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袍逼宫
【正文】
沈青梧把最后一件陪嫁簪子从匣子底摸出来的时候,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
她手一翻,簪子滑进袖袋。进来的是褚让,手里端着一盏茶,白瓷盖碗,热气打着旋往上飘,
“沈掌事,陛下要裁冬衣。”褚让把茶搁在她案头那摞料子样册上,指节敲了敲册面,“让你去趟乾清宫,”
沈青梧看了眼那盏茶。褚让递茶从来先试温度,这盏搁在她面前,盖子没揭,说明他还没试过,
“现在?”
“现在。”褚让笑,眼角褶子叠了三层,“陛下脾气你知道,等不得。”
沈青梧起身,顺手把案上那本样册拢进袖筒。褚让不动,堵着门口,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徒弟,祝小满,今儿一早被内务府叫去问话了,为的什么,你知道?”
她脚步没停,从他胳膊边擦过去。“不知道,”
“那正好,”褚让侧了侧身,“去了乾清宫,一块儿问问。”
乾清宫东暖阁烧着地龙,沈青梧进去就看见晏听澜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他穿的是常服,石青色暗纹袍,领口磨得起毛边,一看就是她去年给缝的那件。晏听澜没抬头,把那张纸朝她这边推了推。“沈掌事。你看看,”
沈青梧接过。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底下按了个手印,红泥印子,指纹清清楚楚,她扫了两行,心口发紧,
“闵三娘?”她抬眼,“下毒?”
“朕也纳闷。”晏听澜终于抬头看她,嘴角挂着笑,眼底没温度,“尚食局掌膳,往朕的早膳里搁巴豆粉,你说她图什么?”
“图个拉肚子?”沈青梧把纸折好,放回炕桌上,“陛下,巴豆粉搁在粥里,味道冲鼻子,御膳房三道尝膳的太监又不是摆设,这供状,谁问出来的?这么跟你说吧,”
晏听澜没答,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褚让从门外进来,手里换了盏热茶,这回他先揭开盖子抿了一口,才搁到晏听澜手边,
“问出来的。”褚让慢悠悠接了话,“闵三娘自己按的手印,没人逼她,”
沈青梧盯着褚让的手。那双手白净,指甲修得齐整,端茶递水二十年,指头上没沾过血,可经他手摁下手印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陛下要臣怎么做?”她转回头问晏听澜,
“简单。”晏听澜把炕桌上另一个东西推过来,是个紫檀匣子,匣盖雕着龙纹,头皮一阵发麻。打开,里头叠着一匹明黄缎料,料子上画了粉线,九条龙纹的轮廓已经勾出来了,“先帝的龙袍,你爹做的,朕这件,你做,九条金龙,一条不能少。做完了,朕放你出宫,闵三娘的事一笔勾销。”
沈青梧手按在匣盖上。九条金龙,按尚衣局的规矩,掌事女官一年绣一条,绣完九条得九年,皇帝给她几个月?“陛下,九条龙,臣一个人绣不完。”
“那就找帮手。”晏听澜站起来,个头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罩下来,“你徒弟祝小满,朕放她出来帮你,闵三娘先押着,你哪天绣完,朕哪天放人,”
褚让在旁边咳了一声。“陛下,尚衣局不缺人手,缺的是料子。今年江宁织造进贡的捻金线少了三成,九条金龙要的线,得从南边再调,”
晏听澜皱了皱眉。“那就调。”
“调是能调。”褚让不紧不慢,“只是南边三条水道,都在漕帮手里。闵行舟那人,不见银子不发货。”
沈青梧听见“闵行舟”三个字,袖子里攥着簪子的手紧了紧。腿一软。说实话,晏听澜看了她一眼,“沈掌事,你跟闵行舟熟不熟?”
“不熟。”她答得干脆,“臣只管做衣裳,不管水路,”
“那就当朕没说,”晏听澜把匣子往她怀里一推,“七天。七天之内,朕要看见九条龙的底样。做不出来,祝小满跟闵三娘一块儿去浣衣局刷马桶。”
沈青梧抱着匣子退出来。走到乾清门外的石阶上,褚让从后面跟上来,跟她并排走,
“七天。”褚让看着前头的宫道,“你猜陛下知不知道你爹欠闵行舟的钱?”
沈青梧脚步没乱。“褚公公知道的事,陛下自然也知道。”
“咱家不知道。”褚让笑了一声,“咱家只知道,闵三娘是闵行舟的亲妹子。亲妹子押在大牢里,他肯不肯出捻金线,就看沈掌事怎么开口了,”
他停住脚,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天冷了,护膝,去年那副磨破了,”
沈青梧接过。布包里是两团新棉花,絮得厚实。她没道谢,褚让也没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撂下一句:“你那个徒弟,嘴快。今儿在內务府把嫡母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咱家压着,这会儿已经挨板子了,”
沈青梧回到尚衣局,先去了后院库房。祝小满蹲在库房门槛上,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半截剪断的绣线,看见沈青梧进来,她蹭地站起来,
“师父,我没下毒!闵三娘也没下毒!是内务府那个姓刘的管事,他逼闵三娘在膳食里搁东西,闵三娘没应,他反手就栽赃!”
“你闭嘴,”沈青梧把匣子搁在案上,掀开盖,“先看这个。”
祝小满凑过来,看见明黄缎子和粉线龙纹,倒吸一口气,“九条金龙?这不,陛下疯了?”
“七天。”沈青梧把缎料拎出来铺在案上,“你跟我,两个人,绣九条龙底样,做不完,你跟闵三娘去浣衣局,”
祝小满脸白了,“师父,七天连一条龙都绣不完。光龙鳞就得用三种线,捻金线、孔雀羽线、还有那种银鼠毛混纺的,库里捻金线就剩半轴。”
“半轴够绣几条龙?”
“一条半。”
沈青梧坐到案前,把料子翻了个面,手指顺着布纹捋,“先绣龙爪。龙爪用银鼠毛线,库里有多少?”
“够三条龙的爪子。”
“那就先绣三条。”沈青梧拿起粉线,在料子边角勾了个小样,“剩下六条,等捻金线到了再补,”
祝小满急了。“线从南边调,路上就得半个月,七天怎么够?”
沈青梧没答。她低头把粉线勾完,才说:“你嫡母写给宫里那位贵人的信,还在你身上?”
祝小满脸更白了。“师父你怎么”
“你嫡母把你塞进宫当眼线,你进宫三个月,得罪四个管事,一封信都没递出去,这信在你身上,就是块烫手山芋,”沈青梧把剪子往桌上一拍,“拿出来。”
祝小满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个油纸包,巴掌大,封口用蜡封着,沈青梧接过来掂了掂,没拆,
“信里写什么?”
“我不知道。嫡母封好了给我的,让我找机会搁到尚食局的膳单底下。”
沈青梧把油纸包收进自己袖袋,跟那根陪嫁簪子并排放,“这信我替你收着,你只管绣龙爪,别的不用管,”
祝小满咬着嘴唇。“师父,闵三娘那边”
“闵三娘的事我来办。脑子嗡的一声。”沈青梧站起来。“你今晚别回住处,睡库房,外头不管谁来找你,就说在赶龙袍的底样,走不开,”
祝小满点头,又拉住她袖子,“师父,你是不是要去找闵行舟?说到底,”
“我找不找他,你少打听,”
2 密信换线
沈青梧出了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换了身寻常妇人穿的灰布袄子,从西华门出去,拐进南城的一条窄巷,心里一紧,
巷子尽头是间茶铺,门板半掩着,里头亮一盏油灯。她推门进去,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男人,正在剥花生,桌上堆了一小堆花生壳,
闵行舟抬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沈掌事,稀客,坐。”
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闵行舟把剥好的花生米推过来一小碟,“先垫垫。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褚让那老东西又给你气受了?”
“你妹子在大牢里,”沈青梧说,闵行舟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毒,按了手印。”沈青梧看着他的脸,“你信吗?”
闵行舟把手里那颗花生扔回碟子里,“我妹子连杀鸡都不敢看,你跟我说她下毒?”
“我也不信。”沈青梧靠回椅背,“可手印是真的,供状在皇帝手里。七天,我要交九条龙的底样,捻金线不够,南边三条水道在你手里,线到了,我保你妹子出来。”
闵行舟不接话,拿过茶壶给她倒了碗茶,茶水浑,飘着茶叶梗子,“沈掌事,你爹那笔钱,连本带利压了八年。你今儿不来说这个,先说线。”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沫,“咱俩先把旧账清了,再谈新买卖,”
“旧账多少?”
“本金四十两,利滚利,八年,按漕帮的规矩,三百二十两。”
沈青梧眼皮没抬。“你放的是印子钱,月息三分,八年滚下来,撑死一百八十两,三百二十两,你多算了。”
闵行舟笑了一声,把茶碗搁下,“沈掌事果然是算账的。行,一百八十两,你给钱,我发线,”
“我没有一百八十两,”
“那你拿什么换?我跟你说,”
沈青梧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苏州织造祝家嫡母,写给宫里贵人的一封信。这信要是落到合适的人手里,祝家在江南的织造生意就得换人做,有点不对。你漕帮运的丝,有六成从祝家织造走货。祝家倒了,你的船就得空一半,”
闵行舟盯着那个油纸包,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信里写什么?”
“我没拆。”沈青梧说,“但我知道收信的人是谁。内务府姓刘的管事。就是他逼闵三娘下的毒,”
闵行舟脸色变了,“刘太监?那老东西卡着我的船,今年已经讹了我三回,”
“所以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沈青梧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你把捻金线给我,我把这信交给能治刘太监的人,你妹子出来,祝家换人做,你的船不空,我的龙袍绣完,”
闵行舟没急着拿信。他盯着沈青梧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又把花生碟子拉回来,捏了一颗扔进嘴里。“七天。”他说,“捻金线明儿一早就装船,走水路,三天到通州码头,但线到了,你得先把我妹子捞出来,见不到人,线我随时能停。”
“线到那天,闵三娘就能出来,”沈青梧站起来。“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说。”
“后天晚上,你找个人,往内务府刘管事的住处送一筐炭,炭底下压二两银子,银子上刻漕帮的记号。别的不用管。”
闵行舟眯起眼,“栽赃?”
“送礼。脚下一软。”沈青梧把灰布袄子的领子拢了拢,“刘管事收了漕帮的银子,褚让自然会查。查出来,闵三娘那供状就不作数了。”
她推门出去,闵行舟在后面喊了一句:“你爹那铺子”
“线到了,铺子你留着。你看,”她头也没回,“我拿信换,”
回到宫里已经过了亥时,有点怪。沈青梧绕到尚衣局后院,祝小满果然蹲在库房里,就着一盏小油灯在绷子上绣龙爪,银鼠毛线在灯下泛着灰白的光,不对劲。“师父,闵三娘那边有信儿吗?”
