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大会那天,操场上的风把横幅吹得猎猎作响。
全年级的学生站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举着拳头喊口号,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傅云生站在我旁边,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
他忽然低下头,凑近我的耳朵,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我耳朵里:
“书宁,高考结束后,我向你告白吧。”
我愣住了。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故意别过脸,不让他看见我发烫的耳尖,嘴硬道:“谁要等你告白。”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可我没有等到高考结束,也没有等到那句告白。
——
我爸妈和傅云生的父母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妈和傅阿姨是高中同学,大学又在同一个城市,后来连结婚都是前后脚。
我妈说,她怀我的时候,傅阿姨挺着比我大两个月的肚子来家里看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摸着各自的肚子,笑着说要是两个男孩就做兄弟,两个女孩就做姐妹,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
我俩还在娘胎里时,就被大人们开玩笑说是“注定的朋友”。
后来傅云生先出生了。
据傅阿姨说,我妈挺着大肚子去医院看她,摸着傅云生皱巴巴的小脸说:“这孩子长得真俊,将来给我当女婿。”
两个月后我出生了。
傅阿姨抱着傅云生来医院看我,傅云生那时候才两个月大,躺在襁褓里睡得口水直流,傅阿姨把他的小手放在我手心里说:“云生,这是你未来的媳妇。”
我妈和傅阿姨笑得前仰后合。我爸和傅叔叔站在旁边,一个递红糖水,一个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被我妈和傅阿姨同时瞪了一眼。
小时候的事,我大多是从大人们嘴里听来的。
我妈说我小时候特别黏傅云生,刚学会走路就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傅云生那时候话还说不利索,被我追急了就喊:“不要!不要!”我就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妈和傅阿姨就得赶紧过来哄。
我最喜欢拉着傅云生陪我玩过家家。我当妈妈,他当爸爸,我的玩偶充当我们的孩子。
我会把玩偶塞到他怀里说:“爸爸抱孩子,我去做饭。”
傅云生就一脸不情愿地抱着玩偶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嘟囔着:“为什么我要抱这个。”
我说:“因为你是爸爸呀。”
他说:“那为什么你是妈妈不是爸爸。”
我说:“因为你是男生,男生当爸爸。”他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就不情不愿地继续抱着了。
有一次,我玩得正开心,忽然认真地跟他说:“傅云生,你以后给我当老公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特别干脆地说:“不要。”
我愣住了。他又补了一句:“我不要你给我当老婆。”
我妈和傅阿姨坐在沙发上听见了,傅阿姨乐得直拍大腿,我妈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我妈说:“这娃娃亲不就有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傅阿姨满脸姨母笑:“咱俩这辈子是锁在一起了,年轻是朋友,老了是亲家。”
然后我就咬了傅云生。
事情发生得很快。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低头就是一口。
我那时候还没换牙,门牙又小又尖,咬起人来格外疼。
傅云生“啊——呜呜呜——”地哭起来,声音都劈叉了。
我妈和傅阿姨慌忙从沙发上起来,小跑着到我们面前,就看见我抓着傅云生的胳膊紧紧咬着,像只不肯松口的小狗。
我妈捏着我的脸:“松口!许书宁,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快点。”
我不情愿地松开口。
傅云生的胳膊上整整齐齐一圈牙印,带着红肿。
我妈作势要打我,被傅阿姨拦下了:“哎呀小意,孩子闹着玩呢。”
她们俩都去安慰傅云生,给他吹胳膊,给他擦眼泪。
我觉得我妈偏心,明明我也哭了——虽然我是咬人的那个,但傅云生不让我给他当老婆,我多伤心啊。
于是我往地上一躺,打着滚哇哇大哭。
我爸和傅叔叔买完菜回来,刚进门就听见我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我爸放下菜篮子,走过来蹲下问我怎么了。
我妈气得想打我:“你还问她怎么了,你看看这咬的,她还哭上了。”她抬起傅云生的胳膊,上面整齐的牙齿印带着红肿。
我爸问:“干嘛咬人?”
我从地上坐起来,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大声哭喊:“傅云生不让我给他当老婆!”
