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后来我才知道,江屿这辈子说过最狠的谎,不是那句“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是他死前一周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微信——
“宋晚,我相了个姑娘,准备结婚了。你别再找我了。”
那条微信我没回。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把他拉黑了。
七天后他咽了气。他妈说,他发完那条微信就把手机摔了,蹲在地上嚎了半宿,然后爬起来继续给我写第七十三封信。
我是在他灵位前看到那封信的。他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已经拿不稳笔了:
“宋晚,我得让你恨我。恨到拉黑我,恨到这辈子都不想找我。这样我不在了,你才不会去找我。”
“你看,我又骗你了。对不起。”
“下辈子我还骗你,但下辈子我早点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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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竹马绕床弄青梅
1. 一奶同胞的缘分
1991年春天,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走廊里,我妈和江屿他妈同时怀孕,同时孕吐,同时半夜想吃酸杏。俩人蹲在水房门口一边啃杏干一边骂各自男人,骂完了互相拍背顺气。
我妈说:“翠芬,要是咱俩生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
江婶说:“行,要是都男的就拜把子,都女的就认姐妹。”
七个月后江屿先出来,哭声响亮得把整层楼的声控灯全震亮了。我晚三天出生,据说江屿被他妈抱过来看我,伸手抠我眼珠子,被他妈一巴掌拍开:“你妹妹!别抠!”
我亲妈奶水少,江婶奶水足,于是前半年我主要靠江婶喂养。江屿吃左边,我吃右边,俩人经常为抢奶头打架。江婶后来跟我讲:“你俩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吃个奶都能干起来。江屿护食,你更护食,咬着不撒嘴,他急得拿脚蹬你。”
这件事的后果是:江屿长大后坚称我欠他半口奶。有次当着我男朋友面说“宋晚你小时候吃我妈奶长大的,四舍五入你也是我家的”,被我抄起拖鞋追了半层楼。
筒子楼的生活穷得叮当响,热闹得也叮当响。一层十二户共用走廊尽头的水房和厕所,谁家炖肉整层楼闻味儿,谁家吵架整层楼听声儿。我家201,江屿家202,中间隔一条晾着裤衩和床单的水泥过道。过道顶上挂着各家串的辣椒和大蒜,风一吹叮叮当当跟风铃似的。
我最恨的是那条过道——江屿老在过道里晾他的球鞋,臭得我进门都得憋气。后来我学聪明了,偷他鞋带系死疙瘩,他穿着跑操摔了个狗吃屎,体育老师笑岔了气。
2. 一块橡皮的罪与罚
1999年6月,我抢了江屿一块水果橡皮。
那橡皮是他爸去省城出差带回来的,草莓味,粉红色,在筒子楼那帮孩子里属于奢侈品。江屿揣兜里舍不得用,每天拿出来闻一遍。我趁他上厕所,从他书包夹层里摸出来了。
我拿回家用了三天,橡皮从粉红变灰黑,还缺了个角。江屿发现的时候蹲在走廊哭,他妈问他咋了,他说:“宋晚把我橡皮偷了!”他妈说:“一块橡皮你哭什么?”他说:“那是我留给宋晚的!我想等她生日送她!她给用了!还弄脏了!”
他妈后来跟我妈告状,我妈把我揍了一顿,逼我还橡皮。我把橡皮还回去的时候,江屿已经重新买了一块新的——攒了仨礼拜早饭钱买的——塞到我手里:“给你,别偷了,直接要,你笨死了。”
我捏着橡皮“哇”地哭了,因为内疚。他以为我嫌不好看,急了:“你别哭啊!新的是橘子味的,你不是爱吃橘子吗!”我哭得更凶了。他没办法,从兜里又掏出一根棒棒糖:“给给给,别哭了,你哭起来鼻涕泡比脸大!”
那块橡皮我用了三年,最后丢在初二搬教室的时候。后来我在他床底下的纸箱子里看见了——跟我小学丢的那块一模一样,标签上写着:“宋晚1999年丢的,我捡了,没还。她想用橘子味的,我给她买了,她没用完就丢了。”
3. 高跟鞋、煤堆与半页作业本
2000年夏天,我偷穿我妈的高跟鞋,从二楼楼梯上滚下去。
筒子楼的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得掉渣。我穿着我妈那双跟高七厘米的红色羊皮鞋,刚迈出家门就崴了脚,整个人往楼梯下栽。江屿当时在走廊那头打弹珠,听见动静扭头一看,扔了弹珠就往过跑——他后来跟我说他跑出了奥运会冲刺的速度。
结果他跑到一半被我飞出去的鞋砸中脑袋,脚下一绊,跟我一块儿滚下去了。俩人叠罗汉摔在一楼煤堆里,我磕破了膝盖,他磕青了后背,俩人都跟煤窑里捞出来的似的,黑得只剩眼白和牙。
张婶听见动静跑出来,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你俩这是去挖煤了?”江屿呲着白牙冲她乐:“张婶别笑,我保护妹妹呢!”我趴在他身上哭,眼泪把煤灰冲了两道白印。他扭头冲我:“哭什么哭,你压死我了,起开!”
后来他被他妈拎回家揍了一顿——因为弄脏了一身新衣服。我被他妈塞了块冰棍敷膝盖,他还从门缝里探头:“妈!给我也来一根!我也摔了!”他妈吼他:“你摔死活该!”
