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的太阳毒得发狠,晒在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在念叨旗开得胜,有人抱着孩子哭。
顾泽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穿了件白色T恤,干干净净的,手里捏着一支笔。
淮弟。
他朝我走过来,把笔递到我面前。
黑色笔身,银色笔夹,崭新的,塑封都没拆。
新买的钢笔,手感好,用这个写。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从小到大,所有亲戚都说顾泽笑起来让人舒服。
我伸手接过笔。
手指碰到笔身的一瞬间,一行字从半空中浮了出来。
红色的,半透明的,悬在笔杆上方一寸的位置。
只有我能看见。
弹幕写着:此笔墨水含硫代硫酸钠衍生褪色剂,书写三十分钟后字迹完全消失,不可恢复。
我的拇指摩挲着笔身,停了一秒。
三天前,我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昏了整整两个小时。
醒来之后,我的眼睛就变了。
东西上面、人头顶上,会浮出一些字。别人看不见,只有我能。
它们没骗过我一次。
此刻,弹幕告诉我,我哥递给我的这支笔,是一把刀。
我抬头看顾泽。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一点没变。
弹幕在他头顶亮了一行白字:当前情绪,紧张。心率偏高。正在观察你的反应。
哥,笔真好看。我把笔转了两圈,忽然说,帮我在准考证背面写句加油呗,讨个彩头。
我把准考证和笔一起递过去。
顾泽愣了。
你自己写吧,我字不好看。
别啊哥,就俩字,讨个吉利。
我笑着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周围全是家长和考生。拒绝帮亲弟弟写两个字的加油,说不过去。
他接过笔和准考证。
打开笔帽。
笔尖悬在准考证背面,停住了。
阳光照在他手上,指关节泛着白。
一秒。两秒。三秒。
笔尖没落下去。
哥?我歪头看他。
顾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笔帽扣回去,笔和准考证一起塞回我手里。
算了,别耽误你,赶紧进去吧。时间不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飘向旁边,没看我。
我接过准考证,把那支笔揣进校服口袋。
行,那我进去了。
加油。他又拍了拍我肩膀,手掌落得很快,力气比刚才轻了一半。
我转身往考场走。
背后,弹幕最后闪了一行字:他在看你的背影。当前情绪,焦躁。他在确认你会不会用那支笔。
我没回头。
进考场之前,我把那支钢笔小心装进一个密封袋里,压到书包最底层。
书包侧袋有一支自己的笔。三块钱,中性笔,0.5mm。
弹幕在上面飘了一行字:普通中性笔,成分正常,无异常。
我拧开笔帽坐到座位上。
铃响,试卷发下来。
我扫了一眼题目,弹幕在几道大题旁边冒出一些提示,不是答案,是方向。
但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
三天没吃那些药了,脑子清醒得发烫。
那些被压了五年的记忆和知识,正一块一块地从水底浮上来。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清脆极了。
过去五年里,我再没听到过这么利落的声响。
【第二章】
说说弹幕这件事。
三天前,我在家里上楼的时候弯腰系鞋带。
顾泽从后面走过来,他的脚碰到了我的腰。
也许是不小心,也许不是。
我从十六级台阶上翻下去,后脑勺撞在转角的墙上,砰的一声,眼前全黑了。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太阳穴跳着疼,枕头上沾了一小片血迹。
宋蕊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摔了一跤就晕两个小时,你这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
她的语气里有叹息。眼神没什么温度,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接过碗。
然后,弹幕第一次出现了。
一行字悬在药碗上方,红色的,刺得我眼睛疼。
此药物含氯硝西泮成分,0.3毫克。长期服用可导致记忆力衰退、注意力下降、嗜睡。推算服用时长已超过五年。
碗里的药还冒着热气。苦涩的中药味钻进鼻腔,过去五年里,这个味道是我每天入睡前最后闻到的东西。
我以为是调理身体的中药。
五年。
从我十三岁开始。
从宋蕊嫁进顾家的第二年。
我一直觉得是自己天生脑子不好使。上课走神,考试忘题,老师说我态度不端正,亲戚说我不争气。
我爸说,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我看看我哥?