房间里顿时没了声音。
安静了三秒钟之后,傅阿姨率先笑出了声。
她拍着我妈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小意,笑的我眼泪都要出来了,这还赶着给我们云生当老婆呢。”
我爸和傅叔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憋住,跟着笑起来。
傅云生也不哭了,吸着鼻子,倔强地说:“我就是不要你给我当老婆,你还咬我。”
傅阿姨蹲下来,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阿姨就认定你是我的未来儿媳妇了,不会让别人给云生当老婆。”
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真的吗?”
我妈白了我一眼:“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害臊。”
傅阿姨揉搓着我的脸:“当然了,我怎么会骗我们这么可爱的宁宁。”
我得意地朝傅云生看去。傅云生扭头就去了客厅,小背影带着一股“我再也不跟你玩了”的决绝。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想:他就那么不喜欢我吗?那我以后也不要喜欢他了,再也不要和他玩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跟他对着干。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偏不做,他不让我做什么我偏要做。
我说往东,他偏往西,我干脆就往北,气得他在原地跳脚。看
他气得快心梗了,我就开心。我妈说我这是“损人不利己”,我说这叫“战略平衡”。
我们就这样小打小闹,从幼儿园打到小学,从小学打到初中,又一起考进了同一所高中。
高中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刚上高中那天,我爸妈一起送我去学校。我妈帮我铺床单,我爸去给我买暖水壶。
傅云生家就在隔壁宿舍楼,傅阿姨和傅叔叔也来了,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在食堂吃了顿饭。
我妈说:“在学校要跟云生互相照应。”
傅阿姨说:“那肯定的,云生是男孩子,要多照顾宁宁。”
傅云生闷头扒饭,我在旁边翻白眼。
我爸妈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在校门口跟他们挥手。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进去吧,好好学习。”
我爸说:“周末来接你。”
我说:“知道啦知道啦。”
他们上了车,车拐出校门,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十分钟后,那辆车在路口与一辆失灵的大货车相撞。
我听到噩耗的时候,正在宿舍里整理书桌。
班主任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后面跟着年级主任和两个我不认识的老师。
班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最后是年级主任开口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身上:“许书宁同学,你父母……在学校外面出了车祸,已经……送医抢救无效……”
我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没有哭。
我甚至不太明白“抢救无效”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班主任按住我的手,眼睛红了:“书宁,你爸妈……走了。”
走了。
去哪里了?
后来是傅阿姨一家替我操办丧礼。
我妈年轻时不顾家里反对,跟我爸结婚,至此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外公外婆那边早就不来往了。
我爸那边也没什么亲戚。所以来参加丧礼的没有几人。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两张黑白照片并排摆着,照片里我爸笑得憨厚,我妈笑得温柔。
我想起我妈早上帮我铺床单的样子,想起我爸拎着暖水壶回来时满头大汗的样子,怎么也没办法把照片里的人跟“去世”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爸妈火化的时候,我坐在殡仪馆的走廊上,手里攥着傅云生给我的一瓶矿泉水。
我像是当机了,毫无反应,不哭也不闹。
傅阿姨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宁宁,你难过就哭出来。”
我说:“阿姨,我以后没有爸爸妈妈了。”
傅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傅云生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我拉过去,用力抱住了我。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没关系,他们会变成星星,在最美的夜空中守护着你。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他说“家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认真。
丧礼结束后,傅阿姨将我带回了她家。
她把我安排在傅云生隔壁的房间,进门一看,床单是新换的,书桌是新的,连台灯都换成了我喜欢的暖黄色。
傅阿姨站在门口,双眼通红:“书宁,你难过别憋在心里,你哭出来好不好,会憋坏的。”
我说:“阿姨,我没事。”
可我没有眼泪。
心却像有万千蚂蚁钻心,密密麻麻地疼,疼得我晚上睡不着觉,只能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只的时候天就亮了。
我在傅阿姨家安顿下来。
傅阿姨对我也像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早上叫我起床,晚上给我热牛奶。
傅叔叔每天早上上班前都会在我桌上放一份早餐,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三明治牛奶。
傅云生对我也很好,他把他房间里最好的台灯搬到了我房间,把他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也推过来给我坐。
偶尔他想逗我开心,讲一些特别冷的笑话,我配合着笑了一下,他就很高兴,然后说“你笑起来还是好看的”,又把我惹生气了。
渐渐地,我从父母离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但我不像以前那样闹腾了。我变得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流,像是把自己封在内心的小世界里。
只有别人问一句,我才答一句。在学校里,我几乎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傅云生有时候在饭桌上跟傅阿姨抱怨:“宁宁在学校都不理我。”
傅阿姨说:“那你多找她说话呀。”傅云生就闷闷地扒饭。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我选了文科,他选了理科。
傅阿姨很惊讶:“你们俩不选一样的?”