还有一次,我七岁,在公共厕所蹲坑忘带纸。那会儿厕所是蹲坑,水泥台子,苍蝇满天飞。我喊了半天没人应,只好扯着嗓子叫江屿。他从隔壁男厕翻墙过来,扒着隔板问:“干啥?”我说我没纸。他骂了句脏话,跑了,十分钟后又翻回来,从隔板底下塞过来半页作业本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凑合用,反面是白的。”
后来班主任问他作业本怎么少了半页,他说“被狗叼了”。班主任说“你家狗还吃作业本?”他说“我家狗可聪明了,专叼写了字的”。全班哄笑,只有我知道他那半页纸在哪儿。
4. 初潮与夜用加长型
2002年秋天,我十一岁,来第一次月经。
那会儿学校刚上生理卫生课,老师讲得含含糊糊,我根本没听懂。放学后在操场后面跟人跳皮筋,跳着跳着感觉不对,低头一看裤子红了一片。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江屿从操场那头冲过来——他以为我又被谁欺负了——一看我裤子,愣了三秒,脸“腾”地红到脖子根。
“你、你等着!”他扭头就跑,跑得跟被鬼追似的。
二十分钟后他翻墙回来了,翻墙的时候被教导主任逮住,罚跑十圈。他一边跑一边把一包东西扔到我怀里——卫生巾,夜用加长型,紫色包装,还买了两包红糖,散装的,塑料袋装着,跑一路撒了半袋。
我蹲在操场后面拆开卫生巾,研究半天怎么用。江屿跑完十圈回来,满头大汗,隔着两米远站着,眼睛不敢看我:“那个……我问我姐了,她说买加长的……还有红糖泡水喝……你、你喝吗?我去给你接热水。”
他拎着暖壶去水房接了热水,把红糖倒进去搅和匀了,递给我的时候手还在抖。我喝了一口,甜得嗓子疼——他倒了半包红糖进去。
“江屿,”我说,“你脸红什么?”
“我他妈跑步跑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给我买卫生巾,翻墙跑出去三条街找小卖部,怕被人看见还专门挑了家远的。回来翻墙被教导主任逮住,他死活不说出去干啥,宁可跑十圈也不解释。教导主任后来把这事告诉我班主任,班主任又告诉我妈,我妈回家问我:“江屿翻墙给你买啥去了?”
我说:“买本子。”
我妈信了。江屿他妈不信,揍了他一顿,问他到底翻墙干啥。他梗着脖子:“买吃的!”他妈说:“放屁!小卖部老板说你买卫生巾!”他脸涨得通红:“给我姐买的!我姐来事儿了!”他姐当时在外地上大学,这谎撒得漏洞百出。但他妈居然信了,还夸他懂事。
5. 板砖、胡同与少年意气
初中我们还在一个班。江屿蹿到一米七八,我卡在一米五五。他坐我后面,天天拿笔戳我后背。初三那年,隔壁班赵磊堵我。
赵磊发育早,长一脸青春痘,看我的眼神老不对劲。有天放学他堵在楼梯口拽我书包带,嬉皮笑脸:“宋晚,你跟江屿搞对象呢?换我呗,我比他高。”
我翻白眼:“搞你个头。”
他上手拽我胳膊。我还没反应过来,江屿从楼上冲下来了——书包都没放,手里拎着半块板砖。那板砖哪儿来的?后来他说是楼道里修暖气剩的,他早就瞄上了,就防着有人欺负我。
他把板砖往赵磊脚底下一扔,“咣当”一声,楼道回音震得人耳朵疼。然后他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拿胸脯顶赵磊:“你再说一遍?”
赵磊比他高半头,但江屿天天打篮球练出一身腱子肉,眼神凶得跟小狼崽子似的,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赵磊怂了,嘟囔“开个玩笑”就要走,江屿一脚踹他屁股上:“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碰她,我见一次打一次。”
晚上回家他给我接了壶热水,破天荒没跟我抢水龙头。我问他抽什么风,他踢着台阶说:“宋晚,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儿。听见没?”
我说:“报你名儿管用?”
他瞪我:“怎么不管用?我江屿在这片儿好歹也是个人物!”
我笑得直不起腰:“你算哪门子人物?你连年级前十都没进过。”
他急了:“我打架前十!”
那年冬天他又为了我跟职高混混干了一架。那天我晚自习放学被堵在巷子里,三个职高生要“借”我钱。我掏了兜里二十块,他们还嫌少。江屿从巷口冲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板砖——又是板砖——二话不说拍在对方自行车后座上,把车锁砸开了,拎着锁头当武器。
一挑三,他脸上挂了彩,嘴角被拳头豁开一道口子,白色羽绒服被扯烂了,鸭绒满天飞。那画面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他站在漫天鸭绒里,举着车锁,跟拍洗发水广告似的。
“来!一个一个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混混跑了,他回头看我,嘴还流着血,冲我咧嘴笑:“你爹我帅不帅?”
我哭着点头。
他拿袖子给我擦脸:“别哭了,鼻涕泡又出来了。”
6. 江叔与江婶
江屿他爸江叔是厂里的电工,老实巴交一男的,在家属院口碑极好——谁家电路坏了、水管堵了,喊一声江师傅,他拎着工具包就来了,修完了不收钱,顶多抽根烟。
江叔唯一的缺点是在家没地位。江婶脾气火爆,嗓门大,骂江叔跟骂儿子似的。有回江叔忘了关水龙头把楼下淹了,江婶当着全走廊人的面骂了他半小时,江叔蹲在门口修拖鞋,一声不吭。我妈看不过去劝了两句,江婶掐着腰:“嫂子你别管,我不骂他他记不住!”
但江婶对我特别好。小时候我妈加班,我就在江婶家吃饭。江婶做红烧排骨一绝,每次做都给我留一大碗,江屿要是敢多夹一块,她拿筷子敲他手:“给晚晚留着!你吃那么多干啥,跟猪抢食似的!”
江屿委屈:“我是你亲生的吗?”
