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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05:14:54

征兵的告示贴到村口那天,我爹正劈柴。

劈到一半,腿就软了。

不是因为那个告示。

那条腿三年前从崖上摔下来,被庸医接歪了,阴天就疼,疼起来都站不住。

官差念告示的时候,他就跪在柴堆边上,仰着头听。

官差低头看他的腿。

没有同情。

我爹把腰牌扔在地上。

“老二病死,老大早在三年前就在前线丢了性命。”

“现在又要我这老残废。”

这我都看在眼里。

晚上我把他的腰牌偷了。

找了剪刀和蜡烛,去厨房,把头发剪了。

剪子钝,剪一下滑一下。家里没镜子,我就舀了瓢水,就着烛火看。

水里那张脸,白,眉毛淡。

我把头发一把一把扔进灶里,点火,看着它烧。

烧完,我把脸凑到水面上。

这脸不像去打仗的,像去念书的。

布条在胸口缠三圈,勒得我喘不上气。松半圈,还是喘不上。

我就那么缠着,在厨房坐到天亮。

出门前我爹还是醒了,坐在门槛上。

“你要去哪儿。”

“从军。”

“你是个丫头。”

我指着头上的短发。

“这会儿不是了。”

他盯着我的脸。

“你这张脸……”

我没理他,接着往外走。

他腿不好拦不住我。

于是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在地上。

是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磨得发亮。

我弯腰捡起来,刀鞘上沾了土。

“你娘的,她当年上山打猎,带的这个。”

我攥着刀,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在后头扯着嗓子。

“沈青梧。”

“活着回来。”

02

我在午时赶到军营。

报了告按了手印。

官差瞟了一眼没觉得我有什么异样,给我从左到右指了第七个帐篷。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六个。

我把包袱扔在最里面的铺位上,坐下。

靠门那个开口。

“新来的。你叫什么。”

“沈青。”

“你多大了。”

“十八。”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

“不像。”

“不像十八。也不像来打仗的,这脸也……”

我把包袱往墙边推了推,刚想说。

他边拍大腿边笑着。

“就当你年少了,在这地方,没人真想了解你。”

晚上吃米汤,一锅,里面飘着几片菜叶。

吃到一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六个人同时站起来往外走。

我也站起来跟着。

帐外有人说

“ 有西边动静,你们去看看。”

我跟着走。月光很亮,西边栅栏有个洞,钻进来三条野狗。

我们没带兵器,你一脚我一脚的。

得亏那三条野狗饿的骨瘦嶙柴,我们没费多大劲。

回来的时候靠门那个说。

“你小子蛮识相的。”

“记住,听见口哨就出去。”

“为什么。”

“军中规矩,有什么为什么的。”

七帐六个人,我用了几天才记住名字。

最靠门的叫大牛。

然后是二柱、栓子、哑巴、老李,还有一个就叫“喂”。

在这里我只学会一件事:这里没人问你从哪儿来。

夜里我起来撒尿。

绕到帐后,看见河边蹲着一个人。

在洗头。

月光底下那头发很长,摊在水面上,像一片水草。

我站在杂草中观察。

这个身形。

是个女人。

她听见动静回头。

我们对看三息。

她没慌,只是把头发一盘,塞进帽子里,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没看见。”

确实如此,在河边月光下能看出些大概。

等她往这走,脸被杂草挡住,也没有亮光,属实不知道是谁。

我心里冒出个话。

“居然还有同行。”

第三天夜里,有人掀我被子。

我被惊醒了,不过我很冷静。

那只手在我腰上摸了一下,摸到布条。

我把刀抽出来,抵在他喉咙上。

“谁。”

“我……我。”

是栓子。

“你干什么。”

“我好奇你是不是女的。”

“现在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他不说话。

现在动手也是死路一条,我把刀移开,压回枕下。

“明天你要是说出去,”

“我先杀你,再杀我自己。”

第二天他和往常没区别。

但是那天吃饭,他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放在我碗里。

03

营西头有个马棚,我被派去拉马的粮草。

马棚里有个疯子总是戴着副面具。

听和我同时进营的说,他是宫里的,面容被毁疯了被丢到这里。

不过宫里的大爷应该有架子。

他没有。天天蹲在马槽边,对着一匹马说话。

“你这步走错了。”

“你不该退。退一步,人从侧翼就包抄你。”

那马打了个响。

“你也觉得对?”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忽然转头。

“喂,看够了没有。”

“你这张脸长得可俊俏。”

“像那花楼的头牌,你是哪个将军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在说什么,我天生这般长相。”

“我是来参军的。”

“这儿的人,脸都是黑的。”

“我晒不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

“这的人不是家里的兄长,也帮过家里的劳作。你这张脸,一看就是没干过,或者不舍得让你干。”

我回不上话。

他绕过马,走到我面前。

隔着一步。

他摸出一块饼,掰一半递过来。

“吃吗。”

“不吃。”

“怕我下毒?”