傅云生说:“她喜欢文科。”
我说:“嗯,我文科好一点。”
傅阿姨看看我们俩,没再说什么。
分科之后,我跟他不在一个班了,班级隔了一层楼,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
我以为这样就能慢慢疏远他了。
可傅云生不干。
每天中午,他准时出现在我班门口,站得笔直,声音清亮:“许书宁,吃饭去了。”
班里的女生都激动地互相使眼色,窃窃私语:“傅云生又来了!”
“哇他真的好帅!”
“许书宁跟他什么关系啊?”
我就在这些目光里硬着头皮走出去,低声说:“你以后别来了。”
他不解的问:“为什么?”
我说:“你太招摇了。”
他说:“那我去别的地方等。”
第二天,他换了个地方——在学校大门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等,我走出教学楼就能看见他。
傅云生在高中人气很高。
他长得帅,成绩好,虽然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就能把人逗笑。
很多女生给他递情书,他全收了,然后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谢谢,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们就开始猜这个人是谁,猜来猜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集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傅云生怎么会喜欢她。”
对,怎么会喜欢我呢。
我样貌平平,在人群中不是一眼惊鸿的类型。
我成绩中等,性格孤僻,不会化妆不会打扮。
我站在傅云生旁边,就像一棵不起眼的草站在一棵挺拔的树旁边,人们只会看见树,顺便踩一脚草。
傅云生打篮球的时候,场边围着一圈女生,手里拿着各种饮料。
每进一个球,她们就尖叫“傅云生好帅”。
我坐在看台角落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有一次傅云生打完半场休息,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拿起我脚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抬头看他:“那是我的水。”
他说:“我知道。”然后仰头又喝了一口。
全场女生的目光齐刷刷扎在我身上。他把瓶盖拧好,放回我脚边,说:“等会儿帮我带一瓶。”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跑回场上去了。
后来每次去看他打球,我都会多带一瓶水。他也不客气,每次下场就直奔我这儿,拿起水就喝。
喝完就把瓶子放进我手里,说:“走,回家。”
身后一片死寂的眼神盯着我。林听后来跟我说:“你知道吗,当时那些女生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我说:“不至于吧。”
林听说:“你低估了傅云生的魅力。”
我从高一开始就在渐渐远离傅云生。他好像是察觉到了,有天放学路上拦住我,皱着眉头问:“你在躲我吗?”
我抬起头看他。傍晚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真好看,睫毛很长,瞳孔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像盛着一汪光。
我差点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但我很快清醒过来。我说:“没有,就是最近忙。”
他的手死死拽着我的书包带子:“再忙,一起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了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吗?还说不是在躲我?”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说:“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还是我做什么惹你不开心了?”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我说:“没有,你想多了。”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我松了口气,“上课了,回去吧。”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看他。我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但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喜欢他的人很多。他在任何地方都很亮眼。
我只想赶快过完这三年,远离他。
可从小到大,我和傅云生不是在一个学校就是在一个班。
现在高中,我们还是一个班——分科之前,我们一直是一个班。
直到高二文理分科,我们才分开。但他每天中午会准时出现在我班门口,雷打不动。
那天中午,他站在门口喊我的名字。
我将要起来,就看见一个女生走向他。是苏愀然。
我们的校花。同时傅云生也是校草,这是开学时同学们自己评选的。
苏愀然家里很有钱,爸爸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据说学校那栋新教学楼就是她爸捐的。
她长得漂亮,会打扮,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只骄傲的天鹅。现在她和傅云生站在一起,真般配。
“同学,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苏愀然挽了挽长发,笑着对傅云生说。
傅云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不好意思,没有联系方式。”
苏愀然的笑僵在脸上。傅云生又喊我:“许书宁,吃饭去了。”
我小跑到他身边。他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带着我走了。
我能感觉到苏愀然的目光钉在我背上,又冷又沉。
走远了,我才问他:“她问你要联系方式,你怎么不给?”
