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庙里求了三年签。
签签上上,句句“夫贵妻荣”。
我信了。
陪他吃糠咽菜,陪他低声下气,陪他从负债三百万熬到身家千亿。
全城都喊我一声“闻太太”。
可只有我看得见那些弹幕——
“根基一稳,白月光就回来了。”
“这个原配,结局是净身出户。”
“还在做梦呢?人家给你留了条命算仁慈。”
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他愣住了。
所有人都骂我疯了。
疯?
我只是不想等到被扔掉那天,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临江一号的客厅暖气烧得足,落地窗外飘着细雪,江面灰蒙蒙一片。
柏映棠把最后一只饺子捏好,整整齐齐码在竹帘上,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四十。
闻则渡说八点到家。
她擦干手,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消息,连微信运动的步数都停在下午三点。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她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从餐桌上扫过去——四菜一汤,红焖羊排、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碟卤牛肉,汤是他最喜欢的胡椒猪肚鸡。
菜凉了一轮,她热过一次。
现在又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闻则渡秘书韩严的消息:“嫂子,闻总在陪客户吃饭,可能晚点回,您别等了。”
柏映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好的”,退出对话框。
转身把菜端回厨房,保鲜膜一道道封好,塞进冰箱。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她关了厨房的灯,客厅的灯,走廊的灯,最后只剩卧室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
坐在床边的时候,视线落在梳妆台上一排瓶瓶罐罐中间搁着的那张照片——婚纱照,两年前拍的,她靠在闻则渡肩上笑得眉眼弯弯,他侧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时候他还没有千亿身家。
那时候他们租住在城中村握手楼的四楼,夏天没有空调,冬天热水器三天两头罢工。她在楼下菜市场跟大妈砍价砍到人家翻白眼,五块钱买一把蒜苗两根葱,回来还能炒出三个菜。
闻则渡那时候刚拿到第一笔天使轮,三百万,全是债务置换来的启动资金,账上钱进来当天就得出去还利息。
她记得他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改商业计划书,改到凌晨三点,抬头看见她端来的一碗馄饨,眼眶红了一圈。
“映棠。”他那时候喊她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子咬牙的劲儿,“再给我三年。三年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当时笑了笑,把馄饨推到他面前,说:“我什么都不要,你按时吃饭就行。”
三年过去了。
闻则渡的公司从一间毛坯办公室变成了临江CBD最高那栋写字楼的整层。三百万的天使轮滚成了三轮融资总计四十七亿的估值,去年年底整体并购上市,市值破千亿。
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提到他的名字时用的词是“商业奇才”“最年轻的千亿掌门人”。
而全城的太太圈提到她柏映棠时,用的词是“好命”“享福”“嫁得好”。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等到几点。
也没有人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弹幕。
柏映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视野黑下来的瞬间,那些半透明的白色字体又飘了出来,从左往右滑过她的眼前——
「她还不知道吧,白月光已经回国了。」
「呵,闻则渡今晚的‘客户’就是程漫雪。」
「经典桥段,等公司上了正轨,原配就该被甩了。」
「这女的也是惨,陪人家吃了三年苦,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后面更狠呢,不光净身出户,连娘家都被拖下水。」
柏映棠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弹幕还在继续滚动,但她已经不想再看了。
她第一次看见这些弹幕,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她去庙里还愿——连续三年正月初一去求签,签文都是上上,庙里的老师傅摸着胡子笑呵呵跟她说“夫人好命,夫贵妻荣”。
她信了三年。
然后,在还愿下山的石阶上,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就像视频网站的弹幕。
半透明,白色宋体,从右向左匀速滑过。
第一条弹幕写的是:“别还愿了,你老公三个月后就跟白月光旧情复燃。”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那行字消失了。
然后又出来一条:“这庙里的签也是扯淡,夫贵妻荣个屁,夫贵妻离还差不多。”
她当时站在石阶上,后面的香客催她让路,她木着脸走了十几级台阶,手里的香灰落了一地。
那之后,弹幕隔三差五就会出现。
不是随时都有,只在某些特定时刻——闻则渡接电话的时候,闻则渡加班晚归的时候,闻则渡看手机微微走神的时候。
弹幕的内容她起初不信。
可它每次预告的小事都在兑现。
“明天他会忘记你的体检报告。”——第二天闻则渡果然忘了帮她拿报告。
“下周二韩严会替他撒谎说陪客户。”——周二晚上韩严准时发来那条“嫂子别等了”的消息。
“程漫雪的飞机票已经订了,十二月十九到。”——她没有去查,但弹幕飘过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
程漫雪回国第四天。
而弹幕在今晚密集到她几乎看不完——
「闻则渡今晚跟程漫雪在江月轩包厢,没有其他客户。」
「程漫雪哭了一场,说这些年在国外过得不好。」
「闻则渡心软了。经典,太经典了。」
「女主还在家等着热饺子呢,笑死。」
「不是笑死,是心疼死。」
柏映棠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她没有哭。
三年前她或许会哭,一年前她或许会质问,三个月前看到第一条弹幕时她慌了整整一夜。
但现在,经过无数条弹幕的反复预警,她心里那块地方已经被磨出了茧子。
不是不痛。
是痛得太久,痛觉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
卧室门响了。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伴随着外套拉链的声音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
闻则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没睡?”他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柏映棠没动,背对着他说:“嗯。”
“韩严跟你说了?客户那边临时加了一场,没办法。”
“嗯。”
闻则渡站在床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哗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弹幕又飘了出来——
「洗这么久,是怕身上有香水味吧。」
「程漫雪用的是祖马龙蓝风铃,闻太太用的是无印良品。」
「扎心了。」
柏映棠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半张脸。
闻则渡从浴室出来,掀开被子躺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闻则渡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传过来:“饺子我看到了,明天早上热一下吃。”
“嗯。”
”……映棠。“
”嗯?“
沉默。
他没说下去。
柏映棠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变成均匀的起伏,知道他睡着了。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墙壁,然后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房。
书房的灯没开,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打开书桌第二个抽屉,从一沓文件底下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
三天前拟好的。
她一个人去的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律师姓方,四十多岁,见惯了豪门恩怨的中年女人,听完她的诉求之后只问了一句:“闻太太,您确定要在他事业最高峰的时候提?”
