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云街闲佛,旧事有缺
西天取经功成之后,三界太平了许多年月。
打上天庭的那个泼猴,受了佛位,唤作斗战胜佛。
众神心里都清楚,这一位虽成了佛,骨子里还是当年那副猴性,闲不住,隔三差五便从灵山起身,到天庭云街上来转悠。
这一日,天色清明,云街两旁瑞气浮动,瑶草成排。
斗战胜佛一身佛衣,背着手,慢条斯理地沿街踱过去。
身后几簇祥云跟着,他也不叫散,由它们拖在后头。
云街上来往的仙官,远远见了他,无不躬身行礼。
“见过斗战胜佛。”
他咧嘴一乐,抬手随意摆了摆,算是还礼。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俺老孙不过出来透透气。”
仙官们赔着笑退到一旁,等他走过去,才敢直起腰来,彼此交换一个眼色。
谁也不敢真把这一位当寻常佛位看待。
五百年前打上灵霄的威风,哪一朝哪一代忘得掉。
正闲逛间,迎面走来一位老仙,白须白袍,手里拂尘搭在臂弯,正是太白金星。
金星远远便看见他,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含笑迎上。
“佛驾这是要往何处去?”
斗战胜佛停下脚步,眯眼看了看这位老熟人,笑出声来。
“老官儿啊老官儿,俺老孙如今都成了佛,在你这天庭云街上转一转,还不许么?”
“哪里的话。”金星抚须笑道,“佛尊自便,老仙不过随口一问。”
他说着,目光在对方脸上多停了一瞬。
这些年月,他冷眼瞧着,总觉得这位斗战胜佛和传说里那只石猴,有几分说不出的不一样。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斗战胜佛没有察觉他这一眼,自顾自道。
“也好些年月没见着我那胖师弟了,心里怪想念的。今日闲来无事,想去蓬莱山走一趟,与八戒、沙僧他们叙叙旧情。”
“原来如此。”金星点头,“净坛使者如今便在蓬莱小住,佛尊这一去,正好相逢。”
“正是这个意思。”
斗战胜佛说着,忽然抬起头,望向云街尽头那一片流动的云海,眼神有一瞬的发直。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太白金星在旁边瞧得清楚,忍不住问了一句。
“佛尊在想什么?”
他这一问,斗战胜佛才猛地回过神来,甩了甩脑袋。
“没什么,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可眉宇之间那点茫然,一时还散不去。
“俺方才……恍惚想起一桩旧事,偏生想不真切。”
“哦?”金星神色微动,“是什么旧事,竟劳佛尊挂怀?”
“说不上来。”
斗战胜佛皱着眉,伸手在脑后挠了两把,那动作活脱脱还是当年那只猴子。
“像是……花果山的桃子,又像是路上哪一处山头。脑子里模模糊糊,隔了一层雾,抓不住。许是成佛日子久了,陈年旧账都淡了。”
金星张了张嘴,本想再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天庭多少年,最懂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眼前这一位身上,仿佛压着一桩谁也不许提的旧案。他若是刨根问底,反倒惹祸上身。
“许是佛尊修行日深,凡俗旧事自然淡了。”金星只拣顺耳的说。
“罢了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斗战胜佛不再纠结,纵身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一晃,便要化一道金光离去。
走之前,他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老官儿,替俺看顾着点云街,俺去去就回。”
“佛尊慢行。”太白金星拱手。
话音未落,那一道金光已经划破云气,往天庭之外去了。
云街空荡荡的,只余下几片散云慢慢合拢。
太白金星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金光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抚着白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自语。
“泼猴啊泼猴,还是改不了这一身顽性……”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眉头缓缓拧起。
“只是……方才那片刻出神,究竟是为什么呢。”
云街上风过无声,无人答他。
他站了片刻,转身不再回自己府中,径直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这一回,他要去回禀玉帝。
而那道直奔蓬莱而去的金光,此时尚不知道,脚下这片云海底下,有一桩压了几百年的旧案,正随着一缕极细的赤光,缓缓松动。
一 云路见红,坠入异境
斗战胜佛驾云而行,身形快如一道飞剑。
云路漫漫,脚下凡间山川一块块掠过去,江河如带,城池如棋。
他心里盘算着到了蓬莱,先与八戒痛饮几杯,再听沙僧讲讲这些年的清闲。
想着当年师徒四人一路西行的光景,他嘴角不自觉往上挑。
可就在这一念之间,那段记忆又断了。
西行路上第一个师父是谁收的,哪一难最先遇上白骨,哪一山头被他一棒打塌,前半截清楚,后半截忽然就成了糊涂账。
他眉心一皱,索性不去想。
“想它作甚,都过去的事了。”
他自言自语,脚下筋斗云又加快了几分。
正飞行之间,脚下人间地界,忽然亮起一点异样的光。
那光藏在一处深山涧底,红得发暗,一明一灭,像是谁在山涧里点了一盏不肯灭的灯。
斗战胜佛在云头顿住身形,垂眼往下瞧。
“哦?”
他歪了歪头,鼻孔里哼出一声。
“这都已经成了佛,三界太平几百年,竟还有不开眼的小妖,敢在下界山涧里作祟放光?”
说着,他身子一俯,火眼金睛往那红光处一扫。
按他所想,这一望,妖魔本相无所遁形。
可这一眼扫下去,涧底云气翻卷,那红光被一层一层山雾裹着,竟辨不出里头是妖是精,是仙是怪。
“咦?”
他来了兴致。
“寻常小妖,哪里经得住俺老孙这双眼睛。偏生这一团光,遮遮掩掩。”
他本来心里还想着蓬莱的酒宴,此刻那点闲情被这团红勾了去。
“也罢,且待俺老孙杀下界去,会它一会,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一个筋斗云翻了下去。
金光坠云,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只一瞬,人已落到那处山涧跟前。
双足沾地,他先不急着动手,而是立在一块青石之上,皱起鼻子四下嗅了嗅。
这一嗅,他脸上的神色先是一松,随即又疑惑起来。
眼前哪里是什么妖洞荒山。
但见四周林木葱茏,枝头挂满熟透的果子,红的黄的,压弯了枝条。一湾清溪从石间绕出,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游鱼。鸟鸣上下,花香浮动,脚下草地软和,竟比天上许多御花园还要可人。
“这等光景……”
斗战胜佛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
他久经历练,心头那点疑惑没有散。
“不对。妖怪最会布置障眼之法,这般好看的地界,多半是哄人进去的圈套。俺老孙莫要被它骗了。”
他西行路上见多了这一套,越是花团锦簇,后头藏的祸事越大。
索性,他将计就计,装作不知,迈步往林中走去。
走到一株果树底下,他仰头摘了一颗熟透的果子,在袖子上随便擦了擦,便送进嘴里。
果肉入口,清甜多汁,一股灵润之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五脏六腑都舒坦。
他嚼了两下,眉头一下子紧锁。
“这……这分明是真桃。”
他又掏出另一颗,掰开看里头果肉果核,皆是实实在在,绝非幻术所化。
“莫非此处,当真是一处仙境?”
斗战胜佛眯起眼,前后左右又打量了一遍。
林中安安静静,没有妖气冲天,没有阴风贴地,也瞧不见什么埋伏机关。
“怪了。”
他伸手在光头上挠了两下,越想越不通。
“想当年随师父西天一趟,处处逢妖,个个耍滑。怎么今日俺老孙眼睛瞧花了,连一处真一处假都分不出来了?”
他这副犹疑模样,若让天庭众神瞧见,定然要吃惊——五百年前那个见妖便打、从不犹豫的齐天大圣,几时变得这般拿不定主意。
他没有察觉自己身上这份迟疑,反倒靠着一棵老树坐了下来,望着前方山水发怔。
“还别说,此地这般景致,倒有几分像我那花果山。”
一句话出口,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花果山……
花果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水帘洞前可有那道瀑布,洞中可有猴子猴孙围着他喊大王,老猴子们可还健在?
他努力去想,眼前只浮起一团模糊的影子,越使劲想,那影子散得越快。
这一怔神之间,眼前恍惚竟真的热闹起来。
仿佛林中山石之后,一群小猴蹦跳嬉戏,摘果的摘果,追闹的追闹,隐隐还传来一声声“大王”。
斗战胜佛霍然坐直。
他定睛再看,林中空空荡荡,什么猴子也没有。
“是俺眼花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后背却无端泛起一层细汗。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不打算在这棵树下多坐。
“走,往里头瞧瞧,看这地界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林深处行去。
这林子越走越深,树叶越来越阔,一步一花,一步一果,地上连一块碎石都寻不见,干净得反常。
他手中金箍棒没有掏出来,可掌心已经暗暗扣紧。
就在这时,前方密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里。
“孙悟空。”
只唤了一声名字。
斗战胜佛脚步登时一顿。
紧接着,那声音又道。
“你可还认得我?”
