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弹出天气预报那一刻,我正在给我爸上坟。
本周五,最低气温零下32度。
评论区全在笑:苹果又出bug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上一世,我们全家笑了七天。
第八天,我在零下六十度的雪里刨了三天,没刨出我妈。
1. 坟前重生
手机弹出天气预报那一刻,我正在给我爸上坟。
本周五,最低气温零下32度。
山脚下信号不好,页面转了半天圈才加载出来。我以为是钓鱼链接,往下翻,来源是苹果自带的天气,数据源显示某某气象台。
评论区已经炸了。热搜第七,词条挂着#苹果天气离谱bug#。有人说自己手机也是这个数,有人说去年这软件把活人定位到坟场,今年干脆预报零下32度,建议苹果直接改行拍恐怖片。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也是这个数字。
我们全家笑了七天。
我爸走得早,我妈跟我住。那天晚饭她刷到热搜,笑得直不起腰,说苹果不行了,连天气都编不圆,零下32度,咱们这儿最冷记录才零下19,它这是把西伯利亚搬过来了。
我也笑。我在气象数据公司干了六年运维,我知道自家的原始数据长什么样。那个数字我在内网见过,当时以为是谁测试脚本忘了删。
第八天早上,我妈叫我起床,声音不对。
我冲进客厅,窗户上结了一指厚的冰花。不是霜,是冰,从玻璃外侧长进来的。室温计显示4度,还在掉。
暖气是凉的。全城的暖气都是凉的。
新闻说供热管网冻裂,正在抢修。抢修的人穿着军大衣在街上跑,跑两步摔一跤。温度计上的数字往下掉的速度,比我读数的速度快。
中午,零下19度,破了记录。
下午,数字跌破了温度计的量程。街上没人了。报警电话打不通,火警也打不通。所有的救援都是等雪停——可雪没停过。
我们烧了三天家具。第四天,我妈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她把最后半板药塞给我,让我留着。
第七天,她没了。我抱着她,觉得冷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在雪里挖。手上没工具,就用手和一块床板。零下六十度的天,雪跟水泥一样硬。我刨了三天,没刨出我妈,也没刨出自己。
再睁眼,我坐在坟前,烟烧到了指头。
手机上的日期清清楚楚:11月18日,周二。
距离周五,还有三天。
不是七天。是三天。
我把烟摁灭在鞋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墓碑缓了十秒。上辈子这时候我卡里还剩四万二,是我攒着付首付的钱。
首付。首付个屁。
下山的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那头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妈,中午我回去吃饭。」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乐了,「想吃什么?」
「随便。妈,你降压药还有多少?」
「上个月刚开的,一整盒呢,问这个干嘛。」
「多买两盒。心口疼那种也备着。」我说,「你别管,就当我工资涨了。」
她嘟囔了一句钱多烧的,挂了。
我挂了电话就去银行。四万二,全取。柜员问要不要预约大额,我说要现金,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抢劫犯。
然后是超市。我没有抢米面——上一世教会我一件事:冷死人的从来不是饿,是冻。断电断气之后,粮食可以生啃,体温补不回来。
我买的东西列出来能把柜员看笑:煤,蜂窝煤,越多的煤越好,可城区早禁了,我跑了三个旧货市场才收着一卡车半价的存货,老板以为我是开澡堂的。
羽绒服,最高标的。军大衣,二十件。暖宝宝整箱搬。蜡烛、打火机、防风火柴。保温材料,泡沫板和棉被,建材市场老板问我泡沫板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封窗户。
他笑:「就这两天?天气预报说周五零下32度哟。」
我说:「对,就这两天。」
他笑得更响了。
第三家超市出来是下午四点。我租了辆货车,司机看我在居民楼底下卸货,好心提醒我小伙子别干傻事,这些东西网购便宜一半。
我没接话。我在看天。
天很干净,蓝得发假。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天,干净了三天,然后周五夜里,雪来的时候没有风,一片一片,大得像鹅毛被拆散了。
晚上回家,我妈盯着门口那几十件军大衣,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陈野。」她叫我大名,「你老实说,是不是网贷了?」
「没。」
「没你搬这一屋子破烂干什么?煤!现在谁家还烧煤!邻居看见还以为咱家开黑作坊!」
「妈,」我说,「周五要降温。」