江婶:“不是,你是我从垃圾堆捡的,晚晚才是我亲闺女。”
江叔在旁边帮腔:“你妈说得对。”
江屿高三那年压力大,瘦了十斤。江婶急得天天炖汤,排骨汤、鸡汤、鱼汤轮着来,每天端着保温桶去学校门口送。有回她送汤看见我也在,二话不说把保温桶塞给我:“晚晚你也喝,你俩一块补。”江屿在旁边喊:“妈!那是我的!”江婶瞪他:“你的?你分了晚晚一半,现在晚晚分你一半,扯平了。”
后来江屿确诊那会儿,江婶哭得晕过去两回。但她一滴眼泪没让江屿看见——每次去医院送饭,她都先在楼道里把眼泪擦干净,进病房就笑:“儿子,妈给你炖了鸽子汤,喝了伤口好得快。”
江叔不会说漂亮话,就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抽烟,一根接一根。护士不让抽,他就跑楼下花坛蹲着,抽完了回来洗把脸,坐床边给江屿削苹果。削完了也不说话,把苹果往江屿手里一塞,又蹲出去抽烟。
江屿走那天,江叔在太平间门口蹲了一宿,没哭,就抽烟。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墙站了半天,回头跟江婶说:“翠芬,咱儿子最怕黑,你给他买个好点的骨灰盒,别买黑的,买白的。”
江婶扇了他一巴掌:“你闭嘴!”然后俩人抱在一起哭。
这些是我后来听他姐说的。他姐江瑶,大我们六岁,在外地工作,江屿确诊后她辞了工作回来帮着照顾。她跟我说:“宋晚你别觉得你欠我们家的,我弟那人你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告诉你,那是他自己选的,谁劝都不好使。”
我说姐你不恨我?
她冷笑:“我恨你干啥?我恨的是那傻逼医生,早期症状当劳损治了仨月。我弟那个疼法,后来我看了病历,心都揪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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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年不识愁滋味
1. 破音惊四座
高一文艺汇演是转折点。
班主任老刘抽签抽到我上去唱歌,我当场脸就绿了。老刘推了推眼镜:“宋晚,你代表咱班,唱《隐形的翅膀》,好好练,不能给班级丢人。”
全班笑翻了。我同桌小杨趴桌上捶桌子:“老师,宋晚唱歌要命啊!上次音乐课她把《茉莉花》唱成《向天再借五百年》!”
老刘铁了心:“就她了,锻炼锻炼。”
我每天放学在楼道里嚎,嚎了三天,楼里邻居开始往我家门口扔白菜帮子。江屿坐在台阶上啃苹果给我打拍子,听到第五天他受不了了:“宋晚,要不我给你伴舞吧,转移一下观众注意力。”
我说你会跳啥。
他说:“第八套广播体操。保证整齐划一。”
正式演出那天,我穿了一条租来的白裙子,裙摆还别着价格签没撕干净。站在聚光灯底下腿肚子转筋,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我连第一排坐的谁都没看清。
前奏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还行,没跑调。副歌“我终于翱翔”那个“翔”字,我一张嘴,声音劈成两半,前半截像老牛叫,后半截像开水壶烧开了。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笑炸了锅,有人笑到拍椅子,有人吹口哨喊“再来一个”,我杵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第一排“噌”地站起来一个人影——江屿,双手举过头顶鼓掌,扯着嗓子喊:“好!唱得比原唱好听!”
全场安静两秒,然后笑得更疯了。教导主任在后排喊:“江屿你坐下!”他不坐,还喊:“宋晚最棒!”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宋晚再来一个!”气氛从嘲笑变成起哄,我趁机唱完最后一句,鞠了个躬跑下台。
后台走廊,我蹲在消防栓旁边哭。江屿从转角冒出来,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蹲下来把汽水怼到我脸上:“喝!压压惊!”
汽水是温的,他揣怀里捂了半天。我抽抽搭搭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然后我哭得更厉害了。
“江屿,”我吸着鼻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蹲在那儿,脸“腾”地红到脖子根,结巴了半分钟:“你、你放屁!老子是看你可怜!你唱歌难听死了!比杀猪还难听!杀猪起码一刀完事,你唱一句能杀三头!”
我“哦”了一声,把汽水还他。他愣了一下,又塞回来:“喝你的!老子不爱喝甜的!”
那瓶汽水我喝了一整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从后面踢我凳子:“宋老狗,下回唱歌提前告诉我,我给观众准备耳塞。”
我说:“你滚。”
他说:“我滚了谁给你送汽水?”
2. 橘子汽水之后
文艺汇演之后,班里同学开始传我和江屿“有一腿”。小杨趴我耳边嘀咕:“宋晚,江屿是不是喜欢你啊?你看他天天给你带辣条。”
我说:“他那是吃不完的。”
小杨翻白眼:“你放屁,他上回自己饿得啃方便面,把最后一包辣条给你了。”
我不说话了。
江屿确实变了。看我的眼神老躲闪,跟我说话结巴频率明显增高。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完瘫在地上,他过来递水,手伸到一半缩回去,把水放地上走了。我气得在后面骂:“江屿你手断啦?”他头也不回:“男女授受不亲!”
放屁,他小学还给我递过卫生巾呢。
有回晚自习我趴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身上披着他校服,他穿件秋衣在后面写卷子,冻得鼻尖通红。我把校服还他,他接过去嘟囔:“你睡觉打呼噜。”
我说:“你才打呼噜。”
他说:“我睡觉不打呼噜。”
我说:“你昨晚打呼噜了,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他急了:“你偷听我睡觉?”
我说:“你睡觉跟猪打呼噜似的还用偷听?”