我哥给我的笔是毒笔,我继母给我的药是镇静剂。
我把药碗端到嘴边,没喝。
等宋蕊转身出去,我把药倒进了马桶里。
冲水的声音哗啦啦响。我蹲在马桶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地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弹幕跟着亮了一路。
书桌上的台灯,正常。
床头的闹钟,正常。
抽屉里宋蕊上个月给的感冒药:含微量镇静成分,与日常药物叠加可增强嗜睡效果。
书架上顾泽去年送我的高考复习资料:此资料中约百分之三十的例题解析存在人为错误,涉及数学和物理两科核心考点。
我站在书架前,随手翻了几页。
弹幕一条接一条地蹦。
此解题步骤第三步符号错误,会导致结果偏差。
此公式记忆口诀有误,与标准公式存在一个变量差异。
此题答案被篡改,原答案为B,当前为D。
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手没抖。
但指甲掐进掌心里,四个弧形的压痕慢慢渗出血珠。
我叫顾淮。
顾家在这座城市不算顶流,但也算有头有脸。我爸顾正源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年营收大几千万。
我妈沈若筠,是公司联合创始人,持股百分之四十。
十二岁那年,我妈查出胰腺癌。从确诊到走,三个月。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淮淮,妈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了。
我那时候不懂。
她走后不到一年,我爸就娶了宋蕊。
宋蕊带来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儿子,改了姓,叫顾泽。
从那以后,顾泽就成了这个家里的哥哥。
聪明、懂事、成绩好、嘴巴甜。
所有人都拿我跟他比,比一次我输一次。
而我的脑子,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像灌了浆糊一样,越来越沉,越来越混。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停药三天。
三天够我清醒过来,够我翻完那本错误资料,够我把所有被篡改的知识点对照正确答案过了一遍。
我的底子不差。
宋蕊来之前,我每次考试,年级前十。
那些记忆被药物压在最底下,现在它们回来了。
第三天,高考。
顾泽在校门口递给我一支褪色笔。
弹幕告诉我,笔里有毒。
我接了。
笑着接的。
【第三章】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大门。
顾泽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等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辛苦了,淮弟。
他把水递过来。
弹幕在瓶子上亮了一下:矿泉水,成分正常,无异常。
校门口人多眼杂,他不会在这里动手脚。
我拧开盖喝了一口,擦了擦嘴。
考得怎么样?他问。
我故意皱了皱眉。
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来不及写完了。
这是假话。我全写完了。
顾泽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半分。
弹幕在他头顶蹦了一行字:当前情绪,如释重负。他认为你的成绩已经被破坏。
没事,尽力就好。他拍拍我肩膀,走,回家。蕊姨说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蕊姨。
他当着外人永远管宋蕊叫蕊姨。
到家的时候,厨房里一片忙碌。油烟机嗡嗡响,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宋蕊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笑容满面。
淮淮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开饭。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凉拌木耳,还有一碗乳白色的排骨汤。
宋蕊端着汤放在我面前,勺子敲了敲碗沿。
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高考辛苦了,好好补补。
我看着那碗汤。
弹幕亮了。
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地从碗上方浮出来。
此汤中含有氯硝西泮,0.5毫克。剂量较日常药物提高百分之四十。
推测目的:高考结束后补充剂量,防止因近日停药导致认知能力异常恢复,引发本人或他人注意。
我端着碗,目光越过碗沿,看了一眼宋蕊。
她在笑。
笑得很自然,很日常,像过去五年里端给我的每一碗药一样自然。
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的剂量。
她发现我这几天精神好了,怕药效过了,所以加了量。
她不知道我已经停药三天了。
她不知道我能看见弹幕。
她不知道,我现在看她的眼神,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假装喝了一口。
汤没碰到嘴唇。
好喝。我放下碗,冲她笑了笑。
她的笑容更深了。
顾泽在旁边低头吃饭,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
弹幕在他头顶浮了一行字:他知道汤里有东西。
我又看了一眼碗里的汤。
乳白色的,冒着热气。骨头炖得很烂,飘着几粒枸杞。
卖相真好。
就是料特殊了点。
那顿饭,我吃了所有菜,汤一口没沾。
收碗的时候趁宋蕊去厨房,拿一个密封袋偷偷舀了两勺汤装好。
连同那支笔,一起压在书包暗袋的最深处。
回到房间锁上门。
我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因为常年药物副作用加上缺乏运动,瘦得能看清每一根青筋。
五年。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最关键的五年。
别人在长身体、学知识、交朋友的时候,我的大脑被镇静剂锁死,我的成绩被篡改的资料拖进泥潭,我的身体被假维生素一点一点地蚕食。
所有人都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