她说:“对。”
方律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她不要公司股份,不要临江一号的房子。她只要属于她的那一半现金资产,以及她名下那套婚前父母留给她的老房子。
方律师看完初稿的时候说:“你分得太少了。以闻则渡现在的身家,你可以争取更多。”
她说:“够了。我不是来争钱的。”
弹幕在那一刻又飘了出来——
「清醒人。」
「可惜了,闻则渡不会觉得她清醒,只会觉得她疯了。」
「等着看吧,好戏在后头。」
柏映棠把协议重新塞回抽屉,关上。
回到卧室的时候,闻则渡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伸到她那一侧,搭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三十二岁的男人,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利落,睡着的时候那股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锐利感褪去了,露出一点柔软的轮廓。
她曾经觉得这张脸是她这辈子最想看的风景。
弹幕飘过来一条:「别看了,过几天这张脸就不是你的了。」
柏映棠收回目光,上床,把他的手臂轻轻挪开,躺下,面朝墙壁。
闭上眼之前,她在心里把那个日期又确认了一遍。
年后。
闻氏年后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投资人答谢晚宴,半个商界的人都会到场。
弹幕告诉她,程漫雪会以”闻则渡旧友“的身份出现在那场晚宴上。
那也是闻则渡计划开始”冷处理“她的时间节点。
她不会等到那一天。
除夕之前,她会把离婚协议拍在他面前。
在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她之前。
在所有人还觉得她是最好命的闻太太的时候。
她先走。
【第二章】
除夕前三天。
临江一号的储物间里堆满了年货,闻家的阿姨赵婶正在客厅擦窗户,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
柏映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本账簿和几张银行回执单。
她在理账。
三年来,家里的日常开销、闻则渡母亲的疗养院费用、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全是她一笔笔记下来的。每一笔都有流水,有凭证,有对应的银行转账记录。
不是因为她小气。
是因为弹幕告诉过她——
「后面闻则渡会说她花钱大手大脚,还会拿这个当借口。」
「没有证据的话,她连自己花了多少都说不清。」
她从那天起就开始留底。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朋友圈推送。
闻则渡发了一条——九宫格照片,公司年会现场,觥筹交错,西装革履,配文只有两个字:“感恩。”
评论区炸了。
”闻总威武!“
”千亿帝国,实至名归!“
”嫂子好福气啊,嫁了个顶级老公!“
柏映棠的目光从评论区划过去,停在了一条回复上。
”闻则渡“回复了一个叫”漫漫星河“的人:一个微笑的表情。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雪花。
柏映棠认识这个头像。
三年前她翻过闻则渡的旧手机相册,最底下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大学校园的雪地里,一个穿白色大衣的女孩侧脸朝着镜头,笑容干净清透。
照片背面用蓝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漫天飞雪。
程漫雪。
闻则渡的大学初恋。
因为家庭变故出国六年,断了联系。
而现在,她回来了。
弹幕适时地飘了出来——
「程漫雪昨天在闻则渡的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
「韩严亲自接的,用的是VIP通道,避开了所有人。」
「闻则渡给她订了临江半岛酒店的行政套房,长住。」
柏映棠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太太,这个鲈鱼要清蒸还是红烧?“赵婶从厨房探出头。
”清蒸。“
”好嘞。对了太太,闻先生说今晚有朋友来家里吃饭,让多备两个菜。“
柏映棠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朋友?“
”闻先生没说,就让多备就行。“
弹幕飘过——
「来了来了,程漫雪要来你家吃饭了。」
「当着原配的面请白月光到家里来,闻则渡你是真不把人当人。」
「不不不,他这是没觉得有问题。在他眼里程漫雪只是‘老同学’。」
「自欺欺人罢了。」
柏映棠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没有选那件闻则渡上个月让人送来的香槟色礼服裙,也没有戴任何首饰。
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一条灰色直筒裤,头发挽了个低髻,干净利落。
赵婶看到她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太太,不换那件新裙子吗?闻先生不是说——”
”不用。“
柏映棠把那本账簿收进书房的抽屉,跟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闻则渡先进来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身后跟着一个人。
女人。
白色羽绒服,栗色长发,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但五官精致,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浅浅的小痣。
程漫雪。
”映棠,“闻则渡的语气很自然,”这是程漫雪,我大学同学,刚从国外回来。漫雪,这是我太太,柏映棠。“
程漫雪朝她伸出手,笑容得体:“嫂子好,早就听则渡提起你了。”
柏映棠看着那只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雪花状的吊坠。
弹幕疯了——
「那条链子是闻则渡大三的时候送的!她还留着!」
「闻则渡看到那条链子的时候,眼神变了你注意到没有!」
「完了完了完了。」
柏映棠把弹幕从视线里剥离出去,握住程漫雪的手,力度不轻不重。
”你好。路上辛苦了,先坐。“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
闻则渡和程漫雪聊大学时候的事,什么社团活动,什么元旦晚会,什么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
程漫雪笑着说:“那时候你们食堂的排骨比我们学校好吃十倍,我每次跑过来蹭饭,打饭阿姨都认识我了。”
闻则渡也笑了,笑容柔和了很多——那种柔和不是对着客户的职业微笑,是眼角和嘴角都松弛下来的、属于私人记忆的笑。
柏映棠坐在旁边,安静地夹菜,安静地喝汤。
赵婶端最后一道甜品上来的时候,程漫雪突然转向她:“嫂子做的菜真好吃,这个鲈鱼蒸得火候刚刚好。”
”赵婶做的。“柏映棠说,”我只负责调味。“
”那调味也是功夫。“程漫雪笑了笑,”我在国外这些年,中国菜几乎忘了怎么做了。“
”可以慢慢学。“柏映棠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程漫雪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柏映棠捕捉到了,像猎人看到草丛里的一点反光。
是试探。
弹幕确认了她的判断——
「程漫雪在观察原配的反应。」
「聪明人。她在看柏映棠知不知情,防不防备。」
「柏映棠要是现在发火,就正中下怀了——显得她小气善妒。」
「所以她不能发火。」
柏映棠确实没有发火。
她甚至在饭后亲手泡了一壶茶端出来,跟程漫雪聊了十分钟国外的生活,不咸不淡,滴水不漏。
送客的时候,闻则渡送程漫雪到楼下,柏映棠站在客厅窗户旁边,看见他们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
程漫雪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柏映棠没有躲。
她就站在窗帘后面,隔着一层薄纱。
闻则渡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回平时那副淡漠沉稳的样子。
”漫雪在国外那几年不容易,她父亲的公司倒了之后,一个人打了三份工才把学费挣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柏映棠,在换鞋。
”嗯。“
”她现在回来想找份工作重新开始,我让韩严帮忙留意一下。“
”嗯。“
闻则渡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话很少。“
”累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走进书房关上门。
柏映棠站在走廊里,听见书房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他压低声音说话的嗡嗡声。
听不清内容。
但弹幕替她听了——
「‘漫雪,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哦豁。」
「老婆在家里站着呢,转头就给白月光打电话。」
「闻则渡,你真的有够可以的。」
柏映棠转身走回卧室,打开床头柜,拿出那枚放了三年的平安扣。
那是她第一年去庙里求签时买的,老师傅说戴着保平安,保家宅和顺。
她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冰凉的玉渐渐被体温焐热了。
然后她把平安扣放回去,关上抽屉。
不需要了。
该保的保不住。
不该散的也留不了。
她拿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方律师,协议可以了。我准备年前谈。”
方律师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柏女士,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位专门处理高净值离婚案的财产鉴定师。”
柏映棠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终发出去的是:“不用。我不要多的。属于我的那份就够了。”
方律师那边沉默了半分钟,回了一句:“明白了。随时联系。”