他拿笔戳我后背:“宋老狗你完了,你等着。”
结果第二天我桌洞里多了一包辣条和一瓶橘子汽水,汽水底下压着纸条:“昨晚我确实打呼噜了,我妈说的。对不起。但你睡觉也打呼噜,扯平了。”
3. 歪脖子槐树
我们学校后门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歪到墙外头去了。那棵树成了我们的“老地方”——江屿给我传纸条写“放学老地方等”,我就知道去那儿。
槐树底下有块石头,被人坐得锃亮。我坐石头上吃辣条,他靠树干上啃苹果,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聊什么记不清了,反正什么都能吵起来。
有回他问我:“宋老狗,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我说:“随便,考哪儿算哪儿。”
他说:“不行,你得跟我报一个城市。”
我说:“凭啥?”
他卡了半天壳,憋出一句:“凭你欠我半口奶。”
我说:“那半口奶你记一辈子?”
他说:“记一辈子。”
那天晚自习他传纸条过来:“宋老狗,你觉不觉得咱俩像在搞对象?”
我回:“你脑子进辣条了?”
他回:“那你要不要跟我搞?”
我盯着纸条看了十分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最后我写:“你先把欠我的大白兔奶糖还了再说。”
他回了一个巨大的“滚”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个猪头,猪头嘴里叼着一颗糖。
第二天他真还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不对,一包,超市那种大包装,三百克,够我吃半年的。他把糖往我桌上一拍:“还了,然后呢?”
我脸烧得厉害,把糖塞进书包:“然后什么然后,上课!”
他在后面拿脚踢我凳子:“宋晚你别装死,我问你然后呢。”
我回头瞪他:“然后你等着。”
他乐了:“等多久?”
我说:“等我高兴。”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行,我等。”
4. 六月的答案
高考出分那天,我蹲在家里查分,手抖得鼠标都握不住。612,比我平时模考高了快四十分,我当场嚎了一嗓子,我妈以为我考砸了,抄起笤帚就要打我。
江屿紧接着来砸我家门,一进门就喊:“宋老狗你多少?”
我说612。
他“啧”了一声:“我650。”然后贱兮兮地凑过来:“为了报同一所大学,你爹我特意少考了二十分。”
我呸他一脸:“你他妈少考二十分还比我高三十八?”
他嘿嘿笑,拿我家的苹果啃了一口:“那可不,你爹我实力在这儿摆着。”
后来他姐江瑶偷偷告诉我——他理综最后两道大题真没写全。他姐问他为什么,他说:“写了就670了,宋晚报A大差二十分,670跟650对她来说都一样,那我少写两道呗。”
他姐说:“你脑子有病吧?”
他说:“你不懂。”
他姐后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宋晚,我弟对你,那是真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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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鲜衣怒马少年时
1. 同一座城,十五分钟
我们填了同一座城市,他学计算机,我学汉语言文学。两所学校隔一条小吃街,步行十五分钟。
江屿的直男操作能写三本《恋爱脑残行为大赏》,但架不住他真心实意。
我十九岁生日,他神神秘秘约我出来,在学校小花园石桌上摆了个大盒子。我满怀期待拆开——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最新版。
我脸都绿了,抄起书就要拍他脑袋:“江屿你是不是有病?老娘都上大学了!”
他一边躲一边喊:“你翻开看!翻开看!”
我翻开扉页,每道题都用黑色签字笔写了详细解析,错题旁边批注:“宋晚你这个笨蛋肯定还错。”翻到最后一页,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写:“祝宋老狗又老一岁。这些题我都做了一遍,保证解法最简单。你要是有不会的——问我,别问别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书塞进包里:“行吧,看在你抄得辛苦的份上。”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正经的生日礼物。”我接过来,他又补了一句:“那本书别扔啊,我写了俩礼拜呢。”
2. 蜡烛、辣条与《恭喜发财》
情人节他提前一周鬼鬼祟祟,我问他搞什么幺蛾子,他说“给你个惊喜”。情人节当天他把我约到学校旁边小旅馆,我站门口差点扭头就走:“江屿你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还有啥?”
他一把拉住我:“进去看看!保证不碰你!”
进去一看——床上铺满辣条和AD钙奶,红蜡烛摆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中间放个录音机,他拿手机连蓝牙放《恭喜发财》,一脸邀功地张开胳膊:“氛围感拉满了吧?”
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急了:“笑什么!我布置了一下午呢!蜡烛还是跟旅馆前台大妈借的!”
我笑了五分钟,爬起来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他当场宕机,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耳朵红得要滴血。
“江屿,”我说,“你这辈子干过最浪漫的事就是今天了。”
他挠头:“那……那我以后学着点?”
后来他确实学了——学得极其笨拙。第二年情人节他订了西餐厅,结果忘了预约,俩人在门口蹲了半小时。第三年他学聪明了,在家做饭,把厨房烧了半边。
3. 二十串羊肉串与零下五度的风
有些事他不用学。
我熬夜赶论文,凌晨两点发朋友圈“想吃烧烤”,二十分钟后他骑着共享单车横穿半个城市出现在我宿舍楼下,后座绑着二十串羊肉串,还热乎着。我穿着睡衣跑下去,他冻得鼻涕直流:“快吃,我捂怀里带过来的。”
我咬了一口,眼泪掉在签子上。他慌了:“不好吃?我让老板多放辣了呀。”
我说好吃,就是太辣了。
他信了,第二天给我买烧烤特意嘱咐“微辣”。我吃了还是流眼泪,他说:“这他妈还辣?老板你放辣椒精了吧!”老板委屈:“微辣就这样啊。”
他不知道,我流眼泪是因为他大冬天骑四十分钟共享单车,就为了给我送二十串羊肉串。他耳朵冻得通红,手冻得发僵,还咧着嘴冲我笑。
我说:“江屿你傻不傻?”