包括我爸。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好。
我看看我哥。
我哥把毒笔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笑得可温柔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不急。
网还没织完。
【第四章】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
我确认顾泽房间的灯灭了之后,赤脚出了门。
走廊很暗,弹幕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字迹带着冷光。
我先到了宋蕊的房间门口。
弹幕隔着门就能感知到一些东西,具体内容要看见实物才完整,但大致信息够用了。
一行字浮在门板上方:房间内保险柜中存有文件,包括一份顾氏建材股权转让协议,签名日期2019年3月。该签名与沈若筠本人笔迹相似度约百分之八十五,非专业鉴定可能无法识别。
百分之八十五。
我妈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喜欢往上挑。这是她从大学就有的习惯,我记得清清楚楚。
仿冒的人学了八成五,但那一挑的弧度和力度,是学不来的。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把弹幕内容原封不动地打了下来。
弹幕拍不到照片,只有我的眼睛能看见。
所以我得靠手记。
走到顾泽的房间门口。
弹幕又亮了几行。
房间内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中包含搜索关键词:褪色墨水、考试、多久消失。搜索时间:高考前十天。
同一台电脑,存有已删除的购物订单截图,商品为褪色墨水钢笔一支,购买时间为高考前一周。
房间抽屉中存有宋蕊手写备忘录一张,内容涉及顾淮高考后的安排。
最后一条让我停了脚步。
安排。
什么安排?
弹幕到这里就没了。它能感知物体的存在和基本属性,但具体文字内容必须亲眼看到才行。
不过安排两个字,足够让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会只满足于让我成绩差。
成绩差只是开始。
我站了几秒,转身回房间。
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内页发黄。
我妈的。
弹幕在笔记本上浮了出来。
沈若筠私人笔记。内含顾氏建材原始出资证明复印件、股权分配备忘录。此笔记本曾被翻动,前三页被撕去。最后一页夹层中藏有一张名片。
我翻开本子。
前三页确实被撕了,撕痕整齐,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我妈不会这么干。
剩下的页面里,我找到了出资证明的复印件。
顾氏建材,注册资本一千万,沈若筠出资四百万,持股百分之四十。
白纸黑字,公章清晰。
我翻到最后一页,沿着弹幕指示的位置摸了摸夹层。
指尖碰到一个硬边。
我把它抠出来。
不是名片原件,原件被人拿走了。但夹层的纸上印着名片压出来的痕迹,模模糊糊能辨认几个字。
弹幕把完整信息补了出来。
此处原有名片一张。陈维远,XX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沈若筠手写注记:若筠走后,找老陈,他会帮淮淮。
名片被人抽走了。
注记被人用涂改液覆盖过,肉眼看不出来,但弹幕能读取原始痕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妈给我留了后路。
有人把这条后路抹掉了。
但弹幕帮我找了回来。
我拿出手机,把陈维远三个字和律所名称存进备忘录。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的月光照在书桌上,白惨惨的一片。
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今晚记录的所有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股权被偷了。
笔是蓄意的。
药是蓄意的。
资料是蓄意的。
连我妈留给我的救命绳,都被人剪断了。
好一个家。
好一个哥。
我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里,我的眼睛很亮。
【第五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是我停药后的第十二天。
十二天没碰镇静剂,脑子像是从五年的泥浆里彻底爬了出来。
记忆力回来了。注意力回来了。反应速度回来了。
我甚至重新想起了小学六年级拿数学竞赛一等奖时的感觉。
那种锋利的、大脑在全速运转的感觉。
丢了五年,现在还给我了。
早上七点,我在手机上查了分数。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全省排名,第三十七。
这个成绩,全国任何一所大学随便挑。
我关掉手机,下楼吃早饭。
宋蕊和顾泽都在餐桌旁。
成绩出了吗?宋蕊问,手里拿着馒头在掰。
出了。
多少?顾泽放下筷子看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以前我读不懂。现在我太懂了。
那是期待。
他在期待一个烂得没法看的分数。
弹幕在他头顶亮了:当前情绪,兴奋。他认为褪色笔计划已成功,预期你的成绩不超过本科线。
我拿出手机,点开成绩页面,把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你们猜猜。
宋蕊和顾泽对视了一眼。
宋蕊试探着说:能上个二本就不错了,咱们淮淮这几年成绩也……
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分数和排名赫然在目。
客厅安静了。
宋蕊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碗边。
顾泽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
一个正常的哥哥听到弟弟考了全省三十七名,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不可能。
除非他有理由相信这不可能。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哥,什么不可能?