柏映棠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弹幕在天花板上缓缓滚过——
「这女人,到底图什么?」
「她不图什么。她只是不想输得难看。」
「不对。她不是不想输得难看。她是不想等到被扔掉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就该走了。」
「清醒的人,不会等到悬崖边才刹车。」
柏映棠盯着最后那行弹幕看了很久。
是啊。
她不等了。
【第三章】
除夕前一天。
闻则渡难得在家吃了顿早饭。
柏映棠给他倒了杯热牛奶,自己面前是一碗白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赵婶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
”年三十晚上,母亲那边你去不去?“闻则渡翻着手机问,头也没抬。
他说的是他亲生母亲,常年住在城郊的疗养院。早年中风过一次,恢复得不好,左半边身体行动不便,说话也含糊。闻则渡父亲走得早,他的事业起步期,疗养院的费用有大半是柏映棠娘家贴的。
”去。“柏映棠说,”我昨天给阿姨买了一件新棉袄,大红色的,她喜欢喜庆的。“
闻则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嗯。辛苦你了。“
”不辛苦。“
沉默。
闻则渡喝完牛奶放下杯子,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今天下午有个会,晚上可能又回来晚。“
”嗯。“
”你……“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她的脸——素面朝天,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咽回了那句话,拿起车钥匙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弹幕飘出来——
「他刚才想问你‘你是不是不高兴’。」
「但他不敢问。因为问了就得面对。」
「男人逃避问题的本事,永远比解决问题强。」
柏映棠收拾了桌子,把闻则渡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历——明天除夕。
后天初一。
她原本打算年前谈,但弹幕昨晚给了她一条新信息——
「闻则渡的投资人答谢晚宴提前了。初三。」
「程漫雪会出现在晚宴上,坐在闻则渡旁边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柏映棠的。」
时间不等人。
她必须在初三之前把协议摆出来。
最好的时机——除夕夜之后,初一或初二。
上午十点,柏映棠出门了。
她没有开那辆闻则渡配给她的保时捷卡宴,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东老街的一栋旧写字楼。
方律师的事务所在七楼。
电梯老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到七楼时门卡了一下才打开。
方律师已经在等她了。
”坐。“方律师推过来一杯茶,”协议终稿在这里,你再看一遍。“
柏映棠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
婚内财产分割:共同存款按比例分配,她只取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不要求公司股权。不要求任何名下不动产。
抚养权:无子女,不涉及。
其他条款:双方互不追究婚内过错,各自名下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
方律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翻完最后一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实话,柏女士,以你目前掌握的证据——他婚内与第三方的不当关联,你完全可以主张过错方赔偿。“
”我没有实质证据。“柏映棠说,”他没有出轨。至少目前没有。“
方律师挑了下眉。”那你为什么——“
”因为会有的。“柏映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如果我不走,等到事实发生的那一天,我的处境只会更差。“
方律师看了她几秒,慢慢点头。”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当事人。“
柏映棠没有接这个话。
她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的时候,手很稳。
弹幕在这一刻安静了。
一条都没有。
就好像那些看热闹的”观众“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
不大,碎碎的雪花飘在空中,落在地上就化了,留下一滩浅浅的水印。
柏映棠站在写字楼门口,拢了拢围巾。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柏映棠女士吗?“一个女声,客气但有距离感。
”是我。“
”我是程漫雪。则渡把你的号码给我了——他说你对临江这边的商场和餐厅比较熟,让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
柏映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程漫雪又说:“打扰了,主要是我想买几件过年穿的衣服,但离开太久了,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如果嫂子有空,能不能陪我逛逛?”
弹幕炸了——
「闻则渡!你他妈让老婆陪你白月光逛街?!」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程漫雪也够可以的,这是示威还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赌她知道。她就是要试探柏映棠的底线。」
柏映棠站在雪里,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说:“好啊。明天除夕白天我有空。上午十点,临江万象城门口见?”
电话那头的程漫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的,谢谢嫂子。”
挂断电话。
弹幕疯狂滚动——
「她去?她真去?」
「高手。她这是要近距离观察程漫雪。」
「知己知彼。」
「不不不,她是要让程漫雪看清楚——我柏映棠不是那种躲在家里哭鼻子的软柿子。」
柏映棠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她陪闻则渡去银行谈贷款,被客户经理刁难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闻则渡脸色铁青,她拉着他的袖子说:“走,先吃口热的,气饱了不好消化。”
他那时候低下头看她,眼神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
”映棠,我——“
”别说那些。“她打断他,”饿了。走吧。“
那天他们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热汤下肚,他的表情才渐渐缓和。
后来他再没在她面前露出过那样的脆弱。
因为他不再需要了。
因为有更多的人捧着他、哄着他、拍着他的马屁。
而她,从那个陪他吃路边摊馄饨的妻子,变成了一个在家等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影子。
柏映棠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临江一号。“
出租车融进了雪里。
【第四章】
除夕。
上午九点半,柏映棠在玄关换鞋。
闻则渡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散着,难得化了一点淡妆。
”出去?“
”嗯,逛逛。“
”除夕还逛?“他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是让程漫雪找我当导游吗?“柏映棠弯腰系鞋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闻则渡的手停在书房门把手上,顿了一拍。
”……我随口跟她提了一句,没想到她真的联系你了。你要是不想去——“
”没什么不想的。“柏映棠直起身,”她是你朋友,我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她说完就出了门,没有给闻则渡继续说话的机会。
门关上之后,闻则渡站在原地,盯着玄关的方向看了几秒。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最近的柏映棠……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虚。
临江万象城。
程漫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站在门口,白色棉服配浅蓝色牛仔裤,素颜,发梢有一点自然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柏映棠到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手机,抬起头看见柏映棠,立刻露出笑容迎上来。
”嫂子,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还麻烦你。“
”没事。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商场。
程漫雪看衣服的时候,柏映棠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动作自然,不做作,拿衣服先看面料标签再看价格——这个习惯说明她确实在国外过过精打细算的日子。说话温声细语,偶尔会夹一两个英文单词,不是炫耀,是真正的语言习惯。
一个聪明的、隐忍的、知道自己该展示什么的女人。
弹幕在柏映棠视线边缘缓缓滚过——
「程漫雪现在表现得特别无害。」
「她在营造‘楚楚可怜前任’的人设。」
「她的目标不是跟柏映棠撕,是让柏映棠觉得她没有威胁——然后放松警惕。」
柏映棠帮她挑了一件藕粉色的羊绒外套。
程漫雪在镜子前比了比,回头问:“嫂子,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嫩了?”
