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方案没采用,二十五万尾款不结了。”
发布会前十分钟,委托我的公关公司老板周总改了口。
“定金就当辛苦费,不用退了。”
第一次合作,他站在控台边,把我从后排叫起来。
“这是林老师的作品,得听她讲。”
我盯着控台屏幕。那份PPT连排版都没换,作者却从林乔变成了唐悦,已经发给了媒体。
我又翻了一遍。没错,是我的稿子。连我习惯写在实测页角落的那句“不预设结果”,都没删。
我点开上周四那封验收邮件。周总回复的“验收通过”还在,旁边又弹出唐悦发来的最终流程。
周总扫了眼我的手机。
“唐悦的方案更好。”
我抬头看他。他没在看我,已经转向唐悦。
上周一上午,他让我把初稿U盘留下,说要拿给合伙人看看。
唐悦在周总公司做项目,父亲是公司的另一位合伙人。
她瞥了我一眼:“临时换障碍物,演示出了差错谁负责?我换成了彩排的视频。”
“品牌方要随机测试产品的避障能力。”
周总不耐烦地截住话:“有事我跟他们谈。”
“叮。”
唐悦看了眼手机,笑了。
“二十五万收到了,谢谢周叔。”
周总朝台上扬了扬下巴。
“今天讲好了,以后别人记住的就是你,不是你爸。”
她立刻给媒体回了条语音:“专访别提我爸,写我独立策划。”
我按住手机,没接话。
周总压低声音。
“以后还想合作,就别闹。”
唐悦把一张确认单推过来。
“先签字,马上开场了。”
最后一栏写着:现场指挥及执行负责人。
她改的流程,要我签字负责。
这场发布会由周总公司承办。我只接整套上市创意策划,现场指挥不在合同里。
我把单子推回去。
“钱给她,责任让我担?”
唐悦脸上的笑没了。
“我们公司给谁钱,还得经过你同意?”
我把笔搁到她面前。
“那你拿钱,你签。”
周总按住单子,没让她接。
“定金你不是收了?今天必须你来盯。”
“定金买的是策划。合同里没有让我替她签这个字。”
唐悦一把抽走单子。
“周叔,算了。还用得着求她?”
周总看了眼刚入场的客户,收回了手。
唐悦抓起笔签了名,扯过桌上的耳麦。
“林乔,睁大眼睛看着。少了你,发布会照样开。”
我冷眼看着她。
“随你。”
控台师傅收了确认单,放在键盘旁,叫人把演示机撤到后台。
我从侧门进了观众席。
“有请本次发布会的原创策划——唐悦。”
唐悦笑着走到台中央。
“这次的演示方案,由我独立设计。”
品牌方负责人坐在第一排,脚边放着一只购物袋。那是我在方案里请他带来的,装什么,来之前不用告诉我们。
唐悦示意控台播放视频。
我把手机扣在膝上,没站起来。
她既然说是自己设计的,那就让她讲。
02
视频里,产品绕过纸箱,贴着椅腿转了个弯,顺利走到终点。
唐悦跟着画面讲完卖点,又调出一张路线图。
“从障碍物的选择到路线设计,我们都做了充分准备。”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屏幕。她侧了侧身,把图让出来。
“这个避障路线,为什么这么选?”
品牌方负责人指了指屏幕。
唐悦接得很快:“覆盖主要的使用场景,像这些纸箱、椅子,平时都很常见。”
负责人没接话,直接提起脚边的袋子,走到台边。
“那就换我带的东西,再走一次。”
他从袋里拿出一只布包,放在台上,又把纸袋横在旁边。位置和视频里全不一样。
唐悦往控台看了一眼。
“机器先撤了。这是提前拍好的,效果——”
“那就推回来。”
周总已经从控台边走过来,冲工作人员招手。
唐悦把话筒垂到身侧,朝赶来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台上的地贴。
对方走上台,拿起那只布包,准备放回标好的位置。
负责人伸手按住。
“别动。我带东西来,就是为了随机测。位置一换,你们准备怎么办?”