“怕你有病。”

他笑得躺到草堆上,那匹马都回头看他。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他在后头说。

“小子,你系得太紧了。”

“缠三圈,勒的呼吸都变了。”

“夜里喘不上气。解开的时候,肋骨上会有一道印。”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马比你过的舒坦。”

他突然抬起头。

“你怕不怕死。”

“如果我说出你的秘密,换我的衣食住行。”

我把拳头攥紧,伸手准备拔出小刀。

“不过我不会,我觉得你还能用。”

我把手收回。

“你能做我的妻子,我可以考虑……”

我拔出小刀弹射过去。

他连忙挥手。

“我……我开玩笑的,哈哈。”

“你能偶尔来找我聊聊天,帮我刷刷马,我就不说,我……说到做到。”

我没理会他,收起刀走了。

04

第一仗在不久之后。

胡人绕山抄了粮道,将军点一千五百人连夜去夺。

我在里面。

出发前大牛塞给我一个饼。

“把这个吃了。”

“吃不下。”

“吃。”

他手里摇晃着那块饼。

“打起来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或者吃不上下一顿了。”

我吃了。手抖,渣掉了一地。

走了四个时辰,探子回来,说人不多,三百,睡了一半。

将军说,打。

冲出去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只听见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在喊。

第一个跟我对上的人比我还矮。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手里就一根棍子。

我砍了他一刀。

砍在肩膀上。

他倒下去,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没喊,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断了气。

后面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往前走了两步,站稳了,接着往前跑。

打到天亮。

三百人死的死,逃的逃,我们死了三十多个。

回来路上没人说话。

走了一半,我跑到沟里吐了。吐完蹲在那儿起不来。

大牛过来拍我背。

“吐完就好。”

“我砍的那个。”

大牛在我旁边蹲下。

“我也记得。”

“我砍的第一个,是个老头。他手里拿的是锄头。”

“他朝我劈来,我握住顺势捅向他的腹部。”

“他倒在我面前,死了,但眼睛还睁着,我现在还能梦见。”

下午分肉,一人半斤。

分肉的把我的那份放我脸上,我捂着嘴差点又吐了。

我把肉用油纸包起来。

托人寄给父亲。

现在看见肉就反胃。

05

三万胡人,三个方向。

我们被包围了。

我们只有三千人守一个破寨子,援军还没有消息。

寨墙被撞开一个大口。

过几天水井里飘上来一具尸体。

将军把我们叫到中军帐内,问谁有办法。

我在最后面,在心里想着

五天派出三百余死了两百多个,箭剩四百支,粮还能撑七天。

我举起手喊。

“我有。”

“讲。”

“胡人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他们只看得见围栏。”

“所以我们点火。”

帐里所有人都望向我。

“寨子后头有条沟。从东排到西,烧百堆,隔十步放一个。火要小,拿湿柴烧。”

“鼓也要敲,有规律的敲。隔半刻钟一阵,从东往西,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援军到了。”

将军捏着下巴。

“你叫什么。”

“沈青。”

“好,我记下了。”

夜里沟中将军布置好位置,按计划点了湿柴。

烟起来了。

鼓从东敲到西,敲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胡人前锋退了十里。

后来我去问萧决,他们为什么退。

他蹲在马槽边刷马背。

“等你们把自己烧完。”

他把刷子放下,“这么多堆火,烧一夜,要多少柴?你们能撑几夜。”

我站在那儿。

“所以他们第三天会来。”

“不会。”

“主要你们撑不到第三天。你们粮够七天,柴够两夜。”

“但他们也不敢赌,他们不敢赌援军来没来,所以退是真的。”

“算不明白的东西,人不敢碰。”

“这次你赢了。”

我眉头皱起。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你怎么知道我们粮只有七天了。”

他在笑,但没有说话。

06

论功那天,我排在第三十几位。

点到名字,我出列。

将军站在台上翻军功簿。

“沈青。”