二 林间同喉,真假初逢
那话音落下,便散在了林子四围。
东边一声,西边一声,头顶枝叶间一声,脚下草窠里又一声,听不出究竟是从哪一处传来的。
最古怪的是那口音。
不粗不细,不急不缓,连喉音里那一点天生的沙哑,都与斗战胜佛自己一般无二。
他站在原地,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声音……怎么跟俺老孙一模一样?”
换做寻常时候,他耳朵一竖便知声源所在。可此刻这林子像一口巨大的回声匣子,话一出,四下反弹,把方向搅得稀烂。
他不自觉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已经摸到耳中那根如意金箍棒。
“又是哪一处小妖,学会了俺老孙的腔调,装神弄鬼?”
他哼了一声,脚跟一转,目光在林间慢慢扫过。
火眼金睛运足,金芒在眼底一闪。
这片林子的树还是树,花还是花,没有半分妖气翻涌上来。越是这样,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妖怪,还不快快显出真身!”
他扯开嗓子喝了一声,声浪震得枝头果子簌簌往下掉。
“躲躲藏藏,学人家说话,算得什么好汉!你孙爷爷这身筋骨,已经歇了整整几百年,今日正好拿你来松一松筋骨!”
林间静了片刻。
随即,那道与他一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几分笑意。
“松筋骨?好得很。就怕你松不开。”
“你说谁松不开!”
斗战胜佛心头火气一冲。
他手腕一翻,如意金箍棒已从耳中取出,迎风一晃,碗口粗细,金光森森,横在身前。
“藏头露尾的东西,吃俺老孙一棒!”
他说打便打,足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棒随身走,朝着林深处横着一棒扫出。
这一棒何等威势。
棒风呼啸,前排果树成片倒伏,枝叶连同整株树干被拦腰折断,飞出去十几丈远,砸得泥土地面尘土冲天。
可一棒扫尽,林中空空荡荡,连那妖怪的影子都没见着。
“咦?”
斗战胜佛落在一截断枝上,脚下未稳,又被另一道笑声从背后送入耳中。
“这般轻飘的一棒,也敢出来叫阵?”
他猛地回身,一棒反手撩出。
棒身擦着地面过去,犁出一道深深沟痕,黄土翻起,草皮连根掀飞。
身后依旧空空。
那声音已经绕到了他左侧。
“几百年清闲佛位,倒把你一身力气养钝了。”
“你这鬼东西!”
斗战胜佛被这一声一声撩拨得火气上涌,身形连转,左右腾挪,金箍棒舞成一团金光,劈、扫、砸、挑,招招追着那声音去。
林子被他搅得天翻地覆,断木横斜,泉流改道,地上坑坑洼洼,全是棒头砸出来的印痕。
可那声音飘忽不定,他打到东边,声音在西边;他扑到树下,笑声在枝顶。
斗战胜佛打到后来,胸口微微起伏,心里头渐渐觉出不对。
寻常妖怪使障眼法,总有妖气可循。
这东西不躲在妖雾里,不靠妖风遮掩,仿佛整个人本就藏在这片林子的空气当中。
“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他咬牙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方圆数丈地皮一跳。
“你外公在此,有胆子便出来,跟俺明刀明枪斗上一场!躲在暗处学舌,也算齐天大圣的对手?”
这一回,林子里沉默得久了些。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随即,左侧一丛深草之中,亮起一团红光。
那光一明一暗,一收一放,正是他云路上望见的那一点山涧红光。
“找到了!”
斗战胜佛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多想,纵身扑了过去。
草丛晃动,那团红光被他棍尖一指,骤然亮起,照得半片林子泛出暗红。
“嘿嘿,妖怪,哪里跑!”
他挠了挠耳朵,当头便是一棒。
不愧是当年大闹天宫的猴子,即便如今成了佛,这一棒的威势也未减分毫。
棒风先至,压得四周草木齐齐伏低。一棒落下,地面轰然裂开一道长长口子,碎石往两侧翻滚,尘土腾起丈高。
红光被这一棒震得散开,又重新在另一处聚拢。
林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与他自己的笑声,几乎分不出彼此。
“几百年不见,你还是没变呐。”
那声音缓缓道来,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切的赞许。
“好棍。这一棒,像俺。”
“像俺?”
斗战胜佛一愣,随即怒火更盛。
“俺老孙的棒,几时轮到你来评说像不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报上名来!”
草丛之后,红光翻涌,渐渐凝出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影一身打扮,竟与他一般模样,也是猴王身形,也是一身劲装,只因隔着一层红光,面目看不真切。
人影手中,同样横着一根金箍棒。
斗战胜佛心里咯噔一下。
“你手里那是什么?”
人影没有答,只是把手中棒微微一转。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
它缓缓道,“你先接得住我这几棒,我再告诉你。”
话音未落,那道红光身形一晃,已经欺到近前。
两棒相撞。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林中飞鸟扑棱棱全飞了出去。
斗战胜佛只觉虎口一阵发麻,棒身被对方震得往上一抬。
他心头大惊。
这一棒的力道,与他自己竟是同出一源,轻重、快慢、变招的路数,分毫不差。
“好本事!”
他被激出了真火,后退半步,双手握棒,再度冲上。
这一场打斗,与以往任何一场都不相同。
以往对敌,他一棒压过去,妖王招架几招便露破绽。可眼前这一个,步法和他一模一样,腾挪跳跃,攻守进退,仿佛照着镜子在打另一个自己。
他使一个横扫千军,对方也是横扫千军;他变一个身外身法,对方同样拔毫毛化出成群小猴;他翻一个筋斗跃上半空,对方的筋斗云也在半空等着。
金光棒影在林上空交错盘旋,断木残花四下纷飞。
两人一上一下,斗了百十余合,谁也压不倒谁。
斗战胜佛越打越是心惊。
他交手过的妖王千千万,从没有哪一个,把他的本事学得这样透彻,连骨子里的打法都一丝不差。
“你到底是谁!”
他一棒逼退对方,凌空立于一根断树之上,胸口起伏,厉声喝问。
红光人影停在对面树梢,棒拄地面,沉默了一瞬。
“你当真不记得了。”
那声音低了下来,听不出是怜悯还是嘲讽。
“也难怪。你占了我的位置,坐了我的佛位,享了我的香火,记不得,原是应当的。”
“一派胡言!”
斗战胜佛脸色一变。
“俺老孙本是花果山石猴,天生地长,大闹天宫,西行取经,修成正果。什么你的位置,你的佛位,你这妖怪满口胡吣!”
“花果山石猴……”
人影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好一个花果山石猴。”
“你且回头想想,水帘洞的瀑布之后,究竟是几间石屋?你的猴子猴孙,现今是死是活?你师父在方寸山,教你姓名时,说过些什么?”
一句话,正戳在斗战胜佛心里最糊涂的那一处。
他张了张嘴。
水帘洞……猴子猴孙……方寸山师父……
他想去抓,那些画面却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捞不起来。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慌乱涌上心头。
“休要妖言惑众!”
他猛地一跺脚,再度抡棒冲上。
这一棒含怒而出,威势比先前更猛,棍风几乎要把整片林子连根掀起。
人影举棒相迎,两度交击,林大地震得晃了一晃。
缠斗之间,那人影侧身避开他一棒,趁隙贴近,声音压到他耳边。
“你那些猴子猴孙……”
只这半句。
话音骤然一断。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界强行掐断了一般,那道红光人影浑身一震,周身红光剧烈闪烁。
“不好。”
人影低喝一声,再不多言,身形化作一团赤光,朝着林外疾射而去。
“哪里走!”
斗战胜佛哪里肯放,提棒便追。
可那赤光速度快得出奇,在林木之间一折一绕,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迹,只余下几点残红散在空气里,转瞬熄灭。
他一路追到林子边缘,眼前景物一晃,前方再无去路,只有一面漫无边际的山雾。
红光被那山雾隔绝,彻底寻不见了。
斗战胜佛收住身形,立在原地,握棒的手还在微微发紧。
林子里一片狼藉,断枝遍地,果子落了一地,方才那场恶斗的痕迹,触目皆是。
他却没有心思去看这些。
方才那人影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占了我的位置,坐了我的佛位,享了我的香火。
还有那些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旧事。
他后背一阵发凉。
“不可能……不可能……”
他低声念叨,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开。
“分明是妖怪幻术,趁俺老孙心乱,拿话来乱我阵脚。”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道声音、那根棒、那一身招式,绝不是寻常妖怪装得出来的。
他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
“大圣,你怎么下了界?”