”不会。你肤色白,撑得住。“
程漫雪笑了,笑容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嫂子眼光真好。则渡说你特别会打理,家里大事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跟你说这些?“柏映棠语气平淡。
程漫雪察觉到了什么,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偶尔聊到。嫂子别多想,我们就是老同学叙叙旧。“
”我知道。“柏映棠说。
她拿起另一件大衣递过去。”试试这件。“
两个人逛了两个小时,程漫雪买了三件衣服一条围巾。结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要付款,柏映棠已经先一步把卡递了过去。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没多少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程漫雪推让了几句,最终收了。
中午两个人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厅坐下来歇脚。
程漫雪双手捧着热拿铁,指尖微微泛红——今天气温低,她手凉得快。
”嫂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柏映棠端着美式,等她说。
”我在国外那几年……真的很难。“程漫雪的声音轻了一些,”我爸的公司倒了之后,家里什么都没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读书,有段时间同时做三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在餐厅洗盘子,周末去华人超市搬货。“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最难的时候我想过回来找则渡借钱。但是那时候他也刚创业,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后来就断了联系。“
弹幕飘过来——
「她在打感情牌。」
「卖惨。经典的卖惨。」
「别被她骗了柏映棠!」
柏映棠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那你现在回来,打算做什么?“
”找份安稳的工作吧。“程漫雪说,”不求大富大贵了,能养活自己就行。“
”嗯。“柏映棠点了点头,”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程漫雪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容比之前都暖:“谢谢嫂子。”
回家的路上,柏映棠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弹幕又开始刷屏——
「柏映棠今天表现堪称教科书。」
「不卑不亢,不酸不妒,让程漫雪完全找不到攻击点。」
「但这不重要。因为闻则渡的心已经偏了。」
「对,问题从来不在程漫雪身上。」
「问题在闻则渡身上。」
柏映棠闭上眼睛。
是。
问题在闻则渡。
从他把程漫雪的电话号码给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心里给这个”老同学“安排了一个位置——一个需要他前妻去照顾的、”无害“的位置。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程漫雪是过去的人,而柏映棠是现在的人。过去的人需要帮助,现在的人应该大度。
他没有意识到——
过去的人在慢慢走进来。
现在的人在慢慢被推出去。
手机响了。
闻则渡的消息:“晚上年夜饭六点,你早点回来。”
后面跟了一句:“我妈那边我已经安排车了,下午三点去接她。”
柏映棠回了个字:“好。”
除夕夜。
闻家母亲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进客厅的时候,第一个喊的是柏映棠。
”映……映棠……“老太太说话含糊,但眼睛亮亮的,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朝她够。
柏映棠蹲下去,握住婆婆的手。”妈,新棉袄穿着暖不暖?“
”暖,暖。“老太太咧嘴笑,口水淌下来一点,柏映棠不动声色地用纸巾擦掉。
闻则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一下。
他其实知道,这三年,他母亲的疗养、康复、日常起居,有一大半是柏映棠在管。每周至少去两次,风雨无阻。他母亲认不清他这个儿子的脸,却能准确地喊出柏映棠的名字。
年夜饭吃到一半,赵婶端上来一盘饺子——就是小年那天柏映棠包的,冻在冰箱里的那批。
闻则渡夹了一只咬开,馅儿是白菜猪肉的,他最喜欢的口味。
”你包的?“
”嗯。“
”好吃。“他说,低头又夹了一只。
弹幕飘了一条,孤零零的——
「他连这都快记不住了。」
柏映棠给婆婆碗里夹了一筷子清淡的菜花。
吃完饭,婆婆被护工送回疗养院。临走前老太太拉着柏映棠的手不肯松,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柏映棠凑近了听。
”映棠……别走……“
柏映棠愣了一下。
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但认真,盯着她看,又说了一遍:“别……走。”
柏映棠的鼻子酸了一瞬。
她把婆婆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轻轻的:“妈,我在呢。”
送走婆婆之后,客厅安静下来。
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得有些刺耳。
闻则渡坐在沙发上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柏映棠坐在另一端,膝盖上放着那件给婆婆织到一半的围巾,棒针在手指间机械地穿梭。
弹幕告诉她,闻则渡在跟程漫雪发消息。
内容她没有看。
不需要看了。
十一点五十八,跨年倒计时。
电视里的人群开始喊”十、九、八——“
闻则渡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向她。
”映棠。“
”嗯?“
”新年快乐。“
柏映棠手上的棒针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
电视里的烟花声炸开了,”三、二、一——“
”新年快乐。“她说。
零点的钟声响了。
窗外有远处的烟花断断续续地升上去,在夜空里绽开,照亮了半秒钟的江面。
柏映棠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这是她陪闻则渡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第五章】
大年初一。
临江下了一夜的雪,到清晨终于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
柏映棠五点半就醒了。
她没有开灯,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闻则渡的呼吸声。
均匀,平稳,偶尔有一点轻微的鼻息。
她侧过头看他。
雪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线条棱角分明,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他昨晚忘了剃。
她很想伸手摸一下那层青茬。
以前她经常摸,刚结婚那阵子,每天早上他刮胡子的时候她会站在旁边看,等他刮完,她伸手去蹭他的下巴,说”滑了”。
他就低下头在她手心上蹭一下,说“验收合格了?”
那些日子像是另一辈子的事。
柏映棠收回目光,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进书房。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书桌正中间。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等天亮。
弹幕在这段时间里一条都没有出现。
安静得不像话。
七点十五,卧室里传来动静。
闻则渡起了。
她听见他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又开,然后是刷牙的声音。
脚步声朝书房这边来了。
门被推开。
“映棠?你怎么——”
他的声音断在了半空。
因为他看见了桌上那份文件。
封面页上四个字,宋体加粗——
“离婚协议。”
闻则渡站在书房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柏映棠坐在书桌后面,腰背挺直,两手交叠放在协议旁边。
“你看完再说话。”她说。
闻则渡没动。
他的目光从那四个字上移到柏映棠的脸上,又移回去,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然后他走过来,拿起那份文件。
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页“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褶。
“柏映棠。”
他放下文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制过的震动。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说。
“大年初一,你给我看离婚协议?”