“有。”沈青梧把袄子脱了,换回官服,“后天晚上之前,她就能出来。”
祝小满手一抖,针扎进指头肚,血珠子冒出来,“真的?”
“假的。”沈青梧拿过她的绷子看了一眼,“龙爪的鳞片,从外往里绣,你从里往外,拆了重来,”
祝小满瘪着嘴拆线,沈青梧坐到她对面,拿起另一副绷子上绷。两个人闷头绣了半个时辰。外头有人敲窗户。“沈掌事,”是褚让的声音,压得低,“陛下让你去趟御书房,”
沈青梧把绷子放下。祝小满拉住她袖子,小声说:“师父,褚公公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吓人,”
“他哪回都这样,”沈青梧拍拍她手背,“绣你的,”
御书房里就晏听澜一个人。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手里捏着朱笔,笔尖悬在折面上没落,
“朕听说你出宫了,”他没抬头,“去见闵行舟了?”
沈青梧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臣去打听捻金线的行情。”
“行情打听到什么了?”
“一轴线换一封信。”沈青梧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案角,“内务府刘管事,跟漕帮有私账往来。这封信是苏州织造祝家嫡母写给刘管事的,里头写了什么,臣没拆。但臣猜,跟闵三娘那桩案子脱不了干系,”
晏听澜终于放下笔,拿起油纸包,翻来覆去看了看。“祝家嫡母,是你那个徒弟的嫡母?”
“是。”
“你把她卖了?”
“臣把她闺女保了。”沈青梧说,“祝小满在宫里,嫡母捏着她的把柄。得了,这信交到陛下手里。祝家嫡母就没把柄了,臣拿她嫡母的把柄,换陛下手里闵三娘的人,头皮一阵发麻。”
晏听澜拆开蜡封,抽出信纸看了两行,眉头拧起来,他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刘福通,内务府采买管事,朕登基那年他就在,褚让跟朕说这人老实。”
“褚公公眼里的老实,跟陛下眼里的老实,大概不是一个意思,”
晏听澜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信里说,祝家每年给刘福通送三千两银子,换内务府三成的采买份额。今年送银子的船让漕帮扣了,刘福通就拿闵三娘出气,逼她在朕的膳食里动手脚,好栽赃给漕帮。闵三娘不干,他就自己写了供状,逼闵三娘按手印,不对劲,”
“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打算怎么办?”晏听澜把信纸折好,塞回油纸包,“朕打算问你。你刚才跟闵行舟谈了什么条件,说不上来,才能让他把捻金线发出来?”
沈青梧没瞒。“臣让他往刘福通住处送一筐炭,炭底下压二两银子,刻漕帮记号,”
晏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笑跟之前不一样。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栽赃。后背直冒冷汗。褚让查出来,刘福通就得咬出祝家,祝家一倒,刘福通在内务府的位子就空了。你徒弟那个嫡母,没了刘福通撑腰,就得乖乖把祝小满的娘家人交出来,”
“陛下圣明,”
“少拍马屁。”晏听澜把油纸包推回来,“这信你留着,刘福通的事,朕让褚让去查。你只管绣龙袍,七天,一天不能拖。”
沈青梧拿回油纸包。“臣还有一事。”
“闵三娘出来之后,臣想把她调到尚衣局,尚食局的活儿她不能再干了。刘福通手底下还有人,”
晏听澜盯着她看了几息。“你倒会挑时候开口。”
“臣也是没办法。”沈青梧把油纸包收好,“尚衣局缺个管库房的,闵三娘心细,数料子比臣还准。”
“行,”晏听澜摆手,“去吧。我跟你说,七天之后朕要看见龙袍底样,看不见,你跟她一块儿去刷马桶,”
沈青梧退出去。走到门口,晏听澜又叫住她,“沈掌事。”
“臣在。”
“你爹那裁缝铺,在城南哪儿?”
沈青梧后背绷了一下。“城南柳叶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朕知道了。”晏听澜低头翻开折子,“去吧。”
3 龙袍初成
第二天一早,漕帮的捻金线装船。第三天夜里到通州码头,闵行舟亲自押的船,卸货的时候多搁了一箱。箱子夹层里塞了二十轴线,比商定的多了五轴,后背直冒凉气。褚让的人第四天早上查了刘福通的住处,从炭筐底下翻出二两银子,银子上刻着漕帮的锚纹记号。刘福通喊冤,褚让笑眯眯给他倒了杯酒,喝完酒刘福通就招了。
祝家嫡母的信从刘福通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来,跟沈青梧手里那封一对,笔迹一模一样,
第五天,闵三娘从大牢里放出来。沈青梧去接的人,闵三娘瘦了一圈,颧骨上蹭破块皮,看见沈青梧就骂,
“姓沈的,你总算来了!再晚两天,老娘就把牢里的老鼠炖了吃!”
“牢里伙食不好?”沈青梧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只烧鸡。闵三娘抢过去撕了条鸡腿,边啃边骂刘福通:“那老阉狗,拿我哥的船压我,说我不干就让我哥的船沉在运河里,我呸!我哥的船沉了,他拿什么运祝家的丝?拿尿壶运?”
“行了,吃你的,”沈青梧把她领回尚衣局后院。祝小满正绷着龙爪,看见闵三娘进来,针一扔就扑上去,有点怪。“三娘!这不,你没事吧?”
“没事,牢里管饭,就是菜里没油水。”闵三娘啃完一条腿,拿袖子抹嘴,“沈青梧,我哥让我捎句话。捻金线多给了五轴,算他添的,你爹那铺子,他再宽限半年,”
沈青梧点头,把她按到库房管事的位置上。“数料子。捻金线入库,一轴都不能少。心里咯噔一下。”
第六天,褚让又端着茶来了尚衣局,这回他先揭盖试了温度,才搁到沈青梧手边。“刘福通下了诏狱,祝家嫡母在苏州被扣了,”褚让看着她绷子上的龙爪,“你徒弟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沈青梧把最后一针龙爪收尾,银鼠毛线用完了,九条龙绣了三条完整的爪子,剩下六条只勾了粉线轮廓,“等龙袍绣完再跟她说,”
褚让叹了口气。“沈掌事,你猜陛下知不知道你拿祝家的信换闵三娘的命?”
“陛下什么都知道。”沈青梧抬头看他,“褚公公不也知道?”
“咱家什么都不知道。”褚让笑,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咱家只知道,你爹那铺子,陛下昨天派人去量了尺寸,”
沈青梧手里的针停了。褚让站起来,慢悠悠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陛下说。你爹那裁缝铺门口那棵枣树,歪得有意思,他想在树底下搁张石桌,夏天乘凉,”
沈青梧攥着针没说话。褚让走了以后,祝小满凑过来,“师父,褚公公什么意思?”
“意思是陛下要给你师公的铺子翻修。”沈青梧把绷子上的龙爪最后几针收完,拿剪子剪断线头,“去把闵三娘叫来,捻金线到了,今晚开始绣龙身。七天快到了,明天得交底样,”
第七天一早,沈青梧抱着匣子进乾清宫。晏听澜翻开匣盖,明黄缎子上三条完整的金龙爪子银光闪闪,剩下六条粉线轮廓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标了绣法和用线。就这么着,“七天,三条爪子。”晏听澜把匣子合上,“朕说话算话,闵三娘放了,祝小满回尚衣局,但你得接着绣,九条龙,一条不能少,”
“臣知道,”
“还有。”晏听澜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你爹的铺子,朕让工部去修了。修好之前,你爹先搬到织造局后头的官舍里住,那笔印子钱,朕替你出了,有点不对。”
沈青梧接过纸,是张地契,柳叶巷那间铺子的,底下盖着内务府的印,心里一紧。“陛下,臣还不起。”
“不用你还。”晏听澜站起来,从案后绕出来,“朕的龙袍绣完,你出宫,铺子归你爹,但每年入冬之前,你得进宫给朕缝一件里衣,”
沈青梧抬头看他。晏听澜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跟去年那件一样,”他补了一句,“领口别太紧,朕脖子怕勒。”
褚让在旁边咳了一声。“陛下,龙袍的事”
“朕知道,九条龙她一个人绣不完,”晏听澜摆摆手,“让祝小满和闵三娘搭把手。尚衣局缺人就从内务府调,别再从外头找,后背直冒凉气,外头的人,朕信不过。”
沈青梧抱着匣子退出来。走到乾清门外,褚让跟上来,递了个新布包,
“护膝,今年的。”
沈青梧接过来掂了掂,比去年厚,“褚公公,刘福通下了诏狱,你在内务府的位子稳了,”
“咱家的位子什么时候不稳过?”褚让笑,“倒是你,沈掌事。陛下让你每年入冬缝一件里衣,你知道什么意思?”
“知道,”沈青梧把布包收好,“意思是臣这辈子别想彻底出宫。”
“明白就好。”褚让拍拍她肩膀,转身往回走,“回去绣龙袍吧。九条龙,明年开春之前得绣完。你看,陛下等着穿。”
沈青梧回到尚衣局,祝小满和闵三娘已经支起了绣架,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穿线。头皮一阵发麻。“闵三娘你手轻点,那是孔雀羽线!”
“你管我轻重。我管库房你管针,咱俩谁大?”
“我师父大!”
“你师父听我的!”
沈青梧把匣子搁在案上,抽出缎料铺平,“别吵了,九条龙,明年开春之前绣完。绣不完,咱仨一块儿刷马桶,”
祝小满和闵三娘另一头闭嘴。沈青梧拿起粉线,在第一条龙的眼珠位置点了个记号,“从今天起,尚衣局所有活计往后排,龙袍第一,祝小满绣龙鳞,闵三娘管料子,我绣龙头,谁耽误一天,扣一个月俸禄。”
闵三娘嘟囔了一句“比尚食局还狠”,低头去数捻金线。祝小满偷偷朝沈青梧吐了吐舌头,拿起绷子开始穿线。沈青梧坐到绣架前,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外头飘了今冬头一场雪。她想起褚让的护膝还在袖袋里,想起晏听澜说领口别太紧,想起她爹铺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
她低头绣龙眼,有点不对。针尖穿过明黄缎面,金线在雪光里亮了一下,
4 出宫算账
龙袍绣到第七条的时候,出事了,心里一紧。祝小满半夜敲沈青梧的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递上来一卷东西。沈青梧展开一看,是那封密信,有点不对。她嫡母写给宫里贵人的,上头白纸黑字:尚衣局沈氏掌事,与漕帮暗通款曲,印子钱往来账目可查。“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沈青梧把信纸折回去。“我枕头底下。
”祝小满嗓子发干,“有人塞进来的,今早还没有。说白了,晚上就压在我褥子底下了,”
沈青梧把信凑到灯下看了看纸边。没折痕,新裁的。塞信的人急,连做旧都懒得做,怪怪的。“你嫡母知道你在宫里跟谁走得近?”