顾泽的喉结滚了两下。
我是说……没想到你能考这么好,你平时不是……
不是很差吗?我帮他把话接完,笑容没变,是挺奇怪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几天脑子格外清楚。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粥,没再吭声。
宋蕊弯腰捡馒头,手指攥着馒头的力气很大,指甲陷进了面皮里。
弹幕在她头顶浮了一行字:当前情绪,警觉。她正在重新评估你的威胁等级。
下午,顾正源从外地打来电话。
免提开着,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全省三十七?淮淮你这次……
他停了一下。
嗯,发挥还行。我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还行?这哪叫还行!他笑起来,好,好,爸这周末赶回来,请你吃饭。
宋蕊在旁边插嘴:正好周末搞个家庭聚会,让亲戚们也高兴高兴。
弹幕在她头顶跳了一行:宋蕊提议聚会的目的,试探亲戚们对顾淮成绩的反应,同时推动顾泽在家族中的存在感。
行,就这周末。顾正源拍板。
电话挂了。
宋蕊看了顾泽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弹幕替我接住了。
两人达成默契:需要在聚会前制定新的应对方案。
我翻了一页杂志。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默契,在我这里全是透明的。
继续表演吧。
观众席上就我一个人。
但掌声,我不会给。
【第六章】
周末聚会定在顾家老宅。
但在聚会之前,顾泽先做了一件事。
周四晚上,我在房间里翻书。
弹幕突然亮了一行红字。
顾泽正在通过你的手机账户登录高考志愿填报系统。他已获取你的登录密码。当前操作:篡改第一志愿。
我的手机就在桌上。
密码是我的生日,不难猜。
我没动。
弹幕继续更新。
他将第一志愿从清华大学法学专业改为一所三线城市的专科院校。当前进度:正在保存。
我等他操作完,才拿起手机,打开填报系统。
果然,志愿被改了。
我退出系统。
打开手机录屏,重新登录,把被篡改的页面完整录下来。
然后,我把志愿改回清华法学,换了一个他猜不到的密码。
做完这些,我打开顾泽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弹幕在那个方向飘了一行字:他正在删除操作记录。当前情绪,得意。
删吧。
我的手机录屏里,登录IP、时间戳、修改记录,全都拍进去了。
又多一条证据。
第二天,我去了陈维远的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在市中心写字楼的十八层,门口挂着铜牌。
前台登记完,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
头发花白了大半,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利。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淮淮?
陈叔。
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你长高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最后一次见你,你才到我胸口。
那是六年前了。
他把我带进办公室,关上门。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暗袋。
密封袋里的钢笔。
密封袋里的排骨汤。
我妈的笔记本。
手机里的录屏。
一样一样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看了很久。
翻开笔记本的时候,手指摸着纸页上的字迹,眼眶红了。
这是若筠的字。他说,她收尾的时候喜欢往上挑。
嗯。
被撕了。
对。
他合上笔记本。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若筠去世之后,我来过顾家一次。他说,带着遗嘱副本。你爸不让我进门,说家务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后来我查了工商记录,发现股权变更了。我以为是你爸同意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不是我爸签的。我说,签名是伪造的。
你确定?