唐悦把话筒重新举起来。
“最好还是按彩排的位置,不然现场效果没法保证。”
负责人没松手。工作人员只好退了下去。
唐悦的目光从地贴移到购物袋上。
台下原本在看资料的人抬起了头。唐悦按了两下翻页笔,屏幕跳到参数表。
“机器还没上来,我们可以先介绍一下这款产品的——”
“先不翻。”负责人看着流程表,“我看这上面,演示放在参数前面。为什么这么排?”
唐悦低头翻手卡。
“主要是考虑整场的节奏……”
她翻过一张手卡,又翻了回来,没再往下说。
我站了起来。
“第三页右下角,我留了五个字:不预设结果。”
唐悦猛地转过头。
“先让大家看看,东西随便放,它能不能绕过去。看过了,再讲参数,才有人信。”
负责人看向我。
“这行字是你留的?”
我点头。周总朝我摆了摆手。
“有什么事,会后——”
负责人转向他:“让她讲完。”
我指了指那只购物袋。
“东西不是我们挑的,位置也不能提前定。这就是为什么请您自己带。”
负责人把布包放回刚才的位置,没再让人挪。
我转向唐悦。
“你连为什么要现场测都没弄明白,就敢说是自己设计的?”
唐悦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现场不能出差错!”她攥紧话筒,“流程是你做的,我只是签字确认——”
“我写的是随机测试。谁让你改成放录像的?”
她看向周总。
我没等他开口,转向控台。
“师傅,把刚签的确认单拿过来。”
我走到台阶旁,接过师傅送来的单子。
“唐小姐签的。撤机器、放视频,也是她通知的。”
我把签名那一栏朝向唐悦。
“这个字,要不要也换成我的?”
她伸了下手。我没松开。
负责人拿过去,看了眼签名,把单子塞到周总手里。
“我带着东西来了,你们连机器都撤了。改流程之前,谁跟我确认过?”
周总弯下腰,凑过去解释。
“本来是想效果更稳妥——”
“现在把机器推回来。怎么摆,让我们自己来。”
周总回头催人,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
我走上台阶,点开验收邮件,举到周总眼前。
“上周四,你验收通过的方案。台上还用着,现在说没采用,尾款不付了?”
他抬手盖住屏幕,往下一压。我把手机抽了回来。
“林乔,二十五万我结,名字也改。”他压低声音,“你先下来。”
“现在结。”
他拨通财务的电话。
“林乔那笔尾款,按合同账户打。现在。”
技术人员推着机器上来,我让开测试区,站到台阶旁,把手机从静音调回来,等银行的到账短信。
原来拍舞台的几个人还在附近。周总对我点了点头。
“媒体资料一起改。”
我低头看了一眼群里那份PPT。
等款到了、名字换回来,这一趟就算没白来。
“名字不能改。”
唐悦把话筒交给主持人,从台上下来,径直走到我们面前,举起手机。
“周一中午我就把初稿发给客户了,署的也是我的名。”
旁边有人听见,翻开媒体资料,找到署名页。
“她答了几句话,稿子就成她的了?”
附件里,还留着我后来删掉的草图。
“周一上午,U盘是我交给你的。”我看着周总,“中午就成她的了?”
他看了眼唐悦,翻出下午发给我的文件。
“初稿是唐悦做的,发给你细化。你自己回了‘好’。”
我听笑了。
“把我的稿子发回来,我回一句‘好’,就是认了她当作者?”
“邮件在这儿。”唐悦说,“我拿得出发给客户的记录,你呢?”
我点开周日的云端备份,推到她眼前。
“早一天。看得清吗?”
她拨开我的手机。
“存过文件,就是你写的?”
周总的电话响了。
我看着他接起来。
“先别转。稿子有争议。”
“合同你签的,稿子你验收的。”我挡到他面前,“哪一条说,你们换个名字就能不付钱?”