“初一和初二有区别吗?”
闻则渡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他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你告诉我,你哪里不满意。是钱不够花,是房子住得不舒服,还是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在审问一个背叛了他的下属,“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对公司有多大影响?初三有投资人晚宴,上百号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闻则渡。”柏映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刚才问我的那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在问‘你还爱不爱我’。”
闻则渡闭了嘴。
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
弹幕终于出来了——
「杀人诛心。」
「闻则渡被一句话打哑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下意识担心的是公司、是面子、是影响——唯独不是感情。」
「这就是答案。」
闻则渡坐在那里,面部肌肉绷得很紧。他盯着柏映棠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映棠,你冷静一点。”他最终说,声音放缓了,像在哄情绪不稳定的合作伙伴,“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谈。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没有人说什么。”
“那你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柏映棠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雪在朝阳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她背对着他说:“你去年给我买的那条项链,你记不记得上面刻了什么字?”
闻则渡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记得了。”她转过身,“但你记得程漫雪手腕上那条银链子的坠子是什么形状的。你在那天吃饭的时候看了三次。”
闻则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我不是瞎子,闻则渡。”
“我跟漫雪没有任何——”
“我知道你们目前没有。”她的语气仍然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但你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凭什么断言——”
“凭你叫她‘漫雪’的时候,跟叫我名字时不一样的语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准确地扎进了某个地方。
闻则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弹幕又飘了一条——
「他说不出话,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柏映棠走回书桌旁,指了指那份协议。
“我的要求写得很清楚。婚内共同存款按法律比例分割,我不要股份,不要房产。只要属于我的那部分。”
“你这是在跟我划清界限。”
“我在保护自己。”
闻则渡的下颌肌肉咬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沿上,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我不签。”他说。
“你现在不签也行。”柏映棠拿起那份协议,重新放回抽屉,“这份协议会一直在这里。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签。”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协议里有一条我口头补充一下——你母亲的疗养费,在你签字之前,我照常负责。”
闻则渡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晃了一下。
柏映棠走出书房,关上门。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剩的饺子,烧了一锅水,下锅,煮开,捞出来,蘸了醋。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筷子夹起一只饺子送进嘴里,白菜猪肉馅,咸淡合适。
眼泪掉进醋碟里。
她没擦。
吃完了最后一只饺子,把碗筷洗干净放好,擦了擦脸,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眼睛。
镜子里的脸平静如常。
好。
第一步完成了。
【第六章】
大年初二。
闻则渡从昨天起就没有跟她说过话。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上午打了四个多小时的电话,中午赵婶送饭进去,原封不动端出来。
下午三点,他出门了。没说去哪。
弹幕告诉她——
「他去找韩严了。」
「让韩严查柏映棠最近是不是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他怀疑有人在背后撺掇。」
「男人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反省自己,是怀疑外因。」
柏映棠站在厨房里洗苹果,把弹幕当作背景音乐。
韩严查不出什么。
她去律师事务所走的是现金打车,没有叫网约车。方律师是她大学室友推荐的,跟闻则渡的圈子没有任何交集。这三年她的社交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除了婆婆的疗养院和菜市场,她几乎不去别的地方。
闻则渡找不到“外因”。
他只能面对一个事实——他的妻子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清醒地、冷静地、没有哭闹地提出了离婚。
这会让他极度不安。
不是因为感情。
是因为他无法理解。
一个他认为“什么都不缺”的妻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走?
傍晚六点,闻则渡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抿,眼底压着一层阴翳。
看到柏映棠在客厅织围巾,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韩严查了。你最近没见过什么人。”
柏映棠手上的棒针没停。“嗯。”
“你也没找过律师。”
柏映棠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你确定?”
闻则渡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找了?”
“签名总得有人见证吧。”
他的嘴角绷紧了。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换了一种方式——语气放软了,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映棠,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我最近太忙,冷落你了?”
“不是。”
“那是不是因为漫雪——你觉得我跟她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柏映棠放下棒针,抬头看他。
“闻则渡,你能不能别总是猜我的原因?”
“你不告诉我,我只能猜。”
“我昨天告诉你了。”
“你昨天说的那些……”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承认我最近忙,对你关心不够。但这不至于离婚。映棠,你我结婚三年,我什么时候对不起过你?”
弹幕在这一刻集体沉默了。
然后蹦出一条——
「他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因为在他的标准里,‘没有出轨’就等于‘没有对不起你’。」
「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心已经走了,身体还在不在又有什么意义?」
柏映棠看着闻则渡的眼睛。
那双眼睛认真、焦灼,甚至有一丝委屈——他确实不理解。
她站起来。
走到玄关的鞋柜旁边,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鞋盒。
打开。
里面不是鞋子,是一沓收据和票据,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夹好。
她拿出来,一摞摞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母亲三年的疗养费明细。”第一摞。
“这是家里三年的日常开支。”第二摞。
“这是你每次出差我给你准备的行李清单。”第三摞,是一沓手写的纸条,每张上面用圆珠笔列着——充电器、领带(蓝色,周一要穿)、胃药(饭后两粒)、护照(左边口袋)。
闻则渡看着那些纸条,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这个。”柏映棠拿出最后一张纸——一张手写的表格,上面是去年一整年闻则渡回家吃晚饭的记录。
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
蓝色:正常回家。
红色:晚归或未归。
绿色:电话取消。
表格上,红色和绿色的格子占了大半。蓝色零星散布着,每个月不超过五天。
“去年一整年,你在家吃晚饭的次数是四十七顿。”柏映棠说,“其中有十一顿是因为有客人来家里,不得不回。真正因为‘想回家’而回来的,三十六顿。”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有三百多天不在这张桌子上。”
她把表格放在那沓纸条旁边。
“我不怪你忙。你创业、打拼,我理解。但闻则渡——”
她看着他。
“你今天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上一次主动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是什么时候?”