三 道童引路,人间传唱
斗战胜佛猛地转身。
只见身后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童,穿一身藏青色道服,背后背着一只竹篓,篓里插着几株药草。
孩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仰头看他,脸上满是又惊又喜。
斗战胜佛眼底金芒一闪,火眼金睛定睛在道童身上扫了一遍。
没有妖气,没有邪祟,是个干干净净的凡间孩童,身上还带着药草的清气。
他这才把金箍棒收进耳中,脸色缓和下来。
“你认得俺老孙?”
“怎么不认得!”
小道童把竹篓往肩上扶正,一拍巴掌,眼睛亮得很。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大圣,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斗战胜佛听了,心里那点郁气散开几分,咧嘴一笑。
“算你这小孩儿有见识。”
他说着,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
方才那团赤光、那道人影,早没了踪影,林子里安安静静,连一丝气息都寻不回来。
“荒郊野外,这小童怎么独自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他心里暗暗嘀咕,嘴上却问。
“小娃娃,你是哪家山上的道童,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不害怕么?”
“回大圣,弟子是附近山上的采药道童。”小道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奉了师父之命,下山采几味草药,不想在这里撞见大圣。弟子真是三生有幸。”
“哦,采药的。”
斗战胜佛点点头,又问,“你可曾看见,方才这林子里,跑过去一道红光?”
小道童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红光?弟子一直从那边走过来,没瞧见什么红光啊。这林子里今日怪得很,弟子走了半日,连一只野兔都没见着。”
他这话不像是说谎。
斗战胜佛心里那团疑云更重,却也不再追问,只摆了摆手。
“你既没看见,便罢了。”
小道童站在原地,望着他,忍不住又开口。
“大圣,你不在天上享福,怎么会到我们这深山里来?”
“俺老孙闲来无事,云游到此。”
斗战胜佛随口应着,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揉了揉方才打斗发紧的手腕。
小道童却不肯走,凑得近了些,仰着脑袋,一脸崇拜地讲起来。
“大圣,你是不知道,你不在人间这些年,凡间早把你的故事传遍啦。”
“哦?都传些什么?”
“可多啦。”
小道童手舞足蹈,像是背过无数遍。
“说书的先生在长街上一拍醒木,讲那石缝里头蹦出个窜天猴,上得了天,入得了地,闹得了天宫,搅得了龙王殿,偷过王母的蟠桃,八卦炉里炼出一双火眼金睛,后来保着唐僧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成了佛。”
“乡下百姓编成了小曲儿,逢年过节唱,小孩子们都学得会。”
“窜天猴?”
斗战胜佛听到这三个字,眉头微微一皱。
“他们都这么叫俺?”
“是啊,石缝里蹦出来,又一蹦老高,可不就是窜天猴么。”小道童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还有人画了你的画像,贴在庙里头供着,说大圣保佑凡间太平。”
斗战胜佛起初听着,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心里熨帖。
到底是人间百姓还记着他的威名。
可听到后来,那股笑意一点点淡了。
石缝里蹦出个窜天猴。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毛。
石缝……他到底是从哪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那块石头在花果山哪一处山头,蹦出来时是什么光景?
记忆又开始发空。
他眉间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涩意,一时没有接话。
小道童只顾着讲,没留意他神色变化,还在兴头上。
“大圣,弟子听书里讲,你当年有个水帘洞,洞里有好多猴子猴孙,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他答得有些慢。
“那你的猴子猴孙,现在还在洞里么?”
这一句,他答不上来了。
张了张口,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道童仰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声响。
过了片刻,斗战胜佛才别开脸,淡淡道。
“往事了,不提也罢。”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
斗战胜佛借着这孩子在跟前,定了定神,目光投向林子更深处。
“你方才说,这林子怪,连野兔都没有?”
“是啊。”小道童指了指前方,“弟子采药本想往那边去,走着走着迷了路,怎么走都绕不出这片林子,正发愁呢。大圣既然来了,能否带弟子走出这片山?”
斗战胜佛站起身,望了一眼那片幽深密林。
方才那道人影、那团红光,都是从林子深处来的。他本就没打算就此罢手。
“也罢,俺老孙便送你出去,顺路再探一探这片林子。”
“多谢大圣!”
小道童欢欢喜喜背起竹篓,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深处行去。
走着走着,斗战胜佛忍不住又问。
“小娃娃,你们这一带的山,都唤作什么名字?”
“回大圣,我们也说不上来。”小道童挠了挠头,“山下百姓只当这是寻常荒山,没人进去过。弟子也是今日误打误撞才走到这里。”
斗战胜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心里却清楚,寻常荒山,绝不会有那等同喉同貌的对手,更不会有这么一片凭空出现、真果子、真山水的异境。
这地方,定然藏着一桩大文章。
而那道人影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他走到哪里都不安生。
林中光影渐渐暗了下来。
地上的花,开得越发浓艳;枝头的果子,红得近乎发黑。
小道童跟在身后,脚步越来越慢,脸色也一点点发白。
“大圣……”他小声唤了一句。
“怎么了?”
“弟子觉得……空气里有股怪味。”
斗战胜佛停下脚步,鼻子一嗅。
果然,风里除了花香,隐隐还裹着一丝腥甜,像是陈年腐肉被蜜水泡过,闻着不难受,仔细一想却叫人反胃。
他脸色一沉,反手又摸向耳中的金箍棒。
“你退到俺身后去。”
小道童吓得连忙躲到他背后。
前方密林深处,枝叶无风自动,一团一团黑影,从树后、石缝间、土坑里,缓缓挤了出来。
四 异境妖群,连环恶战
那些黑影挤到空地上,身形渐渐凝实。
一个个青面獠牙,披毛挂角,有身长丈余的巨狮,有鼻如长索的白象,有浑身燃着暗红焰光的火灵,有皮肉腐烂的白骨尸影,最末,半空里还浮着一只周身满是眼睛的大怪。
妖雾在它们身后汇聚,原本花香浮动的林子,转眼腥风扑面。
小道童在背后倒抽一口冷气,紧紧攥住了道袍后摆。
“大、大圣……”
“别怕,躲好。”
斗战胜佛往前踏出一步,金箍棒重新擎在手中,横在胸前。
他火眼金睛一扫,心头又沉了几分。
这一群妖怪,气息浑沌残缺,不像是近来下界为祸的新妖,倒像是被人封在这幻境里许多年,借方才那场打斗的动静,一并醒转了过来。
“哪一处山头上的杂毛,也敢围堵俺老孙!”
他嘴上呵斥,脚下已经抢先发难。
方才那道人影一肚子疑团未解,此刻正憋着一股无名火,正好拿这群妖怪发泄。
第一阵 狮象蛮力
头一头冲出的,是那头青毛巨狮。
它张口一吼,声震林木,四蹄一蹬,整座林子都跟着颤了一颤,直朝斗战胜佛胸前撞来。这一撞,如山石滚落,风压先到。
斗战胜佛不闪不避,双脚扎稳,手中金箍棒自下而上,一记硬撩。
“铛!”
棒身正中狮头,震得巨狮偏头侧撞出去,一旁三棵大树被它身子砸断,木屑横飞。
巨狮吃痛,咆哮着又扑上来,利爪横扫。
他侧身避开,棒随身转,一棒砸在狮背。巨狮伏地翻滚,滚起漫天尘土。
还未等他喘息,那头白象已到身后。
长鼻一卷,带着呼啸风声,朝他腰身缠来。象力沉猛,真被卷实了,筋骨都要勒断。
斗战胜佛纵身跃起三尺,长鼻擦着鞋底卷空。
他空中翻一个筋斗,落回象背之上,金箍棒照着象耳便是一棒。白象吃痛,长鼻胡乱抽打,扫断一片林木。
狮象二妖一前一后夹击,力道一个比一个沉。
斗战胜佛一柄金箍棒左右支应,棒影翻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阵拼的是硬桥硬马,全凭一身蛮力与兵器功夫。斗到酣处,他大喝一声,棒势陡沉,先一棒打断白象长鼻,随即回身横扫,正中巨狮前腿。
两头巨兽嘶鸣着退开,伏在地上,一时不敢再上。
他额角已见了细汗,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林间同喉那一仗耗了精神,此刻再战狮象,气力明显不比当年。
“就这点本事?”
他嘴上不肯示弱,挥棒指向妖群。
“还有哪个,一起上来!”
第二阵 三昧火灵
话音未落,一团暗红烈焰直扑面门而来。
那火灵没有固定形体,整个人便是一团跳动的火焰,落到地面,“腾”地炸开一圈火环,四周草木瞬间化为飞灰。
“三昧真火?”
斗战胜佛眼神一凛。
当年西行路上,他被红孩儿三昧真火烧得险些丢了半条命,这段记忆虽模糊,那股灼烧的畏惧却留在了骨子里。
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退,足下云气腾起。
火灵却紧追不舍,所过之处,地面烧出一道道焦黑沟痕,火苗顺着草皮蔓延,转眼把周遭化成一片火海。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火攻算什么好汉!”