弹……我顿了一下,改口,我妈的笔迹我认得。那份协议上的字,最后一笔没有挑。
陈叔点了点头。
淮淮,你要我做什么?
笔迹鉴定,药物成分检测,汤的成分检测。我说,还有,以律师身份向工商局调取2019年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原件。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只是民事纠纷,药物那部分可以立刑事案。
我知道。
你想好了?
陈叔,我说,她们喂了我五年的药。我想了三天,每一秒都在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书。
签字吧。
【第七章】
聚会那天,顾正源从外地赶了回来。
老宅客厅坐了十来号人。大伯一家、二婶一家、两个堂弟、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坚果,龙井茶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弹幕炸了。
大伯顾正海,当前情绪,嫉妒。他的儿子今年高考比二本线高了三分。
二婶张芳,当前情绪,怀疑。她倾向于认为你作弊。
堂弟顾浩,无特殊情绪。堂弟顾阳,好奇。
表姐顾瑶,当前情绪,善意。
哟,全省三十七来了。二婶第一个开口,端着茶杯,眼睛斜斜地扫过来,淮淮,你是开窍了还是吃了聪明药?以前不是说脑子不好使吗?
这话要搁以前,我会低头,不吭声。
以前确实不太好。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最近突然清醒了很多,可能是停了一些不该吃的东西。
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宋蕊端着果盘走过来,动作僵了半拍。
顾泽坐在角落翻手机,耳朵竖着。弹幕告诉我他的心率又在往上蹿。
大伯摆摆手:一次考试不能说明什么。泽泽在京大读了两年,那才是正经路子。淮淮你好好读,别松劲。
弹幕在他头顶亮了一行字:大伯与宋蕊存在利益关联。宋蕊承诺为其公司提供顾氏建材分包渠道,条件是在家族事务中支持顾泽。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顾泽放下手机,笑着说:淮弟这次发挥是真不错。我之前还给他整理了一套复习资料,也不知道有没有帮上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在座的亲戚们,脸上是标准的好哥哥表情。
我点头。
帮了,帮了大忙了。
那套资料里有些题目的解法特别独特,跟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
顾泽的笑容定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空气,锐利地刺过来。
弹幕在他头顶疯狂刷:当前情绪,恐慌。他无法判断你是讽刺还是真没发现。
我冲他举了举茶杯。
谢了哥。
他移开视线,干笑了一声。
聚会散了之后,我回到房间,给陈叔发了一条消息。
报告出来了吗?
三秒后回复。
全部出来了。明天来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在地上拉出一团昏黄。
该收网了。
【第八章】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请陈叔帮我安排了一场家庭会议。
名义上是庆祝,我跟顾正源说,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感谢家人的支持。
他很高兴,说应该的。
宋蕊没反对,但弹幕告诉我她整晚都没睡好,辗转了四十七次。
会议定在老宅客厅。
来的人比上次多。大伯一家、二婶一家、还有顾正源公司的两个副总。
顾正源坐在主位,西装笔挺,难得有笑模样。
宋蕊在一旁忙着倒茶,妆化得很精致,看不出黑眼圈。
顾泽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
弹幕在他头顶飘了一行字:当前情绪,戒备。他不确定你举办这次聚会的目的。
你应该戒备。
我在心里说。
这是给你们的散伙饭。
酒过三巡。
顾正源站起来举杯:今天主要是庆祝淮淮被清华录取。法学专业,了不起。我这个当爸的脸上有光。来,大家一起。
众人举杯,笑声一片。
顾泽端着杯子朝我示意了一下。
恭喜淮弟。清华法学,以后可以当律师了。
他笑着说。
我跟他碰了碰杯。
哥,全靠你。
什么意思?他的笑凝了一瞬。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我。
有几件事,我想趁大家都在,说清楚。
顾正源皱眉:淮淮,什么事?