「降呗,降温我给你织毛衣。」她把锅铲一放,「零下32度那个笑话你还当真了?苹果那是bug!新闻都辟谣了!」
她说着,把手机递到我眼前。热搜第一换了:#气象台回应零下32度#。
通报我背得出来,上一世我看过八百遍。系统数据接入异常,已修复,公众不必恐慌。
我盯着通报落款的发布时间,忽然愣住了。
11月18日,下午3点21分。
而现在,才11月18日,下午1点40。
这条辟谣,比它自己发布的时间,早了两个小时。
「妈,」我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意外,「周五晚上,不管多冷,你别开窗。」
那天晚饭,我妈做了四个菜。
一反常态地丰盛。她一边给我夹肉一边旁敲侧击,问我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要不要她陪我去医院看看。
「我没病。」
「没病你买一车煤?」她把筷子放下,「陈野,妈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被人逼着买东西抵债了?电视上都演过。」
我扒了碗饭,没解释。上一世我解释过,跟同事说,跟邻居说,跟小区群里三百个人说。我说我是干这行的,数据接入异常不会只异常在苹果一家,安卓的天气源是同一个接口。
换来的是群主把我踢了。
道理讲给不信的人听,等于把刀递过去让人捅自己。
睡前我锁了门,把煤搬进阳台,泡沫板裁好,一整面窗从里面封死,留一扇能活动的。棉被用胶带压在泡沫板接缝上。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的动静,站在客厅盯了我足足一分钟。
「你有病。」她说,「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行。」我说,「看完医院,我去趟公司。」
2. 泄密的日志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公司。
气象数据公司,名字听着唬人,实际就是给各大平台的天气接口做数据清洗和分发。我在运维部待了六年,权限不高,但内网的原始库我有只读权限。
上一世我没查过。那时候辟谣一出,我跟着笑了,笑完该上班上班。等雪下来,一切都晚了。
这次我要在雪下来之前,弄清楚一件事:
那个零下32度,到底是谁的数据。
工位上,组长正跟人吹牛:「看见没,咱家报的负32,全网热搜。老板说了,这波流量给运维部记一功。」
「记什么功,」旁边有人接,「明显是上游接入错了,咱们背锅的命。」
「错在哪查了吗?」
「查个屁,回滚了。日志我看了眼,接入版本号都对,就是数值离谱。技术部说查不出来,稀奇古怪。」
我打开终端,登录内网。
原始库有快照。数据接入异常发生在11月17日凌晨两点十一分,上游推送的气温值从零下1度跳到零下32度,持续了四分钟,然后被自动清洗任务修正回零下1度。
四分钟。苹果的接口在这四分钟里抓走了一条,抓走的正好是错的这条。
听着像事故。可是我往上翻日志,翻到两点十一分之前——
推送源的那台服务器,在凌晨1点50分有过一次登录。账号是数据部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名,登录IP不在这栋楼,不在任何分公司,是个境外节点。
凌晨两点整,气温数据被改。
两点十一分,改过的数据被推下来。
然后,推送完成后的第三分钟,登录注销,境外节点下线,此后再没出现过。
这不是bug。是有人花了一晚上,就为了往天气预报里塞一个零下32度。
塞给谁看?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一层白毛汗。上一世全网笑苹果,笑了一个星期,雪下来那天,没有一个新闻提过天气预报。死人不需要新闻。
我盯着那个陌生的人名,在通讯录里搜了一下。
数据部没有这个人。
全公司花名册,没有这个人。
这个账号是在职员工的编号格式,可它查无此人。
「陈野!」
组长一嗓子把我吼得魂飞魄散。他端着保温杯站我身后,「愣什么呢,下午的清洗任务排了没有?」
「排了排了。」我关掉日志页面,手心全是汗。
「对了,」他压低声音,「刚才技术部来电话,问你昨天是不是动过17号的快照。我说你别乱翻啊,这事儿上头盯着的。」
「上头?」
「气象台。」组长嘬了口茶,「这么大的舆情,人家要一份内部复盘报告。你猜他们指定谁写?」
「谁?」
「你。」他把杯子往我桌上一放,「你上个月写过数据质量报告,说你写得清楚。下午三点前交,老地方。」
他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根一根立起来。
气象台要复盘报告。
可气象台发的辟谣,落款时间比发布时间早了两个小时。
写辟谣的人,早知道会有这条「bug」。
现在,他们又要看我怎么写这份「bug」的复盘。
我点了根烟,走到楼道里。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
「数据是假的,天也是假的。想活命,别写报告。」