他掌心一翻,想使出控水的法子压火,可念头一起,那套水系法术的运转法门竟有些生疏,试了两次,只唤起一小片云,洒下几点雨水,眨眼便被大火蒸干。
他心里一沉。
不对劲。
当年他上天入地,呼风唤雨何等顺手,怎么如今连一套熟稔法术都使不顺了。
火灵哪容他多想,火焰凝成一只巨大火手,当头抓下。
斗战胜佛急催筋斗云侧身避开,金箍棒朝火灵核心猛然一捅。
棒身贯穿火心,那团火焰扭曲翻腾,发出尖锐嘶吼。他顺势一搅,火灵被搅得四分五裂,火星溅了满地。
可那些火星落地,又各自聚拢,重新化作火灵雏形。
“打不散?”
他眉头紧锁。
斗战许久,他神元消耗得越发厉害,原本轻松的一场恶斗,竟被这一团火拖得难以脱身。
直到他咬牙拔下一把毫毛,化作数十只分身小猴,四面八方同时扑上,围着火灵轮番击打,又以金箍棒将溃散火苗一一砸碎,那火灵才终于熄灭,化作一捧灰烬,再没动静。
斗战胜佛拄着棒子,呼吸粗了几分。
身后小道童看得脸色发白,见大圣停手,才小声问。
“大圣,你没事吧?”
“无事。”
他摆了摆手,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吃力。
可他自己最清楚,这一阵火,耗掉的不只是气力。
第三阵 白骨尸影
火灵方灭,林子里气温骤然一冷。
满地灰烬之上,泥土松动,一具一具白骨架子爬了出来,皮肉腐烂的尸影晃晃悠悠,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东西不拼蛮力,不喷妖火,只在四周不断幻化。
一转眼间,白骨幻成花果山的猴群,围过来一声声“大王”;又幻成唐僧骑在白马之上,闭目念经;再幻成四个师弟模样,站在路旁招手。
斗战胜佛心神一乱,举棒的手迟疑了一瞬。
“师父……八戒……”
他几乎要朝那幻影迈步。
背后小道童惊呼一声。
“大圣,是假的!你看它们没有影子!”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
他猛地回过神,火眼金睛运足望去,那些果真是白骨所化,个个脚下无影,脸上笑容僵硬。
“又是幻术乱我心神!”
他勃然大怒,金箍棒横扫一圈,棒风卷地,白骨被打得四散崩裂。
可打碎一批,又从地里爬出一批,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尸影最阴,专挑人心里最放不下的旧事下手,一个劲幻化他记不真切的花果山、师父、师弟,逼他露出破绽。
斗战胜佛被缠得心头烦躁,那些本就模糊的记忆在尸影幻象里翻来覆去,搅得他阵阵发昏。
他索性闭了火眼,不听不看,只凭耳听八方,一棒挨着一棒砸下去,硬生生将这一片尸影打散。
一圈白骨清空,他额上冷汗已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四阵 千目金光
尸影方散,半空里那只周身满目的大怪终于动了。
它悬浮半空,浑身鳞片般睁开千百只眼睛,齐齐亮起金芒。
只听“嗡”的一声,千百道金光齐射而下,如同天上下了一阵金箭,密密麻麻罩住整片空地。
斗战胜佛挥棒格挡,棒身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光轮,叮叮当当挡住大部分金光,仍有几道擦过手臂,划出灼痛血痕。
“多目怪!”
他认出这一类妖物,心头一紧。
当年这等千目金光,曾逼得他无计可施。
他纵身腾空,想先扑上去擒住那大怪。
大怪身形在半空飘忽游走,千百只眼睛不停变换方位,金光始终追着他周身要害射来。他左冲右突,一时竟被压得抬不起头。
更凶险的是,地面狮象二妖缓过气力,再度扑上;残火余烬也在旁伺机卷来。
前后上下,三面夹攻。
斗战胜佛被困在金光与妖群中央,金箍棒翻飞,吼声不断,却渐渐觉得周身气力不济,动作慢了下来。
一场连环恶战,一连四阵,把他前后两场战斗积攒的疲惫尽数逼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手中七十二变运使一处,想化一道青烟遁出金光阵。
身形刚变到一半,却骤然一滞,那变化只成了个半吊子,烟形被金光一照,当场散了。
半空那大怪怪笑出声。
“变不出来了罢!”
那声音尖利,带着讥诮。
“你这变化之术,到底学了几成?当年那位,可不是这般笨拙。”
斗战胜佛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大怪千百只眼睛同时闪烁,“你根本不是石猴本根,不过学得一身皮毛。真身在哪里,你替谁顶着这副壳子,只怕你自己都不明白!”
这番话,与林间那人影说的渐渐合到了一处。
斗战胜佛握着金箍棒的手,第一次发起抖来。
心神一乱,金光趁隙照下,他肩头一麻,被一道金芒扫中,踉跄着落回地面,半跪在地。
妖群见状,嘶吼着一齐扑上。
千钧一发之际,林子最深处,陡然亮起一团赤光。
那红光比先前林间所见更盛,穿透层层枝叶,直直照进战场。
扑上来的狮象尸影,被这红光一照,动作齐齐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镇住。
大怪身上千百只眼睛慌乱闭合,金光陡然弱了下去。
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从红光深处遥遥传来,只有他一人听得见。
“想知道你是谁,便跟光来。”
斗战胜佛撑着金箍棒站起身,肩头伤口还在淌血,望着那团赤光,胸中疑团翻腾到了顶点。
他不再管那群僵住的妖怪,一咬牙,循着红光,朝林子最深处掠去。
小道童在身后跟不上,索性被留在了原地,身形在赤光一闪之间,化作了林边一块青石。
五 虚空囚牢,金钵旧影
赤光在前头引路,斗战胜佛提棒追出那片林子。
林景在身后一层层剥落,繁花、果树、清溪,像画卷一样翻卷着退去。脚下踩的不再是泥土草地,而是一片没有质地的虚空。
他冲出最后一层林木,眼前豁然一空。
这里不见日月,不见星辰,没有风声,也没有鸟鸣,四围是化不开的浓黑。
唯有一团赤光从这黑暗深处透出来,昏蒙蒙地,照亮一小片地方。
斗战胜佛脚步慢了下来,握紧金箍棒,一步步朝前走。
走出数十丈,他终于看清了黑暗中央的情形,浑身血液像骤然冻住。
那远处暗处,跪着一个人。
那人始终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面目。
两只手被粗重的铁链高高架起,铁链一头钉入四壁黑暗,将他锁成一个跪伏的姿势,动弹不得。他一身衣裳早已破碎,皮肉枯瘦,脸上没有半分气色,安静伏在那里,仿佛一具死尸。
那人头上,戴着一道箍儿。
箍上残留着几道幽幽红光,与方才引路的赤光、林间那团红光,倒有七八分相似。
斗战胜佛立在原地,喉结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不知为何,他一看见这戴箍之人,心口便莫名发紧,像看见了一面许久不曾照过的镜子。
“你是谁?”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虚空里荡开。
黑暗无人应答。
那人头上的箍儿,却在这时轻轻一颤。
方才那一点感应到凡间气息的红光,缓缓亮了起来。
红光顺着箍身蔓延,把周遭漆黑的空间照出一片昏蒙轮廓。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这暗处并非空无一物。
四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经文。
经文一道压着一道,从地面一直爬到头顶,字迹古朴,泛着淡淡的金色,把整座囚牢箍得严严实实。
那人头顶之上,还悬着一张极大的八卦图。
八卦每一爻之上,都嵌着一枚梵文真言,真言流转,与四壁经文连成一片,结成一张看不见尽头的镇封大阵。
看这阵仗,分明是要镇压一位连天庭都忌惮三分的存在。
斗战胜佛越看,心里越发凉。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俺老孙从不知道三界之中,还有这么一座囚牢?”