爸。我看着他,妈走的时候留了一份遗嘱,你知道吧?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遗嘱里写得很清楚,顾氏建材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和市区的房产,全部留给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所有人耳朵里。
可是。
我转向宋蕊。
这些股份,现在在谁名下?
宋蕊脸上的笑僵住了。但没碎。
淮淮你是不是喝多了?她端着茶壶,声音还算稳,大人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宋蕊。
我叫了她的全名。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我第一次不叫她蕊姨。
客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2019年3月,工商变更记录显示,妈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通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到了你名下。
我从椅子后面拿出陈叔帮我准备好的文件袋。
抽出第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工商局调取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上面有我妈的签名。
我看着宋蕊的眼睛。
但我妈2017年就去世了。
一个2017年去世的人,怎么在2019年签的字?
客厅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宋蕊的脸白了一瞬,但她恢复得很快。
这件事你爸知道,是他同意的变更——
是吗?
我看向顾正源。
爸,你签过这份协议吗?
顾正源伸手拿起那份复印件。他的手在抖,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了好几秒。
这不是若筠的字。他的声音沙哑了,若筠写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个收笔是平的。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专业机构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结论:协议上的签名系他人模仿,与沈若筠本人笔迹不一致。
报告拍在桌上,声音脆得像耳光。
宋蕊往后退了一步。
顾泽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淮弟,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有什么——
一家人?
我转向他。
哥,你帮我看看这个。
第三份文件。
这支笔是你高考那天早上送我的。实验室检测报告显示,墨水含硫代硫酸钠衍生物。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用这支笔写字,三十分钟后,字迹全部消失。
你把我送进考场的时候,用的是一支能让我交白卷的笔。
顾泽的嘴唇抖了。
我不知道……那笔是网上买的,我怎么知道墨水有——
你不知道?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个页面,举到他面前。
这是电子数据取证公司恢复的你的浏览器记录。搜索关键词:褪色墨水,考试用,多长时间消失。搜索时间:高考前十天。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还有。我划到下一页,淘宝购买记录。商品:褪色墨水钢笔。购买时间:高考前一周。收货地址:你的大学宿舍。
要不要我把快递单号也念出来?
顾泽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大伯站了起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二婶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没理他们。
我转回宋蕊,抽出第四份文件。
这是两份药物成分检测报告。
第一份,你每天给我吃的维生素。成分里含有氯硝西泮,一种镇静类管制药物。长期低剂量服用,会导致记忆力衰退、注意力涣散、嗜睡。
第二份,你高考那天炖的排骨汤。同样含有氯硝西泮,剂量是药片的1.6倍。
我把四份报告一字排开,白纸黑字,红色印章,铺满了整个茶几。
从我十三岁到十八岁。整整五年。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用药把我的脑子搅成了浆糊。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然后你偷走了我妈留给我的一切。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宋蕊靠着墙,腿在发软。她的妆花了,眼线顺着眼角往下淌,嘴唇哆嗦得合不拢。
顾泽瘫回沙发里,双手死死抓着扶手,十个指节全是白的。
顾正源站在桌前,身体在抖。
他抬起头,一步一步走到宋蕊面前。
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声音低得发颤。
若筠的遗嘱,你动过没有。
宋蕊靠着墙滑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老顾,我是为了这个家——
你动过没有!
顾正源吼了一声。茶几上的杯子震得叮当响。
宋蕊的身体缩了一下。
是我签的字。她的声音碎了,但我是为了泽泽,他从小没有爸爸,我只想给他一个保障……
你给你儿子的保障,我蹲下来,平视她,是偷一个亿的股份,再花五年时间把碍事的人喂成废物。
对吗?
她说不出话了。
顾泽忽然站了起来。
这些全是假的!
他的声音尖得劈裂了。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栽赃!你蓄意报复!
他的眼睛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我和你是兄弟!我们一起长大!你就这么对我?
我低头看了看他攥着我衣领的手。
兄弟?