闻则渡张了张嘴。
他认真地在回忆。
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想不起来。
弹幕飘了一条——
「想不起来就对了。」
「因为从来就没有过。」
柏映棠把那些票据重新装回鞋盒,放回鞋柜底层。
“我不是因为哪一件事要离婚。”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落在雪面上的风。
“我是因为所有的事加在一起,等于一个结论。”
“这段婚姻里,你不需要我了。”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照顾母亲、打理家事、接待你的朋友——但这个人是谁,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换一个保姆,也能做到。”
闻则渡的脸色在这句话之后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被剥掉了一层什么东西,突然暴露在冷空气里的那种刺痛。
“你把自己说成保姆?”他的声音发紧。
“我没有把自己说成保姆。”柏映棠纠正他,“我说的是——在你心里,我的位置,和保姆的位置,没有本质区别。”
“柏映棠!”
他终于提高了声音。
整个客厅的空气都被他的嗓音震了一下。赵婶从厨房里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闻则渡站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你说这些话,是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行,你成功了。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
“松手。”柏映棠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
他攥得很紧。但不是愤怒的力度。
是慌张的。
闻则渡意识到了什么,手指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坐回沙发上,弯腰把脸埋在掌心里。
“我不签。”他闷声说,“我不会签的。”
柏映棠没有再说话。
她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收起来,回了卧室。
弹幕在卧室的天花板上出现,一条接一条——
「他现在是‘否认阶段’。」
「等他过了否认,下一步是‘挽留’。」
「挽留失败之后才是‘愤怒’。」
「然后——是他真正的选择。」
柏映棠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初三的晚宴在明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大年初三。
晚宴在临江大酒店宴会厅举行,六点半入场。
下午两点,柏映棠在衣帽间挑衣服。
她选了一条藏青色的缎面长裙,高领,长袖,裙摆刚好过膝。没有过分暴露,没有过分华丽,但面料的光泽感和剪裁的利落让整个人看上去沉稳、体面。
她化了妆。不浓,但每一笔都精确——遮瑕、修容、眉形、唇色,让她看上去不是疲惫的主妇,而是一个拥有自己节奏的女人。
弹幕飘过——
「战袍。」
闻则渡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跟她说话了。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钟——从发型到裙子再到那双她很久没穿过的细跟高跟鞋。
“走吧。”他说,语气克制。
两个人坐上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排,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司机在前面开车,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闻则渡突然开口:“今晚……你跟着我就行。有人问什么,你照常应对。”
“嗯。”
“初一的事——”他停了一下,“我们回来再谈。”
“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弹幕飘了一条——
「他还想稳住场面。」
「他以为只要拖过今晚,就还有谈判空间。」
临江大酒店宴会厅。
灯光暖黄,水晶吊灯在穹顶上投下碎钻般的光斑。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一束马蹄莲,花瓶旁边放着名牌。
闻则渡一进场就被人围住了。
“闻总!新年好啊!”
“千亿俱乐部,咱们临江的骄傲!”
“这位就是嫂子吧?果然人如其名,端庄大方!”
柏映棠微笑,点头,握手,说着得体的场面话。
“新年好。”“谢谢。”“过奖了。”
她做了三年的闻太太,这些场景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
在场面话的间隙,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宴会厅——
入口处的签到台。靠窗的几张VIP桌。舞台旁边的休息区。
然后她看到了主桌。
主桌上有八个名牌。闻则渡的在正中间,她的在他右手边。
而在闻则渡左手边——
“程漫雪。”
名牌上三个字,清清楚楚。
弹幕没有出来。
不需要弹幕了。
柏映棠走过去,站在自己的位置前,看了一眼那个名牌,然后坐下来。
六点四十五,宾客基本到齐了。
程漫雪最后进场的。
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礼服裙,不是昨天柏映棠陪她买的那件藕粉色——是另一件,更正式,更精致。发型也做了,侧分的大波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和那颗嘴角旁的小痣。
她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男人的视线都被吸了过去。
韩严迎上前,低声说了什么,程漫雪点点头,朝主桌走来。
走到闻则渡身边的时候,她自然地笑了笑:“则渡,新年好。”
闻则渡站起来,给她拉了椅子。
柏映棠看见了他的手——放在程漫雪椅背上的那一下,手指虚虚搭着,没有碰到人,但那个动作的熟稳程度,不是对“老同学”的礼貌。
弹幕终于出来了,只一条——
「开场了。」
晚宴进行了一个小时。
闻则渡在台上致辞的时候意气风发,语调沉稳有力,掌声如潮。
柏映棠坐在台下鼓掌。
程漫雪也坐在台下鼓掌。
两个女人隔着一个空了的座位,安静地、得体地各自存在。
致辞结束,自由交流时间。
闻则渡被投资人们团团围住。柏映棠在旁边配合了一轮,然后借口去洗手间退了出来。
她没有去洗手间。
她去了宴会厅外面的露台。
夜风很冷,吹得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江面上映着岸边高楼的倒影。
她站在栏杆旁边,深深呼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嫂子。”
程漫雪的声音。
柏映棠没有转身。“外面冷,你穿得少。”
“没事,我想出来透透气。”程漫雪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双手交叠放在栏杆的金属面上。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江面。
程漫雪先开口了。
“嫂子,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我知道你对我有防备。”
柏映棠转头看了她一眼。
程漫雪的侧脸在夜色里很安静,嘴角没有笑容,眼神直视前方。
“我理解。任何一个妻子,遇到丈夫的前任回来,都会有防备。”她说,“我想告诉你——我回来不是为了则渡。”
“我没有问。”
“但你在想。”程漫雪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嫂子,我在国外的那六年,不是一个‘等待男人来拯救我’的故事。我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困难,也有自己的骄傲。”
“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不是因为这里有闻则渡。”
弹幕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派——
「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信她。」
「我不信。」
「不管信不信,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柏映棠安静地听完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程漫雪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相信你。”
程漫雪眨了一下眼。
“但这不重要。”柏映棠转过身,面朝她,背靠栏杆,“因为问题不在你身上。”
“你不管回不回来,闻则渡心里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他以为他填满了——用工作,用事业,用应酬。但他只是把那个洞盖住了一块布。”
“你一回来,风一吹,布就掀开了。”
程漫雪的表情变了。
不是尴尬,不是愧疚,是一种复杂的、五味杂陈的东西。
“嫂子……”
“你不用叫我嫂子了。”柏映棠说,声音平静到了极点,“我已经给他递了离婚协议。”
程漫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真正的意外。
不是表演出来的——柏映棠看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
“初一。”
“他签了?”