“没说不给。核清楚再结。”
负责人从测试区走过来,把流程表塞回周总手里。
“改演示的事,你们公司负责。稿子是谁的,会后核实,先把产品演示做好。”
周总立刻接话:“对,有争议,总得核清楚。”
他跟着负责人回到台边,留给我一句“等会儿说”。
唐悦低下头打字。
我打开完整的项目往来,刚找到周总最早让我写稿的消息,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到账通知。
唐悦把一篇文章转进了媒体资料群。
《关于林乔冒领原创、索要二十五万元封口费的说明》。
配图是她刚才在台上讲话的照片。
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封口费。
她收起手机,嘴角还翘着。
“你不是非要把名字写上去吗?这回不会漏了。”
旁边有人低头看手机,又朝我看过来。
工作群里也跳出了同一个链接。有人转发时,加了一句话。
“避雷这个策划。”
03
电话打进来时,我还盯着那句“避雷”。
是约好下周签合同的客户。
“林乔,网上那篇……是在说你?”
“是在说我。但钱是合同尾款,稿子也——”
“我们负责人也看到了。项目比较急,经不起折腾,先缓一缓吧。”
“下周不是已经约好了吗?我不会耽误你们的进度。”
“我知道你为这份提案忙了挺久。”他停了一下,“但排期都定了。万一你这边处理不完,我们到时候再换人,就来不及了。”
“您等一下,我把合同发过去,二十五万是哪笔钱,上面写得很清楚。”
电话那边有人叫他。
“你发,我会看。签约的事,先别定了。”
我还想再说一句,他已经挂了。
昨天他还催我早点签。我把下周三天都空了出来,连去他们公司的车票都买好了。
我点开聊天框,打了句“给我十分钟”。
没发出去。
唐悦站在几步外,拧开了瓶盖。
“早让你拿着定金走了。非要闹,现在好了?”
我转过身。
“抢我的稿子,扣我的钱,还想让我以后都接不到活?”
“我写的哪句不对?”她喝了口水,“有本事,你证明啊。”
台上响起一阵掌声。
负责人又从购物袋里拿了样东西,放到机器前面,拦住要上去调整的技术人员。
“别动,就这样试。”
机器停了一下,换了方向,从旁边绕了过去。
唐悦立刻把水瓶塞给旁边的助理,朝台上走。
“这边还有演示图,麻烦老师们再等一下。”
屏幕上那一页也是我做的。我删掉了原来的参数表,画出演示过程:东西临时拿,位置临时放,不给产品预设路线。
唐悦笑着让开一点,方便摄影师把她和那页方案一起拍进去。
我站在人群外。有人拍照,有人追着技术人员问,效果比我想的还好。
可工作群里还在转那篇说我冒领原创的文章。
屏幕切到署名页。
唐悦。
我不再看台上,点开周总最早找我写稿的消息。
比唐悦那封邮件早一周,他问我:“客户不想再听人念参数,这场你打算怎么做?”
我回了张手画的演示草图。
“让客户临时带东西,现场放。东西不是我们选的,路线也没排练过,测出来才有人信。”
他嫌画面不够热闹,我又改了两个版本。每一版后面,都跟着他的意见。
唐悦发给客户的初稿,就停在其中最后一版。
我将能公开的合同条款、验收邮件和这几段往来放在一起,遮掉账户和未公开的信息,发回那几个群。
“合同约定,验收后,发布会当天支付尾款二十五万元。这就是唐悦说的封口费。所谓交给我细化的初稿,也是我自己写的,创作往来一并附上。”
发完,我拨了周总的电话。
他就在台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我径直走过去。
“周总,你怕我吵到客户,就把手机点开。”
他下意识往负责人那边看。台上已经测完,几个人正围着产品拍照。
“有完没完?都说了会后谈。”
我点开那张草图。
“周一才把稿子交给我?那前一周你催我改的这些,是什么?”
他伸手按我的手机。
我躲开了。
“现在还说不认识?”
“别在这儿说。”
“你刚才说我是拿别人稿子细化的时候,怎么不嫌人多?”
周总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唐悦跟了过来。
“聊天你挑着发,谁知道前面——”
“前面也在。”我划回最早的委托消息,把手机递过去,“你翻。少了哪一段,你指出来。”
她没接。
周总扯了扯领口。
“行,前面是跟你聊过。可从制作到落地,全是公司出的钱,唐悦也跟了半个月。难道整个项目都算你的?”
