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温婉顺从却落得满门抄斩、惨死冷宫的下场,今生她要撕开“贤良”的假面,以恶制恶。
1.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将顾府满院的红灯笼压得沉甸甸的,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清梧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冷宫那发黑的承尘,而是熟悉的鲛纱帐,帐角挂着的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脆响。
“大小姐,您可算是醒了!”
一张放大的圆脸凑了过来,是她的贴身丫鬟冬儿。
冬儿眼圈红肿,见她醒来,喜极而泣。
“谢天谢地,您若是再不醒,奴婢真不知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了。”
沈清梧有些恍惚。她抬起手,指尖没有冻疮,皮肤白皙细腻,透着淡淡的粉色。
这是……她的手?
“现在是什么年份?”
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冬儿一愣,连忙端来温水喂她。
“大小姐是不是烧糊涂了?今日是大周永宁十二年,腊月初八。也是……也是二小姐出阁的大喜日子啊。”
永宁十二年,腊月初八。
沈清梧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记得这一天。
这是庶妹沈清月嫁给太子做侧妃的日子,也是她沈清梧噩梦的开始。
前世今日,她在花轿临门时突发“急病”昏迷,无法送嫁,被父亲斥责“不识大体”,夺了管家权。
而后继母王氏趁机安插人手,一步步将她架空,最终导致沈家站错队,满门抄斩。
“呵……”沈清梧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卧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大小姐?”冬儿吓得一缩脖子。
“扶我起来。”沈清梧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龙烧得温热的地板上。
“既然是二妹出阁,我这个做长姐的,怎么能躺在床上装死?”
“可是您的身子……”
“死不了。”沈清梧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却难掩绝色容光的少女,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好戏才刚开场,我若是缺席了,岂不是太不给继母面子?”
前院锣鼓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
沈清梧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裙,外罩一件雪狐大氅,未施粉黛,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冷如雪,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贵气。
刚走出院门,就迎面撞上了一队急匆匆赶来的婆子。
领头的正是继母王氏的心腹,王嬷嬷。
王嬷嬷一见沈清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换上一副假笑。
“哎哟,大小姐怎么起来了?夫人特意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这前头乱糟糟的,别冲撞了您的病体。”
嘴上说着关心,脚下却半步不让,显然是想拦路。
沈清梧停下脚步,苍白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声音轻柔。
“嬷嬷这是哪里的话?今日是清月妹妹的大喜日子,我身为嫡长姐,若是不去高堂之上受那一拜。
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戳着顾家的脊梁骨,说我们嫡庶不分,乱了礼法?”
王嬷嬷脸色一僵:“这……夫人也是为了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沈清梧抬眸,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嬷嬷的脸。
“还是说,嬷嬷觉得我不去,是怕我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奴婢不敢!”王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位平日里温吞如水的大小姐,今日怎么说话这般带刺?
“不敢就让开。”
沈清梧再不看她一眼,带着冬儿径直穿过回廊。
越靠近前厅,喜气越盛。
沈清梧站在回廊的阴影处,看着那个一身大红嫁衣、被喜娘搀扶着走出来的沈清月。
沈清月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那是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骄傲。
而在她身旁,父亲顾大人笑得合不拢嘴,继母王氏更是满脸慈爱地替沈清月整理盖头。
多么温馨的一家人啊。
如果没有前世那杯毒酒,没有那个大雪天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结局,她或许也会真心为妹妹高兴。
“吉时已到——!新娘出门——!”
随着司仪高亢的声音,沈清月被扶上了花轿。
就在花轿起行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人群一阵骚动。
“哎呀,怎么下雪了?”
“这……大喜的日子下雪,虽是瑞雪兆丰年,可这雪里夹着雨,怕是……”
窃窃私语声传入王氏耳中,她脸色微变,正要呵斥下人,却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回廊走出,站在了漫天风雪中。
沈清梧站在高台上,身后是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身前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
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看着花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绝美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妹妹,这雪是我送你的贺礼。只是不知这漫天的白,能不能盖得住你身上那股……洗不净的腥臊味呢?”
话音刚落,花轿的轿帘突然无风自起,露出一角刺目的猩红。
而在那猩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砸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晕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那是血。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血!花轿里流血了!”
“天哪,这是不祥之兆啊!”
沈清梧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下方的混乱,看着王氏惊慌失措的脸,看着父亲铁青的面色。
她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雪花。
这一世,游戏才刚刚开始。
2.
“血!花轿里流血了!”
这一声凄厉的惊呼,瞬间撕裂了顾府门前的喜庆。
原本还沉浸在嫁女喜悦中的宾客们,此刻纷纷停下了脚步,脸色煞白地指着那顶摇晃的花轿。
“大喜之日,花轿见血,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莫不是新娘子在里头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这顾家的女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原本和煦的微风,此刻吹在脸上竟透着刺骨的寒意。
“慌什么!都给我闭嘴!”
继母王氏到底是当家主母,虽然脸色惨白,但很快稳住了阵脚。
她厉声呵斥了周围乱叫的下人,转头对身旁面色铁青的顾老爷低声说道。
“老爷,快让轿夫把轿子抬回后院,千万别声张,别误了吉时!”
顾老爷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高台上的沈清梧,眼神里满是怨毒。
他总觉得这出闹剧和这个“病弱”的嫡女脱不了干系,但眼下迎亲的队伍还在,他只能硬着头皮吩咐管事去处理。
然而,沈清梧怎么会给他们息事宁人的机会?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了?”