他说:“不傻,你吃开心就行。”
4. 羽绒服与姜糊糊
大三那年冬天,我说冷,他把羽绒服脱下来裹我身上,自己穿件卫衣在零下五度的风里哆嗦,还嘴硬:“老子脂肪厚,抗冻。”
结果第二天发烧三十九度。我翘课去他宿舍照顾他,给他煮姜汤——我平生第一次下厨,姜汤煮成了姜糊糊,锅底糊了一层黑嘎巴。他喝了一口脸皱成包子:“宋晚你这是想毒死我换男朋友?”
我作势要倒掉,他一把抢过去:“别别别,我喝,你煮的砒霜我都喝。”
喝完了他拉了一晚上肚子。第二天他室友老周跟我说:“嫂子,江屿昨晚蹲了八趟厕所,还不让我们告诉你,说‘宋晚头一回给我做饭,不能打击她积极性’。”
我鼻子一酸,中午给他煮了白粥。这回没糊,就是水放少了,稠得跟米饭似的。他喝了三碗,竖大拇指:“比昨天的姜糊糊强多了!”
5. 考研失败与馒头就老干妈
大三那年我考研失败,差六分进复试。我蹲在自习室楼道里哭,他接到电话从公司实习溜出来,打车到我学校,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贴我脸上:“走,吃火锅去。”
我说没心情。
他说:“谁考研不失败?你爹我当年高考还少考二十分呢——虽然还是比你高三十八。”
我气得拿可乐砸他,他接住了,拉着我往火锅店走:“吃完这顿,明年再战。考不上我养你。”
我骂他:“你那个破创业公司一个月挣三千五,拿什么养?”
他拍胸脯:“挣三千五给你花三千,剩五百我买馒头就老干妈。”
我说:“那你吃馒头,我吃火锅?”
他说:“那不行,你得跟我一块儿吃馒头——我老干妈分你半瓶。”
后来他公司真做起来了。大四那年他搞校园外卖平台,拉了两个同学合伙,白天写代码晚上跑商家,半年铺了二十所学校。毕业前被大厂收购,他成了“江总”。我考研二战上了岸,在出版社当编辑,工资不高但清闲。他每天下班开着他那辆二手飞度来接我,副驾永远放着我爱喝的冰红茶。
毕业典礼那天他把学士帽扣在我头上,当着全校师生喊:“宋晚!二十五岁我娶你!”
我拿矿泉水瓶砸他脑袋:“你先把飞度贷款还完再说。”
他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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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当时只道是寻常
1. 六楼、洗碗与红烧肉
毕业后我俩租了个一居室,老城区没电梯的六楼。他兑现承诺——他洗碗,我做饭。虽然我做的饭经常翻车:第一次红烧肉烧成黑炭,他咬了一口说“有烧烤味儿,不错”;第一次包饺子皮擀得跟世界地图似的,他拿起来对着窗户看:“这饺子下锅肯定散,咱改吃片儿汤吧。”
他洗碗是真的认真,洗完了拿纸巾擦干,按大小码在橱柜里。我说你有强迫症,他说:“你懂什么,这叫生活仪式感。”然后转头把袜子扔沙发上,被我骂了才捡。
他睡觉打呼噜,我睡眠浅,头一个月天天失眠。后来我想了个招——他打呼噜我就捏他鼻子,他一憋气翻个身就停了。有天晚上我捏他鼻子,他迷迷糊糊抓住我手,嘟囔了一句“宋晚别闹”,把我手攥得紧紧的,翻个身又睡了。我抽了半天没抽出来,就那样被他攥了一宿。第二天他醒了看见我的手在他手里,愣了半天:“你占我便宜?”
我说:“你放屁,是你攥着我不撒手。”
他挠头:“那我手怎么在你手里?”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
他琢磨了半天,冒出一句:“可能……我做梦娶媳妇呢?”
2. 雅阁与旧T恤
那两年他公司刚被收购,拿了一笔钱,飞度换成二手雅阁。我说你能不能买辆新的,他说:“新的贬值快,我算过了,这辆性价比最高。”我说你一个搞互联网的怎么抠得跟算盘成精似的,他嘿嘿笑:“省下来的钱给你买包。”
他是真给我买包。LV的,一万多,我收到的时候手都抖了:“江屿你疯了?”他说:“你上次在商场看了两眼,我记着呢。”然后自己穿了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来公司接我,被我同事看见,问我“你男朋友是不是经济困难”,我笑得不行。
那包我背了两回就不背了——太贵,怕刮了。江屿问我为什么不背,我说“背出去人家以为我被包养了”。他说:“你被你男朋友包养,有问题吗?”我说:“你算哪门子包养,你连包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他那件旧T恤穿了五年,领口松得能塞进去俩拳头。我给他买了件新的,他舍不得穿,挂衣柜里当宝贝。
3. 越来越晚的“在忙”
从那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忙。公司签了对赌协议,天天加班到半夜。从每天接我下班变成一周见不了一次面,电话从一天五个变成一个,内容从“宝贝想我没”变成“嗯在忙晚点说”。
他开始频繁请病假——肠胃炎、腰肌劳损、偏头痛,理由换来换去。有回我给他洗衣服,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医院挂号单,骨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打球扭了。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他妈怎么那么蠢。
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看,脸色特别难看。我问他看什么呢,他赶紧锁屏:“公司报表。”我没多想,骂了他一句“神经病”就回去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拿体检报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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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晌贪欢梦已残
1. 林薇薇
林薇薇是他新招的实习生,名校毕业,长得好看,干活利索。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他公司楼下——我去送汤,看见她抱着一摞文件跟在江屿后面,俩人边走边聊,她笑得前仰后合。我拎着保温桶站在马路对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送外卖的。
后来我开始作。他不接电话我就连环打,他开会我冲进会议室把汤往桌上一墩:“喝!”全会议室的人齐刷刷看过来,他同事老陈打圆场:“嫂子真贴心。”江屿脸都绿了,拉着我出去:“宋晚你干什么?”