“搭台、做物料、跑执行,哪一项我抢你们了?”
我翻开那份PPT最后的名单。
制作团队、执行团队,原来怎么写,现在还怎么写。
只有原创策划那一栏,从我变成了唐悦。
“她做了什么,就写什么。为什么非得把我删了,才能写她?”
他没看名单。
“你做外包的,钱挣到了就行。非争这个名字干什么?”
以前,他也替我争过这个名字。
那时我刚开始独立接项目,名片只印了名字和电话。有客户问他,这姑娘能不能撑得住整场。
他笑着说:“她拿稿子给我看的时候,你可没少夸。”
后来接到的两个项目,我做不了执行,就把他介绍了过去。
有一次客户还特地问我,钱先付出去靠不靠谱。
我说:“合作过,没问题。”
此刻,那几句话堵在喉咙里。我看着周总,差一点就问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却看了眼表。
“后面还有安排,你到底要说多久?”
我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你觉得外包不配署名,怎么不在找我写稿的时候说?”
“林乔,别钻牛角尖。”
“那你倒是把话说全了。找我写,给她署名,扣着我的尾款,倒给她发二十五万奖励。是这样吧?”
唐悦的脸拉下来。
“我也提过意见!”
“哪条意见值得把原作者删掉?你说。”
她看了一眼周总。
周总的手机连着响了几声。
他点开屏幕,我看见置顶的客户群里,有人转了我的回应。
“你们对外的创作案例,都是这样来的?”
他往下翻,嘴角绷得越来越紧。
“稿子的事,公司会查清楚。”他终于开口,“林乔,你的尾款,我马上结。”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他拨给财务。
我就站在他旁边等。
手机响起来。
二十五万元,到账。
我看清付款账户,才松开攥着手机的手。
周总低头看了眼手机,客户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有人转了他那封验收邮件。
“你们验收过、用过的稿,还能说没采用?这份案例我不敢往上报了。”
周总把那张截图点开,又关掉。手指落到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了。
他抬头看了眼周围,转身叫唐悦。
“今天就把署名改回去。公司给你的创意奖励,退回来。”
唐悦一愣。
“凭什么?钱是你——”
他打断她,声音抬了起来。
“你拿别人的作品报原创,还擅自发说明,搞得公司替你收拾烂摊子。客户那边有什么损失,你自己担!”
旁边有人停下了收器材的动作。
唐悦看了一眼周围,又看他。
“周叔,你再说一遍。稿子怎么到我手里的,你不知道?”
04
周总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回去再说。”
“你刚才怎么不回去说?”
唐悦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没走。
“钱我可以退。可你当着这么多人,说是我一个人干的?”
周总朝她走近一步。
“先把你那篇破文章删了!客户已经在问公司还干了多少这种事。你爸那边,我会解释。”
“你准备怎么解释?也是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周总朝周围看了一圈,把她拉近些。
“你先认下来,回去发说明,说你申报错了,公司不知情。你爸那边我去说。”
他松开了手。
“不知情?”
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你给我稿子,给我发钱,现在要我说你不知情?”
“你那篇封口费的文章,我让你发了吗?”
唐悦一噎。
“那篇是我的事。可你现在连稿子的事都推给我!”
周总沉着脸,没接这句话。
她把包带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
“你说这次让别人记住我,不是我爸。现在出事了,又要我回去找他?”
“我没让你找你爸——”
“我爸投钱是跟你做生意,不是替你赔客户。稿子我认领了,这件事我认。可你别想把他也拖进来替你收拾!”
“你小点声!”
“刚才要我担客户损失的时候,你怎么不小点声?”
我看见她摸回手机,点开和周总的聊天。
周总压低声音:“想清楚。发出去,你自己就干净了?”
唐悦的手停住了。
“我没说我干净。”
她抬头盯着他。
“周叔,我再问一遍。稿子是你给我的,名字也是你让我换的。现在,这件事全算我的?”