“她知道我跟您。”祝小满咬着嘴唇,“她还知道闵三娘跟您对桌吃了十二年饭。”
沈青梧把信扔进炭盆,火苗舔上来,纸卷发黑,灰飘起来。“明天起你搬我屋里睡,这信的事烂肚子里,”
第二天一早,褚让端着茶来了尚衣局。他今天没穿蟒袍,换了件半旧的青灰夹袄,膝盖上绑着沈青梧去年送的护膝,臃肿得像个卖炭翁,
“沈掌事,陛下问龙袍进度,”
“七条绣完了,第八条起鳞,”沈青梧把绷子翻给他看。褚让没接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搁在案上,头皮一阵发麻,不对劲。“内务府新到的料子,让尚衣局核价。你看看,”
沈青梧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目,心往下沉了半寸。这批料子的报价比市价高了四成,经手人签的是闵行舟的漕帮。她抬头看褚让,褚让正低头吹茶沫子,吹得慢条斯理,
“褚公公,这价不对。”
“哪儿不对?”
“缎子市价一匹十二两,他报十六两八钱。多出来的四两八,够买两亩水田。”
褚让把茶盏搁下,手指头在单子上点了点,“签收人那栏,空着呢。你填谁的名字,这银子就进谁的兜,有点不对。沈掌事,你猜猜,是咱家想贪,还是陛下想让你贪?”
沈青梧没吭声。老实讲,心里咯噔一下。褚让站起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陛下要办漕帮。闵行舟手里那三条水道,一年过税银四十万两,交到户部的不到十万,剩下三十万去哪儿了?陛下查了三年,查到内务府就断了,刘福通下了诏狱,可他上面还有人。”
“您是说,这单子是个套?”
“套已经下了,绳头在你手里。你填闵行舟的名,内务府就把差价扣他头上,他拿不出银子就得拿水道抵。你不填,这单子退回内务府,咱家就得被请去喝茶,有点不对。”
沈青梧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抬头看褚让,褚让正冲她笑,笑得跟庙里的弥勒佛一个样,
“褚公公,您跟先帝那会儿就管着内务府。这价码是您定的?”
“咱家定的。”
“那您留这个破绽给我,是想让我帮您填谁?”
褚让收起笑。把茶盏里的残茶泼在墙根。“你爹那笔印子钱,闵行舟放了八年没收,你猜他在等什么?等你出宫,等你嫁进闵家给他当账房。你每月还那点利息。他压根看不上,他要的是你这个人,”
沈青梧手指头在绷子边沿上掐出一道印。“你替陛下办成这件事,陛下放你出宫。你出去之后爱嫁谁嫁谁,爱给你爹还债还债。闵行舟要是还敢拿印子钱说事,怪怪的,漕帮的二当家就该换人了。你看,”褚让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徒弟,祝小满,她嫡母昨儿递了牌子要进宫请安,咱家给驳了。
你猜她嫡母跟谁一块儿递的牌子?跟闵行舟的拜帖,前后脚进的通政司。”
沈青梧把那张单子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在签收人那栏写了两个字:褚让,头皮一阵发麻。写完了把笔搁下,冲外头喊:“祝小满,去尚食局把闵三娘叫来,就说她哥要倒大霉了,让她来求我。”
闵三娘来得比兔子还快,进门就嚷嚷:“沈青梧你发什么疯?我哥怎么了?”
沈青梧把单子拍在她面前。“你哥拿漕帮的料子充内务府的账,差价四两八一匹,这批料子三百匹,差价一千四百四十两,内务府认了这钱,你哥就得拿水道来抵,你哥的水道一交。你侄子明年进京赶考的盘缠你出?”
闵三娘脸白了。“我哥干不出这种事。他贪归贪,不敢贪到内务府头上,有点怪,”
“他不敢。可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签。”沈青梧把炭盆里没烧干净的密信角挑出来,上头还剩半个“漕”字,“你哥的妹子在宫里给皇帝做饭,有人拿你的事拿捏你哥。你偷着往家捎银子的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闵三娘张了张嘴,没出声,“你想想,谁问你要过银子数目?谁替你算过能捎多少?”
闵三娘眼珠子转了两圈,脸色从白转青。“刘福通管着宫门口查验。我每回捎银子,都是他手底下人过的秤。”
“刘福通如今在诏狱里蹲着,他上头还有人,那人拿你的事逼你哥签了这份单子。头皮一阵发麻。说实话,你哥签了。料子进了内务府,差价进了那人的兜。事发之后查下来,你哥顶罪,你跟着完蛋,我没了徒弟没了对桌,尚衣局剩个空架子,你猜谁最想要这个结果?”
闵三娘把单子揉成一团,“我这就去问我哥。”
“你出不去宫,”沈青梧把她按坐下,“你哥也进不来。这事儿得有人两头跑,”
祝小满从门后探出脑袋。“师父,我行吗?我嫡母不是递牌子了吗?让她进来,我当面问她。她跟谁一块儿递的拜帖,她心里清楚,问出来我撕了她的脸,”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祝小满说这话时手没抖,不错,
“行。”沈青梧从匣子里摸出最后一件陪嫁簪子,搁在祝小满手心。“你嫡母进来那天,你把这个给她看,就说沈青梧要她一句话。她在宫里攀的是哪根高枝,她说了实话,这簪子归她,你跟她的账一笔勾销。她不说,这簪子我当了,银子拿去请茶楼说书先生,把她当年怎么逼死你娘的事编成段子,在苏州城里连说三个月。”
祝小满攥着簪子,眼圈红了,嘴还硬:“我娘的事,说书先生编不出来,”
“编不出来我给他讲。我进宫之前在你娘绣坊里学过三个月手艺,你娘管我吃过二十七顿饭。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祝小满眼泪砸在手背上,把簪子揣进怀里跑了出去。闵三娘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比我当年还愣”,转头问沈青梧:“你把我哥摘出来,陛下那边你怎么交代?”
沈青梧拿起绷子,接着绣第九条龙的爪子,“你哥把水道交出来。我让陛下给他留三成股。他往后替朝廷管船,拿干股吃分红,比现在偷偷摸摸挣得多。说白了就是,他要不干,我就把你偷捎银子的事捅出去,你俩一块儿蹲诏狱,那地方冷,褚让的护膝你哥穿不上,”
闵三娘愣了半天,突然笑了,“沈青梧,你他娘的真会算账,”
“不会算账能跟你对桌吃十二年饭?”
三天后祝小满嫡母进宫。祝小满把那根簪子往她面前一搁,说了沈青梧教的话,不对劲。嫡母脸绿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吐出一个名字:内务府副总管,马德胜。刘福通倒台之后,马德胜想接刘福通的位子,得先扳倒褚让,扳褚让的抓手,就是沈青梧和闵行舟,
沈青梧把名字递给褚让的时候。褚让正在揉膝盖。他把纸条叠成方块揣进袖袋里,叹了口气。“马德胜跟了咱家十一年。十一年前他给咱家倒茶,手抖得洒一桌子。咱家说没事,慢慢来,他学会了,学会之后就想坐咱家的椅子,”
“您打算怎么处置?”
“他喜欢贪差价,就让他贪个够,内务府明年的料子全给他经手,差价翻三倍。等他把银子揣够了,咱家再报给陛下。陛下最恨贪官,抄家的时候马德胜能吐多少吐多少,正好填漕帮水道的亏空。”
沈青梧把龙袍最后一片金鳞绣完,咬断线头,“褚公公,您这招比我狠,”
“咱家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褚让把龙袍抖开。九条金龙在日光底下张牙舞爪,“行了,送去吧。陛下等着穿呢,”
晏听澜试龙袍那天,沈青梧跪在底下量下摆。晏听澜伸着胳膊让她量袖口,忽然说了句:“沈掌事,你爹铺子门口的枣树,今年结枣了吗?”
“回陛下,结了。臣托人捎了一筐进来,给褚公公分了半筐,有点怪。”
“朕的呢?”
“您那份臣留着呢。头皮一阵发麻。这么跟你说吧,等您放臣出宫那天,臣给您送一筐来。”
晏听澜笑了一声。把袖子收回去,“行。你出宫吧。尚衣局掌事的位子给你留着,你爱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就什么时候回来,闵三娘调到尚食局管采买,祝小满接你的班。”
沈青梧磕头磕到一半,晏听澜又补了一句:“你爹那笔印子钱,朕替你清了。从朕私库里出,别跟褚让说,他抠。”
沈青梧出宫那天是个大晴天,褚让送到宫门口,递了个新包袱。“明年的护膝,提前给你,省得你明年不进来,”
沈青梧把包袱系在驴背上。她爹站在驴旁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城南老张家的酱肘子,有点怪。老头不会说话,把肘子往她手里一塞,扭头去牵驴缰绳,后脑勺的白头发在太阳底下晃眼,
闵行舟在城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沓文书,他见了沈青梧就递过来:“水道抵给朝廷的契,我签了,你替我跟陛下说,三成股我认,但船工一个不能裁,”
沈青梧翻了翻文书。抽出一张看了看,塞回去,“船工不裁,你管着。往后漕帮的账我替你核,一年两季,工钱另算,”
闵行舟盯着她看了半天,有点不对。忽然笑了。“沈青梧,我放了八年债,最后连本带利赔进去,就换回来一个账房。”
“你换回来的是你妹子,你妹子不蹲诏狱,你侄子能赶考,你船工不丢饭碗,这笔账你算算,亏不亏?”
闵行舟把文书收好,冲她抱了抱拳,“亏。但我认。”
沈青梧骑上驴,她爹牵着缰绳往城南走,有点怪,走过鼓楼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墙头上站着个人,青灰夹袄,臃肿得像个卖炭翁。这不,褚让冲她摆了摆手。转身不见人影了。沈青梧把包袱里新护膝摸出来看了看。今年褚让多絮了一层棉花。针脚比去年密。她嘴角扯了扯,把护膝塞回去,拍了拍驴脖子。
“爹,回家,铺子门口那筐枣,给隔壁王婆送半筐。剩下半筐留着,明年开春我回来给陛下送枣的时候,捎一兜路上吃。”
沈青梧出宫第七天,闵三娘找上门来。天刚擦黑,裁缝铺后院支着锅煮浆糊,她爹在屋里踩缝纫机,咔嗒咔嗒响。闵三娘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汗印子,
“你倒是清闲。”闵三娘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砸,“尚食局新做的枣泥酥,偷出来的。”
沈青梧接住,油纸烫手,她掰开一块,枣泥里裹着半颗核桃仁。“你哥让我核账,你偷点心。你们老闵家一窝贼,”
“放屁,我哥把三条水道白扔给朝廷了,我偷两块点心算个屁。”闵三娘嗓门大得惊飞了院里枣树上两只麻雀,“你出宫那天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褚让那个老东西跪在乾清宫门口两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
沈青梧嚼枣泥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了啥事?”