我甩开他:“我干什么?你天天跟那个林薇薇待一块儿,我送个汤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林薇薇有男朋友,人家明年结婚。”
我冷笑:“你连她明年结婚都知道,关系挺近啊。”
他沉默了。
2. 一地鸡汤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在他公司看见林薇薇趴他工位上哭。
那天我本来没打算去,但中午跟同事吵架心情不好,想找他吃顿饭。我拎着保温桶上楼,隔着玻璃看见林薇薇趴在江屿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江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我脑子“嗡”地一声。
推门进去,保温桶砸在地上,鸡汤溅了他一裤子。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江屿你他妈混蛋!”我尖叫声自己在耳朵里都刺耳。
他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疲惫、失望,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特别轻,嘴角扯起来又放下去。
“宋晚,咱俩分手吧。”
我愣在那儿:“你说什么?”
他站起来,搂住林薇薇的肩膀——林薇薇吓得往后一缩,但没挣开。他嘴上跟我说:“别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从小就是被你缠烦了才应付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薇薇脸都白了:“江总你说什么呢——”
他捏了捏她肩膀,她噤了声。
我眼泪“唰”地下来,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指甲划在他嘴角,拉出一道血痕。他没躲。
“江屿你等着,”我哆嗦着说,“你会后悔的。”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笑眯眯的:“后悔?我他妈最后悔的就是跟你耗了这么多年。”
3. 林薇薇的证词
分手后第三天,林薇薇加了我微信。
她发了一大段话,说她跟她男朋友分手了那天在江屿工位上哭,江屿只是安慰她,俩人清清白白。她发了聊天记录截图作证,时间线清清楚楚。
我回她:“都过去了,不用解释。”
她说:“宋晚姐,江总他……算了,你保重。”
我当时以为她想说“江总他人挺好的你误会了”,没往深里想。
后来林薇薇告诉我——江屿提前找她谈过。他说:“薇薇,哥求你件事,下周宋晚要是来公司,你配合我演场戏。趴我桌上哭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林薇薇问为什么。
江屿说:“你别问,哥有哥的难处。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直接跟宋晚说我快死了,你看她受不受得了。”
林薇薇没办法,答应了。她跟我说:“宋晚姐,江总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三点,我回去拿东西看见的。他桌上摆着你的照片,他在那儿一张一张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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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新人换旧人,旧人驻心头
1. 我妈的十个候选人
分手后我消沉了半年。暴瘦十五斤,我妈以为我吸毒了,连夜坐火车来我出租屋翻垃圾桶找针管。翻出来一堆外卖盒,我妈坐地上哭:“闺女啊,不就一个男人吗,妈给你找十个。”
我说:“妈,你找的十个里有没有一个叫江屿的?”
我妈拍我脑袋:“没出息!”
后来我妈真给我介绍了——她老姐妹的侄子,周沉,银行信贷员,比我大两岁,本地人,有房有车,不抽烟不喝酒,周末打羽毛球。
第一次见面约在星巴克,他提前十分钟到,帮我点了杯热拿铁,自己喝美式。聊了俩小时,主要内容是他问我答:工作怎么样、平时喜欢干什么、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我胡扯一通,他听得认真,还拿手机备忘录记——我当时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第二次见面他摊牌:“宋晚,我相了十几次亲,你是第一个没问我工资卡上交不上交的。我一个月到手八千,房贷三千五,剩下的咱俩花。我做饭还行,家务也能干,你要是愿意咱就处,不愿意我也不耽误你。”
我想了三天,回他:“处吧。”
2. 周沉如水
周沉跟江屿完全是两个极端。
江屿嘴贱,周沉嘴笨。江屿天天跟我吵,周沉跟我吵不起来——我骂他他听着,我作他受着,我半夜想吃烧烤他说“明天买行吗,这会儿外卖没了”。
江屿会在大马路上喊“宋晚我爱你”,周沉只会在我睡着后给我掖被角。
江屿记得我所有丢人现眼的事,周沉连我生日都设手机提醒。
我有时候觉得周沉挺好的——踏实,稳定,不会消失。有时候又觉得他太闷了,闷得我发慌。有回我跟他吵架,我摔了个杯子,他愣了半天,把碎玻璃扫了,然后说:“你气消了吗?没消的话我再给你拿个杯子。”
我气得笑出来。
周沉知道江屿。他问过我一次:“你前男友什么样?”
我说:“一傻逼。”
他说:“那你为什么老提他?”