他将挂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拿了下去,侧过头看我。
他的目光阴沉沉的,像阴天的湖面:“你很想我给她?”
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阴晴不定:“随便问一下,给不给是你的事,莫名其妙。”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转过头去,不说话。
那天中午吃饭,他一句话都没说,筷子把米饭戳来戳去。
我也没说话。吃完了他把餐盘端走,回来的时候放了一瓶酸奶在我面前,是我喜欢的草莓味。
然后他说:“走了。”就一个人先走了。我坐在那里,抱着那瓶酸奶,心里又酸又胀。
那次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他有段时间没来找我。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苏愀然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我的。
那天课间,她和几个女生来到我桌子面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指甲修剪得精致整齐,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哟,傅云生怎么不来找你了?该不会是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了吧。”
她身后几个女生哄堂大笑。我低头翻着书,没理她们。我不想惹事。
见我没反应,苏愀然抬手扇了我一巴掌。声音很脆,我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我摸着脸震惊地抬头,想要反打回去,却被她的朋友一左一右架住了手。
苏愀然捏着我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地拍拍我的脸:“想打我啊?来啊,哈哈哈哈哈哈——”
“啪。”
一记重重的巴掌拍在苏愀然脸上。是林听。
林听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坐在我后面,平时大大咧咧的,嗓门大,脾气爆,最看不惯以多欺少。
她打完那一巴掌,手还没放下来,瞪着苏愀然说:“你爹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尊重是吧?”
苏愀然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林听:“你敢打我?”
“打都打了,还问敢不敢?”林听把我拉到她身后,“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就在这时候,老师来了。
我们被叫到办公室。老师看着我红肿的脸,又看了看苏愀然的脸,皱起眉头:“说吧,谁先动的手?”
林听指着苏愀然:“她先动的手,她凭什么打人?”
班主任猛拍桌子:“你又为什么打人?”
林听说:“我替天行道。在学校就敢校园暴力,出了社会还不知道犯什么大错。学校不解决这件事吗?”
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报告。”
是傅云生。我连忙低下头,想用头发遮挡住脸上的红肿。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可我知道,他肯定看见了。
班主任说:“练习册是吧,放在李老师桌子上。”
从傅云生进门的那一刻,苏愀然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
她捂着脸,眼里含着泪,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跟刚才扇我耳光时判若两人。
傅云生将练习册放下后,并没有离开。我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冷了下来。我慌张地把头埋得更深。
班主任回答林听:“解决,那就叫你们各自家长都来一趟吧。”
我不想麻烦傅阿姨。她对我实在太好太好了,再让她为我费心,我很愧疚。
傅云生应该也听到了这句话。我顾不得那少得可怜的自尊心,想求他帮忙。
我看向傅云生,他也看着我,不说话,好像是在等我先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许久没说话,嗓音有些沙哑:“傅……云生。”
他点了点头。我确信,他在等我先开口。
傅云生走到桌前,将我拉到他身旁。
我离得很近,很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家里沐浴露的香味。
明明是一样的沐浴露,可到了傅云生身上,却更好闻,带着一点干净的、属于他的气息。
他把我的头发别在耳后,指腹在我红肿的脸颊旁边停了一下,没碰上去,但那个动作轻得像怕弄疼我。
他开口对班主任说:“我是许书宁的监护人。既然要解决这个事件,那就要好好解决,可别再出现这种情况。”说完,傅云生看了苏愀然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表情,但苏愀然被看得有些发虚,往后退了半步。
班主任说:“你们什么关系?这种事情还是有家长在比较好解决,叫你们父母来吧。”
我站在傅云生身后小声说:“我不想麻烦傅阿姨,你帮帮我吧。”
傅云生说:“从入学的时候,我就是许书宁的监护人。许书宁的事情由我全权负责,这是双方父母都同意的。那么这件事的事因是什么呢?”