“在。”

“你出的主意。”

他走下台,到我面前。

我比他矮半个头。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我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差点就跪下了。

他又拍了两下。

“好。”

转身走了。

回帐路上大牛一直看我。

“你脸色不好。”

“疼。”

“将军拍你,你疼什么。”

“他手劲大。”

大牛笑了。

“将军手劲大?”他说,“将军那手,比我还细。”

夜里我躺在铺上回想。

力道确实不重。

可脱甲的时候,肩上那片淤青疼得我直苦呻吟。

我在心里记下了。

这一巴掌,不怀好意。

吃饭的时候,将军唤了我。

“沈青。”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阶下。

他走下来。

他平视着看我。

“你出的那个主意,不像一个干粗活的想的。”

“书上看的。”

“你不是出生农户。”

“平时闲暇之余会偷偷跑去教书的地偷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抬头。”

没等我反应,用手托着我的下巴。

他看我的脸。

“下去吧。”

“是。”

我转身走了,他在背后说。

“沈青。”

“我赏识你的聪慧。”

第二天起来我的盔甲被换成了合身的,还有一瓶药。

07

京里来人。

监军姓郑,叫郑德全,四十多岁,脸上没胡子,一身文官袍子。

他带来一道旨。

有人举报,派我来查军中混入女子。

全营集合,站在雪里。

郑德全念完旨。

“三日之内,各自检举。检举属实,赏银十两。隐匿不报,同罪。”

雪落在肩上化了。

我站在第三排,手在袖子里。

散营之后,营里没炸锅。

全都安静,如死一般寂静。

以前吃饭还欢歌起舞,如今晚上没人说话。

我端着碗蹲在帐口,大牛蹲在旁边。

“沈青。”

“你说……咱们营里真有女人?”

我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

大牛压低声音凑得我特别近。

“伙房那个老周,你看他手。”

“细。”

二柱说:“我看是军医。那个姓白的,脸和小白脸似地。”

栓子说:“要你这么说,我看是新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碗放下。

“看我干什么。”

“你脸也生的俊。”栓子说。

第二天有人被拖走了。

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兵,叫狗子。有人说他晚上澡洗得久。

他被拖到台上,扒了全身。

是个男的。

打那以后检举的更多了。

三天,拖走十个人。

十个人,都是男的。

郑德全坐在帐里看名单,脸还是那么沉。

08

营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一个锅吃饭,现在分两拨蹲。

大牛不再跟我一起吃。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

“沈青,你是女的吧。”

我差点把肺咳出来。

大牛想拍我的后背,我下意识躲开。

“不是啊,我怎么可能啊,是女的不可能。”

大牛指我的手。

“你的手看上去不像干过活的。”

夜里我翻来覆去的熬到到半夜。

我从那天起就一直盯着大牛。

营里开始有怪事。

有人半夜去茅房,回来发现铺位被翻过。

我靴子不见了,第二天萧决在马槽边找到。

哑巴被人堵在帐后,比划了半天,还被人怀疑。

第七帐也打了一架。

二柱和栓子。

打完二柱蹲在地上。

“我就是问了一句。”

“问他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那天夜里哑巴忽然坐起来,在黑暗里比划。

没人看得懂。

大牛站出来看着他比划。

“他说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大牛摆摆手,他看不懂后面了。

但我看他的眼神明显是知道了什么。

随后帐里没了动静。

09

轮到我了。

叫我的时候我正在刷马。

萧决蹲在旁边看我刷。

“喂,叫你了。”

“去吧。”

“我——”

“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没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

“我陪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是你表哥啊。”

“走吧表弟。”

我莫名就被他搭着肩走了。

审讯的帐子在营中央。

郑德全坐在案后,两边四个亲兵。

我跪下。

他先是看我的脸。

“姓名。”

“沈青。”

“哪里人。”

“青石村人。”

“家中几口人。”

“两口。”

“我,我爹。”

“你爹叫什么。”

我从小就叫我爹叫“爹”没叫过也没记过。

那天官差喊过一次。

那一瞬间我想不起来。

帐里很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缓和了一会。

“沈……沈……”

“沈成。”

身后有人说出了个名。

郑德全抬眼。

“你是何人。”

“马夫。”

“马夫为何在此,还有你的面具。”

“陪他,年轻时被人砍下下巴,你要看吗?”