我抬头。楼道的窗户外面,天蓝得发假,一朵云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时间,11月19日,上午11点26分。
距离周五的雪,还有四十个小时。
报告我没写。
不是听了短信的。是我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写什么都是错。
写「数据异常,原因不明」,气象台拿去辟谣,正好当子弹。写「疑似人为篡改」,下午我就得进一趟不该进的地方。
我只是把快照备份了。三份。一份拷进随身硬盘,一份传到私人邮箱,一份,写进了我妈家楼道电表箱的夹层里。电表箱没人查,冬天没人碰,而且我知道上一世那一整片楼,只有我家这一栋的电表箱,雪化之后还挂在墙上。
备份完,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三个字:「为什么?」
对面没回。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火气比早上还大。楼下邻居看见她家阳台糊满泡沫板,物业上门了,说影响楼体外观,限期拆除。
「我答应下午拆。」她在电话里喊,「陈野你给我听好了,明天再糊,我把你的被子扔出去!」
「妈,泡沫板不动,明天我回去跟你解释。」
「解释?你上个月说加班,天天加班,我床头柜里的降压药怎么多出来三盒?你是不是背着我在搞什么传销!」
我头一次听见这个角度。挂了电话,我请了假——组长批得很快,快得可疑。
出了公司门,我没回家,去了城南热电站。
上一世末世第七天,我在雪里见过一个人。一个裹着电热毯、踩着雪橇的男人,从热电站的方向滑过来,往我家的楼里塞了一张纸,就走了。纸上是一行手写的字:热电站地下三层,有位置,带煤。
我那时烧得神志不清,以为是幻觉。等我想明白那是救命稻草,已经刨不动了。
这一世,我要提前认识这个人。
热电站门口有保安。我说找人有事,保安问找谁。我说不上来名字,只描述:五十多岁,走路微跛,管供暖管网的老工程师。
保安打量我半天:「你说老盛啊?他今天休息,家去了。」
「他家住哪?」
「你哪位啊?」保安把小门一关。
我站在门外抽烟。刚抽两口,一个穿藏蓝工装的男人从我身边过,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走路右腿比左腿沉半拍。
就是他。上一世那张纸上,字迹抖,但笔画很硬。
我掐了烟跟上去,隔着二十米。他进了一个老小区,上到四楼,开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了我三条街了。」他说,「进来说吧。」
屋子很旧,暖气管裸露在墙上,摸上去烫手。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气象公司的?」
我愣住了。
「这礼拜来问零下32度的,你是第七个。」他呷了口水,「前六个,四个是记者,两个自称大学生做调研。他们问完都走了,就你,散了会还跟人。」
「散了会?」
「昨儿气象台内部碰头会,我去送管网温度曲线,在走廊听来的。」他放下杯子,「小同志,你别拐弯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条预报截图推到他面前。
「盛工,我就问一句。」我说,「零下32度这个数,从技术上讲,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有麻雀叫,暖气管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盛工没答话。他起身走到墙边,从挂历后面抽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一张管网压力曲线图,打印的,日期是上周。
「零下19度,是咱们城管网的极限。」他指着曲线的一段,「超过这个温度,铸铁管必裂,全城断暖。这不是天灾,这是设计标准。」
他又指了指曲线末端,图上被人用红笔,往下画了一道陡得吓人的线。
「这是我自己画的。上周三夜里,我在值班室看卫星云图,看见一股东西从北边压下来,颜色不对。我把参数输进模型,模型给我的答案,跟苹果那条bug,一个数。」
「零下32?」
「零下32.7。」盛工看着我,「我把模型截图发给了站里,站里让我删了,说等上级通知。第二天,气象台辟谣,我提了名字,第三天,我被安排休年假。」
「年假?」
「调岗通知上写的是年假。」他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干这行的都知道,让你休假,就是不让你在岗。」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上一世死的几百万人里,这个老头,本来是唯一一个提前一周拉响警报的人。
「盛工,」我说,「你的模型,能不能现在再跑一遍?」
「模型在站里,我进不去值班室了。」
「那云图呢?」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扔在桌上。
