪子还我,我就不起来!我告诉你,你这种欺辱主子的人,是要被发卖的。”
我一边嚎,一边想起我篮子里还装着早上我娘给我装的腌萝卜干,本来是当午饭的,现在,它有了别的用处。
我掏出一个萝卜干,作势就往赵九嘴里塞:“你不是爱拿别人东西吗?!这萝卜干你要不要?!我娘腌的!脆生着呢!!你吃不吃?”
赵九被我追得满街跑。
满街人都在笑。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我余光瞥见街角过来的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子,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长得……怎么说呢,长得跟这整条庙会都格格不入,别人都是逛吃逛吃的,他站在那儿,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一看就是有权有势的,这不凑巧了吗?万一跟我爹认识呢?嘻嘻,誓死守护我爹的面子!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袖子。
“这位公子!你给评评理!光天化日”
随从“唰”地就把刀拔出来了,压低声音:“姑娘!这是靖北王,请自重。”
我:“……”
靖北王,这个人我知道。
温玦。
十四岁从军,十七岁封侯,二十岁封王。就连北边蛮族的孩子听了他的名字都能跑二里路。完了!活阎王!我没救了!
我手僵在他袖子上。
我慢慢抬头。
他低头看我。
那双眼,冷得像边关的雪,呵呵,装什么高冷?
我又慢慢低头,看了看我自己拽着的那截袖子,苏绣暗纹盘龙,针脚密得跟铁桶似的。
这一只袖子,给我十条命都赔不起。
我松开手。
后退两步。
端端正正,给他福了个身。
“王爷恕罪。“我声音诚恳得能滴出水来,“民女刚才是一条疯狗,您就当被疯狗拽了一下吧,您忙您的,民女这就死远一点,不碍着您的眼。”
说完我转身就想走。
走了三步。
我忽然想起什么。
我又折回去,蹲下去,刚才混乱中我篮子一不小心打翻了,还有两个萝卜干掉在地上,沾了土。
我把它们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揣回篮子里,这可不能浪费了。
然后我头也不回,一溜烟跑了。
跑出去老远,我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位靖北王,还站在原地不动。
他身边的随从似乎在说什么,但他没听,他只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截被我拽皱的袖子。
然后,我揉了揉眼睛。
他笑了?
活阎王笑了?我滴娘嘞,不会是被我气笑的吧?
我不敢多看,拽着绿萝扭头就窜。
我没看见的是,靖北王温玦,确实在笑。
他身后的亲卫林虎,跟了他八年,从来没见过自家王爷这种表情,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无可奈何的笑。
“王爷?”林虎小心翼翼,“那位姑娘……”
温玦没说话。
他捻了捻袖子上那道褶皱,半晌,淡淡开口:
“查一下吏部侍郎沈家的那个二姑娘。”
“查什么?”
“查她平时爱吃什么。”
林虎:???
我回到家,急得团团转,簪子没买成,萝卜干也撒了一路,最重要的是,还把靖北王给得罪了。
我坐在床上,越想越后怕。
绿萝端着水进来:“姑娘,你怕啥?你又没真把他怎么样……”
“诶,你不懂。”我趴在桌子上,心如死灰,“靖北王是什么人?我今天当街拽他袖子,他没当场砍了我,都是他心情好。万一他心情不好呢?万一他记仇呢?”
“那…… 那咱们要不要备个礼去谢罪?”
“备礼?”我翻了个白眼,“难不成送萝卜干?”
正说着,外面传来声音:“二姑娘,夫人叫你去前厅吃饭。”
哟,稀奇啊,还叫上我了,该死,难道是因为镇北王?我故作镇定整了整衣裳,还是去了前厅,可恶啊,只有在前厅才能吃到丰盛的饭,我都快馋哭了。
前厅坐满一桌子人,我爹,王氏,沈明月,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长衫,眉目温雅,他坐在沈明月旁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狼狈为奸的话,把沈明月逗得脸颊都微红了。
是顾昀。
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呵,不守贞节的荡夫。
我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谦卑的笑容,走进去福身:“见过爹,大夫人,姐姐,还有世子。”
顾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客气,疏离,像看一个垃圾一样。
“云舒妹妹不必多礼。”
“坐吧。”我爹开口,“今儿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说,永宁侯夫人那边递了话,说明年春上,想把你和世子的婚事办了。”
我端起茶杯的手,稳得一批,也是要给我拿到大结果了。
“全凭爹和夫人做主。”
王氏笑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只能把气给咽下去:“舒儿真是懂事,明月啊,你这个妹妹往后就是世子妃了,你这个做姐姐的,要多教教她。”
沈明月咬着筷子,勉强挤出一个笑:“是,母亲。”
那一整顿饭,我吃得安安静静,根本没空关注其他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夹菜,吃饭,添饭,标准得像个机器。好吃!太好吃了!