我愣了一下。后来我注意了,不再提。
3. 打折戒指与空着的最后一排
周沉求婚那天,戒指是商场打折款,六千多,他攒了仨月工资。他说:“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
我说行。
婚礼定在十月。我给江屿发了请柬——地址是他公司前台,快递签收的那种。我想让他看看,没他我照样嫁得出去。
他没来。
婚礼当天我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间,伴娘小杨催了三次该上台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周沉推门进来,西装有点紧,领带系歪了:“晚晚,到点了。”
我说:“再等等。”
他问等什么。我说不上来。
最后是小杨把我拖上红毯的。周沉牵我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跟我当年第一次被江屿牵手一个德性。我脑子里全是江屿在操场上喊的那句“二十五岁我娶你”。
真他妈讽刺。
蜜月去三亚,七天六夜。周沉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睡觉,我坐在阳台上吹海风,刷朋友圈。江屿的朋友圈停更在三个月前。我给他发了条微信:“我结婚了。”
没回复。
蜜月回来第二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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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铁盒锁春秋,七十三封信
1. 开箱
快递单上寄件人写“江屿”,地址是棉纺厂老筒子楼。我拆开是个铁皮月饼盒,锈迹斑斑,上面贴着美少女战士贴纸,水冰月的眼睛都磨掉了。
里面是七十三封信,牛皮纸信封,按日期排列。
最早一封1999年6月:
“宋晚,今天你抢了我一块橡皮,我哭了。但你没看见,因为我是躲在厕所里哭的。那块橡皮是水果味的,我想留着给你闻的,你直接抢走了。我气哭了,但我没告老师。你明天要是还我,我就原谅你。”
2000年3月:
“宋晚,你今天把午饭钱丢了,坐教室里饿肚子。我把我的肉包子分你半个,你吃得可香了,问我还有没有。我说没了,其实还有半个我藏书包里了。晚上回家我吃了,凉的,不好吃。但你吃饱了我挺高兴的。”
2002年9月:
“宋晚,咱俩升初中分到一个班了。你坐我前面,头发扎个马尾,晃来晃去,我总想拽。我拽了你别骂我,我是手欠。”
2005年10月:
“宋晚,文艺汇演你唱歌破音,我在底下喊好,其实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我怕你哭,你哭起来可难看了,鼻涕泡老大。但你今天没哭,你挺勇敢的。汽水你喝完了,瓶子我留着呢。”
2006年3月:
“宋晚,今天隔壁班赵磊堵你,我冲下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就想着不能让他碰你。板砖是路边捡的,我拎着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我在你面前不能怂。你说我帅,我回去照了半天镜子,也没看出哪帅。”
2007年12月:
“宋晚,你例假弄裤子上了,我把校服脱给你围腰上。你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其实我冻得牙打架。但你不能知道,你知道了肯定要把校服还我,那你裤子就露馅了。”
2008年6月:
“宋晚,高考出分了我650,你612。我其实能考670,但我怕你压力大,理综最后两道大题我故意写错一步。别告诉别人,尤其别告诉我妈,她能打死我。”
2008年10月:
“宋晚,大学报到咱俩不是同一趟火车,我比我爸先到车站半小时,蹲在候车厅门口等。你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挥了挥手,你没看见,跟个傻子似的拖着箱子往里冲。我喊你你才回头。那天我其实想抱你一下,没敢。”
2009年11月:
“宋晚,你昨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没说实话。我他妈喜欢你八年了,你才反应过来?但你那么问的时候我太紧张了,嘴比脑子快,说了句放屁。你好像生气了,我晚上睡不着,想发短信解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个‘晚安’。你个笨蛋肯定没看懂。”
2010年5月:
“宋晚,今天你亲我了。我脑子空白了十分钟。回去室友问我嘴怎么肿了,我说吃辣条吃的。其实是你咬的。你属狗的。”
2011年8月:
“宋晚,我创业第一个月赚了八百块,请你吃了顿麻辣烫,花了六十五。你说我抠,我说这叫勤俭持家。其实我卡里就剩两百了,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但看你吃得开心,我觉得值。”
2012年6月:
“宋晚,毕业典礼我喊那句是认真的。二十五岁我娶你。你拿矿泉水瓶砸我,但我看见你笑了。”
2013年12月:
“宋晚,咱俩搬一块住了。你第一次做饭把红烧肉烧成黑炭,我吃了两块,拉了一晚上肚子。但我没告诉你,我说好吃。你信了,第二天又做了一次,这回糊得没那么厉害。你进步了。”
2014年7月:
“宋晚,你今天查我手机,翻到林薇薇的聊天记录了。你嘴巴撅得能挂油壶。我其实挺高兴的,你吃醋说明你在乎我。但我又怕你真误会,所以把手机密码改成你生日加我生日了。你下次猜猜看。”
2015年3月:
“宋晚,公司对赌协议签了,我压力特别大,天天失眠。昨晚三点睡不着,爬起来看你睡觉。你打呼噜,声音不大,像小猫。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觉得没那么焦虑了。你看,你还是有用的。”
2016年9月:
“宋晚,今天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让我等结果。我没当回事。晚上你非要给我按摩,按得我嗷嗷叫,你还说我装。我是真疼,但不想让你担心。”
2017年2月:
“宋晚,结果出来了。恶性骨肉瘤,晚期。医生说积极治疗大概能拖两年,不治的话半年到一年。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我戒了三年了。回家之前我嚼了半盒口香糖,怕你闻出来。你晚上抱着我说‘你身上有烟味’,我说同事抽的。你信了。”
2017年3月:
“宋晚,我想了半个月,决定不治了。化疗会掉头发,会吐,会瘦得跟鬼似的。你看见肯定哭。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我记忆里的你,应该是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宋老狗。”
2017年4月:
“宋晚,我开始物色买家了。公司卖了,够你花一辈子。我爸妈那边留四百万。你别怪我,我这人自私,不想最后的日子在病床上过。我想回筒子楼,坐在走廊里晒太阳,听张婶骂李叔。”
2017年5月20日:
“宋晚,分手是我提的。你骂我混蛋,我认。林薇薇那事儿是我故意的,我提前跟她说了,让她配合我演一场戏。你打我那巴掌真他妈疼,但你恨我,总比你守着我哭强。”