「我都留着。」他说,「我就等你这句话。等了五天了,没人信我。你是第七个,但你是第一个追到我家来的。」
我把U盘攥进手心,冰凉的。
「盛工,最后一件事。」
「说。」
「你信不信,周五晚上,会下雪?」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蓝得发假的天。
「我干了一辈子气象。」他背对着我说,「我不信天气预报,我只信云。」
「今天早上五点,西边天山口那边的云,是黄的。」
他转过身。
「四十年了,我只见过一次黄云。那年我二十六,在漠河站,黄云过境第二天,死了一头牛冻在栏杆上,硬得像石头。」
我站起来,把U盘揣好。
「盛工,」我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周五之前,你能不能搬来跟我一块住?我有煤,有粮食,有泡沫板。」
「就一个条件——」
「把你那套管网的知识带上。雪停之后,热电站地下三层的那道门,咱们用得上。」
盛工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热电站地下三层?」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答,桌上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就三个字:指挥部。
盛工按了免提。
「老盛吗?」那头的声音很和气,中年男人,尾音带笑,「年度体检的事,给你们退休返聘的同志统一安排了,明天上午九点,来市一院三楼,别迟到。」
「我年底才到期的体检。」
「提前了。」那人说,「新规定。」
电话挂了。
盛工捏着手机,看向我:「听见了吧。今天下午谈完你,晚上我就被体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午谈我?谈我什么?」
「上午我在气象台走廊,听见他们在说,数据公司有个运维,翻过17号的原始日志。」盛工看着我,「他们要找人跟你谈。找的人,是指挥部的。」
「指挥部是干什么的?」
「明面上,是市应急办的常设专班。」盛工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暗地里,我调岗通知上的章,就是他们盖的。」
3. 未来的短信
下午两点,我回了公司。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五十上下,穿黑夹克,自我介绍姓关,市应急办。「陈运维,坐。气象台的复盘报告,为什么没交?」
「在写。」
「不用写了。」关主任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我们看了你上个月的数据质量报告,写得很好。有个临时的活,需要你。」
文件袋里是一份聘用函。期限,三个月。岗位,应急数据专班,保密等级二级。薪水那栏的数字,是我年薪的三倍。
「具体干什么?」
「坐班,看数据,签字。」关主任笑,「什么都不用你干,什么都不用你问。」
我翻到最后一页,落款的单位公章。章上的字让我瞳孔一缩——
不是市应急办。
是一串我没见过的编号,编号前面四个字:曙光筹备。
「这章是?」
「新单位,还没挂牌。」关主任收起笑容,「陈运维,签,或者不签。今天。」
我说我考虑一晚上。
关主任也没勉强,起身跟我握手,握得很用力。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很随意地问了句:
「你父亲,原来是漠河气象站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病死的。病历上是肝癌。我们家没有跟任何气象系统的人来往过——我二十九岁之前,连漠河在哪都没查过。
「陈运维?」
「……是。」我说,「他走得早。」
「嗯。」关主任点点头,「好同志。可惜了。」
他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我扶着桌子站了半分钟,才把腿上的劲收回来。
晚上八点,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遍:「为什么?」
这次对面回了。
一长串号码,还是那个境外节点。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市一院三楼,别让老盛上楼。带U盘。」
发信时间,11月19日,晚上8点02分。
可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这条短信,是从我自己的手机号发给我的。
我看了一眼发件箱。空的。看了一眼草稿箱。
草稿箱里躺着同一句话,保存时间是——明天,11月20日,上午9点14分。
我抽了第三根烟,才敢把这行字再读一遍。
上一世,末世第七天,裹着电热毯往我楼里塞纸条的人,不是我幻觉里的人。
是未来的我,顺着这条短信,教现在的我,去救这一世的所有人。
4. 爸的秘密