顾昀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都没看我几眼,他只顾着一直给沈明月夹菜。
“明月妹妹,你爱吃的藕夹。“
“明月妹妹,这个笋不错。”
我埋头吃我的饭,傻逼,连装体面都不会。
吃完饭后,我娘在我院子里等我,我把这事添油加醋告诉了她。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舒儿,是娘对不住你。当年要不是娘多管闲事救了顾夫人,你现在何至于……”
“娘。”我打断她,“你觉得我不想嫁?”
我娘愣了。
“你放心,我比谁都想嫁。”我把她拉进屋,关上门,“我一点都不在乎顾昀心里是谁,他娶我,是因为救命之恩。我嫁过去,顶多就是占个世子妃的位置,吃他的,穿他的,说不定还可以把娘也给接过去,太赚了啊!”
“可,可那是一辈子……”
“娘,”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真以为这门亲事是我沈云舒一个人的亲事?这是咱们娘俩的护身符。”
我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你想想,要是这门亲退了,王氏下一步会怎么做?万一她把我随便塞给一个五十岁的老财主做填房,到那时候,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娘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所以,”我笑了笑,“顾昀喜不喜欢我,不重要。只要我不犯错,这门亲事,我守定了。”
夜里,我又翻开那本账册。
我在新的一页写:
“景和十四年,春。婚期定在明年二月。沈明月今日瞪我十一眼,顾昀给沈明月夹菜三次,给我夹菜零次。备注:正常,符合预期。”
写完我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另:今日得罪靖北王温玦。风险等级:高。应对:躲,能躲多远躲多远。”
我吹灯睡觉。
我没想到的是,缘分到了,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三天后,门房来报:“二姑娘,靖北王府派人送年礼来了,说,说要见二姑娘。”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
我花了一刻钟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淡定,淡定,淡定个锤子!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换上最素净的一件衣服,去了花厅。
温玦坐在花厅上首。
他没穿铠甲,换了一件藏青常服,但坐在那儿,还是十分冻人。
我进去,规规矩矩福身:“民女沈云舒,见过靖北王。”
“起来吧。”他声音淡淡的。
我起来,垂着手站在下面,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沈二姑娘,”他开口,“前几日庙会,本王那袖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算账来了。
我“噗通”又跪下了:“王爷!民女知罪!那袖子该赔!民女回去就攒钱!民女砸锅卖铁也——”反正有顾昀的给的彩礼嘻嘻。
“本王没让你赔。”
我:“……啊?”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里好像有点笑意,但我不敢确定。
“本王今天来,”他说,"是为了来看看你。"
我猛地抬头:“看我?!”我果然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但我有未婚夫了啊!
“嗯。”
“王爷,”我深吸一口气,又福了个身,语气诚恳得能写进四书五经,“民女一个庶出,粗鄙无文,前几日在庙会失心疯冲撞了王爷,民女给您赔罪。只是,这往后,您还是少召见我吧。”
“传出去,对王爷清誉不好。”
“对民女……”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要命。”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玦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沈二姑娘,”他慢慢说,“本王怎么觉得,你不是在赔罪。”
“你是在撵本王走。”
我心里“嗡”的一声,要不要这么精?
但我脸上笑容不变:“王爷想多了,民女深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
“是。”我低着头,“王爷是天上月,民女是沟里泥,月照四方是月的事,泥往哪儿流是泥的事,我不敢僭越。”
他再也没说话了。我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他抿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管他的呢,开溜!