2017年5月21日:
“宋晚,你哭着跑了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俩小时。老陈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看见我脸上血道子,问是不是猫挠的。我说嗯,野猫。他叹了口气说‘你俩啊’。全公司除了林薇薇没人知道真相。我让他们都别说。谁敢告诉你,我死之前先把谁开了。”
2017年8月:
“宋晚,听说你相亲了。我托我妈去打听了一下,那男的叫周沉,银行上班,人老实。我让我朋友查了他征信,干净。还行,配得上你。就是挣得少点,但你不缺钱。”
2018年3月:
“宋晚,今天疼得厉害,吃了两片止疼药不管用。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说妈你别哭,你一哭我更疼。我妈说那你别写了,手都抖成那样了。我说不行,我得写完。我一天写一封,七十三封,够她看一阵子的了。”
2018年6月:
“宋晚,我最近老想以前的事。想咱俩在筒子楼走廊里打架,你把拖鞋扔我,我扔回去,砸了张婶家的酱缸。张婶追着我俩骂了三条街。那时候多好。”
2018年9月10日:
“宋晚,你试婚纱的照片我让我妈去偷拍了。你哭了一鼻子,难看死了。但你穿婚纱真好看,比小时候穿你妈高跟鞋摔煤堆里好看多了。周沉那小子有福气。”
2018年9月25日:
“宋晚,你婚礼那天我没去。我那天疼得下不了床,但我让我妈去了,坐最后一排。她说你上台的时候腿在抖,周沉扶着你走完的。他说他帮你把裙摆提起来了,没踩到。那就行。我睡了一下午,梦见你结婚,新郎是我。”
2018年9月27日(最后一封):
“宋晚,周沉这人我查过了,征信干净,没前科,就是挣得少点。但你脾气差,他老实,能忍你,合适。你穿婚纱肯定好看。铁盒底下有个存折,密码你生日。公司卖了一千二百万,给你留了八百万。周沉要是对你不好,拿钱砸他脸上跑路。剩下四百万给我爸妈养老。”
“骨灰我让我妈撒棉纺厂那条河里了。你小时候掉进去过,我捞的你。以后你路过那儿,就当我在跟你打招呼。”
“下辈子我早点娶你,不让你等了。”
2. 存折与诊断书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诊断书和一张存折。诊断书日期是2017年2月14号,情人节。他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在忙”,其实是坐在医院走廊里。
存折上八百万,一分没动。
我蹲在玄关地板上把七十三封信从头看到尾,哭得邻居砸门投诉。周沉站在旁边沉默很久,把我扶起来:“你去找他吧。”
3. 筒子楼
我打车冲到棉纺厂老筒子楼。他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红了:“晚晚啊,小屿……上个星期走了。”
我蹲在他灵位前哭到干呕。灵位上那张照片是高中毕业照,他穿白衬衫,笑得跟二傻子似的。旁边摆着铁皮月饼盒,空的。
他妈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这是他给你留的,说等你来了给你。”里面是一瓶没开封的橘子汽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最后写的字,抖得不成样子:
“宋老狗,汽水别放冰箱,你胃不好,喝常温的。下辈子我早点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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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斯人已随流水去
1. 好聚好散
后来我跟周沉离婚了。他提的,他说:“宋晚,你心里装不下别人了,我不怪你。咱俩好聚好散。”
我说对不起。
他说:“别说对不起。你那个发小比我爷们儿。他要是活着,我肯定打不过他。”
他把八百万存了定期,存折还给我,自己留了十万——他说那是他应得的,毕竟陪我演了半年夫妻。
我说你亏了。
他说:“不亏,我娶过你一回,够吹一辈子了。”
2. 清明
每年清明我去棉纺厂那条河烧纸,骂他:“江屿你个王八蛋,说好二十五娶我,你他妈自己跑了算怎么回事?”
河面上漂着橘子汽水的瓶盖,顺水打转。我蹲在河边,把汽水倒进河里,自己喝一口,倒一口:“你喝啊,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吗?这回你得喝,我请客。”
2020年筒子楼拆迁,我去收拾东西,在他家床底下翻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我从小到大丢过的东西:小学丢的橡皮、初中丢的发卡、高中丢的饭卡、大学丢的耳机。每个上面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宋晚2001年丢的,被我捡了,没还。”
“宋晚2005年丢的,我留了,她不知道。”
“宋晚2009年丢的,这耳机坏了,我修好了,没给她。”
还有一张照片,七岁的我和八岁的他蹲在筒子楼走廊里吃西瓜,我满脸西瓜汁,他拿手给我擦嘴。照片背面写着:“我媳妇从小就好吃。”
3. 最后一条微信
我把照片塞进钱包里,跟那张错题集最后一页的纸条放一起。纸条上写:“宋晚,你唱歌真他妈难听。但你要是愿意给我唱一辈子,我忍着听。”
我二十七岁那年,出版社来了个新同事,小姑娘天天哼《隐形的翅膀》。我听了愣半天,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想起个傻逼。
晚上回家我把七十三封信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封信背面发现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晚,我其实挺怕死的。但更怕你看见我死。”
我把信收好,去河边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给他那个号发了条微信——他妈还留着,定时充话费,说怕我哪天想他了找不到人:
“江屿,下辈子你早点来。我等你。”
那边秒回了一个字——他妈回的:
“好。”
4. 屿晚书店
后来我把那八百万捐了。三百万给骨肉瘤研究基金会,三百万给棉纺厂老职工医疗基金,剩下两百万给江屿他爸妈养老。江婶不肯要,我说这是江屿留的,你们不收他晚上托梦骂我。
江婶收了,抱着我哭了一场。
再后来我在河边开了家小书店,名字叫“屿晚”。店里不卖橘子汽水,但每个来买书的人都能免费拿一瓶。瓶盖上印着江屿写的字:
“下辈子早点娶你。”
有回一个姑娘问我:“老板,这瓶盖上写的啥意思啊?”
我说:“一个傻逼的承诺。”
她说:“那他兑现了吗?”
我说:“这辈子没来得及,下辈子吧。”
她说:“那下辈子你嫁他吗?”
我说:“嫁,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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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