周五,凌晨一点,我被冻醒。
不是冷。是我妈在客厅喊我,声音变了调。
「陈野!窗户!」
我从床上弹起来冲出去。阳台那面封了泡沫板的墙上,全是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不是漏风,是墙外头的冷气在往里钻,撞上室内的热,凝成了雾。
温度计,6度。
我家暖气,凉了。
我抓起手机,凌晨一点零六分,本地时间。手机信号还有,无线网还连着,群消息还在跳——
小区群:「谁家暖气凉了?」
「我家的也凉了!」
「物业电话打不通啊!」
我扒着窗户往下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雪来了。
没有风。第一片雪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整座城市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雪片大得反常,一片有半只手掌大,落地不化。十分钟后,路灯底下就积了指头深。
我妈抖着手摸手机:「雪……怎么这个下法……」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妈,从现在起,你听我的。」
她没骂我。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忽然说:「把你盛大爷叫来吧。灶上给你盛大爷留的饺子,一直没舍得下。」
我心里一酸。这半年她骂我买煤封窗,转头给盛工包了饺子。
凌晨两点,盛工拎着一个帆布包到了。进门第一件事,脱了外套就去摸暖气管,摸完脸色就变了。
「管网断了。」他说,「不是冻裂,是站里停炉了。」
「停炉?谁让停的?」
「设计标准零下19度,我是按规程停的炉——」盛工顿了一下,「可这温度,不归规程管了。有人提前下过指令。」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摔在桌上。
「下午体检,我根本没去市一院。我回了趟站里,从值班室的废纸篓里,捡回来的。」
那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页眉四个字:曙光工程。
我一张一张翻。保温舱体,地下三层,恒温供电,独立煤储——热电站的地底下,两年前就开始修一个能装两千人的避难所。
而最后几页,是一张名单。
名单很长,打了两页半。我扫过去,全是单位和人名,市里的、站里的、能源集团的。翻到第二页末尾,我的手指停住了。
名单倒数第七行:
林秀兰。备注栏:家属。
我妈叫林秀兰。
我拿纸的手开始抖。盛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我,眼神变了。
「你妈怎么会在曙光名单上?」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张纸,手里的盘子没掉,人却站住了。
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她就那么站着,看了那张纸十秒钟,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陈原啊陈原。」她说,「死了十一年了,还要管我们娘俩死活。」
陈原,是我爸的名字。
那天夜里,我妈坐在炉子边上,说了她瞒了我十一年的事。
我爸不是病死的。
我爸是漠河站出来的观测员,后来调到省气象台。1998年,他在漠河站见过一次黄云,跟盛工见过的同一种。从那以后他开始私下研究,说那股寒流是有周期的,四十多年一轮,下一轮,会砸在人口密集的地方。
他写了报告。一级一级往上递。递到第四级的时候,报告没了,人也病了。
「从确诊到走,四个月。」我妈说,「肝癌哪有那么快的。你爸走之前一个礼拜,把一个牛皮纸包交给我,说要是有一天,天气预报报出一个不可能的低温——」
她停下来,看着炉火。
「他就说了一句:带陈野去坟里挖。别提前去。」
屋子里死一样静。盛工捏着自己的老花镜,半天,说了句:「1998年漠河站的黄云记录……归档人,就叫陈原。我拜过他那份记录当师傅。」
「妈,」我嗓子干得发疼,「牛皮纸包呢?」
「在你爸坟里。」她说,「寿衣底下。我埋进去的。这些年我夜夜怕,怕有人刨坟,又怕没人信——」
她看着我,眼睛在炉光里亮得吓人。
「现在,天气预报报出来了。」
5. 避难所谈判
雪下到第二天,全城断电。
手机在第三天凌晨全部变砖。基站撑到了最后,撑死的时候给我推了条运营商短信:请市民居家御寒,减少外出,救援即将展开。
即将。这个词后来成了全城的笑话。雪停了三次,起了三次,没人来。
我们四个人,一间屋,一炉煤。我妈做饭,盛工盯炉子和通风——他教我拿蜡烛测一氧化碳,火苗发黄就开缝。白天我戴着两层口罩出去扫雪,不是为出入,是不让门口的雪积到一人高,堵死我们的门。
第三天,有人敲我家门。
是物业的赵主任,带着两个穿制服的,站在没膝的雪里,脸冻得青紫。
「小陈,」他声音是哑的,「听说你家有煤。」
我没让他进门。