我福了个身:“王爷要是没别的事,民女就先告退了。”
我转身就走,不给他叫住我的机会,娘嘞,这人太吓人了。
走到廊下,我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啪”地就掉了。
我扶着栏杆,长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我是太清楚了,像温玦这样的人,金尊玉贵,他今天觉得我有趣,逗我玩两天,转头就忘了。但我呢?我一个待嫁的庶女,要是跟他传出半点闲话,我的婚事就完了,我的护身符就碎了。
他玩得起。
我玩不起。
还是离得远一些好。
我正扶着栏杆喘气,忽然听见花厅里传来林虎的声音,他不知道我在廊下:
“王爷,您今儿来这一趟,夫人那边问起来怎么说?”
温玦的声音,淡淡的:“就说,遇见个有意思的人。”
“啊?什么人?”
“一个……”他顿了顿,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捻袖口的样子,“一个怕本王怕得要死,还不忘把两个萝卜干捡走的人。”
林虎没听懂。
我站在廊下,却听懂了,要命!
温玦来过之后,我装病装了半个月。
得拿个理由出来,防止他突然找我,等时间一长,他肯定会忘记我的。
只是我还没躺够呢,沈明月那边先动手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永宁侯府办赏花宴,京中命妇全到。顾夫人特意让人来接我,说要见见未来儿媳妇,这简直来势汹汹。
我就知道,这宴席不是白吃的。
果然,入座前绿萝偷偷告诉我:“姑娘,我刚才看见大小姐房里的小丫鬟,去了后厨一趟。”
我笑了。
沈明月啊沈明月,你那点手段,十年前就被我记在账上了。
我翻出账册,找到那一页:“景和十二年,秋,沈明月买通小丫鬟,在我点心里放巴豆,我拉了三天肚子!!”
从那以后,我总要关注厨房趣事,可算被我逮住了。
赏花宴设在侯府花园,我到的时候,顾夫人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虽然表现的很欢喜,但我没错过她眼睛里的不屑,她在拿我当宠物看。
顾昀坐在旁边,表情淡淡的。沈明月也是毫不避讳,坐在他另一侧,穿着一身粉色罗裙,跟朵花似的。
酒过三巡。
丫鬟端上来一杯酒,递给我:“二姑娘,这是夫人特意给您酿的梅花酒。”
我接过来。
那丫鬟转身的时候,眼角瞥了沈明月一眼。
我心里门儿清,想害我?我精得跟猴一样!
我端着酒杯,笑着说:“哎呀,今天大家都在,我一个庶女,怎么好先喝夫人赐的酒。”
我转过头,无比真诚地看着沈明月:“姐姐,你是嫡女,嫡庶有别,你先喝。”
沈明月脸色微变:“妹妹说哪里话,这是给妹妹的……”
“哎呀姐姐跟我客气什么。”我直接站起来,端着酒杯就走到她面前,“咱们姐妹俩,谁喝不是喝。来,妹妹敬你一杯,多谢你平日在府里照顾我。”
我把酒杯往她嘴边递。
她往后躲:“我,我今天身子不舒服……”
“不舒服?”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姐姐不舒服怎么不早说?那这酒岂不是白酿了?可惜了可惜了,这可是夫人特意......”
我这么一闹,满座的目光都过来了。
顾夫人皱起眉,“明月,既然云舒敬你,你就喝了吧。”
沈明月被逼到墙角。她看了一眼顾昀,又看了一眼我,咬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自作自受。
我笑眯眯地坐回去。
好戏,开场了。
半炷香之后。
沈明月开始不对劲了。
她脸颊通红,眼神迷离,身子晃了晃,忽然一把抓住顾昀的胳膊:“世子哥哥……”
顾昀:“明月妹妹,你怎么了?”
“世子哥哥”,沈明月声音又娇又腻,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是不是被那个小贱妾迷了心窍,她一个庶女,她配不上你,你娶我好不好,你娶我好不好……”
满座死寂。
顾昀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他猛地把沈明月推开:“你喝醉了!”
“我没醉!”沈明月“哇”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他的脖子,“世子哥哥你抱抱我,你上次在花园里牵我的手,你还亲我,这些你都忘了吗?”