他喃喃自语,一步步走近。
脚下虚空泛出淡淡的寒意,四壁经文感应到生人踏入,字迹齐齐亮起,金光在墙上游走。
就在他靠近那戴箍之人十丈之内时,头上箍儿红光猛地暴涨。
一道记忆的裂隙,随着这红光在他脑中骤然撕开。
他眼前一花,周遭黑暗褪去,另一片场景浮了上来。
旧影起先落在南海。
两道一般模样的身影立于菩萨莲座之前,面貌、身形、装束,乃至手中金箍棒,全无二致。观音菩萨仔仔细细打量多时,竟也定不得真假。
“六耳猕猴……”
他听见自己心底冒出这四个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旧影继续翻涌。
两个猴子又一路打到灵山,请如来当面辨个真假。诸佛菩萨环绕,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忽然间,半空金光汇聚,一只金钵盂自天而降。
钵盂罩落,光影交错之间,其中一只猴子被钵下寒气一卷,压在了钵里。
另一只,留在了外头。
旧影到这里开始模糊。他只记得钵盖合拢的一瞬,钵中那猴子抬头望来,一双眼睛瞪得极圆,满是不甘与错愕;钵外这一只,垂着眼,面上瞧不出喜怒。
围坐的仙佛噤声,无人上前说一句公道话。
高坐之上,除了如来,还另有一道看不清面目、看不清坐榻的身影。那身影没开口,只摆了摆手。
如来见状,眉间微动,终究没有多言,只合掌宣了一句法旨,三界之内,此事不得再提。
金钵盂自此后封入秘处,钵中那一只,被辗转送入这座不见天日的虚空囚牢,戴上紧箍,铁链锁身,四壁布下经文,头顶八卦梵文大阵,层层镇压。
而留在外头的那一只,借着这副面孔,继续走完西行余下的路程,一路降妖,最终在灵山受封,成了今日的斗战胜佛。
旧影碎裂,黑暗囚牢重新落回眼前。
斗战胜佛立在原地,金箍棒“哐当”一声,差点脱手落地。
他终于懂了。
懂了自己为何会记不清花果山,记不清水帘洞,记不住方寸山师父的姓名;懂了方才那林间人影说“占了我的位置,坐了我的佛位”;懂了七十二变为何关键时刻会变不全;懂了火眼金睛看人看己,唯独看不透自己这一身来历。
钵中囚着的,才是那只花果山石猴,真正的孙悟空。
而他自己,是当年那只六耳猕猴。
“不……不可能……”
他连连后退,脸色惨白,伸手按住自己心口。
“俺是孙悟空,俺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俺保师父取过真经,俺受封斗战胜佛,这有假得了?”
黑暗之中,那被铁链锁着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许久不曾发出人声的喉咙,磨出一声沙哑至极的低笑。
“六耳……你终于,自己寻到这里来了。”
这声音一出,斗战胜佛浑身剧震。
与林间那道同喉的声音,一模一样。
也与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六 铁链崩断,囚牢破门
囚牢之内,红光幽幽。
真孙悟空被铁链架着,缓缓抬起脸来。
那一张脸形容枯槁,须发纠结,可一双眼睛里的火色,并没有被这许多年月磨灭。
他隔着重重黑暗,望着对面那副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孔。
“你瞧,咱们连眉眼都分不出彼此。”真猴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却很稳。
“当年在灵山,诸佛辨不出来,菩萨辨不出来,便是你我,也只能学着对方的模样。”
斗战胜佛——此刻已不能再唤他悟空——退了半步,握棒的手青筋绷起。
“闭嘴!”
他厉声喝道,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你这妖怪,装成俺老孙的模样,编出一套鬼话,想乱俺心神!俺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大可回想你那些记不起来的事。”真猴并不动怒,只平静道,“方寸山师父赐你姓名,说的是什么话?水帘洞前,是谁第一个跳进水帘?你若真是石猴,为何七十二变关键时刻会断?”
一句一句,都戳在六耳心里那片空白上。
六耳猕猴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些年他顶替石猴,学他的言,学他的行,学他的棍法和脾气,几乎连自己都信了自己便是孙悟空。可那些生于花果山、长于水帘洞的根里旧事,他偷得来皮毛,偷不来骨子里的记忆。
“够了……”
他忽然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浮现。
“既是你自己把旧案翻了出来,便休怪俺不留情面!这地方本就是用来镇你的,今日俺便再加几道封禁,叫你永远也出不去!”
说到底,他最恐惧的,正是眼前这个人重新出现在三界之前。
只要真猴继续囚死在此,这斗战胜佛的位子、这一身佛位香火,便永远是他的。
他一咬牙,金箍棒一指囚牢中央,催动周身法力,想借这座大阵重新加固封印。
可他并不熟悉这座禁制的运转法门。
当年这大阵本就是为镇压真猴而设,封禁的口诀、经文的次序,他一概不知。
棒指之处,四壁经文非但没有被他催动,反倒像是被这股陌生法力惊扰,齐齐亮起刺目金光。
头顶八卦图缓缓转动,每一爻上的梵文真言次第亮起,化作八道金色光链,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
“他敢擅动禁制!”
真猴眼中精光一闪。
“六耳,你果然不懂这座大阵。”
六耳猕猴被八道光链逼得连连闪避,金箍棒舞成光轮,硬生生挡开第一道链索。光链扫过手臂,留下一道焦黑烙印,疼得他闷哼一声。
四壁经文感应到有人闯入、有人擅动,镇封大阵自行发动起来。
无数金色符文自墙面剥落,如飞蝗般射向闯入者;八卦图越转越快,困住整片虚空;铁链随着大阵震动,哗啦啦作响。
整座囚牢成了一座活的牢笼,不分敌我,只管镇压一切惊动禁制之人。
真猴跪在阵心,铁链锁身,可他头上箍儿红光一闪,与外界那一缕赤光遥遥呼应。
“五百年了……”
他低声道,腕上铁链承受不住这股呼应之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俺老孙在这黑暗里头,听了五百年的经文,把这八卦阵每一爻、每一道梵文,摸得清清楚楚。”
“六耳,你借走俺的棒,借走俺的名,可你借不走俺这一身筋骨。”
话音落下,真猴双肩猛地一振。
周身残存的石猴本源顺着铁链窜起,头上箍儿红光暴涨,顺着铁链一路烧到阵眼。
“吼——!”
一声压抑了五百年的猴吼,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
四壁经文被这一声吼震得明灭不定。
头顶八卦图正中央那一爻,红光猛然刺入。
六耳猕猴被大阵逼到角落,眼睁睁看着阵心那被锁了五百年的石猴,正在一点一点挣开封禁。
“不行……不能让你出来!”
他红了眼,顾不得光链缠身,提棒朝真猴扑去,想要在禁制松动之前先下手伤人。
可他刚冲到一半,脚下一道梵文光链横空扫来,将他拦腰卷住,狠狠甩向四壁经文。
“砰!”
他撞在墙面,一口鲜血喷出,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真猴身上最粗的一条铁链,在红光与本根本源的夹击之下,终于崩断。
“铮——!”
铁链断裂之声响彻虚空,断链摔落在地,余威震得四壁经文大片崩裂。
第二道、第三道铁链接连震动。
真猴双臂猛地抬起,硬生生将第二条铁链从墙中拔起,砸向八卦阵的一根爻柱。
爻柱一晃,梵文真言熄灭一角。
大阵失了一角,金光顿时散乱。
六耳猕猴从地上爬起,吐掉口中血沫,望着阵心那个重新站起来的身影,眼里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惧意。
五百年不见,这只石猴被锁得枯瘦如柴,可一身气势,依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金箍棒……”真猴开口,声音低沉,“那本是俺老孙的棒。你用了这些年,也该还回来了。”
六耳下意识把金箍棒往身后藏。
就在这一瞬,他掌中那根金光灿灿的棒身,剧烈震颤起来。
棒身灵光涌动,仿佛挣脱了他的手掌,棒尾频频朝阵心真猴的方向点头。
如意金箍棒,本就是当年定海神针,认的是花果山石猴的本源气息。这些年被六耳强行握在手中,早已积满抵触,此刻主人近在眼前,哪里还肯听旁人驱使。
“不……不准走!”
六耳五指死死攥住棒身,指节发白。
可棒身挣脱之力越来越大,金光暴涨之间,他把持不住,金箍棒脱手而出,划破黑暗,径直落入阵心真猴手中。
入手一沉,棒身温顺下来,贴着真猴掌心轻轻一颤,像是久别重逢。
真猴握住这根阔别五百年的金箍棒,拄棒而立,枯瘦的身躯里,重新腾起一股惊人威势。
他横棒一扫。
这一棒不求伤敌,只为破阵。
棒风卷动,四壁残存的经文成片炸裂,化作金粉飘散;头顶八卦图被棒势一冲,转势大乱,八道梵文光链同时崩碎。
困住他五百年的镇封大阵,就此破开一角。
剩下的铁链在他手中棒下接连崩断,最后一截套在头上的旧箍,被他抬手一摘,随手扔在地上,箍上红光缓缓熄灭。
黑暗囚牢,第一次透进外头一线光亮。
真孙悟空一步一步,从阵心走了出来。
他经过六耳猕猴身旁,没有立刻动手,只停下脚步,侧过那张与六耳一模一样的脸。
“五百年前灵山那一场,到底是谁在背后做主,你心里其实也不全知道。”
“今日你随俺出去,当着三界众神,把当年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
六耳猕猴瘫坐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真猴身影,满脸惊恐,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囚牢之外,天光的方向,隐隐传来天庭云路的动静。
这场压了五百年的旧案,再也捂不住了。
七 地府惊惶,云台私语
囚牢松动的同时,三界各处,已先一步乱了起来。
幽冥地府,森罗殿内。
阎王爷急得在殿中来回打转,脚下碎步一刻不停,宽大的袍袖甩来甩去。
“这又如何得了,这又如何得了哇……”
他一边转,一边拍着巴掌,嘴里念念叨叨。
“这猢狲,何时不闹,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孤王刚把五百年前那本生死簿理清,一笔一笔记得整整齐齐,此一劫,我这地府恐怕又要招来一场腥风血雨了!”