傅阿姨确实叮嘱过傅云生,在学校照顾好我。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让傅云生来解决。她相信傅云生。
但我知道,所谓“全权负责”,其实是他自己加的。他只是想替我挡在前面。
林听说:“苏愀然先找许书宁麻烦的。她们语言攻击,见许书宁不说话,便变本加厉地打了许书宁一耳光。许书宁想要讲理,她们架着许书宁不让她动。接下来,老师就来了。”林听当然不能说我也要打回去。
苏愀然一直恶狠狠地盯着躲在傅云生身后的我,忽然笑了:“我就算打了她又怎么样?这栋楼是我爸捐的,就连你坐的桌子椅子都是我家钱买的。所以,一巴掌你想怎么算呢?”
班主任在等苏愀然的家长。半个小时后,来的只是苏愀然父亲的助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然后看向班主任:“我家董事长事务繁忙,没时间,所以我来全权负责这件事。”
助理又说:“你们想怎么解决?要多少钱?”
我想开口,被傅云生拦下了。
他抬头挑眉,对上助理的目光,语气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清楚:“钱?我们家缺你那点钱?打人了就要道歉、处分、停学。这不是校园霸凌吗?多者欺负一个女生,这种行为,学校不管吗?”
班主任和助理的脸色都不好看。
班主任原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能想到傅云生这么咄咄逼人。班主任不知如何决定。一位是学校股东的宝贝疙瘩,另一位要是没处理妥当,没法给全校同学一个交代。两头难。
班主任看傅云生不是个善茬,也不想得罪苏愀然,只能讪讪地笑着说:“这是自然。但同学一场,看看双方能不能和解,没必要弄那么难堪。”
傅云生率先开口,语气坚定:“不和解。学校要是处理不好,我就报教育局。”
苏愀然看着被傅云生坚定维护的我,目光狠毒。然后她转向傅云生,眼神又变成了另一种——软的,委屈的,带点撒娇的意味:“傅云生,你为了她这么跟我过不去?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她先……”
“她先什么?”傅云生打断她,“她先坐着没动,你走过去打她。苏愀然,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苏愀然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我凭什么道歉。”
那天最后也没有结果。
班主任说“再研究研究”。
助理说“回去跟董事长汇报”。
苏愀然一甩头发走了,傅云生拉着我也走了。
出了办公室,他低头看我的脸,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
他说:“骗人。”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膏,是消肿的。
他说:“去水房,拿凉水敷一下,再涂这个。”
我说:“你怎么随身带这个?”他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
那件事最后没有真正解决。
苏愀然没有道歉,学校只给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口头警告。
傅云生真的往教育局递了材料,可苏家的手伸得很长,材料像石头沉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傅云生后来跟他爸妈说了这件事,傅叔叔找学校谈了一次,但苏愀然爸爸亲自给校长打了招呼,到底还是压下来了。
而我的日子,从那天起变得更难了。
桌洞里出现过死老鼠,我伸手进去摸到毛茸茸的东西,尖叫了一声,全班看着我笑。
课本被撕过,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凳子上被倒过胶水,我坐下去,裙子粘在上面,站起来的时候撕拉一声。
体育课的时候,我的外套被人扔进垃圾桶,我翻遍了整个操场才在垃圾桶最底下找到。
走廊上有人故意撞我,然后笑着说“不好意思”。那些声音像细细的针,扎不进骨头,却密密麻麻地疼。
苏愀然不再亲自动手。
她只需要站在人群里,用那种怜悯又轻蔑的眼神看我,就足够了。
她身边的朋友经过我身边时会说:“哎,你看她那个样子,傅云生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有别的本事呢。”说完就笑,笑得意味深长。
林听替我骂过很多人,也陪我去找过老师。
可老师只说:“书宁,你要学会和同学好好相处。”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挺好笑的。
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需要学会和同学好好相处的人是我?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声音停不下来。
苏愀然的笑,那些女生的话,老师那句“好好相处”,搅在一起,嗡嗡嗡,像一窝马蜂。
我开始害怕去学校。每天早上走到校门口,手心全是汗。经过走廊时,我会下意识缩起肩膀,把自己缩到最小。
晚上回家,我把门反锁,坐在床角发呆到天亮。
傅云生来找我吃饭,我总说吃过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我就从后门走。
他给我发消息,我隔很久才回一个“嗯”。他以为我只是还在生气。
他不知道,我每天走进学校都在发抖。不知道我经过走廊时会屏住呼吸。不知道我晚上把门反锁后,会抱着膝盖坐在床角,一遍遍数自己的心跳,想让它慢下来。
我也不知道,傅云生的先天性心脏病,已经越来越重了。