“为了你呗。腿一软。”闵三娘凑过来,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比常人高三分,“陛下要裁冬衣,尚衣局新提的掌事是个废物,把江宁进贡的云锦裁坏了三匹,陛下摔了茶碗,说沈青梧在的时候从来没坏过料子,褚让跪那儿说了一句话。你猜他说什么?”
沈青梧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嘴里,含含糊糊问:“他说什么?”
“他说,陛下,您要真想她,奴才去把她叫回来。”
沈青梧噎住了。她捶了两下胸口,她爹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攥着顶针,看了闺女一眼,又缩回去踩缝纫机,咔嗒咔嗒,
“褚让那个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你想,”沈青梧端起凉茶灌了一口,“他跪两个时辰,是给陛下看呢。他欠我爹人情,得把戏做足,”
闵三娘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这回是个信封,没封口,蜡印是漕帮的。“我哥让我捎的。他说你核账的事,头一季的账本已经送到尚衣局旧档房了,让你抽空回去对。对了,”闵三娘声音忽然低了,“我哥说,有人在查你爹八年前那笔印子钱的来路。查的人不是东厂,是户部清吏司,”
沈青梧捏着信封没动,浆糊锅咕嘟咕嘟冒泡,她拿木勺搅了两圈,头也没抬。“户部清吏司管不着民间的债,”
“管不着债,管得着捐官。”闵三娘盯着她,“你爹当年捐官那笔银子,从哪来的?”
沈青梧把木勺往锅沿上一磕,浆糊溅出来一滴,落在灶台上,烫出个白印子,
“我爹捐官的钱,是城南二十三家绸缎庄凑的份子,头皮一阵发麻。每家的名字都在县衙存档里,经手人是当时的顺天府经历,姓方,方老头十年前就致仕回绍兴了,户部要查,让他去绍兴查。”
闵三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你哥让你捎这话,是怕我跑了?”
“我哥说你不是那种人。”闵三娘挠了挠头,“是我多嘴。我哥还说,让你把账本核仔细点,他信不过户部那帮孙子,”
沈青梧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跟她爹一个模子。“回去告诉你哥,账本我明天对,对了让他把今年新造的漕船图纸送一份来,我核工料,”
“你核工料干什么?”
“抵给朝廷的三成股,工料里头有油水,你哥那个人精。不会老老实实按市价报,我给他剔一遍,省得将来被户部拿住把柄,”
闵三娘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头皮一阵发麻。“沈青梧。简单说,你出宫才七天,就把我哥的底裤都扒了。”
“你哥穿不穿底裤我不管。他别把船工饭碗砸了就行。”沈青梧把信封揣进怀里,顺手又拿了一块枣泥酥,“这个,替我谢谢尚食局的老孙头。他做的酥比我娘活着时候做的还差一点,差在核桃仁没炒透。”
闵三娘骂骂咧咧走了。沈青梧关上门,她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疙瘩汤,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吃了。”老头把碗搁桌上,自己坐到对面搓麻绳。沈青梧吃了两口,抬头看她爹,
“爹,当年捐官的银子,真是二十三家凑的?”
老头搓麻绳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抬。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麻绳,从裤腰里摸出个铜板,往桌上一弹,铜板转了三圈,倒下,
“你娘死那年,铺子快倒了。有个南边来的客商,定了三十件绣屏,付了双倍定金,那笔银子我拿一半捐了官。剩下一半填了铺子的窟窿,有点不对。”
“客商叫什么?”
“没留名。嗓子眼发紧。走的时候只说是替东家办事,东家姓什么不知道。”
沈青梧把面汤喝完。碗底磕在桌上。“行,我知道了。”
5 天衣无缝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挽了个利索的髻,往尚衣局旧档房走,路过东安门的时候,门禁换了新人,拦着要腰牌。说白了,她把出宫时褚让给的那块铜牌递过去,怪怪的。小太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沈、沈掌事?”
“前掌事。”沈青梧把铜牌收回来,“让让,我赶时间。”
小太监侧身让路,等她走出去七八步,才在后面小声嘀咕:“褚公公昨儿还说您要回来,让我们把档房打扫干净”
沈青梧没回头。她走得更快了。档房在尚衣局最后头,三间瓦房,窗户纸发黄,门轴缺油,她推开门。霉味混着樟脑味冲鼻子,靠墙三排架子,账本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层落着灰。底下两层光溜,有人翻过。她抽出天字号第一本,翻开。漕帮头一季的账,闵行舟做得漂亮,船工工钱。料钱,过闸费,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总账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新,写的是:另付东昌府陈记木料行定金四百两。沈青梧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东昌府陈记木料行,她在尚衣局核了二十年料子,从来没听说过这家。漕帮造船的木料从江宁进,走运河到临清卸货,跟东昌府八竿子打不着,
她合上账本,往怀里一揣,怪怪的。“沈青梧。”
身后有人叫她。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带着笑,沈青梧后背一紧,转过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褚让站在门口,今儿换了件鸦青色的袍子,没穿夹袄,看着瘦了一圈,头皮一阵发麻,手里端个托盘,上头两碗茶。简单说,“我就猜你在这儿。”他走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先端起左边那碗试了试温度,递给她,“温的,”
沈青梧接过茶,没喝,“褚公公膝盖好了?”
褚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笑了一声。“好了。陛下罚我跪,又没罚我死,头皮一阵发麻。跪完还赏了瓶跌打药膏。太医院配的,好用。”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你猜陛下赏药的时候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褚让,你下回再自作主张,朕让你跪钉板,”
沈青梧端着茶碗笑了。褚让也笑。两个人隔着三排账本架子对笑了半天,笑完了,褚让把茶碗放下,
“账本看出什么了?”
“东昌府陈记木料行,四百两定金。你知不知道?”
褚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脑子嗡的一声。“东昌府陈记。大掌柜姓陈,叫陈大福。他闺女在宫里当差,尚食局,从八品掌事。三年前进的宫,是闵三娘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沈青梧展开纸,上头是陈大福的底细,开木料行是明面上的买卖。暗地里替人洗银子,洗谁的银子?纸最后一行写着:经查,陈记近年经手银两,多来自江南织造衙门核销的旧料款,后背直冒凉气。反正,江南织造衙门。祝小满她嫡母的地盘。“祝小满那封密信,”沈青梧把纸折好收起来,“你拿到了?”
“没。那丫头精得很,缝在棉袄夹层里,天天穿着,我总不能扒了她衣裳。”褚让叹了口气,“不过她前天找过我,说想拿信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换她娘的牌位进苏州织造衙门的忠孝祠。她嫡母压着不让进,说她娘是雇工,不配。”
沈青梧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脆响,“她嫡母贪了江南织造多少旧料款?”
“粗粗算过,八万两上下。”
“八万两够给雇工修十座祠。”沈青梧站起来,把账本和那张纸一起塞进怀里,“褚公公,你今儿来找我,不是光为了跟我对账吧?”
褚让把茶碗里的茶根泼在墙角,慢悠悠站起来。“陛下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龙袍,你还绣不绣?”
沈青梧没立刻答。她走到窗边,把发黄的窗户纸捅了个窟窿,往外看,有点怪,尚衣局院子里晾着新染的料子,大红大绿铺了一地。几个绣娘蹲在边上描花样,其中一个背影眼熟,细胳膊细腿,描两笔就抬头跟旁边人拌嘴,祝小满,有点不对。“绣,”沈青梧转回身,“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龙袍的料子我亲自去江宁挑,不经过江南织造衙门的手。第二,祝小满跟我一块绣,她嫡母那八万两的窟窿,得从她嫡母身上剜。第三,”她顿了顿,“我爹那笔印子钱的来路,你帮我查清楚。捐官的银子到底是谁给的,我要一个名字,说不上来,”
褚让听完,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这回是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药酒味,
“第三样不用查了,你爹捐官的银子,是陛下给的。”
沈青梧手一顿。这么回事,“三年前陛下登基,翻先帝旧档,翻到一份顺天府呈上来的捐官名录。你爹的名字底下批了一行小字,是先帝的笔迹:城南沈裁缝,手艺好,朕的龙袍他缝的,赏个官。”褚让把瓷瓶搁在桌上,“那笔银子是先帝从内帑里拨的,走的是东昌府陈记的账。陈大福洗了十年银子,头一笔就是替先帝洗的,”
沈青梧盯着那个瓷瓶看了半天。药酒味冲鼻子,跟她每年冬天给褚让配的护膝药包一个方子。“先帝为什么用陈记洗银子?”
“先帝要修西苑,户部不给钱。头皮一阵发麻。先帝就偷偷拿内帑银子做买卖。赚了钱修园子,陈记是白手套。”褚让把瓷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事陛下知道,我也知道。陛下让我告诉你,是因为龙袍绣完,你得替他去趟东昌府,把陈记的底账拿回来。陈大福手里攥着先帝朝十几年的暗账,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沈青梧把瓷瓶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没错,就是她配的那个方子,多了两味药,
“褚公公,你膝盖到底好没好?”
“没好利索,阴天还是疼。”
“那你还站着?坐。”
褚让笑着坐下。沈青梧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包,把瓷瓶里的药酒倒手心搓热了,蹲下去给他揉膝盖,褚让没拦,低头看着她揉。“沈青梧,陛下说,龙袍绣完,放你出宫的话作数。你想啊,但往后每年冬天。你得回来一趟,”
“回来干什么?”
“回来给陛下缝里衣。他说你缝的里衣,领口不磨脖子,”
沈青梧手上使劲,褚让嘶了一声。“你们君臣俩,一个比一个会使唤人,”
“使唤你,总比使唤别人强。”褚让把腿收回来,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行了,药酒你留着,我那儿还有两瓶,你赶紧把账本核完,明天陛下要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祝小满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弄?”
“她嫡母那八万两,有账可查的多少?”
“现银走了四万。剩下的都是料子折价。料子都进了陈记的库,陈大福转手倒卖了,”
“那就让陈大福吐出来。”沈青梧把针线包收好,“你回去告诉陛下,龙袍我绣,但得加钱。加的钱不走尚衣局账,直接拨给祝小满她娘修祠,祠修好了。那丫头手里那封密信自然就交出来了。”
褚让站在门槛上回头看她。“沈青梧,你出宫七天,比在宫里二十年胆子还大,跟陛下讨价还价。你当是菜市场买萝卜?”