周总没有回答。
“手机收起来。”他说。
唐悦仍看着他。直到他先移开眼,她才低下头。
周总伸手去夺。
她退开,按下了发送。
“你敢——”
群里的提示音已经响了。
周一上午,周总发给她我的初稿。
“林乔那份。换成你的名字,中午发给客户。”
唐悦问:“她来现场怎么办?”
“尾款还在我这儿。她想挣钱,就得认。”
下面还有奖金安排,二十五万,按创意奖励报。
周总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唐悦把手机攥在手里,转向那几个还在拍的人。
“稿子不是我写的,我认。但文件是他给的,名字是他让我换的。不是我偷了东西,再骗公司给我发钱。”
她没看我。
“那封口费呢?”我问。
“那篇是我写的。”她咬了咬牙,“我会删。”
“删完呢?刚才被你劝着别再找我的客户,谁去告诉他们?”
她终于看向我。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那封原定下周签约的邮件翻出来。
“刚才,这个客户把合作停了。”
唐悦瞥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那我又不知道——”
“你发进工作群,让同行避雷的时候,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她把手机攥得更紧。
“我也没想到能传成这样。别人要转,我管得住吗?”
“最先往群里发的人是谁?”
“所以我说了,我会删。”
她划开文章,手指已经点到了右上角。
“林乔,你别得理不饶人。”
我伸手挡住她往下按的动作。
“转去的那些群,我也不全在,连解释都送不到人眼前。你把文章删了,已经看过的人就知道是你编的吗?”
她没接话。
“我只要你发一句:二十五万是合同尾款,原创策划是林乔,我之前发的说明不属实。”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要发到所有群里?”
“你发过哪些,就更正哪些。”
她别开脸,低声说:“里面有不少熟人。”
我听见这句,火一下又上来了。
“刚才你把我的名字挂进去,怕过我有熟人吗?”
她的眼圈红了。
我没有移开目光。
她终于重新点开工作群,删掉已经打好的“双方有些误会”。
周总突然伸手,将她往旁边拽了一把。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我挡在他面前。
“刚才问我的稿子是谁写的,现在有答案了。你准备把她带去哪儿?”
他看着周围,压着声音说:“林乔,你的钱已经给了。”
“你欠我的钱。不是买我替你闭嘴的。”
品牌方负责人走了过来。
他把手机往周总眼前一放,屏幕上正是唐悦那篇带着发布会照片的说明。
“把我们的照片撤下来。今天的媒体资料,你们发错的,马上更正,别让我们继续替你们发。”
周总赶紧点头。
“好,我这就——”
“还有下个月的新项目,先不谈了。”
周总伸出去的手僵住。
“这次是内部管理的问题,我们回去一定——”
负责人没听完,招手叫人收机器。
周总跟了两步,对方已经转过身,去跟技术人员说话。
他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放下。
唐悦也不说话了。
我将自己的手机收回包里。
“唐悦,你发给谁,就向谁更正。周总,你刚才当着这些人说,初稿是她的。我就在这儿等你说清楚。”
周总看了我一会儿。
“非得这样?”
“刚才谁给我留余地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过了一会儿,他朝我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我们能听见。
“这些客户,我一个个谈了多少年。你也给我介绍过人,知道公司做到今天不容易。”
我看着他。
“刚才说外包只管挣钱,不用争名字的时候,你想过我做这行容不容易吗?”
他避开我的眼睛,伸手想拍拍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
“合作过那么多次,非要连这点情分都不留?”
“你还记得我们合作过?”
他不说话了。
那两个我介绍过去的客户,已经在群里看见了他的验收邮件。
我想到自己当初那句“没问题”,胸口又堵了一下。
他们是信了我,才把项目交给他的。下次再问起这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钱不是一分不少地给你了?”
“是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回来的。你先前打算给我吗?”
他把手放了下去。
我站回他面前。
“第一次介绍我,你说,这是林老师的作品,得听她讲。”
我指了指台上的署名页。
“今天这句话,你再说一遍。稿子怎么到她手里的,也说清楚。”
那几个还在收器材的人没有散。有人的相机重新抬起来,周总抬手想挡,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这是林乔的作品,得听她讲。”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我没动。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稿子是我转给唐悦的。换名字,也是我同意的。尾款不该扣。”
“还有呢?”