傅云生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件事,傅家一直瞒得很紧。他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只是不能长时间剧烈运动。高中篮球场上,他多半只是投几个球,从不打满全场。女生们只看见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没人知道他口袋里常备着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进门的时候听见傅阿姨在客厅里压低声音哭。
我站在玄关,没有进去。
傅叔叔说:“医生说了,不能再拖,最好尽早做移植评估。”
傅阿姨说:“云生还那么小,他还要高考……”
傅叔叔说:“我知道,我知道。但心脏的事拖不得,万一哪天……”
傅阿姨哭得更厉害了:“你别说了。”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原来,那个总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不怕的傅云生,身体里藏着一颗随时会停下来的心脏。
原来他打篮球从不敢打满全场,不是因为懒。原来他嘴唇偶尔发白,不是没休息好。原来他口袋里那个小药瓶,是救命的。
后来,我偷偷去了医院。我挂了号,排了队,跟医生说了很久。
我咨询了器官捐献登记,也做了配型登记。医生问我为什么来,我说家里有人需要。
医生说,器官捐献不能指定给某一个人,只能进入系统,等待匹配。
我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如果命运真的有那么一点偏心,能不能让我留下点什么给他。
我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
签名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许书宁,三个字,一笔一画。
志愿书最后写着:“本人自愿无偿捐献器官,用于挽救他人生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轻松。好像我终于有一件可以自己决定的事。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傅云生站在我旁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嘴唇比平时更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可他还是笑着,低头对我说:“书宁,高考结束后,我向你告白吧。”
我愣住了。操场上的风很大,横幅猎猎作响。周围都是宣誓的声音,我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有点过分。
我说:“谁要等你告白。”
他说:“那你等着。”
我说:“等就等。”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里面亮亮的。他说:“说好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可能等不到了。
那段时间,苏愀然她们把谣言传遍了年级。有人说我克死父母,有人说我住在傅云生家里不要脸,靠人家养着。
有人说我装可怜勾引傅云生。有人说我成绩差,配不上傅云生。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一些原本不认识我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林听替我发过一次火,和她们在走廊上吵起来,差点动手。
后来林听被叫了家长,她妈妈红着眼睛把她带回家。
第二天林听来学校,眼睛肿着,跟我说:“宁宁,对不起,我妈不让我再管这事了。”
我说:“没事,你别管了。”
她说:“可是……”
我说:“真的没事,我扛得住。”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给傅阿姨写了一封信,给傅云生写了一封信,给林听写了一封信。
我把信压在枕头下面,把器官捐献志愿书放在最上面。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写了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六月三号,离高考还有四天。
我写:“今天傅云生又来找我吃饭了,我说我吃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他背影真好看,我看了很久。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跟你吃饭。我只是怕我走了以后,你会更难过。早点习惯没有我比较好。”
然后我割了腕。
我不记得疼不疼了。只记得窗外有星星,像傅云生说的那样,在很远的夜空中亮着。我想,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那里。
我想,傅云生明天发现我不在了,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哭。他哭起来应该也好看。我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是傅阿姨先发现的。第二天早上她叫我起床上学,敲了半天门没反应,推开门进来,看见我趴在书桌上,手臂垂在一边,血顺着桌腿流到地板上,已经凝固了。
救护车的声音很响。
傅阿姨哭得几乎站不住。傅云生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我手腕上的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站了两秒,然后疯了似的冲过来,被医护人员拦住了。他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许书宁!许书宁!你醒醒!你看着我!”