“菜市场买萝卜还得挑挑拣拣呢。陛下要明君的名声。我要给徒弟撑腰。两不亏。”
褚让笑着走了。沈青梧关上门,把账本摊开,从第一页重新核,核到第三页,门又被推开了,祝小满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烧饼。反正,“师傅,褚公公说你要带我绣龙袍?眼珠子一缩。”
“进来,把门关上。”
祝小满挤进来,烧饼渣掉了一地,“师傅。我嫡母那事儿”
“你嫡母那八万两,我替你讨,但你那封密信得先给我看看。”
祝小满咬着烧饼犹豫了半天,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个油纸包。沈青梧展开一看,信上写的是江南织造衙门旧料核销的明细,一笔一笔,跟陈记的账对得上,
“这信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进宫那年嫡母塞给我,让我找机会递给尚食局的陈掌事,我没递。”祝小满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别学她,别给人当刀使。”
沈青梧把信收好,拍了拍她肩膀。“龙袍九条金龙。你绣四条,我绣五条。绣好了,你娘就能进忠孝祠,”
祝小满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龙袍料子我亲自去江宁挑。你跟着去,顺便把你嫡母贪料子的证据,从江宁织造衙门的旧档里翻出来。”
祝小满把烧饼渣往桌上一拍。“师傅,我跟你干,”
三天后,沈青梧带着祝小满上了去江宁的官船。闵行舟在码头上送,塞给沈青梧一包酱肘子,又塞给祝小满一包枣泥酥,
“我妹子说你爱吃这个。”闵行舟冲祝小满抬了抬下巴,“吃完了把油纸留着,回来给我核账用。”
祝小满翻了个白眼,“闵二叔,你抠死算了,”
船开了,沈青梧站在船头,看着南京城墙越来越小。讲真,祝小满蹲在船舱里拆酱肘子的油纸。拆到一半忽然抬头。“师傅,褚公公是不是喜欢你?”
沈青梧差点把酱肘子扔河里,“你脑子让烧饼糊了?”
“那他干嘛每年冬天收你护膝?宫里又不是没发的。”
“他膝盖疼,我顺手的事。”
“顺手做了八年?”
沈青梧把酱肘子塞她嘴里。“吃你的。到了江宁,先找陈记木料行,把账本翻出来,翻不出来我把你扔长江里喂鱼,有点不对,”
祝小满嚼着肘子含含糊糊说:“师傅你脸红了,”
“那是风吹的,”
船到江宁是第三天晌午,心里一紧。沈青梧没去织造衙门,先拐进城南一条巷子,找到陈记木料行的后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算盘声。她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胖老头,正拨算盘珠子,抬头看见她,手一哆嗦,算盘掉地上了,
“陈大福,你认得我?”
“褚公公捎过话,说您要来。”陈大福捡起算盘,擦了擦汗,“账本在里头,您跟我来。”
沈青梧跟着他往里走。祝小满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库房里堆着木料,靠墙一排铁皮柜。陈大福打开最底下那格,抱出三本厚账册。“先帝朝十二年的暗账,全在这儿。说来说去,褚公公说您核完账,这些东西就交给陛下。我陈大福往后改行卖烧饼,再也不碰银子了。”
沈青梧翻开第一本,第一页第一行写着:隆庆元年三月,内帑拨银五千两,购江宁云锦三百匹,余银归陈记周转,月息三分,
她往后翻,越翻越快。眼珠子一缩。十二年的账,内帑拨出去的银子滚了三滚,最后变成西苑的假山和亭子,心里一紧。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头皮一阵发麻。倒数第三页,她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尚衣局掌事沈青梧,核料无误,
她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陈大福,尚衣局核料的签字,谁给你的?”
陈大福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褚公公给的。他说您核料从来只看料子好坏,不看银子来路,让您签字,是让账面上好看,”
沈青梧合上账本,长吸了一口气,有点不对,“褚让你个老东西。”
祝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一眼沈青梧的脸色,往后退了半步,
“师傅,咱还绣龙袍吗?”
“绣。”沈青梧把账本摞好,往怀里一揣,“绣完了回去找他算账。”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陈大福一眼。“陈掌柜,你闺女在尚食局干得好好的,你替先帝洗了十年银子,这事陛下知道。你要想保你闺女,就把陈记所有暗账原封不动交到东厂。少一页,你闺女在宫里就多蹲一天。”
陈大福扑通跪下了。“沈掌事,我交,全交。”
沈青梧出了陈记后门,祝小满跟在后头小跑,有点不对,“师傅,咱现在去哪儿?”
“去织造衙门,你嫡母那八万两的旧料账,该翻出来了。”
织造衙门的旧档房比尚衣局的还潮。说白了,沈青梧拿着褚让给的条子进去,管档房的老吏一看条子,二话没说把钥匙给了她。祝小满翻到第三架,抽出一本蓝皮账册,翻了两页就喊起来,不对劲,
“师傅,找到了。隆庆二年到五年,旧料核销多报了三百匹云锦,折银一万两千两,经手人是我嫡母的陪房,周旺,”
沈青梧接过来看了看,又抽出旁边一本对照。“不止,隆庆六年到八年,多报五百匹,折银两万两。前后拢共八万出头。够修三座祠,”
祝小满眼圈红了,“我娘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是我攒了三年月钱买的,”
沈青梧把账册合上。拍了拍她后脑勺。“别哭。回去把账册往户部一递,你嫡母那八万两得吐出来,说不上来,你娘不光能进忠孝祠。还能单独立个碑。”
回京的船上,沈青梧把陈记的暗账和织造衙门的旧料账拢到一处,对着灯核了三天三夜。核到第三天夜里,祝小满睡了一觉醒来,看见她师傅还在拨算盘。“师傅,你不困?”
“困。但这笔账核不平,回去没法跟陛下交差,”
“哪笔不平?”
“陈记暗账最后一页,隆庆十二年腊月,内帑拨银三千两,用途写着‘赏沈裁缝’。”沈青梧把账本推给祝小满看,“这笔银子没进我爹的铺子。我爹捐官那笔钱是先帝从内帑直接拨的,走的是另一本账,这三千两,被人昧了,”
祝小满凑过去看签字画押那一栏,“经手人是谁?”
“闵行舟,”
船到京城码头是晌午,沈青梧没回家,直接去了漕帮总舵,闵行舟正在堂屋里喝茶。见她进来,笑呵呵站起来,
“账核完了?快坐,新到的雨前”
沈青梧把账本拍在他茶桌上。“隆庆十二年腊月,内帑三千两,经手人闵行舟。银子呢?”
闵行舟脸上的笑僵了,他低头看了看账本,又抬头看了看沈青梧,慢慢坐回去,
“那三千两,我拿去填了印子钱的窟窿,有点怪。嗓子眼发紧。”
“我爹欠你的印子钱?”
“你爹不欠。”闵行舟把茶碗推开,“欠钱的是你爹铺子隔壁的王婆。说到底,她儿子赌输了,借了我的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要拿房子抵。你爹替她担保。那三千两下来,我把王婆的债平了,剩下的挂在你爹名下。”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发毛。“王婆知道这事?”
“不知道。你爹不让说,他说王婆守寡三十年,就那一间房子,不能让人收走,”
沈青梧把账本合上。手指头攥得发白。“闵行舟,你八年没收我爹的债,就是因为这笔银子?”
“我收了王婆的债。你爹的债就挂着。挂账不生息,我亏点就亏点。”闵行舟给自己倒了碗茶,“你出宫那天跟我说亏,我说我认,你知道我认的是什么?我认的是你爹替王婆担保那一下。我闵行舟撑了半辈子船,就佩服这种拿自己脸面替别人挡事的人。”
沈青梧没说话。她从怀里摸出那个铜板,她爹搓麻绳时候弹的那个,往桌上一弹。铜板转了三圈,倒下。“王婆那间房子,我回头去看看,漏不漏雨,要不要翻修,”
闵行舟笑了,“你去看,料钱我出。”
“不用你出。我爹的陪嫁簪子还没当呢,够修房子。”
沈青梧出门的时候,闵行舟在后面喊了一句:“账本里那行字,别跟陛下提。”
“哪行?”
“就那行,内帑三千两,经手人闵行舟,你替我划了,我拿别的补上。”
沈青梧头也没回。老实讲,“划不了。你自己跟陛下说去,”
三天后,乾清宫东暖阁,头皮一阵发麻,晏听澜坐在炕上翻账本。沈青梧站底下,褚让在旁边倒茶。翻到陈记暗账最后一页。晏听澜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闵行舟那三千两,他说填了印子钱的窟窿,朕查过了,王婆的债确实平了,”他把账本合上,看着沈青梧,“你替他求情?”
“不求,他挪了内帑银子,该罚罚。但船工不能裁,他管漕帮管得好好的,换个人上去,明年春汛船就得翻。”
晏听澜把账本往炕桌上一扔。“罚他明年白干一年,三成股朝廷照收,他那一份充公,给祝小满她娘修祠。”
褚让在旁边补了一句:“陛下圣明,”
晏听澜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沈青梧核料签字那事,你也有份。罚半年俸禄。”
褚让笑眯眯认了。沈青梧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搁在炕桌上。“城南老张家的酱肘子。大气不敢出。陛下尝尝,”
晏听澜打开油纸,酱肘子还温着,他掰了一块塞嘴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嚼了两下,抬头看沈青梧。“朕让你绣龙袍,你给朕带酱肘子?”
“龙袍得绣九个月。酱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沈青梧从袖子里抽出绣样,“料子我从江宁挑好了,云锦十二匹,全走官船,没经过织造衙门的手。绣线用苏绣的,祝小满绣四条金龙,我绣五条。你想啊,工钱陛下看着给,不给也行,把陈记那三千两的窟窿填上就成。”
晏听澜嚼着酱肘子翻绣样,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夹着张纸条,心里一紧。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青梧,
“你把你爹铺子的地契押在朕这儿?”
“不是地契。是王婆那间房子的房契。王婆的儿子赌输了要卖房,我爹替她担保,我替她把房契赎回来了,押在陛下这儿,是让陛下放心,龙袍绣完之前,我不跑。”
晏听澜把房契夹回绣样里,往炕桌上一搁,“沈青梧,朕要是让你别走了呢?”
沈青梧笑了一声。“陛下,您缺的是绣龙袍的人,不是缺个掌事。龙袍绣完,我每年冬天回来给您缝里衣,领口不磨脖子那种。平时我在城南开个裁缝铺,您要赏什么衣裳料子,让褚公公捎过去,我给您做,工钱照算,童叟无欺,”
晏听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笑起来跟他摔茶碗的时候一个样,干脆利落,
“行,朕准了。”
褚让在旁边递上茶,慢悠悠补了一句:“陛下,那奴才的护膝”
“你自己跟沈老板买去。”晏听澜把酱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一块,算朕赏的。”
九个月后,龙袍绣成。祝小满绣的四条金龙在袖子和前襟,沈青梧绣的五条在背后和两肩。晏听澜穿上试了试,走了两步,回头问褚让,
“朕这龙袍,比先帝那件怎么样?”
褚让弯腰看了看针脚。“先帝那件是沈裁缝缝的,这件是沈裁缝闺女缝的。针脚比先帝那件密,”
晏听澜把龙袍脱下来叠好,“传旨。尚衣局前掌事沈青梧,绣龙袍有功,赏白银百两,绸缎十匹,另,城南沈氏裁缝铺,赐匾一块,写‘天衣无缝’,说不上来。”
沈青梧在城南铺子里接到匾的时候,她爹正踩缝纫机给王婆改棉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匾,低头接着踩,
“字写得一般。”他说,沈青梧把匾挂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陛下写的,你敢说一般?”