“他是我的表弟。”

“他爹叫沈成。”

萧决口口声声说着

“青石村,村东第三户。”

“去年秋天腿摔断,瘫了半年。”

“征兵的官差姓王,收了他家二两银子的免丁钱。收了钱没办事,今年还是把他儿子征了。”

郑德全看着他。

“面具就不用摘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表哥,我送他来的。”

“你在军中做几年。”

“三年。”

“三年就做马夫。”

“是的。”

“一个马夫,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在马棚里待了三年,记性练出来了。”

“马什么时候要吃饭、什么时候饮水、哪匹怀了,我都记得。”

“人的事,我也顺便了。”

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带下去。”

出了帐,我腿是软的。

走到棵树旁扶住。

萧决站在旁边等我。

“我爹叫沈成?”

“哼,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编的。”

“可他要是去查,青石村确实有个姓沈的,腿确实断了,官差确实姓王。”

“你怎么知道官差姓氏。”

萧决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个职位姓这个的多,赌的。”

雪落在我们中间。

“你为什么帮我。”

他转身往马棚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沈青。”

“你这张脸,藏不住。”

“今天是我在,下回呢。”

他没有回头,走了。

“时机尚未成熟,不告诉你。”

雪落在地上他也越走越远。

我在原地没动,也动不了。

10

今天查到伙房。

郑德全带人把伙房翻了个底朝天。

翻出锅、刀丢地上、装米的缸也被打翻。

缸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一封信,一块青玉。

老周被拖出来时正在切菜,刀还在手里。

挣开束缚,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自己走。”

他被按在雪地里跪着,脸也被按着雪地。

郑德全拿着信念,念他的家事,念他的处境,念到一半停了。

“你是前朝的人。”

“是。”

“什么人。”

“司礼监,掌印的。”

全营都静了。

一个伙夫,是前朝掌印太监。

“你待这里几年。”

“算上之前,十二年。”

“为何不逃。”

“我能逃哪儿去。”

老周眼神坚毅。

“前朝没了,我一个阉人,能去哪儿。”

“那你为何混在军中。”

“因为我想活着,这儿给活给饭,有饭我就能活。”

郑德全把信收起来。

“带走。”

老周被人架起来。

走过我身边时。

他从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并且给了眼神我。

我趁没人发现捡起。

休息时。

偷摸去厕所我给打开了。

一块玉,边上被摔缺了个角。

后头还有个条。

“你写字的手势,跟你爹一样。”

他可能看错人了。

我爹是猎户,他不会写字。

11

检查的风还是到了主将

郑德全在帐篷看着朝廷派来的传信。

指着同行的士兵。

“按计划,查查霍长风了。”

霍长风从外头赶回来,他前不久还在和将士们维修栅栏。

他站在中军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霍将军,按旨,主帅也要验。”

帐里没人敢出声。

将军一脸严肃,坐回主位,黑甲,脸上有道疤,年轻时被人从左眉砍到下巴。

他盯着郑德全,那眼神能把郑德全吃了。

他站起来。解开甲带。

帐篷里没有一个敢呼吸。

甲卸下来,里面是一件薄衣。

他伸手,把盔摘了。

一头长发落下来。

顺手把脸上的疤擦了。

“不用查了。”

他闭着眼。

“我是。”

然后“哗”的一声,全帐跪下。

“将军!”

霍长风站在那儿,没有束发,头发一直垂到腰。

“我不是长风。”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我是霍长宁。镇北侯的独女。”

“我兄长十年前战死,军中没有主将,在这事没上报到朝廷时。我听到消息,我二话没说顶上来,顶到现在。”

郑德全的脸白得像雪。

“你这是欺君!”

“是。”

“你去告发。”

“可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霍长宁居高临下望着。

“你告了我,北境谁来守。”

郑德全说不出话。

“没了我胡人早几年就能攻进城去。

霍长宁转过身。

“传令下去,还有谁。”

“军中所有女子,站出来。今日站出来的,我保她。不站的,被查出来,我不认。”

“我是。”

我完全没经脑子说出来的。

军医白芷站了起来。

最后一排,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也站了起来。

最后站起来了十一个。

霍长宁看了一眼。

“十一个。”

“比我想的多啊。”

然后她看向我。

“真名。”

我咽了口口水。

“沈青梧。”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丫头。”

“那您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的处境,不也一样。”