殿中一众判官、小鬼跟着坐立不安,烛火被阴风卷得摇摇晃晃。
有判官小心翼翼上前。
“大王,那斗战胜佛已成正果,封神位,怎会再来地府闹事?”
“你懂什么!”阎王瞪他一眼,声音压得发颤,“如今醒过来的,只怕不止一个!等到两位猴头都到了这森罗殿上,孤王这生死簿,是改也不是,是不改也不是!”
殿内阴兵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正慌乱间,又有小鬼跌跌撞撞跑上殿来禀报。
“大王!东海龙王那边派人传话,说龙宫也开始设防了!”
东海水晶宫中。
老龙王听闻云端异动,同样急得直跺脚,长须乱颤。
“哎呀,哎呀,这可遭了殃了!”
“那猴头当年闹过一回龙宫,把定海神针、披挂一并卷走,搅得四海不得安生。这一回若是再闹到我这水晶宫里来,老龙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第二回折腾!”
一边念叨着造孽,一边急急传下令去,命虾兵蟹将封锁各处海眼,多设防卫,把龙宫宝库重重围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成佛的斗战胜佛三界之中谁都不敢招惹;可若是旧案翻出来,真大圣一旦现身,天地间要起的风浪,绝不是一座龙宫挡得住的。
同一时刻,南天门旁,云顶望台。
高挑纤细的千里眼扶着望台栏杆,抬眼朝人间云路尽头望去;胖大似球的顺风耳竖着两只大耳朵,左右细细听着八方动静。
二人守在这里,本是天庭安排,日夜盯着下界动静。
千里眼看了半晌,喉头滚动,压低声音,侧头对身旁顺风耳道。
“顺风耳,你说,这猴头这回下界去,若是知道了当年那桩事,咱们这天庭,还扛得住他那一棒么?”
这话一出,他只觉后颈一阵阴风刮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猛地回头望去,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流云缓缓飘过,什么也没有。
“嘘——”
顺风耳连忙抬手把他按下来,脸上一阵发白。
“休要再说,仔细玉帝听见,又要责罚你我二人!”
千里眼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更低。
“这桩事,天庭众仙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敢在台前言讲。你说那金钵盂里的一位,如今是死是活,还有谁记得……”
顺风耳迟疑了一下,到底也跟着多说了几句。
“我还听人讲,当年那件事,除了灵山几位,好像还有一位从未露过真身的高层也参与其中。若是这位的身份,将来被那猢狲知晓,定要这三界都跟着破开天窗!”
话刚出口,顺风耳只觉唇齿一阵发麻,舌尖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掐住,再也说不下去。
他脸色骤变,捂着嘴,慢慢哆嗦着把头低了下去。
二人不敢再多言,并肩伏在望台栏杆之后。
就在这时,天边云气一震。
又是那抹熟悉的赤光,顺着南天门的廊柱停了一顿,像是辨认了一番方位,随即“咻”地一下,径直窜向凡间去了。
这已经是第二道赤光。
千里眼与顺风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惧,谁也不敢出声去追。
金銮殿上,众仙齐聚
天庭,金銮宝殿。
各方神圣已经陆续到齐,分列两侧。
哪吒与杨戬二人,此时尚在蓬莱山与净坛使者吃酒等候大师兄,殿中独独缺了这两位。
众仙分列而立,神色各异,谁也不肯先开口。
殿中气氛沉闷,只听得见仙家衣袂轻微响动。
太白金星立于班首,恭恭敬敬向殿上玉帝回禀方才云街之事。
“陛下,那斗战胜佛,确已下界去了。”
玉帝高坐宝座之上,微微颔首,面色深沉。
“好,朕知道了。且随他去罢。”
“当年灵山那桩事,也该给他一个说法了,算作还了朕与他之间的旧日交情。只盼他此去,逢凶化吉。”
说罢,他传下旨意,命二十八星宿、千里眼、顺风耳日夜看守云路,一旦有何动静,即刻回禀。
旨意传下,殿外仙吏领命退去。
随后,玉帝又宣观音大士上殿。
观音大士莲步轻移,入殿合十,立于丹墀之下。
“菩萨,先前斗战胜佛未受封之前,原是你点化于他。”玉帝望着她,缓缓开口,“此事内情纠葛,本就无法分说一二。今日局势如此,菩萨心中,想必清楚。”
观音垂眸,指尖默算了一阵,沉吟良久,终于轻叹一声。
“唉,当年那两只猢狲同往南海,老衲那般打量,仔仔细细辨了又辨,竟也定不得真假。也不知那金钵盂之下……”
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面上满是难言的悲色。
“金钵盂之下如何?”殿中已有仙官忍不住探问。
“诶,菩萨。”
玉帝抬手,打断了观音的话。
“莫要再说。此事如来早已有法旨,三界之内,不必再提。”
观音抬眸看了玉帝一眼,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闭口不言,眸中含着一抹化不开的悲戚。
殿中众仙垂首而立,无人敢追问下去。
可谁心里都明白,今日金銮殿上这番遮掩,已是最后一回。
那两道窜出南天门的赤光,那座破禁而出的虚空囚牢,终将把五百年前压住的一切,重新掀到光天化日之下。
殿外云路之上,一道持棒的枯瘦身影,与另一道六耳所化的“斗战胜佛”,一前一后,正往天庭方向而来。
八 凌霄对峙,两猴争锋
天庭南天门,金甲神将列成两排。
当先一道金光破门而入,正是六耳猕猴所化的斗战胜佛。他肩头带着伤,神色仓皇,一路直冲到云街,沿途神将见是斗战胜佛,无人敢上前阻拦。
“佛尊这是怎么了?”有值守天将探头探脑。
六耳无暇答话,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在那只真猴之前回到天庭,借众神之力、借旧日佛位,把这桩事再压下去。
他刚在云街站定,还未来得及整理衣袍,身后南天门方向,又响起一阵沉重脚步声。
一道枯瘦身影,手持金箍棒,缓缓踏入天门。
这一人走进来,沿途金甲神将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脸色大变,纷纷握紧兵刃,后退半步。
只因来人与前方那位斗战胜佛,面貌、身形、装束,一般无二。
只不过这一人衣衫破烂,须发纠结,满身风尘疲惫,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手中那根金箍棒金光沉沉。
南天门“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怎么会……怎么有两个齐天大圣?”
“快!快去禀报玉帝!”
钟鼓齐鸣,仙官奔走,一道道云光升起,金銮宝殿方向众神被惊动,纷纷云集到南天门外云街之上。
真孙悟空走到云街中央,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对面那个顶着自己面孔的六耳猕猴。
“五百年前灵山旧案,今日当着三界众神,咱们分个真假。”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云街。
六耳猕猴强自镇定,厉声反咬。
“一派胡言!诸位仙家明鉴,这妖怪不知从何处学了俺老孙的形貌,擅闯天庭,蛊惑众神,快快助俺拿下他!”
众神面面相觑,谁也分不清哪个是真。
两副面孔一模一样,两样声音一模一样,连举手投足的猴性都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几道云光自蓬莱方向疾射而来,落在当场。
正是净坛使者猪八戒、卷帘大将沙悟净,还有闻讯赶回的哪吒与二郎神君杨戬。
八戒一眼看见场上两个猴子,愣住了,手里钉耙“哐当”掉在地上。
“这……这是咋回事?大师兄怎的变成两个了?”
沙僧沉着脸,放下行囊,左右端详。
哪吒抽着火尖枪,杨戬牵着哮天犬,二人也都变了颜色。
“我与真君在蓬莱饮酒,听闻天门异动,急急赶回。”哪吒目光在两猴之间来回扫过,“当今天上地下,怎么会出现两位大圣?”
六耳猕猴急忙朝八戒招呼。
“八戒,沙僧,你们还认不得俺么?俺是你们大师兄!这一个是妖怪变的,快助俺战他!”
八戒挠了挠头,一时间也辨不出来。
真悟空静静看着他,开口只问了一句。
“八戒,你在高老庄成亲那日,大师兄是怎么把你从洞房里拖出来的?”
八戒一怔。
“那一日……大师兄化作翠兰模样……”
他一边回忆,一边望向六耳。
六耳脸色微变,答不上来。这等细碎旧事,他当年只远远听石猴西行路上闲聊,哪里记得真切。
真悟空又转头看沙僧。
“沙师弟,流沙河初遇,你我几番交手,你那降妖宝杖第一杖,是从哪边打来的?”