老头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铜板,往柜台上一弹。铜板转了三圈,倒下。“晚上吃啥?”
“酱肘子。你想啊,闵行舟送来的,说是新到的东昌府黑猪,总觉得哪里不对。”
“让他下回送猪蹄。肘子吃腻了,”
沈青梧笑了,她推开铺子门,日头正好,照得匾上四个金字晃眼。隔壁王婆端着一簸箕枣出来晒。看见她就喊。“青梧,褚公公托人捎话来,说他护膝该换了。”
“知道了。告诉他今年絮三层棉花,冻死那个老东西,”
王婆笑得枣掉了半簸箕。沈青梧回屋裁布,针线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褚让前天让人捎来的,上头就一行字:陛下说了,明年开春的枣,要脆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护膝要灰色,别买黑的,显老。沈青梧把纸折好塞进针线筐,从架子上抽了块灰绸子,比量着褚让的腿长裁下去。
6 天衣无缝成双
剪刀咔嚓咔嚓响,布屑落在案板上,跟外头枣树掉下来的叶子一个声。沈青梧裁完护膝的第二天,闵三娘踹开了尚衣局的门。她端着一碗汤饼。嗓门比锅盖还大:“沈青梧你给我出来!你哥昨天送来的肘子。我尝了一口,里头搁了东西。”
沈青梧手里的灰绸子刚剪到一半,剪刀尖停在布面上。她没抬头:“搁了什么?”
“我说不上来,一股子药味,不重,但瞒不过我舌头。”闵三娘把碗往案板上一墩,汤溅出来,泼在灰绸子角上,“我掌了十二年膳,啥味闻不出来?那肘子不对。”
沈青梧放下剪刀,接过碗,凑近闻了闻,总觉得哪里不对。反正,肘子早吃完了,碗底剩的汤还挂着油花,确实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像陈皮混着别的什么,
“我哥自己送来的?”
“他亲自赶车送进宫的,说是给尚衣局加菜。”闵三娘抄起案板上那块被泼脏的灰绸子,翻来覆去看,“这布废了,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你先把汤喝了。我哥送的东西,他不至于害我。”
“你哥不害你,别人拿你哥的手害你。”闵三娘把碗往她面前推,有点不对。“你喝。”
沈青梧真喝了。一口下去,舌尖就麻了。不重,像吃了没熟透的柿子,涩得人舌头发紧,她把碗放下,盯着碗底那层油,
“你哥人呢?”
“卸了货就走了,说出城办差。临走还问我。他上次托你捞人的事,你给办得怎么样了,”
沈青梧没接这话。闵三娘偷着往家捎银子的事被人拿住把柄,那人要她在皇帝膳食里动手脚,头皮一阵发麻。这事她压了半个月,还压着没报,
“先别管你哥。”沈青梧把灰绸子叠好,扔进废布筐,“你偷银子的事,那人还找过你没有?”
“找过。前天又递了话,说月底之前不把东西搁进御膳,就把我捎银子的事捅到褚让那儿去。”
“你应了?”
“我傻啊?我应了就得死,不应也死,那我肯定先拖着。”闵三娘往条凳上一坐,腿一盘,“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到底怎么办?”
沈青梧没急着答。就这么着,她走到门口,把门闩上,回头看了闵三娘一眼,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眼珠子一缩。每次递话都是小太监传的,脸都没露过。”
“小太监长什么样?”
闵三娘想了想:“圆脸,左耳朵缺了一小块,像被狗咬的。”
沈青梧脑子里转了一圈。圆脸,左耳有缺口,尚衣局往东走,御膳房后头有个炭房,管炭的是个叫福安的太监,圆脸,左耳确实缺一块,他背后是谁,还得再摸,
“你回去,该干嘛干嘛。他再递话,你就说东西已经备好了,等时机,”
“什么时机?”
“月底,我让你送你就送。”
闵三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青梧,你要是坑我,我做鬼天天蹲你床头吃汤饼,”
“你先把手洗了。一手油就往我布上蹭,那匹灰绸子你赔。”
闵三娘骂骂咧咧走了。沈青梧重新闩上门,从针线筐底抽出褚让捎来的那张纸,翻到背面,那行“护膝要灰色”底下,其实还有一行字,她之前没留意,是拿指甲划出来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肘子别吃。”
沈青梧把纸举到窗口,对着光,字确实有。指甲印,浅得几乎摸不出来,头皮一阵发麻,褚让那只老狐狸,送信都送得跟做贼似的。她折好纸,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往东厂去了。褚让的屋子烧着地龙,进门一股热风,烘得人脸上发干。他正歪在榻上翻册子,膝盖上盖着条旧毯子,看见沈青梧进来,先伸手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凉的。自己兑热的。”
沈青梧没喝茶,把那张纸拍在榻边小几上,“肘子怎么回事?”
褚让翻册子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她,先笑,笑得跟庙里弥勒似的,“你吃了?”
“喝了口汤,”
“死不了。那东西叫软筋散,搁得少,吃一回就手脚发麻,吃上十天半个月,人就没劲儿了,走道都打晃。”他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拍了拍,“闵行舟送来的肘子,路上被人加了料,他自己不知道。我让人截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进你嘴了。你看,”
“谁加的?”
“你问你徒弟。”
沈青梧眼皮一跳:“小满?”
“祝小满她嫡母,往宫里递了信,让她在尚衣局的针线里动手脚。那丫头没干,把信藏了,可她嫡母手里还攥着个人,在宫外头替她办事,闵行舟的肘子,就是那人经的手,”
“小满知道吗?”
“她知道个屁。她嫡母拿她娘的坟地说事,说她不听话就把她娘的坟刨了。”褚让端起茶,先试了试温度,才抿一口,“这事我替你压了半个月,你倒好,连个谢字都没有,”
沈青梧在榻边坐下。褚让的腿就在她手边,隔着毯子能摸到膝盖骨凸出来一块,
“你压着不报。是想等我主动来找你,”
“你这不是来了嘛。”
“我要是不来呢?”
褚让把茶盏放下,笑眯眯看着她:“那肘子的事我就当不知道,等你吃够了软筋散,瘫在尚衣局里,我再让人抬你过来求我,”
“你缺德不缺德?”
“我缺德,你缺钱,咱俩互补。”
沈青梧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板起脸:“祝小满她嫡母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不办。那是你徒弟,你管,”
“我要你手里那个传话的太监。”
褚让挑了挑眉:“福安?”
“你果然知道。”
“宫里的事,我不知道的少。”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福安,进来,”
门帘一掀。进来个圆脸小太监,左耳朵果然缺一块,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脑子嗡的一声。“沈掌事,小的也是被逼的。我跟你说,祝家那位太太,拿小的家里人拿捏,小的不传话,她就让人打断我兄弟的腿,”
沈青梧蹲下来看他:“祝家太太让你传什么话?”
“就传了两回。头一回让祝姑娘往针线里掺东西,祝姑娘没应。第二回就是肘子的事,让小的告诉祝姑娘,她嫡母在宫外头有人,能往送进宫的吃食里加料,让她掂量着办,”
“祝姑娘怎么回的?”
“祝姑娘骂了小的半炷香,然后让小的给祝家太太带句话,说再逼她,她就一头撞死在尚衣局门口,谁也别想好。”
沈青梧站起来,看了褚让一眼,“你徒弟,随你。嘴硬。”褚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行了,人你带走,怎么处置你看着办。”
“我带走?他是你东厂的人。”
“我借你的。办完事还我。”
沈青梧领着福安出了东厂,日头偏西,宫道上风凉了。她没回尚衣局,拐去了御膳房后头的炭房,福安跟在她身后,腿肚子直哆嗦。“沈掌事,咱们去哪儿?”
“找你上家。”
“小的真不知道上家是谁,每次都是祝家太太的人把东西搁在炭房第三垛炭底下,小的取了就走,从没见过人。”
“今天去取,”
“今天没有啊。”
“我说有就有。”
沈青梧推开炭房门,里头一股子炭灰味,说不上来。第三垛炭码得整整齐齐,她让福安搬开上头几层,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打开是包粉末,跟肘子里搁的一个味,
“上回取东西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取完放哪儿了?”
“搁在尚衣局后墙根第三块活砖底下,等祝姑娘去拿,祝姑娘没去,小的又取回来了。”
沈青梧把那包粉末揣进袖子里,让福安把炭垛恢复原样,“今晚你照常来取,取了别放墙根了,放我屋里去,门别闩。说来说去,”
“那祝家太太那边问起来”
“你就说祝姑娘应了,东西搁进去了。”
福安走了。沈青梧回尚衣局,祝小满正趴在案上描花样,听见门响抬头,眼眶红了一圈,
“师父,我闯祸了,”
“你闯的祸多了,哪个?”
祝小满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信纸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我嫡母让我往您茶里下东西。我没干,我把信藏了。可她拿我娘的坟说事,我”
“你娘的事,我管,”
祝小满眼泪啪嗒掉在花样上。把墨线洇糊了。“我娘死了十年了,她就埋在苏州城外一片桑树地里,连块碑都没有。我嫡母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那片地卖了,让我娘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沈青梧拿过那封信,扫了一遍,心里发毛,祝家太太的字迹娟秀。话却毒,字字戳着祝小满的软肋,心里一紧。“她让你下什么东西?头皮一阵发麻。”
“粉末。她说搁在您吃的点心里就行,不伤人,就是让您睡两天,”
“东西呢?”
“在墙根砖底下,我没取,”
“取了。明天你照她说的办,把东西搁我点心里。”
祝小满猛地抬头:“师父!”
“让你搁你就搁。搁完了,你嫡母那边自然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你把人引到尚衣局来,剩下的我办。”
“可那东西万一是毒呢?”
“你师父我吃了八年漕帮的利滚利,什么毒没沾过。”沈青梧把信折好。塞回她手里,“收好了。就这么着,这事办完,你娘的坟地,我替你赎回来,心里一紧。”
祝小满还要说话。沈青梧一抬手:“先别问。明天你听我安排。”
第二天晌午,祝小满把油纸包里的粉末倒进了沈青梧的点心碟,有点怪,沈青梧当着她的面吃了两块,吃完还咂了咂嘴。“咸了。下回少搁盐,”
祝小满手抖得拿不住筷子,沈青梧把碟子推给她:“你也吃两块。别光我一个人咸。”
“师父,我”
“吃,”
祝小满哭着吃了两块。没多久沈青梧就往桌上一趴,呼吸匀称,睡得跟真的一样,祝小满按她教的,哭着跑去御膳房找闵三娘,
“闵姑姑,我师父晕过去了!”
闵三娘正剁肉,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嗓门大得半个宫都听见了:“什么?沈青梧晕了?早上不还好好的?”
她跟着祝小满跑回尚衣局,进门看见沈青梧趴在桌上,碟子空了,祝小满在旁边抹眼泪。“她吃了什么?”