“没有。”
程漫雪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柏映棠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远处的江面。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退出。”
“我是要你知道一件事——”
“他如果找你,那是他的选择。但那个选择,不该是建立在我的牺牲上。”
“我自己先走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夜风把她最后一个字吹散了。
程漫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柏映棠离开露台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弹幕在她眼前密密麻麻地滚过去——
「这女人太清醒了。」
「她没有骂程漫雪,没有闹,没有哭。」
「她把底牌全翻了,然后转身走了。」
「闻则渡要是知道他老婆跟他白月光说了这些话——」
「他会疯的。」
柏映棠走回宴会厅,在主桌坐下来,端起面前的红酒,抿了一口。
闻则渡在人群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举了举杯。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跟投资人说话。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回程的车上,闻则渡靠在后座闭着眼。他今晚喝了不少,酒气弥漫在密闭的车厢里,混合着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
“映棠。”他闭着眼说。
“嗯?”
“今晚……谢谢你来。”
柏映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交替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微微皱着眉,即使在将睡未睡的状态下,那股拧着的劲儿也没松开。
她想——
这个男人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松弛过了。
不是因为工作。
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绷着什么。
【第八章】
初三晚宴之后,闻则渡变了。
不是变好了。
是变得焦躁了。
他开始回家吃晚饭。不是每天,但比去年频繁了很多。吃饭的时候他会刻意找话说——今天开了什么会,见了什么人,韩严闹了个什么笑话。
他甚至在初五那天下班带回来一束花。
白玫瑰,她以前喜欢的品种。
柏映棠接过来,找了个花瓶装好,放在餐桌上。
“谢谢。”
“你最近……有没有想过那个事?”
“哪个事?”
“你知道哪个。”
柏映棠把花瓶的位置调了调,白玫瑰对着窗户的方向。“我没有变。”
闻则渡的手握紧了筷子。
弹幕出来了——
「挽留阶段。」
「送花、回家吃饭、主动说话——这是标准的‘危机公关’模式。」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完成任务。」
「柏映棠要的不是花,不是饭,是他能在某一天看着她,说一句‘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你’。」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初六。
闻则渡去了一趟疗养院。
一个人去的,没有叫柏映棠。
赵婶跟柏映棠说的时候,语气有些讶异:“闻先生好久没自己去看老太太了。”
柏映棠“嗯”了一声,继续织围巾。
弹幕告诉她更多的细节——
「他在疗养院待了两个小时。」
「老太太认不出他。叫了三声‘映棠’,一声‘则渡’都没有。」
「他出来的时候,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
初八,闻则渡找了柏映棠一次长谈。
在书房。门关着。赵婶被打发回家了。
“映棠,你给我个机会。”他的声音不再是初一那天的质问,带上了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东西。
近乎恳求。
“什么机会?”
“让我证明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
“我需要。”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他这几天没怎么好好休息。
“映棠,你说我不关心你,我承认。你说我心里有别人的位置,我……”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我不承认。”
“你可以不承认。”
“我不是因为嘴硬!”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到书柜上,“我是真的——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但你也从来没想过留住我。”柏映棠的声音没有波澜。
闻则渡愣住了。
留住。
这两个字打到了他脑子里某个从来没有被触碰过的角落。
他以为婚姻是一种默认的存在。结了婚,人就在那里。只要他没有做出格的事,她就不会走。
他从来没有想过“留住”这个动作。
因为他觉得她不会走。
弹幕飘了一条——
「被理所当然的人,永远是最先离开的人。」
“闻则渡。”柏映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第一次在这场对话里主动缩短了距离。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去想一个问题。不用现在回答我,想清楚了再说。”
“什么问题?”
“如果程漫雪没有回来——你还会买今天这束花,回来吃今天这顿饭,去看今天这一趟你妈吗?”
闻则渡的嘴唇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硬物。
“你不用回答我。”柏映棠重复了一遍,“你回答你自己。”
她转身走出书房。
初十。
闻则渡连续五天没有回家。
韩严每天发一条消息:“嫂子,闻总最近项目紧,住在公司了。”
柏映棠回复:“好的。”
弹幕告诉她——
「他没有住公司。」
「他这五天里见了程漫雪三次。」
「第一次是在她住的酒店大堂,谈了两个小时。」
「第二次是在江月轩包厢,吃了一顿饭。」
「第三次是在他公司的办公室,门关着,待了四十分钟。」
柏映棠看完这些弹幕的时候,手上正在给婆婆剥橘子——她今天去了疗养院。
老太太靠在轮椅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含糊不清。
柏映棠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去掉白络,放在老太太的手心里。
“妈,甜不甜?”
“甜……甜……”
老太太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把橘子送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柏映棠拿纸巾擦干净。
“映棠……”老太太突然抓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点清明,“则渡……不好……你别……受委屈……”
柏映棠的手停了一下。
“妈,我没受委屈。”
“骗……骗人……”老太太摇头,嘴角歪着笑了一下,“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嘴硬……”
柏映棠低下头,把脸埋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喉咙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哭。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结冰的地面上歪歪扭扭的。
手机响了。
是闻则渡的电话。
她接起来。
“映棠。”他的声音疲惫但正式,像在汇报工作,“明天我回来。我想跟你好好谈一次。”
“好。”
“你……等我。”
最后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柏映棠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
弹幕飘出一条——
「来了。」
「闻则渡的最终选择。」
「——是留下,还是放手?」
【第九章】
正月十一。
闻则渡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柏映棠两年前送他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一进门就把鞋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没有叫赵婶。
没有先去书房。
他径直走到厨房门口——柏映棠正在里面热汤,炉灶上的紫砂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映棠。”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十天前更尖锐,眼窝凹了一点,嘴唇上的那道干裂已经蜕了一层皮,露出新的嫩粉色。
“先吃饭。”她说。
“不吃。先谈。”
柏映棠关了炉灶,把汤盛出来搁在桌上晾着,然后跟他走进了客厅。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中间那个一拳的距离还在,谁都没有打破。
闻则渡先开口了。
“你让我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程漫雪没有回来,我还会不会做那些事。”
“嗯。”
“我想了十天。”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答案是——不会。”
弹幕没有出来。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如果她没有回来,我不会突然想起给你买花。不会突然回家吃饭。不会突然去看我妈。”
“我甚至不会突然发现你有多久没笑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凸起。
“柏映棠,你说得对。我把你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每天起床的时候,牙刷上挤好了牙膏。出差的行李箱里,衬衫熨好了叠在最上面,药放在左边口袋。回家的时候桌上有饭,冰箱里有汤,换季的衣服已经挂进了衣柜。”
“我觉得这些事是自动发生的。就像空气,就像水,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全部消失了,会怎样。”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闻则渡不是会在人前掉眼泪的人——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血管充血的那种红。
“程漫雪回来之后,我确实动摇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因为我还爱她。是因为……看到她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什么都没有、只能拼命往前冲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不一样。那时候的我会为了一碗馄饨红眼眶,会因为你拉住我的袖子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塌掉。”
“后来我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所有人都羡慕的东西。但我丢了那个部分。”
“我以为是我长大了。”
“其实是我把你弄丢了。”
弹幕在这一刻终于出来了。
只有一条——
「他终于看见了。」
柏映棠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动,没有哭,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平整、沉默、看不到底下的暗流。
“然后呢?”她问。
“然后……”闻则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我昨天跟漫雪见了最后一面。”
“我跟她说清楚了。”
“说了什么?”