沙僧心头一动,仔细回想。
几番问答下来,六耳支支吾吾,错漏百出。
八戒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怒。
“你……你不是大师兄!”
他一指六耳,钉耙重新抄起。
“大师兄这些旧事,张口便来,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真相的裂口,在众神面前越裂越大。
真悟空这才转过身,面向云集的天兵神将、各路神仙,将五百年前灵山金钵旧事,一桩一桩道来。
从两猴打到灵山、诸佛难辨真假,讲到金钵盂自天而降、罩住真猴;讲到钵外那只被默许西行、受封佛位;讲到自己被镇入虚空囚牢,铁链锁身,经文八卦镇压五百年。
云街之上,众神听得鸦雀无声。
不少老仙当初便知晓几分内情,此刻听到真相,一个个垂首不语,神色复杂。
“你……你血口喷人!”六耳色厉内荏,却已压不住声音里的慌乱。
就在两厢争执不下之际,西天方向祥云翻涌,钟磬之声由远及近。
如来佛祖率众菩萨罗汉,降临天庭云街。
几乎同时,天庭最高处云海尽头,另一片更为古老深沉的祥云缓缓压来。祥云之中,端坐着一位面目模糊、始终不曾在三界公开露过真身的古佛级存在。他既非天宫玉帝,亦非灵山现任诸佛,正是当年默许“换猴正果”、一手推动旧案封口的那位高层。
祥云落下,那人盘膝坐于一张高榻之上,隐在光雾里,看不清面目。
全场众神齐齐躬身行礼,连如来也侧身合掌。
“此事,早已封存。”那高层声音沉沉,不带喜怒,“六耳与真猴孰真孰假,于三界气运无关大局。今日旧案翻出,徒增纷乱。这只囚中妖猴,仍当重新镇压;六耳所为,乃是顺势而成。”
一句话,依旧要维持五百年前的旧局。
真悟空抬眼,直视高榻那片光雾。
“俺老孙被压五百年,替谁担了取经的因果,替谁享了这佛位香火,今日一句‘无关大局’便要再压下去?”
“俺不服。”
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云街石板开裂。
“要战便战!当着三界众神,把这五百年的账,亲手算个明白!”
六耳猕猴眼见高层仍站在自己一边,胆气稍壮,从耳中又唤出一根金箍棒来——那不过是他多年模仿所化,灵光远不及真品。
“既然你执意找死,休怪俺不念同枝之谊!”
两棒相对,云街之上,风云再起。
第一合 棒风卷云街
六耳猕猴抢先发难。
他双脚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激射而出,手中假棒挟着金光,直取真悟空面门。这一棒他学得极像,起手正是当年大圣惯用的当头一棒。
真悟空不退不避,手中真棒自下而上一格。
“铛!”
两棒相交,一声巨响,金铁之声震得云街两侧琉璃灯盏齐齐碎裂,围观仙家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
真悟空在囚牢中锁了五百年,一身皮肉枯瘦,可这一棒相接,臂上筋骨竟纹丝不动;六耳却被反震得虎口裂开,棒身险些脱手。
只一合,高低已分。
“怎么会……”六耳心头一惊。
他学了石猴五百年的招式,自以为分毫不差,可真棒与假棒相碰,自己这一身力道从根上便弱了一层。
真悟空不给他喘息,踏步欺近,金箍棒横削而出。
棒风贴着地面横扫,云街石板被犁出长长一道沟痕,两侧云柱接连倾倒。
六耳慌忙侧身翻滚避开,狼狈起身,挥棒迎上。
二人一左一右,在云街中央斗在一处。
真棒金光沉稳,每一记砸落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假棒灵光虚浮,只在招式架子上与人相似。棒影交织,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落回云街。
八戒举着钉耙想上前帮忙,被沙僧一把拉住。
“先别急,你分不清谁是大师兄,帮错了怎么办。”
八戒咬着牙,盯着场上战局,看了片刻,忽然道。
“不用看了!左边那一个,棒沉势稳,是俺大师兄;右边那一个,招子虽花,脚下发虚,定是假的!”
哪吒与杨戬对视一眼,也看了出来,各自按住兵刃,只待时机。
第二合 筋斗凌云变
斗到三十余合,六耳知地面硬拼讨不到便宜,足尖点云,纵身飞上半空。
“天上见真章!”
他一翻筋斗云,想借腾挪身法拉开距离。
真悟空紧随其后,两个筋斗一前一后冲上云海。
云端之上,云雾翻腾,两道猴影追追逐逐,忽上忽下。六耳的筋斗云学得七成模样,速度却总差一线;真猴真身在后,几筋斗便追平了差距,一棒从侧后方扫来,逼得他云头一歪。
“光会学步法,学不来那股子捷便。”真悟空冷声道。
六耳恼羞成怒,在空中一抖身,使出七十二变。
他先化作一只苍鹰,振翅俯冲,铁爪直啄真猴双目。
真悟空不慌不忙,摇身一变,化作一只更大的大鹏,展翅一震,把苍鹰逼得连连后退。
六耳再变一条巨蟒,蛇口大张,缠向大鹏。
大鹏回身一爪,抓破蟒鳞,巨蟒慌忙退开,又化作一头白象,长鼻横卷。
真悟空一一变化破解,招招快在六耳前头。
变到紧要一处,六耳想化作一阵清风遁走,身形刚变到一半,云气中骤然一顿——那变化又像在异境金光阵中那般,卡在半途,散不成烟。
真悟空看得清楚,一棒迎面点下。
“又是这般半截子变化!”
“你偷得走俺的形,偷不走俺这一身本根!”
六耳仓促回棒相迎,被这一棒震得从半空跌落,砸穿云街一片殿角,烟尘冲天。
第三合 幻法难瞒火眼
六耳从废墟中爬起,嘴角带血,眼中凶光毕露。
硬拼招式、腾挪变化,他样样落于下风,索性不再逞强,亮出自己真正的看家本领。
六耳猕猴本是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的异种,最擅偷听窃视、幻化心神。
他双手结印,张口发出一串低哑喉音。
云街四周云雾骤然变浓,一道道幻象自雾中生出。
幻象里有花果山水帘洞,群猴簇拥;有西行路上唐僧师徒;有灵山诸佛为他授记受封;还有五百年前天庭诸神朝他欢呼的场面,一齐涌到真悟空面前,搅扰心神。
“你在囚牢里困了五百年,出去又能如何?”六耳的声音在雾中四面八方响起,“这佛位、这香火、这名声,早归了我!你不如再回牢里去!”
众神之中,道行浅的仙官已被幻象迷了眼,脚下踉跄。
真悟空立于雾中,双目金芒大盛。
火眼金睛一扫,满场幻象如薄冰遇火,层层碎裂,散作青烟。
“你这点偷听来的心法,也配在俺面前弄幻?”
他一棒破开浓雾,六耳藏身之处无所遁形。
“当年在灵山,你便是仗着这般偷听,把俺的言行本事学了个遍。可惜偷来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
六耳见幻法也被破去,面如死灰,后退数步。
第四合 高层出手,众神分立
高榻之上,那位隐于光雾中的高层终于开口。
“既辨不清,也不必再辨。”
他抬手一指,一道古朴宏大的威压自云端压下,直罩真悟空周身。
这威压与寻常神力不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不容辩驳的古老气运。真悟空只觉肩头一沉,筋骨仿佛被无形锁链重新捆缚,周身法力运转都迟滞下来。
“五百年前本座定下的安排,五百年后,照旧不变。”高层声音沉沉,“一只石猴流落民间,于三界大局何益?六耳顶替西行,证得正果,安抚佛道两界,才是保全气运的法子。”
“你今日脱困,搅乱天庭灵山,不过是重添一场杀劫。”
话音落下,四周几位站队旧案的星宿神将,齐齐上前,兵器出鞘,隐隐要助高层镇压真猴。
“大胆!”
云街一侧,炸起一声暴喝。
猪八戒抡起九齿钉耙,第一个冲到真悟空身侧,横耙而立。
“什么安排不安排,俺老猪只认陪自己走过十万八千里的大师兄!假的便是假的,岂能顶着俺师兄的名号受了这些年香火!”