这下舆论全炸了,疯,疯点好啊。
命妇们交头接耳,眼神疯狂在我和沈明月之间来回飞。
顾夫人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豆滴大小的眼泪从我脸颊滑过,呃啊,这水滴太多了,感觉哭的有点假。
绿萝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可我不能笑,憋住啊死嘴。
混乱中,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手一撑,按在地上,地上有一片碎瓷,不知道是谁摔的。
“嘶。”
我把手缩回来。
手心一道口子,血立刻冒出来。
我面不改色,把手藏进袖子里。
宴会还在闹,顾夫人让人把沈明月拖下去,顾昀坐在那儿,跟被抽了魂似的。顾夫人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云舒委屈你了。”
我笑着说:“不委屈,只是姐姐......”。
只有我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只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裙子上,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没让任何人看见,就算看见了,有人会关心我吗?
回沈府的马车上,我终于撑不住了。
我靠在车壁上,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伤口挺深,血还在流。
绿萝吓得哭了:“姑娘!咱们去找大夫!”
“不用了,回我屋里,拿布条来。”处理伤口这事,我熟。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独自坐在窗边,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只手笨拙地绕着手心的伤口。
血渗出来,布条很快就红了。
疼。
真疼。
我咬着牙,不想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不受控制掉了下来了。
明明我该开心的啊,明明是沈明月出了囧。
对啊,我今天又赢了,我又一次用我的小聪明,把想害我的人踩下去了。
可我赢了之后呢?
我坐在这间冷冰冰的小院子里,自己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
这些年,我靠着装疯卖傻,拿了许多好处,可有些人,不需要这么做也能得到。
好累。
眼泪砸在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我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我不能让娘听见。
就在这时候。
“吱呀”一声。
屋顶传来声音。
我猛地抬头。
房顶上竟然站着温玦,不是?这从哪来的?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披风,夜风吹得他披风下摆微动。
我们俩对视了三秒。
我脸上还挂着泪。
我手里还咬着那根布条的一头。
我那只受伤的手,血还在滴。
我的第一反应是——变脸。
多年来我练得炉火纯青,无论我多么狼狈,只要三秒,我就能换上那副标准笑容。
我松开口里的布条。
嘴角往上扬。
“哎?王爷?您怎么”
笑容扬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我试了两次,这是我第一次没笑出来。
温玦也没说话。
他跳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我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他蹲下来。
他那么高一个人,蹲在我椅子前面,抬头看我。
他先看的不是我的脸。
他看的是我那只血淋淋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轻地,把我的手从布条里抽出来。
他低着头,拿出了新的白布和药,给我重新包扎,动作很轻,但是很稳,显然是常年自己包扎伤口练出来的。
我抖着声音,还在硬撑:“王爷,孤男寡女的,这不合适。”
他没抬头。
“沈云舒。”
“你在别人面前做什么,我不管。”
他把绸带打了个结,抬头看我,那双总是冷得像边关雪的眼睛,此刻却很亮。
“但在我这儿,”他说,“你不用装。”
那句话像一根针。
“噗”地一声,扎破了我这么多年吹起来的那个气球。
我嘴角抽了抽。
我想说:“我没装啊我挺好的。”
“王爷你看错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您快走吧被人看见就完了。”
但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是掉,是下来,像决了堤。
我“哇”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
我哭得特别丑。
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玄色披风上。我一边哭一边打嗝,一边打嗝一边说:
“我没装,我真的没装,我就是怕,我怕我不闹,他们就欺负我娘,我怕我不张牙舞爪,他们就一直给我使坏,我手疼,我今天真的好疼。”
温玦没说话。
他就坐在那儿,让我抱着他哭。
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我背上,拍了拍。
他拍得很生涩。一看就没怎么哄过人。
但他一直在拍。
我哭了多久呢?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半个时辰。我把小时候到现在所有的委屈,一次性全倒在他肩膀上了。
哭到最后,我打了个大大的哭嗝。
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成核桃,鼻子红得像小丑。
他看着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带着点松烟墨的香味。
“哭完了?”
我接过帕子擤鼻涕,擤得惊天动地。
“…… 哭完了。”
“嗯。”他站起来,伸手拉我,“走。”
“去哪儿?”