11

郑德全把这事写了奏折。

写完,他让人把我们十个人关进一辆囚车。

车是木头的。

十一个人挤在里面,站不直,坐不下。

白芷抱着药箱,那个瘦竹竿缩在角落,一句话不说。

郑德全站在车外。

“你们十一个,欺君罔上。按律,斩。”

“我押你们回京,交给大理寺。”

“路上谁敢跑,就地正法。”

车经过马棚,萧决不在那。

走了两天。

第二天夜里下雪。

半夜有人忽然开口。

“你们想回京吗。”

没人接话。

“我不想。”

“回京就得死。”

白芷附和。

“不死也是流放。”

瘦竹竿抱着头哭着。

“我不想死。”

我坐在最里面。

十一个人,一辆车,四个押送,晚上睡觉肯定会减少看守。

“把人绑了。”

“怎么绑。”白芷问。

“等晚上。”

“绑了以后呢。”

“回京。”

“回京干什么。”

“不知道”

瘦竹竿笑了一声,笑着还有泪。

“绑了就跑,还回去干嘛。”

“我们绑了带去至少我们能先有话语权,讲功绩。如果现在就跑了,那就是认定了。”

我爬到霍长宁身边。

“就按你的来。”

第二天换岗在晚上。

四个押送,两个去睡,两个守着。

守着的靠着车打盹。

锁已经悄悄撬开了。

我们从车里伸出手。

先是一只,再是两只。

那两个人被拖进车里的时候还在瞌睡。

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瘦竹竿活动了一下手腕

“接下来。”

“把郑德全也绑了。”霍长宁指着近处一个临时帐篷说。

郑德全醒过来,先看见被绑的其余两个痛的呻吟,再感觉到自己被束缚着。

“你们——”

“你们要干什么。”

“带你回京城。”

我们把他塞进粮车。

车里装的是粟米,给他留了个透气口。

塞进去之前他喊了一句:“你们这是谋反!”

霍长宁把帘子放下。

“不是。”

“我们这是想比你先出口。”

天亮的时候一个骑马追着我们的脚印赶来,马还没停稳人从马上滚下来了。

“将军!胡人十万,我们被逼到北安城,营里没了你乱了阵脚。”

霍长宁站在雪地里看着回去的方向。

“调转方向,回去!”

12

北安是土城,墙高两丈,上面能站人。

我们从南边绕回去,走了一天一夜。到城下时城门关着,城头的人先是不信,后来泪水布满脸庞。

“将军!回来了!”

城门开了一条缝,我们进去,门立马关上。

城里剩两千人。

敌有十万。

营帐从城东排到城西,火堆一片一片,晚上看像地上的星星。

城墙被撞出一个口子。

口子在西门。

我把粮算了一遍。

八百石,两千人。

二十天。

算完我把数报给霍长宁。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那就在二十天之内,把这一仗打完。”

霍长宁把等级高的叫齐。

“西门他们可能会发起总攻,谁敢去。”

没人应声。

西门最难守,外头是一片坡地,敌骑冲上来只要一炷香。

我举手。

“我去。”

所有人都看我。

“你?”

霍长宁疑惑着看着我。

“你守过城吗。”

“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我有计策,三百人足以。”

“行。西门给你。四百人。”

瘦竹竿在后头拍着我的肩膀。

“沈青梧我跟着你。”

我点了点头。

散帐的时候,她叫住我。

“沈青梧。”

“你知道西门死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

“上一回守西门,墙塌了,将士用肉身挡住,全死了才顶住。”

她看着我。

“你还敢去吗。”

“去。”

“我欠你一条命。”

霍长宁转身准备。

“你不欠谁的。”

16

口子三丈宽。

我带着四百人把城里的粮袋全搬来,装满石头和土,一袋一袋往上堆。

“要堵不住——”有人喊。

“堵不住也要堵。”

“能堵一刻是一刻。”

箭射过来,有人倒了,后面的人接着堆。

堆到一半,但外头听见鼓声,骑马声,他们要打过来了。

看着前头瘦竹竿中箭了,搁那哭着。

“我只是逃婚,躲在这我还不想死。”

要撑不住了吗。

第一个胡人冲了进来。

一箭划过天际,射中了他。

“弟兄们!打倒昏君!清剿胡人!”