沙僧紧跟着上前,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
“卷帘只认花果山石猴。其余冒名者,休怪宝杖无情。”
哪吒脚踏风火轮,火尖枪一转,与杨戬并肩站到另一侧。
“真君,你我在蓬莱等候大师兄,等来的却是这桩狸猫换太子的旧案。”哪吒眉眼一冷,“此事,我看该有个公道。”
杨戬话不多,只缓缓抬手,三尖两刃刀斜指地面,哮天犬伏低身子,发出低沉咆哮。
“我二郎真君最恨虚假顶替。”他开口,声音不高,“站这边。”
四大旧识立场分明,场上阵营顷刻两分。
那些原本奉命上前的星宿神将,见状迟疑不前,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没有真的出手围攻真猴。
如来端坐莲台,闭目良久,此时缓缓睁眼。
观音大士立于他身侧,合十轻声道。
“佛祖,当年两只猢狲,老衲辨不出真假,已是有罪。金钵之下究竟是哪一只,今日真相已明,老衲以为,不宜再以旧局相压。”
如来沉默片刻,叹了一声,并未出手相助高层,只将十二品莲台轻轻一转,护住场中众神,不叫这一场厮杀波及天庭无辜。
他身为灵山之主,不便公然违逆那位古老高层,却也不愿再替旧案遮掩。
高层目光扫过这一切,面色沉了下来,威压再度加重。
第五合 棒归旧主,六耳现形
真悟空在威压之下,咬牙扎稳马步。
囚牢五百年没磨掉他一身骨头,此刻金箍棒在掌中嗡嗡作响,石猴本源顺着掌心节节贯通。
“什么三界气运,什么大局安排。”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火色燃烧。
“俺老孙花果山石猴,天生地长,闹龙宫,闯地府,大闹天宫,护师父西行——这些事,是俺一件一件做下来的。凭什么由你一句话,便换成旁人替俺受封、替俺领赏?”
“今日便问你讨还这五百年!”
他暴喝一声,周身红光乍起,硬生生顶开那层古老威压。
金箍棒高举,一棒朝着高榻方向的威压本源砸去。
棒风所过,云街之上云层向两侧分开。
高层袖袍一挥,一道光罩迎上棒势。两股力量相撞,光罩剧烈震颤,竟被这一棒砸出一道道裂纹。
趁这间隙,真悟空转身逼向六耳。
六耳早已心神崩溃,转身便要化作遁光逃遁。
“想走?”
真悟空足踏筋斗云,几个起落便截住去路。
最后一场交手,再无花哨。
六耳举棒拼死相迎,棒与棒硬碰硬撞在一起。
假棒本就是模仿之物,长期不得石猴本源温养,这一刻承受不住真品威压,“咔嚓”一声,棒身自中段裂开灵光,寸寸碎裂,化作满地飞光散去。
失去兵器,六耳胸口一松,真悟空一棒柄重重撞在他心口。
六耳倒飞出去,砸落在云街石板之上,翻滚数圈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再难维持石猴人形。
周身皮肉一寸寸退去,猴毛由金转灰,身形缩小,两只、四只、六只耳朵接连从头侧长出,抖落一地伪装。
片刻之后,地上现出一只毛色灰败、六耳俱全的猕猴,正是当年那只六耳猕猴本相。
满场众神一片哗然。
“果然是六耳猕猴!”
“金钵之下罩着的,才是真大圣……”
“当年这桩旧案,竟真是如此……”
六耳猕猴伏在地上,六耳低垂,再无半分方才“斗战胜佛”的威风。
他偷了五百年的名号、佛位、香火,在真身与真品金箍棒面前,终归无所遁形。
高榻之上,那位高层望着场中局面,久久没有说话。
眼见众心所向、真相大白,再强压下去,只会引爆更大的三界争端。那片光雾缓缓收拢,高榻连同他的身影,无声无息退出天庭云街,隐入云层深处,再没有现身。
五百年前一手封口的局面,至此彻底松动。
如来合掌,宣了一声佛号。
尘埃落定,云街之上,只余真正的花果山石猴,手持金箍棒,独立在风里。
九 尘埃落定,余线未收
云街上安静了许久。
各路神仙渐渐围拢过来,看真悟空的眼神早已不同。先前那些忌惮、疏远,此刻都化作说不清的复杂。
如来率众罗汉菩萨降下莲台,走到真悟空面前,合掌一礼。
“大圣,五百年屈压,老衲当年未能秉公处置,今日当向大圣赔罪。”
真悟空拄着金箍棒,看了这位灵山佛祖片刻,没有立刻受礼。
“赔罪二字,不必多说。”他声音沙哑,“五百年牢不是一句赔罪便能抵的。俺只问你,这斗战胜佛的位子,这取经的功德,如今该归谁?”
如来闭目沉吟。
“取经一路,降妖护道之事,本是大圣的本分与因果。六耳冒名顶替,所积正果,当归本主。只是真经已传东土,三界封神受封已成定局,若骤然推翻,凡间信仰、佛门气运皆要动荡。”
“老衲之意,大圣本应居此佛位,却不必再受这虚名拘束。真假一案,灵山当重立卷宗,昭告三界;六耳猕猴,交由灵山另行镇压发落。”
玉帝也自金銮殿中步出,立于云端,望着真悟空。
“当年天庭受了六耳蒙骗,亦有失察之责。大圣若愿重回天庭旧例,当年弼马温、齐天大圣旧事,一笔勾销,天庭绝不复提。”
真悟空听着这一君一佛的话,咧嘴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五百年压出来的冷峭。
“回天庭受封?俺老孙被压在那黑牢里的时候,可没见谁来问过一句。”
“佛位也好,神仙也罢,俺如今都不稀罕。”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金箍棒,棒身灵光温顺。
“先回花果山,看看俺那些猴子猴孙,还剩几个。”
八戒这时才敢凑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真悟空,眼圈都红了。
“大师兄!真的是你!”
沙僧放下宝杖,合十躬身,眼眶同样发热。
哪吒、杨戬收起兵刃,也一一拱手行礼。
“大圣遭此大劫,我等先前竟被瞒了五百年。”杨戬沉声道,“若有用得上我处,大圣只管开口。”
真悟空一一受了众人的礼,多年压在身上的一口闷气,这才稍稍松了些。
那只六耳猕猴被灵山罗汉收去,以金钵重新镇住,押回灵山处置,不许再入三界。当年旧案卷宗,如来下令重写,将金钵之下真相、冒名顶替始末,一一录清,公示诸天。
至于那位抽身隐退的高层,灵山与天庭都没有再穷追。
他根基之深、年代之久,远非一场对峙能撼动。今日他退去,只是见大势已去、众心难违,不等于此事就此了结。云街之上,明眼的老仙心里都清楚,这桩更深的线头,仍旧悬在三界之上,只是此时无人再提。
真悟空办完天庭这一场,谢绝了众神挽留,驾起筋斗云,先往花果山方向去了。
云路漫漫,他一路低头,回想自己脱困以来的种种。
林间同喉之影,异境妖群,囚牢旧影,凌霄对峙……一桩桩串到一起,五百年被割裂的记忆,这才一点点归位。
可仍有许多事,他一时想不明白。
当年高层为何宁可换掉真正的大圣,也要保住六耳顶替的正果?这背后牵扯的,仅仅是一只猴子的佛位么?那座把他锁了五百年的虚空囚牢,是谁选下的所在?除了灵山与天庭,还有谁在当年那一局里落了子?
这些问题,眼下还无人给他答案。
尾声 三线各静
同一时刻,凡间。
城郊那座破庙之中,瘦弱小儿蜷缩在大圣泥塑基座前,沉沉睡去。
他怀中抱着那片破烂红布,嘴角还留着方才哭诉之后的泪痕。庙外夜风吹过,泥塑不曾动,一缕极淡的灵气,悄然绕在他周身,护住他一夜无寒。
长街说书摊早已散场,茶炉冷去。明日午后,那位说书老儿还会拍起惊堂木,接着讲这齐天大圣的故事,只是故事里这一段真假公案,凡间百姓暂时还无人知晓。
东海之上,蓬莱仙山。
先前那场等候大师兄赴约的酒宴,因哪吒、杨戬、八戒、沙僧先后赶回天庭,早散了席,只余下一桌没动完的残酒与零落杯盘。
他们到了天庭,才知先前赶来赴会的那位“大师兄”,原是一桩真假公案里冒名顶替的假猴;而真正的齐天大圣,刚刚从五百年囚牢里走出来。
再往云海深处,悬天岛。
岛心云台之上,白衣老道依旧静坐,身旁那名白衣少年早已奉命下山,踪迹在凡界云路之中。老道双目微阖,指尖道纹明灭不定,似在感应着天庭这一场异动,眉宇之间忧色未散。
万寿山五庄观内,镇元大仙屏退清风明月,独自立于殿外夜色里,望向观后山方向。那一棵人参果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后山草木无风自动,藏着另一桩尚未揭开的旧局。
凡间、灵山、天庭、仙山、洞府,无数线头并行铺开,一时谁也没走到头。
而真正的齐天大圣,此刻正驾云穿行在高空云海之间,金箍棒斜倚肩头,眼底五百年未熄的那点火色,重新烧了起来。
这一局五百年前埋下的账,今日才刚刚算开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