「整个小区就你一家有炉子。」他往楼道里呵了口白气,「街道要求资源共享,你交出来,算你为小区做贡献。」
「赵主任,」我说,「煤给你一半,炉子不能给。」
「什么叫一半?」
「一半够你烧十天。」我说,「十天以后的事,你现在跟我下去看一样东西,看完你就懂了。」
我带他下到楼道电表箱,撬开夹层,取出那份快照备份——17日的原始日志、提前两小时的辟谣落款、境外节点登录记录,还有盛工那张手画的管网曲线。
赵主任看了半个小时,把纸还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早知道。」他说。
「嗯。」
「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说,「十一月十八号,我在小区群里发了三条分析。是你把我踢出群的。」
赵主任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冲他的两个手下摆摆手:「煤不要了。回去……回去把三号楼的老头老太太,能背的先背到小陈这栋楼来。」
他走之前,最后问了我一句:「接下来呢?雪还会下吗?」
「会。」我说,「会下到第九天。第九天停了以后,别高兴。真正的冷,在那之后。」
第七天夜里,雪小了。第八天,天上的灰白裂开一道缝,露出星星。
第九天早上,雪停了。
全城没有一丝声音。零下五十度的晴天,太阳出来了,照得雪面亮得刺眼。有人推开窗,跪在窗台上哭,喊救命,喊了半个小区。
然后,电来了。
只来了五分钟。只有几个方向的楼亮了灯。紧接着,热电站的方向,传来低低的汽笛声。
盛工猛地站起来,扒着窗户听,听完脸上的皱纹全沉下去了。
「开门了。」他说,「曙光工程,开门放人进去了。」
名单上的人,在雪停的第一时间,被接走了。两千人的位置,只走了名单上的三百多个。
剩下的两百个名额,关主任们留着卖。
我、我妈、盛工,还有楼下背来的十一个老人,在第九天中午,下了雪。
雪深及腰。盛工在前面开路,他用两块床板绑了雪橇。走了四十分钟,热电站的侧门大开着,门口停着三辆装甲一样厚的改装卡车,几个穿黑夹克的人持着对讲机,正往车上搬东西。
搬运的队伍里,我一眼看见了关主任。
他老了很多,眼窝陷下去,可那件黑夹克还是干的、挺的。两千人的避难所,他提前进去待了九天。
「站住。」对讲机放下,两个持枪的拦住我们,「干什么的?」
「曙光筹备,盛长河。」盛工把调岗通知拍在他面前,「返聘工程师,编号38。地下三层的三号炉,是我装的。你们的供暖系统天天报压差,报告上签字的是谁,你们自己看。」
两个持枪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进去了。十分钟后,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认得他,气象台的,上一世我在数据公司的走廊里跟他打过照面。
年轻人看见盛工,愣了一下,看见我,愣得更厉害。
「陈野?」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怎么……」
「你的短信,我收到了。」我说。
他的脸刷地白了。
「用我自己的号码,从境外节点发来的。」我盯着他,「陈哥,那不是技术手段。」
他张着嘴,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动作快得像在烧自己。
「你爸的报告,第四级以后没有丢。」他说,「被曙光的人拿走了。周期是真的,这次寒流过了,还有下一次,四十年后。关主任他们不修四十年后的方舟,他们只修眼前的。你爸那份原始计算,是唯一的底稿。」
「你到底是谁?」
「1998年,漠河站,你爸带过的实习生。」他说,「我欠他一条命,欠了二十八年。」
他转身要进站,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名单最后一页,陈原那一栏,家属写的是你妈。是陈原1998年就报上去的。曙光的人查了十一年,一直没敢动你们,因为老盛的模型底稿上,签的是陈原的名字——他们抢了报告,不敢杀署名人。」
「现在寒流来了,名单用完了,他们就不需要忌讳了。」他说,「所以,进来的话,别报名字。」
大门里头,温度不算暖,但有光,有电,有烧着的炉子。盛工的三号炉在最底层,靠着它,我们十几个没上名单的人,在第一道关卡就被拦下的地方,捡了一条走廊的边。
关主任发现我们的时候,是在第四天。
他带着两个持枪的走到炉前,看着我们在他的地盘上生了火,煮了一锅雪水泡的面。
「陈野。」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十一月那天的会议室里哑多了,「出去。」
「关主任,」我说,「两千个位置,进来了三百个人。空着一千六百个。」
「剩下的位置有用途。」
「什么用途?」
他不答。他答不了。剩下的名额,是被他们留着当「重建时期的劳动力」的——雪化之后,这座城要人挖。挖得动的活人,比煤贵。
「关主任,」我从怀里掏出那沓快照备份,摊在炉子边上的配电箱上,「提前两小时的辟谣,境外节点的登录记录,查无此人的账号。这些东西我一式四份。你们烧了我,还有三份会在雪化之后,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冒出来。」