我望着声音看去。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模样很熟悉,被光遮住了脸。

手里拿着一把弓,身后立了一面军旗。不是我方的,也不是胡人的。

他站在那,身披重铠。

他一声令下,数万人从左翼包抄。

顷刻之间就拿下了胜利。

那个人从城墙上走下来。

是萧决。

“抱歉我来晚了。”

“我又救了你一次,你要怎么报答我。”

萧决过来把我扶起。

“怎么是你。”

“胡人高层去朝廷赴宴,唤了部队也发起总攻。”

“我本想在胡人群龙无首进攻,结果偷袭落了空。”

“一路追来的。”

“你流血了。”

萧决摸着我的脸。

“这不是我的。”

“瘦竹竿呢。”

萧决抬起头。

“被白芷找人拉走了,放心死不了。”

13

北安城安静了,烟还在冒。

空地上活着的还是少了一半。

这战因萧决帮助,我们胜利了

霍长宁赶来过来见了情况。

霍家拜见新王。

我心中全是疑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回京城你就明白了。”

萧决摸着我的脸。

我把他的手打掉。

“霍将军,把那个人拖出来。”

霍长宁拱手示意,唤人把郑德全从粮车拖了出来。

亲手按着郑德全的头。

“监军,这场仗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臣有罪。”

“你最大的罪,是你和你上面的人都不盼我们赢。”

郑德全跪在雪地里。

“臣……”

“边境也是,这里也是。”

“你不必解释。”

霍长宁转身。

“押着。连同奏折,一起送回京。”

她把奏折递给萧决。

上面写着:守城者一千三百人,其中混入女子十一人。

我在旁边也看见了。

我还没看完被萧决合上了。

“回去再看。”

“所有人,想知道答案的,跟我回城。”

没有人逃跑,都跟着队伍,他们好像都明白。

就我蒙在鼓里。

14

到了京城城门外,没人一个人把守。

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大门是烂的,闸口是破损的。

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侧身问萧决。

“京城这么冷清的吗,还不如村里。”

他没回应,我看向他。

他睡着了,还能在马上睡着了。

“军营里的没几个来过这。”

“萧决发起反叛的时候,提前把百姓转移了,以后就热闹了。”

霍长宁开口了。

“现在这情况,还有萧决自己。”

“他说要亲自告诉你。”

我瞪了一眼萧决,他打了个寒碜,还是没起。

“他累了,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还有,那天夜里是我在河边哦。”

我尴尬的笑着附和。

到了宫中,一路上全是尸体,到了主殿也是,全是血。

殿中有几个人站着,老周也在。

其中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和萧决穿的差不多。

“爹,那胡人太精了,高层来京城又派人发起总攻。”

萧决突然就醒了。

“要不是军营里着几千位兄弟姐妹。”

“那你还要靠女人啊。”

萧决听见这话不乐意了。

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都不要吵了!先谈正事。”

霍长宁吼了一下。

两个人瞬间不说话了。

萧决清了清嗓子,摘下了面具。

那脸没人说的被毁容,也没有被人砍下下巴,很清秀。

比我还像女人。

“诸位,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慕欣,曾与霍长风一同镇守边疆。”

“应该有人听过我的名号,没错那年的慕家灭门我活下来了。”

“我在收到消息是我在边疆,于是我快马加鞭赶回。”

“在过桥时,我遭遇暗箭射中,跌入河中,亏我命大存活下来。”

“我观察了箭身,觉得事并不简单,我想赶回边境找霍长风。”

“然而边境已成炼狱般场景,我看着敌军尸体是皇族的亲信,我赶到主营,霍长风身重数箭,箭尾羽质量和射我的质量相仿。”

“霍长风临死前嘱咐我,有几千人成功撤离了,他有一个长相和他差不多的妹妹在长堤村隐居。告诉她这里的事,让她替我位置。”

“于是我隐姓埋名,靠着假的霍将军掩护,我混在营里,做后勤,做马夫。”

“在此期间我偷偷联系义父季将军,在朝廷和胡人高层把酒言欢时,他内我外清剿腐败。”

话到这。

随后萧决……不对。

慕欣问军营活下来的弟兄要不要继续跟他。

不跟也不阻拦,分地回乡当英雄。

大牛先站了出来。

“我就是被将军护出来的,我愿意跟你。”

白芷也愿意。

甚至一向哭闹的瘦竹竿,也硬撑着坐起来举手同意。

随后所有人都向前一步,都愿意留下。

慕欣看着霍长宁。

“兄弟,我挑的部下绝对靠谱。”

“我们赢了。”

霍长宁没有开口,是慕欣想霍长风了。

长风的身影渐渐消散。

慕欣呆愣在那。

随后前面交给霍长宁和慕欣义父打理。

慕欣拉着我到了后头。

15

后头是一个庭院,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功夫。

慕欣感慨。

“狗皇帝究竟贪多少。”

我们在庭院坐下。

“现在,你想问我什么?”