他闭了闭眼。
“林乔,对不起。”
唐悦低着头,拿出电脑,改那份发给媒体的PPT。
她先在自己名字后面加了个顿号,敲下“林乔”。
我伸手按住电脑边框。
“还要并列?”
“我跟完整个项目,连个名字都不能留?”
“项目执行那一栏。你做过的,写在那里。”
她的手扣在触控板上,没动。
我指着原创那一行。
“这份稿子你写没写,刚才怎么说的?”
她抬头看周总。他背过身,没再接她的话。
我站在旁边,看她删掉“唐悦”,在同一个位置留下“林乔”。
先前给她拍照的摄影师过来,问更正后的资料什么时候能发。
唐悦抬起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话说。
“我发你。刚才拍的那几张——”
“人像先不用了。”对方说,“编辑看见你发的聊天了,原来准备写你的创作专访,撤了。”
她扣着电脑的手僵了一下。
“我也参与了执行,你们可以改个方向。”
摄影师摇了摇头。
“你先前跟我们说,是你独立策划。现在这样,那篇没法发。”
唐悦把刚抬起来的电脑又放了回去。
对方转向我,重新记了姓名和联系方式,告诉我会在稿子里更正作者信息。
更正邮件发给了原来那批收件人。她另发了更正,为捏造对我的两项指控道歉,转回原来那些群。周总刚说的话,随后也发在了公司账号上。
我把更正转给那个客户,问下周还能不能见。
等了一会儿,对方回了条语音。
“林乔,你受委屈了。但项目不能等,我们已经在联系别的人了。”
我按住语音键,想说我进度赶得上。
我把手指移到“取消”,才松开。
那天下午,二十五万追回来了。
我坐在会场外的长椅上,退掉了那张车票。
名字改回来了。那个客户没回来。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会想,如果那天没闹,这单是不是还能保住。
05
唐悦的父亲来找我时,我已经委托律师追究侵权责任,也对唐悦提起了诽谤的刑事自诉。
他把赔偿方案放在桌上。
“她的道歉还挂着。她也知道怕了,能不能撤诉?”
“不能。”
“她找了几家公司,人家问起这件事,就没下文了。她还年轻,以后总得工作。”
“我也得工作。”
那封原定下周签约的邮件,还留在我的收件箱里。
他抬起头。
“她发那篇文章,就是要让别人不敢再找我。”我把赔偿方案推回去,“现在她自己接不到活,就知道这很要命了?”
他没再劝。
大半年后,唐悦因捏造、扩散那篇转发过千的“封口费”文章,被终审以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法院认定她明知二十五万是验收后应付的尾款,仍编造勒索说法。
周总、公司和唐悦还赔了冒名用稿造成的损失。唐悦从公司领走的创意奖励,也退了回去。
周总公开道过歉,却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摆几张合影就让客户信他。
我那单被停掉的合作,后来也没再续上。我没再去问。
以前找过他们的一位客户,转头向我打听别的执行团队。
“拿别人的作品改个名就当自己的,我怎么放心把项目交给他?”
判决下来后,周总单独来过一次,从包里拿出一张边角磨白的草图,是我第一次跟他合作时画的。
“这个还你,放我这儿也没用了。”
我没接,他把纸放在桌上,走了。
发布会过去一年半,周总的公司进入破产清算。
公告发来时,我正跟新团队核对演示流程。
有人问起周总,我说了句“看到了”,继续把投影往前翻。
新项目的提案改过两轮,才定下来。制作、执行都换了团队,控台师傅却还是那位。
他发来定稿,让我最后核一遍署名。
原创策划:林乔。
下面列着制作和执行人员的名字。
实测那一页的右下角,“不预设结果”也还在。
我回他:“没问题。”
开场时,控台师傅朝我比了个手势。
“林老师,该你讲了。”
我收起手卡,走上台。
这一次,署名页在我的脑子里,不在屏幕上。
“大家好,我是林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