后来,医生宣布我脑死亡。
傅阿姨在我的枕头下找到了那封信,也找到了那张器官捐献志愿书。三封信,一封给她,一封给傅云生,一封给林听。傅阿姨先看了我的信。
信里我写:
“傅阿姨,谢谢您把我当女儿。您做的饭很好吃,您给我铺的床很软,您每次叫我宁宁的时候,我都特别开心。对不起,我太累了,撑不下去了。志愿书是我自己签的,请您尊重我的决定。如果我的心脏能用,就让它留下来吧。别告诉傅云生,我怕他不要。”
傅阿姨拿着信哭了好久。
可医院最终还是告诉了傅云生。因为那颗心脏,匹配上了他。
傅云生的先天性心脏病已经拖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医生说他需要尽快移植,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在器官分配系统里,我的心脏和他的配型完全吻合。这是极小概率的事,小到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傅阿姨说,也许这就是天意。
傅云生躺在病床上,听完傅阿姨的话,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眼睛看着天花板,脸色很白,嘴唇发干。过了很久,他说:“她是不是怪我。”
傅阿姨说:“她不怪你。”
他说:“怪我那天在办公室,没能让苏愀然道歉。怪我后来没发现她那么难受。怪我每天找她吃饭,她明明不想吃,我还硬去。怪我……”他的声音断了。
傅阿姨抱着他哭:“她不怪你。她只是太疼了。云生,书宁的信里说了,让你好好活着。”
傅云生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很久。
手术那天,傅云生被推进手术室前,忽然拉住傅阿姨的手,说:“妈,如果手术成功了,我是不是就能带着她的心跳活下去?”
傅阿姨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又说:“那我以后,要替她好好活。”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傅阿姨和傅叔叔坐在外面,林听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直哭。手术很成功。医生出来的时候说,移植的心脏已经开始工作了,各项指标都很好。
傅云生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很稳,很有力。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傅阿姨和傅叔叔都哭了。林听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得厉害,没敢进去。
只有傅云生很安静。
他出院后,去了我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我高中入学时拍的,笑得有些拘谨,马尾辫扎得有点歪。他坐了很久,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碑前。他说:“许书宁,高考结束了。”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又说:“我来告白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黄昏。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手按在胸口,说:“我听见了。”
后来,傅云生考上了大学。
他选了医学专业,说想研究心脏病。
他每年百日誓师那天,都会回高中一趟,在操场上站一会儿。
同学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那个很帅的学长,总是一个人站在横幅下面,很久都不走。
他口袋里不再放药瓶了,但他胸口多了一道疤,长长的,从胸口蔓延下去。他偶尔会隔着衣服按一按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愀然家后来出了事,她父亲被调查,公司破产,她转了学。
走之前她找过傅云生一次,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傅云生听完后,只说了一句:“你应该道歉的人,已经不在了。”
林听每年清明都会来看我,给我带一盒草莓酸奶。
她坐在墓前跟我说话,说傅云生又考了第一名,说傅阿姨身体很好,说她交新朋友了。有一次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宁宁,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傅云生后来知道了林听常来。
有一次他们在墓前碰上了,林听红着眼眶瞪他:“你好好活着,别辜负她。”
傅云生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确实好好活着。
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坚持锻炼。
他做了心脏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他的状态比预期还要好。他说,因为有人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他不能糟蹋。
有时候夜里,他会忽然醒过来,把手按在胸口,确认那颗心还在跳。
然后他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女孩抓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理直气壮地说:“傅云生不让我给他当老婆!”
他那时候说:“我就是不要你给我当老婆。”
其实他说反了。
他早就想好了,高考结束就告诉她。他想说,许书宁,你小时候问我能不能给你当老公,我说不要。我现在想重新回答你。
可她没有等到。
而傅云生,要带着她的心跳,很痛地,活下去。
每一年高考的时候,他都会在考场外面站一会儿。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考生,看着那些等在门口的家长,看着那些捧着花等人的男孩女孩。
他想,如果她在,应该也会在某个考场里,皱着眉做数学题。考完出来,一脸不高兴,说数学太难了。然后他会把准备好的奶茶递过去,说:“没关系,你难别人也难。”
可这些事,只能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跳得很平稳。他说:“许书宁,你慢点跑,等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走进没有她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