“刚刚都听完了。”

感觉现在很安静。

“你要不要做皇上。”

“我是女的不适合吧。而且我是个粗人。”

“那你当我的皇后吧!”

我下意识扇了他一巴掌。

“就像我那天说的一样,有病。”

慕欣摸着自己红透的脸。

“你敢打我,我现在可是皇上。”

“你明天才是,是我也打。”

我说完,又给了他两脚。

“我想回去。”

“行。”

慕欣从地上爬起来。

“等我明天登基,听完再走。”

我答应了。

回到殿内。

所有人都在清扫战后痕迹。

老周见了我回来走过来。

他把我的手握着。

“那年我快死了,是你爹救了我,他写了个地,让我投靠霍将军。”

“那天你刚到,签名时我看见了。你握笔的样子和你爹很像。”

老周怎么认识我爹。

还有霍长风。

我笑脸回应,跟着众人一起打扫。

慕欣靠过来。

“这种事交给男人就行了,你去和白芷一起帮忙治疗伤员,轻松点。”

我没有废话,笑着握住慕欣的手,一个过肩摔,又添了几脚。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霍长宁笑出了声。

慕欣义父也笑着。

“小子,你现在连女的都打不过了。”

“老不死的,我这叫君子,我不打女人。”

慕欣脸红的很,操起刀准备干一场。

“行了,天天闹天天闹。”

霍长宁开口。

慕欣转向我,委屈的看着我

“你就不能不一言不合就动手吗。”

“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提前让你驾崩。”

21

我没守承诺,夜晚我就找了匹马,回了村。

忘记我走了多久,我到门口的时候,天才刚刚亮。

我还没敲门。

里头就开了,我爹探出头,看见是我。

手上的斧子掉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流下。

“是,是沈青梧吗。”

“是我,爹。”

“你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抱住了他,也哭了。

我和他讲了我军中发生的事,还有慕欣。

听到这个名字老爹惊了一下。

“慕欣?”

“爹你——。”

“沈青梧!”

门口站着的扶着门框,不是别人,正是慕欣。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你怎么在这,今天不是——”

“因为我发现你不在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就跟着马蹄印来了。”

"我好端端的怎么出事,难道还想追我。“

慕欣红着脸支支吾吾着。

“慕……慕欣,你还活着。”

这话不是从我口里出来的。慕欣仰头看去。

“师傅!”

“你们两个认识?”

我爹和我解释。

原来曾经的边境主掌人是我爹,教过霍长风和慕欣,

想清闲了就把位置传给了霍长风,到了这村养老。

后来得知长风死讯,我爹哭的跟娃似的。

然后就是现在,慕欣成了王

老爹把眼泪擦了。

“那你来这干嘛,应该不是为了和我叙旧的吧。”

“师傅,我想娶沈青梧。”

“我喜欢她的谋略,喜欢她的性子。”

我爹瞧见慕欣脸上的伤,再看向我。

“被她打的吧,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都要听她的。”

“我不想和皇上交往,那位置我攀不起。”

“所以我还没登基,所以我现在还是一个马夫。”

我被他逗笑了。

西坡的麦子出苗那天,他站在田埂上。

“那天你为什么同意了。”

“因为我觉得你傻,傻的能讨喜我。”

偶尔还能给我当沙包。

“好了。”

他牵起我的手。

“我们去看看那些因为战争牺牲的人吧。”

多年后

一脚踹到他的身上。

他飞出宫殿大门。

我站里头,他躺在外头。

赶来的大臣,看守的士兵都偷笑着。

“你们都别看了!都没事干吗?”

慕欣摸着屁股起来。

我揪着他的耳朵。

“说好今天陪我一起逛闹市,偷躲着这喝茶。”

“好了好了,现在就备车。”

不一会,马车停到门口。

“好了老婆,可以松手了吧。”

慕欣把我请上马车,就前去闹市。

街上,没了来的那天般冷清,热闹且所有人都洋溢着笑容。

这都是慕欣的功劳。

我眼神望着他。

他跟那会初见时一样,没有任何架子。

之后我逛累了,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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