“带你出去。”
我:“啊?现在?”
“嗯。”温玦已经走到窗边了,“翻院墙出去。”
他翻出窗户,然后在墙外伸手接我。
我看看那堵两米高的墙,又看看他伸过来的手。
我咬咬牙,把裙摆一撩,踩着墙头上了去。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不是为了去闹谁,不是为了去算计谁,大半夜翻自己家的墙。
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温玦把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他的披风很大,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松烟墨,和一点淡淡的、像血一样的铁锈味。
“咱们去哪儿?”我裹着披风,吸着鼻子问。
“城东。”
“去城东干嘛?”
“吃桂花糕。”
我愣住了。
他转头看我:“庙会那天,你本来要去买银簪,但你篮子里除了萝卜干,还有一张桂花糕铺子的纸条,你掉在地上,不小心被我捡到了。”
我:“……”还以为真丢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城东那家桂花糕铺子,夜里也开着。老掌柜看见我们俩,一个穿玄色披风的男子,一个眼睛肿成核桃、披着男人披风、头发乱糟糟的姑娘,愣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问,给我们包了两份热腾腾的桂花糕。
我捧着桂花糕,热气熏在脸上。
咬一口。
甜的。
甜得我又想哭。
温玦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王爷”
“嗯?”
“能,能再要一份吗?”
“给谁?”
“我娘。”我小声说。
温玦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对老掌柜说:“掌柜的,把你这屉里的桂花糕,全包了。”
我:“???”
他转回头看我,眼睛在灯下很亮,“或许多吃点甜的,你心情就会好。”
我捧着那袋桂花糕,张了张嘴,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半天,我小声问:“王爷……你到底图我什么?”
“我不过一个小小庶女,脾气差,爱撒泼,当街拽你袖子,还,还把鼻涕蹭你肩膀上......”我似乎要把所有的缺点都说出来了。
温玦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十四岁从军。”他慢慢说,“第一场仗的时候,整个营有三千人,但最后只活下来了七十三个,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那相当于我的命。”
“那天在庙会,你都被我吓成那样了,还转头还折回去把地上那两个沾了土的萝卜干捡起来。”
他看着我,低低笑着。
“沈云舒,别人怕我,是因为我手里有兵,那你呢?你现在还怕我吗?”
“你不是爱闹,也不是脾气差。”
“你只是想活下去。”
“我在边关那几年,见过无数人。有的人为了活命,背叛了亲人,甚至还跪蛮族。”
“像你这样的,刺竖得比谁都高,心里却比谁都软,自己手流着血,还想着给你娘带份桂花糕回去的。”
他顿了顿。
“我第一次见。”
我捧着那袋桂花糕,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恶,说得这么煽情做什么?
但这次,我没擦眼泪。
“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我从不觉得你可怜,相反,我很敬佩你。”
我就坐在那儿,一边掉眼泪,一边咬桂花糕。
甜的。
真的是甜的。
后来的事,就简单明了了。
赏花宴上沈明月当众失态,让她丢脸了,顾夫人彻底断了让沈明月进门的心思,顾昀也在他娘的威压下,老实了。
我当然也没真嫁顾昀,因为我遇见属于我的王子了。
顾夫人好说歹说也算是个明白人,那天萧玦亲自上门,不知跟她说了什么,顾夫人看完,当天就去沈府退了婚。
她拉着我的手说:“孩子,是我对不住你,这门亲本来就是我强塞给你的,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是谁呢?嘻嘻。温玦用自己的军功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大婚那天,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镜子前面。
我娘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掉眼泪。
我笑着说:“娘,别哭啊。今天是好日子。”
我娘说:“舒儿,娘是欣慰,你有了自己的避风港。”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复仇册》。
我当着娘的面,把它撕了。
撕得粉碎。
“娘,”我笑着说,“从今往后,没人再值得我记账了,我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拜完堂后,我先行回了屋。过了一段时间,帘子一掀,温玦进来了。
他今天穿着大红的喜服,平时那张冷脸,今天居然有点红。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沈云舒。”
“嗯。”
“能娶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以后,你想闹就闹,想哭就哭。”
“在我这儿,”
“你不用当刺猬。”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