“我说——我心里有过你。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的家,在这里。”
“她怎么说?”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柏映棠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说你在露台上跟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就知道了。”闻则渡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苦意,“她说,‘闻则渡,你那个老婆比你清醒十倍。你不配她。’”
弹幕——
「程漫雪这句话倒是真心话。」
柏映棠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上。
“闻则渡。”她终于开口,“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是你这三年来说过的最真的一次。”
“但还不够。”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
“你说你把我弄丢了。好,我信。你说你跟程漫雪断干净了。好,我也信。”
“但你解决的只是‘程漫雪’这个问题。”
“你没有解决那个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回到这个家之后,能不能不再把我当成空气?”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很细,像瓷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发丝纹——但它确实在那里。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因为我要离婚你才想起来补救。”
“是往后每一天。”
“你能做到吗?”
闻则渡盯着她。
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柏映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
一米八几的男人,千亿身家的掌权者,西装裤的膝盖压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她。
“做不做得到,你看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
“你不用现在撤回那份协议。你先看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觉得我做不到——”
“那我签。”
弹幕炸了——
「……」
「他跪下了?」
「不,他蹲下去了。」
「一个意思。这个男人,跪了。」
「等等,他是认真的吗?」
「看他的眼睛。」
柏映棠低头看着闻则渡。
他仰着头,视线没有躲闪,嘴唇紧抿着,下颌绷出一条倔强的线。
她认识这种表情。
三年前在银行被刁难出来之后,他也是这种表情。
那时候她拉住他的袖子说“先吃口热的”。
现在,换他蹲在她面前了。
柏映棠的眼眶发烫。
但她没有让那团热意漫出来。
她伸出手——
轻轻按在他的头顶上。
就那么按了一下。
“起来吧。”她说,声音平静了下来,“汤凉了。”
闻则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僵,他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餐桌前。
柏映棠把汤重新热了一下,倒了两碗。
白瓷碗,热汤冒着气,胡椒猪肚鸡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厨房。
闻则渡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喝。”
“这次是认真的。”
柏映棠没有接话,低头喝汤。
弹幕飘了一条——
「一个月。且看着。」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正月过了,临江的雪化了,柳树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江面上的冰裂开了口子,露出底下灰绿色的水。
闻则渡做到了一些事。
他在手机上设了闹钟。每天晚上七点,闹钟响一次,提醒他回家。
不是每天都能准时。但至少一周五天,他会在七点半之前出现在家门口。
他学会了一道菜。
西红柿炒蛋。
第一次做的时候鸡蛋糊了,西红柿没去皮,咬一口满嘴面粉味(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往锅里撒了面粉)。赵婶在旁边看得直抽嘴角,柏映棠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地吃了一整盘。
第五次做的时候,像样了。
鸡蛋金黄蓬松,西红柿出了汁,汤底拌饭,一口闷。
他端到桌上的时候特意在旁边放了一双筷子,对齐的那种。
柏映棠看了一眼那双筷子。
以前她每天吃饭前都会把两个人的筷子对齐。他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他学会了。
他还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投资人答谢晚宴结束两周后,闻氏宣布了一项新的集团架构调整——原本由闻则渡兼任的三个子公司总裁职位,全部交由副总裁接管。
财经媒体炸了锅。
“闻则渡放权?千亿帝国要变天?”
“知情人士透露:闻氏掌门人表示要‘把时间还给家庭’。”
韩严在采访镜头前说的话是:“闻总认为企业到了这个阶段,需要更成熟的管理架构。”
真实的原因,只有柏映棠知道。
那天晚上,闻则渡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苹果——他现在养成了回家后吃水果的习惯,学柏映棠的。
“以后出差不会那么频繁了。周末基本能在家。”
“你不需要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她,低头啃了一口苹果,“是为了我自己。”
“我发现我连我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知道。”
“大红色。”
“你买的那件?”
“嗯。”
”……我知道了。“
他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走到厨房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在她身边坐下了。
不是对面。
是旁边。
两个人之间那个一拳的距离,变成了半拳。
”映棠。“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
”……‘你愿不愿意嫁给一个穷光蛋’。“
”对。我现在不穷了。但我要再问你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有跪地恳求时的郑重,也没有商场上的精明算计——只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像三年前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抬起头看到那碗馄饨时的表情。
”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弹幕密密麻麻地飘了满屏——
「答应他吗?」
「啊啊啊啊啊——」
「冷静!万一他又——」
「人家改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够吗?」
「够不够的,至少他跪都跪了!」
「不是跪!是蹲!」
柏映棠看着闻则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我怕你走“的慌张,没有”公司会受影响“的算计,没有”程漫雪“的影子。
只有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那个第二层的抽屉。
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闻则渡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柏映棠看了那份协议最后一眼——封面上”离婚协议“四个字,她签名的那一页,方律师工整的打印字体。
她把它撕了。
不是一撕两半的那种。
是一页一页地、慢慢地撕成碎片,碎纸落进废纸篓,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闻则渡的呼吸陡然重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手伸过来,覆在她撕纸的手背上。
她没有躲。
他的手掌很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力度不重,但结实。
”映棠。“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
”别谢我。“
”你谢你自己。“
”你终于知道回头看了。“
窗外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暖融融的。
弹幕飘了最后一条——
「这不是大团圆。」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废纸篓里的碎纸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场落幕的雪。
赵婶在厨房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传过来,当当当当,像一首不太整齐但结实的歌。
柏映棠把废纸篓踢到桌底下。
”走吧。该去看妈了。“
”嗯。我开车。“
”你不是去年才刮了一次?“
”那是韩严开的。“
”闻则渡,你撒谎连眉毛都不带动的。“
”……走不走?“
”走。“
两个人并肩从书房走出来,经过客厅,经过那张花瓶里白玫瑰已经换了第四茬的餐桌,经过玄关那排鞋柜——最底层那个装着三年收据的鞋盒还在,但它旁边多了一双新的拖鞋。
男式的,闻则渡的码。
柏映棠上周买的。
他以前从来不在家穿拖鞋。
现在穿了。
门打开。
外面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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