我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他在发力,但他的手在抖,用不上劲。
你花五年时间给我下药。你在我的复习资料里埋错题。你在高考当天递给我一支褪色笔。你在我考完之后篡改我的志愿。
最后一根手指掰开。
他的手垂了下去。
这是兄弟干的事?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空白,再从空白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他的眼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我。
是怕失去。
他从十四岁起就住在这个家里,改了姓,叫了六年的爸。
他从来不是顾家的血脉。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现在,我把灯打开了。
大伯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打着哆嗦:那个……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不用闹到外面去吧?
我看了他一眼。
大伯,宋蕊给你公司拿到的那三笔顾氏分包合同,要不要也一起查查?
大伯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缓缓坐回了椅子里,一个字都没再说。
全场鸦雀无声。
这时候,门铃响了。
宋蕊抬头,顾泽扭头。
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陈维远,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这位是?顾正源问。
陈维远,妈的私人律师。我说,也是她大学同学。
六年前他来过一次,被您挡在了门外。
顾正源的脸上所有血色都退了。
陈叔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四份报告。
然后他看向宋蕊。
宋女士,伪造签名转移股权涉嫌诈骗。对未成年人长期投放管制类药物涉嫌故意伤害。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法院的受理通知书。
宋蕊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顾泽两条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头埋在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抖。
嘴里念叨着什么,含混不清,像是不会的,不会的,反反复复。
弹幕在他头顶浮出最后几行字。
当前情绪:崩溃。认知体系瓦解。核心恐惧:失去所有身份和归属。
我看着他缩在沙发里的样子。
六年来,他一直是这个家里最耀眼的人。
成绩好,嘴巴甜,长辈喜欢。
而我是他身后的影子。
现在影子站起来了。
光就灭了。
【第九章】
后面的事情交给了陈叔和法律。
股权冻结令在三天内下达。
工商局启动了变更调查。
宋蕊名下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被锁住,一分钱也动不了。
药物投放的刑事控告也立了案。警方提取了顾家厨房和宋蕊房间里的所有药品样本,检测结果和我提供的报告完全吻合。
顾泽的高考志愿篡改记录被恢复,作为从犯的配合证据并入了案件。
一切都在按程序走。
很快。也很安静。
聚会结束那天晚上,顾正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
他老了很多。一夜之间,眼窝深陷下去,胡子拉碴,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淮淮。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这张脸,六年前也站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他说的是:泽泽以后就是你哥了,要好好相处。
你娶她进门的时候,妈坟上的土还没干透。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这六年,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成绩越来越差。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只会说一句话。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他的嘴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眼睛红了,红得发亮。
我不怪你。我说,但我也不会当没发生过。
他站了很久。
最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撞到了门框,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站稳。
我没追出去。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收拾得再好,裂缝还在那里。
办完录取手续那天,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郊的公墓。
六月末,草坪修剪得齐整,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在一排灰白色墓碑中间找到了那一块。
沈若筠之墓。
碑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蹲下来,用手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然后把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在碑前。
大红色的封面,在灰白的石碑前面格外扎眼。
妈,清华法学。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传出去,没有回音。
你留给我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你留给我的路,他们断了,我自己又接上了。
风吹过来,碑前的黄菊花晃了晃。
弹幕在墓碑上方亮了一行字。
不是红色,不是白色。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柔和得几乎看不清,一闪就没了。
沈若筠的遗愿:希望顾淮一生清醒、平安、被世界温柔相待。
我的鼻子一酸。
蹲在那里好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风很轻。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了一条橘红色的线。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
手机震了。
陈叔发来一条消息。
法院通知:股权变更撤销令已下达。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恢复至沈若筠遗产名下。你作为唯一法定继承人,下周可以办理过户。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天空很高。
十八岁之前的那些年,我是在雾里活着的。
看不清人,看不清路,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清。
现在雾散了。
我看得见所有东西。
包括前面的路。
包括身后站着的人。
我朝墓碑鞠了一躬。
转身,走出了墓园大门。
门外,陈叔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问我:去哪?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回家。
顿了一下。
回我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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