关主任盯着那沓纸,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什么。」
「不多。」我说,「一,这栋楼的口粮配给,加十一份。二,三号炉的维护档案给我,老盛的眼睛不能对着压差表熬。三——」
我停了一下。
「把陈原那份原始计算,还给我。」
走廊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关主任站了很久,久到两个持枪的不安地看他。最后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配给单上签了字。
签完,他没走。他看着我,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炉边的人听得见:
「1998年,漠河站的报告递到我桌上的时候,我批的是:数据来源可疑,不予立项。」
「我以为我批掉的是一个疯子的论文。」他说,「后来我知道我批掉的是什么,是1999年。」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扶了一下墙。
6. 下轮寒潮
雪化是在第二十六天。
零下十度,雪面开始塌,一踩一个坑。全城的活人陆续出来挖路、寻亲、扒粮食,曙光的卡车开始在废墟里调度,广播里第一次出现了正常的人声。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上坟。
我背着一整套工具,叫上盛工。我妈没让去——她心口疼的老毛病,第九天那波寒潮里犯过一回,配给单上的药续上了,可人还虚。
坟头的雪有一人多高。我挖了六个小时,手上的手套磨穿两副。挖到棺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棺盖掀开,寿衣底下,一个牛皮纸包,用防水布裹了三层,完好无损。
我抱着它上了地面,蹲在雪里拆。最外面是一份手写报告,1998年的,纸都脆了。中间是一个笔记本,我爸的字,密密麻麻,全是周期计算——比曙光的模型早了二十八年,结论分毫不差。
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陈野,如果你妈还活着。
我爸的字我十二岁之后就再没见过,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蹲在雪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读,读到一半,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了字。
信不长。他说:野野,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三件事。一,预报应验了;二,你妈还在;三,你信了你爸最后一回。
他说:我知道你会恨我,把你们娘俩留在雷上。可这轮寒流的中心带,算来算去只有两个安全区,一个是热电站,一个,是咱家那栋楼的地下——你妈不知道,1997年我回家探亲那年,托人在咱家楼底下,修过一个备用煤库。钥匙在门槛第三块砖底下。图纸我留了。人手我不放心,所以我谁也没说,只修了,没留名。
信的最后一段,字很抖:
「野野,往后的天气,一年比一年邪。你爸这辈子没干成一件事,就是让预报里的坏消息,被人当真。你替我干。去把数据捡起来,别管给谁看——看的人笑,就让他们笑。总有一天,笑的人会闭嘴。」
我读完,把信折好,贴身放了。
回头,盛工站在雪里看着我,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老花镜摘了,眼睛红的。
「陈原那笔账,」他说,「我替他干。管网我熟,模型我懂,缺个整理数据的。」
「缺个敢把坏消息往上报的。」我接。
雪原上风起来了,吹得坟前的纸灰打转。我把坟重新培好,压上一块新石头,给我爸点了三根烟,插在雪里。
烟没着,风太大。我拢着手心护了半天,第三根,着了。
下山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那部早就该报废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接上了曙光的应急基站,一格格信号爬上来。屏幕亮起,是苹果自带的天气预报,自己刷新了。
推送标题写着:
「本周日,最低气温,零下41度。」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这行字,笑了。
上一世,全城的人都会笑。苹果又出bug了。
这一世,我把手机揣回怀里,朝着热电站的方向走。第三块砖底下的钥匙,在我兜里。
这一次,笑的人会闭嘴。
搬煤的,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