“就就两块点心。”
闵三娘端起碟子闻了闻,脸色变了:“这味道不对。谁给你的点心?”
“我我自己做的。”
“你放屁。你做的点心我吃过,没这么冲。你想,”闵三娘把碟子往桌上一墩,“说实话。”
祝小满哇的一声哭出来,把嫡母逼她下药的事倒了个干净,闵三娘听完,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往外冲,
“我找褚让去,敢动我邻居,活腻了。”
“别去。”沈青梧睁开眼,从桌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印子,“我装的,那点药我吐在袖子里了。”
闵三娘扫帚举在半空:“你耍我?”
“不耍你,怎么让福安把话传出去。”沈青梧把袖子里湿透的帕子掏出来,扔进废布筐,“你嗓门大,半个宫都听见你喊我晕了。福安这会儿已经去报信了,祝家太太在宫外头的人,今晚准来。”
“来哪儿?”
“来找小满要回话。腿一软。”
入夜,尚衣局后墙根果然来了人,心里一紧。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翻墙进来,脚刚落地,就被闵三娘一擀面杖敲在后脑勺上,
“叫你翻墙!叫你下药!叫你欺负我邻居!”
汉子趴在地上捂脑袋,沈青梧从屋里出来,蹲下看了看他的脸,“漕帮的人?”
汉子不吭声。闵三娘又举擀面杖。“我说我说!闵二爷让我来的,说是替祝家太太跑个腿,送点东西,别的我啥也不知道。”
“闵行舟让你来的?”
“二爷说,祝家太太给的银子多,跑一趟腿够吃半年。他让我别多问,”
沈青梧站起来,跟闵三娘对了个眼神。你听我说,闵三娘把擀面杖往肩上一扛:“我哥脑子被水泡了?他掺和这事干什么?”
“你哥放了我爹八年印子钱不收,就是在等一个大买卖。祝家太太要往宫里递东西,得走漕帮的船,一来一回,你哥抽三成。这买卖他舍得推?”
闵三娘骂了一句极难听的,扛着擀面杖就往外走,“你干嘛去?”
“出宫找我哥,他要是不把这事说清楚,我把他船上舵给卸了。”
“你出得去?”
“褚让批的条子,我每月出宫采买两回,你当我十二年膳白掌的?”
闵三娘连夜出宫,第二天晌午就回来了,身后跟着闵行舟。漕帮二当家进门就往条凳上一坐,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祝家太太找上我,说她宫里有人,能把漕帮的船引到内河码头卸货,不收税。我贪那点税钱,应了。但我不知道她往宫里送的是软筋散,我要知道,打死我也不接,”
“肘子呢?”
“肘子是我送的,路上被她的人截了,掺了料,我事先不知情。”闵行舟把碗往桌上一搁,“妹子,哥对不住你。你说怎么办吧。”
“我怎么办?沈青梧说了算,”
两个人都看沈青梧,她坐在案边,手里还捏着根针,针尖扎在布上没动。“祝家太太手里攥着祝小满她娘的坟地,还有福安一家老小,这两头得先摘干净。”
闵行舟一拍胸脯:“坟地的事我来办。讲真,祝家太太在苏州城外还有几亩桑田,我让人去谈,她不卖也得卖。福安家里人我安排上船,跑两趟货,谁也找不着,”
“你倒大方。这回不要抽成了?”
“抽个屁,我差点把我亲妹子坑进去,这钱我拿着烫手,”闵行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那笔印子钱,你爹欠我八年了。利滚利是给你看的,本金早回来了。你每月填进去那些银子,我都给你存着呢,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沈青梧手里那根针扎进了指头。她低头看了看指肚上冒出来的血珠,把针拔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每月填的那些银子,我没花,都存着。你爹当年借的是五十两。八年你填进去少说二百两,多出来的,算我替你攒的嫁妆。”
闵三娘在旁边噗地笑出来:“哥,你这算盘打得,比沈青梧还精,”
“滚,我是看她可怜,”闵行舟踹了妹子一脚,走了。祝家太太的事办得比预想快。心里咯噔一下。闵行舟带着漕帮的人去苏州谈桑田,祝家太太开始还硬气,说地是她的,谁也别想动。闵行舟让人把她家田埂挖了三尺宽的口子,水一灌,桑树淹了一半,祝家太太坐在田头哭,闵行舟蹲在旁边嗑瓜子。“哭完了?哭完了咱谈谈价钱。”
价钱谈拢那天,沈青梧在宫里收到一封信,是祝家太太亲笔写的,说坟地归祝小满,她再不插手宫里的事。末尾还添了一句:那丫头命好,摊上你这么个师父,
沈青梧把信递给祝小满。丫头看完信,抱着她胳膊嚎了半炷香,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袖子。“师父,我娘的坟能立碑了,”
“立。碑文你自己写,别写太酸,你娘不爱看。”
软筋散的事收尾,褚让那边又递了话,这回是让福安直接送来的,一张字条:肘子的事完了,龙袍的事没完。陛下说了,九条金龙,你绣了八条半,剩下半条尾巴,什么时候交?沈青梧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我护膝也破了,你看着办,说不上来,
她裁了灰绸子,絮了三层棉花,针脚走得密密的。缝到一半,晏听澜身边的大太监来传话,说陛下请沈掌事去乾清宫喝茶,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青梧把护膝塞进袖子里,跟着去了。说真的,晏听澜坐在暖阁里翻奏折。见她进来,把折子一合。“沈掌事,朕听说你最近挺忙。抓人,挖田,还替你徒弟赎坟地。”
“陛下消息灵通。”
“褚让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不跟朕说。”晏听澜把折子往桌上一扔,“朕是皇帝,他拿朕当孩子哄,”
沈青梧没接话,这是他们君臣之间的事,她一个掌事女官插不上嘴。晏听澜也没指望她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块木牌,上头刻着“天衣无缝”四个字,跟她铺子门口挂的那块匾一模一样的字,
“朕给你爹的匾,写坏了。重写了一块,你带回去换,后背直冒凉气。”
沈青梧接过来看,字确实比上回写得好,横平竖直,有劲儿。“陛下练过?”
“练了半个月。褚让说朕的字像鸡爪子扒的,”晏听澜顿了顿,“你徒弟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朕的事呢?”
沈青梧从袖子里掏出护膝,搁在桌上:“褚让的。”
晏听澜看了一眼:“朕的呢?”
“陛下要什么?”
“朕那件里衣,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
沈青梧沉默了。那件里衣是她刚调来尚衣局那年给他缝的,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七皇子,冬天没厚衣裳穿,她看他冻得嘴唇发紫,拿剩布头给他缝了一件。这事她以为他早忘了,
“陛下要新的?”
“要,还照那件做,别改,”
沈青梧应了,揣着护膝和木牌出了乾清宫,褚让在宫道上等她。反正,靠着墙,手揣在袖子里。“他让你做里衣?”
“你偷听?”
“不用偷听,他念叨半个月了。”褚让直起腰,跟她并排走,“你给他做,别给我做。我护膝够了。后背直冒冷汗。”
“你护膝破了。”
“破了补。”
沈青梧把护膝塞他怀里:“絮了三层,今年冬天别喊腿疼。”
褚让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肘子的事。你没谢我,”
“谢你?你截了一半,另一半进了我嘴,”
“我要不截那一半,你连汤都喝不上热的,”
沈青梧懒得跟他掰扯。她回尚衣局,裁了块白棉布,照着三年前那件里衣的尺寸重新裁了一件。缝袖口的时候,祝小满凑过来看,
“师父,这尺寸不像陛下的呀,”
“你见过陛下里衣?”
“没见过。但这件比陛下现在穿的短半寸。”
沈青梧手一顿。她照着三年前的尺寸做的,三年了,人长高了。“你眼毒。”
“我绣活好,目测准。”祝小满把布料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师父,你跟陛下以前就认识?”
“他当皇子的时候,冬天没衣裳穿,我给他缝过一件,”
“那他知道是你缝的吗?你想啊,”
沈青梧想了想,当年她把里衣塞给他就走了,没留名。后来他登基,她也没提过,
“不知道。”
祝小满瞪大眼:“那他穿三年?”
“他傻。”
祝小满憋着笑,不敢接话,沈青梧把袖口拆了,重新量了尺寸裁布料。这回她多留了半寸,又在领口里头绣了个极小的记号,一朵梅花,跟她爹铺子招牌上的花一个样。里衣做完那天,闵三娘端着一锅炖猪蹄进来,往桌上一搁。“我哥让送的,他说这回没加料,让我先尝了三块才让端来,心里发毛,”
沈青梧夹了一块,确实没怪味,闵三娘坐在旁边看她吃,嗑着瓜子。“你跟我哥那笔账。他真把钱还你了?”
“还了。连本带利,还多给了二十两,说是给我爹养老。”
“他倒是大方。”闵三娘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我哥那人,看着精明,心里其实软。当年你爹借钱,他没打算要利息,是你爹自己说不能白借,非要立字据,有点怪,利滚利也是你爹自己算的,我哥拦都拦不住,”
沈青梧嚼着猪蹄没说话,她爹那脾气,一辈子要强,宁可背债也不肯欠人情,
“我哥还说。往后尚衣局的料子走他的船,运费打八折,”
“你哥是想巴结我。”
“巴结你怎么了?你徒弟的坟地是他办的,你的债是他免的,他还不能巴结巴结你?”闵三娘把瓜子往桌上一拍,“我哥说了,年底之前,你要是还没嫁出去,他就上门提亲,”
沈青梧差点被猪蹄噎住,“你哥疯了?”
“他清醒得很。他说整个宫里,就你一个女的,看见他不哆嗦,不巴结,还骂他算盘精,他稀罕这样的。”
“我爹那铺子还欠着他钱呢。”
“早清了。脑子嗡的一声。这么回事,那二十两就是给你爹的零花,不算在账上。”
沈青梧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闵三娘拦住她:“你干嘛去?”
“找你哥把话说清楚。”
“他出城了,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回来听信儿。”
沈青梧三天没睡好。第四天一早,她把里衣包好送去了乾清宫。晏听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目光停在领口那朵梅花上,
“这花”
“我爹铺子招牌上的,”
“三年前那件也有?”
“有。一样的位置。”
晏听澜把里衣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抬头看她。“沈青梧。你当年为什么不说是你缝的?”
“一件里衣,不值当说。”
“朕找了三年。”
沈青梧愣了。“朕以为是哪个宫女缝的,让褚让去查。查了半年没查着,褚让说再查下去宫里该人心惶惶了,朕才停手。”晏听澜把里衣叠好,搁在膝上,“你倒好,天天在朕眼皮子底下晃,一个字不提,”
“陛下没问,”
“朕问得着吗?朕问你,你肯说?”
沈青梧想了想,摇头。她那会儿刚升掌事,最忌讳跟皇帝攀私交,说出去像邀宠,
晏听澜叹了口气。把里衣搁好,从案头抽了张纸递给她。“朕给你个东西,”
沈青梧接过来看,是张放良文书,盖着玉玺。上头写的是:尚衣局掌事沈青梧,准其出宫开铺,保留俸禄三年,随时可回宫复职,
“陛下这是”
“你爹年纪大了,铺子需要人,朕不能老扣着你在宫里做衣裳。说实话,”晏听澜顿了顿,“再说了,褚让跟朕念叨,说他要娶你,朕不能让他娶个有品级的女官,不合规矩,”
沈青梧手里的纸差点没攥住,“褚让跟你说的?”
“他半个月前就说了,朕没应,他天天来磨。朕被他磨烦了,只能放你出宫。”晏听澜把茶端起来,先试了试温度,这个动作跟褚让一模一样,“你出宫开铺子,褚让说他也想放出去。朕没应。他走了,朕身边没个说实话的人。”
沈青梧捏着放良文书,站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有点不对。“陛下。褚让那老东西,是不是拿我跟你换条件了?”
“他拿他自己跟朕换的。他说他今年冬天腿疼得厉害,想出宫养两年,条件是替朕盯着漕帮,闵行舟那小子滑头,得有人管着。”晏听澜喝了口茶,“朕让他管漕帮,他在外头爱娶谁娶谁,朕管不着。”
沈青梧从乾清宫出来,褚让在宫道上等她,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皮是她上回扔废布筐里那块灰绸子,
“你捡我废布?”
“你扔了,我捡的。缝了个包袱,装我那点家当。”褚让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吧,出宫,你爹该等急了。”
“谁说要跟你出宫?”
“陛下放你出去了,你不走?”
“我走我的,你跟着算什么?”
褚让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头,宫道上人来人往。他压低嗓子,头皮一阵发麻。“沈青梧,我今年四十一了。冬天腿疼起来,走道都打晃。你每年给我送护膝,絮三层棉花,软和,我贪你这点软和,贪了六年了,”
沈青梧没说话。这么跟你说吧,后背直冒冷汗。“你爹那铺子,我让人重新修了,后院加盖两间房,一间给你,一间给我。你住前头,我住后头,你裁衣裳我管账,闵行舟的船运料子,打八折。”
“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就差你点个头。”
沈青梧把放良文书折好,塞进袖子,从他手里把包袱接过来掂了掂,轻得很。“你就这点家当?”
“银子都存着了,回头给你打一副新剪子,你那把用了八年,刀刃都豁了。”
沈青梧把包袱扔回他怀里,抬脚往前走。“走啊。我爹的铺子,后头那两间房,得我亲自量尺寸,你量的我不放心。”
褚让跟上来,笑眯了眼。“好,你量。”
沈青梧出宫那天,闵三娘站在宫门口抹眼泪,嗓门还是那么大,“沈青梧你个没良心的!住了十二年对桌,说走就走!”
“我铺子就在城南,你休沐出来找我。”
“你必须给我留一间房!我跟我哥闹翻了,他天天催我嫁人,烦死了!”
“留,你住我隔壁,”
祝小满拎着包袱跟在后头,眼圈红红的,“师父,我跟你一块走。我嫡母那边清净了,我娘的碑也立好了,我出去开个绣坊,挣了钱还你。”
“先别还。你把你那手绣活练好,别砸我招牌。得了,”
一行人走到城南裁缝铺,沈青梧她爹正踩着缝纫机给王婆改棉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低头接着踩。“回来了?”
“回来了,铺子要加盖两间房,钱我攒够了。”
“褚让出多少?”
“他管账,不出钱。”
老头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铜板,弹了一下,铜板转了三圈,倒下,正面朝上,
“行。盖吧。”
沈青梧在城南开铺子的头一个月,接了三十七单活儿。褚让在后头管账,账本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盒针都写上去。闵行舟的船每月送两趟料子,运费真打了八折。他送料子来的时候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后院加盖的两间房,撇了撇嘴,
“褚让那老东西,住你后头?他倒会占便宜。”
“你少说风凉话。你那船上的料子,这个月又掺了次品。”
“不可能。我亲自验的,”
“那匹杭绸,你摸摸,粗得能当麻布使。”
闵行舟摸了摸,脸黑了:“祝家太太的旧路子,还有人接。我回去收拾。”
他转身要走,被沈青梧叫住,“你上回说,年底之前我要是没嫁出去,你就上门提亲。腿一软。”
闵行舟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笑了。你看,“怎么,改主意了?褚让那老东西不行,你考虑考虑我?”
“我考虑你个屁,我是说,你别等了,我不嫁你,”
闵行舟也不恼,摆了摆手:“行,我妹子说得对。你这样的,也就褚让那老狐狸受得住。”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二十两嫁妆钱,算我随的份子,你俩办事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腊月里,沈青梧给褚让做了新护膝。灰绸子,絮四层棉花,比往年多一层,
褚让穿上试了试。膝盖弯了两下,满意地点头。“今年冬天不疼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絮三层,今年四层,能一样吗?”
沈青梧把针线筐收好,外头飘了雪。她爹在前头给客人量衣裳,闵三娘在隔壁屋里剁饺子馅,祝小满趴在她案上描新花样。褚让歪在榻上翻账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沈青梧,这页记的什么?买红糖二两,给谁吃的?”
“给你熬姜汤用的。你上回腿疼,喝了两碗。”
“那这页呢?买棉花三斤,做护膝用。讲真,”
“你话怎么这么多?账本上记着的还问,”
褚让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拍了拍。“往后别记这么细。我记性不好,看多了头疼。”
“你记性不好?上回我买针多花了一文钱,你念叨三天。”
褚让笑了。从榻上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搁在她肩上。“一文钱也是钱。你当家,得精打细算。”
沈青梧没回头,手里针线没停。“褚让,你当初让陛下放我出宫,到底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
“为你也为我。”他弯下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二十年没出过宫,你爹铺子快撑不住了。我四十一了,腿脚不好,再不放出去,往后想给你打剪子都走不动道。”
沈青梧手里的针停了,有点不对,“你那剪子,什么时候打?”
“开春。大气不敢出。铁匠铺初五开张,头一单就给你打。”
“要什么样式?”
“跟你那把旧的一样,就是刀刃加厚,能裁三层料子。”
沈青梧把针插进布上,转过身仰头看他。这不,“开春之前,你得把后院那间房收拾出来。闵三娘说了。她休沐要过来住,你得给她腾地方,”
“她住前头客房,不许进后院,”
“她是我邻居。”
“邻居怎么了?我跟你还没成亲,她天天来算怎么回事?”
沈青梧笑了一声。把他手从肩上拍下去。“那你赶紧把事办了,办完了,闵三娘来住,你管饭,”
褚让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沈青梧,你愿意?”
“我放良文书都攥手里了,铺子也开了,账也让你管了,你说我愿不愿意?”
褚让笑了,笑得跟平时不一样,眼角褶子都松开了。“那成。腊月二十八,日子好,就那天,”
腊月二十八,城南裁缝铺门口摆了三桌席。闵行舟送了一整只东昌府黑猪,这回没加料,闵三娘验过才让端上桌。祝小满给沈青梧绣了条红盖头,绣的是并蒂莲,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晏听澜没来,让人送了贺礼,是一对银剪子,剪柄上刻着“天衣无缝”四个小字,褚让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沈青梧,说不上来。“陛下打的。
他亲手刻的字,”
沈青梧接过来,剪了剪空气,刃口利落,有点怪,“比铁匠铺打得好,”
褚让凑过来小声说:“那当然。铁匠铺的还得等初五,陛下这个腊月二十就送来了,朕怕你等不及,”
沈青梧拿剪子柄敲了他手背一下,“你传话就传话。别学陛下的口气,”
褚让笑着把剪子收进盒子里,搁在她针线筐旁边,席上闵三娘喝多了。拉着祝小满哭,说她哥不给她说婆家。闵行舟在旁边剔牙。“你急什么?我船上有的是好小伙,回头给你挑。”
“你船上的都是撑船的!讲真,”
“撑船的怎么了?你哥我就是撑船的出身,”
沈青梧坐主位,褚让在旁边给她夹菜。她爹坐她另一侧,闷头吃菜,吃到一半从兜里摸出那个铜板,搁在沈青梧面前,
“给你。压箱底。”
沈青梧把铜板拿起来看了看,磨得锃亮,正面四个字:天衣无缝,“爹,这铜板你磨了多少年?”
“二十年。你进宫那年磨的。想着你哪天回来,给你当嫁妆,怪怪的,”
沈青梧把铜板攥在手心里,没说话。褚让在旁边倒了杯酒,递给她爹。“爹,往后铺子我管账,您只管踩缝纫机。”
老头接过酒,看了他一眼,“账管不好,我拿铜板砸你,”
“砸,砸完了我接着管。”
开春,铁匠铺初五开张,头一单就是褚让订的剪子,有点怪。眼珠子一缩。新剪子拿到手那天,沈青梧裁了一匹新料子,给晏听澜做了件春衫。领口里头照旧绣了朵梅花,这回旁边多绣了个小字:褚,
褚让看见了,问她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往后你穿的衣裳,我绣你名字,”
“那陛下的呢?”
“陛下的我绣陛下名字,”
褚让把春衫叠好,装进匣子里,让福安送进宫。福安如今在漕帮船上跑腿,闵行舟给他开工钱,比在宫里挣得多,有点怪。福安送完衣裳回来,捎了句话:“陛下说,梅花旁边那个字,绣得不错。让沈掌事下回绣大点,”
沈青梧听完笑了,低头接着裁布,褚让在旁边翻账本,翻到某一页又停了。“沈青梧,这页记的什么?买红纸一刀,写对联用。”
“过年写的对联,贴铺子门口了,你没看见?”
“看见了。字还是陛下的,”
“陛下听说咱俩成亲,又给写了一副,说上回那块匾写坏了,这回补上。说来说去,”
褚让把账本合上,从袖子里摸出张红纸,上头是晏听澜的字:天衣无缝,巧手成双,
“陛下让贴门口,我看了,字还是鸡爪子扒的,”
“你敢说陛下字不好?”
“我当着他面也这么说。”
沈青梧把对联叠好,搁在针线筐里,“贴。陛下写的,不贴他该不高兴了。”
褚让站起来,拿着对联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她。“嗯?”
“往后每年冬天,护膝还絮四层?”
“絮。絮到你走不动道,我推着你去晒太阳。”
褚让笑了,把对联往上比了比,回头冲她喊。“歪了没有?”
沈青梧退后两步看了看,“左边高了。往下挪半寸。”
褚让往下挪了挪,“这回呢?”
“行了,贴吧。”
浆糊刷上去,红纸贴在门框上,字是歪的,但褚让说歪点好,歪点像日子,没那么多板正的时候。沈青梧站在铺子门口,日头照在红纸上,照得“巧手成双”四个字发亮,隔壁王婆端着一簸箕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