一道柔弱却清晰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喧嚣。
沈清梧提着裙摆,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走下台阶。
她每走一步,眉头便蹙紧一分,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清梧,你身子不好,谁让你出来的!”顾老爷压低声音怒斥。
沈清梧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那顶还在滴血的花轿前。
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抚摸着轿子边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妹妹今日出阁,女儿本该高兴。可这轿子上的血……”
她转过头,看向王氏,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惶恐。
“母亲,妹妹可是身子不适?若是有孕在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只是这血……”
她故意将“有孕”和“血”联系在一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这贱蹄子,竟然敢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污蔑清月未婚先孕!
“沈清梧,你休要胡言乱语!”王氏咬牙切齿地低吼。
“女儿不敢。”沈清梧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越发委屈。
“女儿只是担心妹妹。毕竟,这轿子上的血,看着可不像是寻常女子的月事。
倒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虎狼之药,伤了根本。”
此言一出,周围宾客的议论声更大了。
“虎狼之药?这顾家二小姐,还没出门就……”
“嘘,别乱说,不过看这架势,怕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时,一道慵懒而低沉的男声,突然从顾府门前的马车上传来。
“顾大人这出戏,唱得可真够热闹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通体漆黑、连车帘都是暗金丝线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顾府门前。
车夫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气势肃杀。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个身穿墨色蟒袍的男人缓缓走下马车。
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眸,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阴暗。
“首辅大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当朝首辅,裴宴。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活阎王”!
顾老爷吓得双腿一软,连忙跪迎:“下官参见首辅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裴宴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顾老爷,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花轿旁的沈清梧身上。
四目相对。
沈清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这个男人,前世她只在刑场上远远见过一面。
那时,他穿着同样的一身墨色蟒袍,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折扇,冷眼看着沈家满门被斩首。
“你就是顾家的嫡长女,沈清梧?”
裴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沈清梧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恭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罪女沈清梧,参见首辅大人。”
“罪女?”
裴宴挑了挑眉,缓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本官听闻,顾家嫡女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怎么今日一见,倒像是个……伶牙俐齿的。”
沈清梧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毫不退缩地回答。
“回大人,罪女并非伶牙俐齿。只是这顾府的门楣,容不得半点污秽。
今日妹妹出阁,花轿泣血,罪女身为长姐,自然要替顾家查个清楚,免得……脏了大人的眼。”
裴宴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一个查个清楚。”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暗卫挥了挥手。
“把这轿子劈开,本官倒要看看,这顾家的女儿,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首辅大人,不可啊!”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阻拦。
但暗卫的动作比她快得多。
“咔嚓”一声脆响,那顶用上好紫檀木打造的花轿,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轿子里的沈清月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她身上的嫁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下那滩刺目的血迹,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
更让人震惊的是,从她宽大的袖口里,竟然滚落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裴宴弯腰,用折扇的尖端挑起那个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红花,麝香,还有……西域的‘醉春风’。”
他冷冷地念出这几味药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顾二小姐,本官很好奇,你还没出阁,怎么就备上了这种给青楼女子催情用的虎狼之药?
莫不是……这肚子里的野种,是太子殿下的?”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炸雷,在顾府门前轰然炸响。
沈清月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沈清梧站在一旁,看着王氏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醉春风”,可是她昨晚特意让人加在沈清月的安神香里的。
谁让这贱人,非要在今日抢她的风头呢?
3.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没有!”
沈清月原本已经晕死过去,此刻竟被这巨大的耻辱硬生生刺激得苏醒过来。
她披头散发地从破碎的轿子里爬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向裴宴,想要去抢那个瓷瓶。
“那是沈清梧!是她陷害我!她嫉妒我嫁给太子,故意在我的嫁衣上动了手脚!”
沈清月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糊成了一团,宛如厉鬼。
全场哗然。
顾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月大骂。
“孽障!还不嫌丢人现眼!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
“父亲,清月妹妹这是急火攻心,胡言乱语了。”
沈清梧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柔弱,却字字诛心。
“妹妹若是真被人陷害,此刻该做的是寻找证据,而不是像个泼妇一样当街撒泼。
更何况,这‘醉春风’的药效,可是要配合特定的香料才能发作的。”
裴宴闻言,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看向沈清梧:“哦?顾大小姐还懂药理?”
“略知一二。”
沈清梧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锋芒。
“‘醉春风’本身只是普通的催情药,但若是在熏香中加入了‘引魂草’。
两者气味相融,便会化作催命的毒药,不仅会让人神智不清,还会……败坏女子的名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氏,幽幽说道。
“而且,这引魂草的香气极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除非……是极其精通香道的高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混入新娘的嫁衣中。”
“你……你胡说!”
王氏终于反应过来,她死死盯着沈清梧,眼中满是怨毒。
“沈清梧,你为了毁你妹妹,竟然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母亲这话,女儿可担待不起。”
沈清梧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轻轻掩住口鼻。
“女儿自幼体弱,常年与药炉香鼎为伴,对气味最是敏感。这院子里的‘引魂草’味,到现在还没散尽呢。”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裴宴看着眼前这出“姐妹相残、嫡庶互咬”的好戏,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他最讨厌这种后宅的腌臜事,但今日这出戏,倒是比戏园子里的还要精彩几分。
“行了。”
裴宴不耐烦地打断了王氏的辩解,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暗卫冷冷吩咐。
“把这顾家的夫人和二小姐,连同这轿子一起,押送进顺天府。
本官倒要看看,这‘醉春风’和‘引魂草’,到底是谁的手笔。”
“首辅大人!冤枉啊!”
王氏彻底崩溃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婚事,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沈清梧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王氏被暗卫粗暴地拖走。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顾大小姐。”
裴宴走到沈清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今日这出戏,你唱得不错。不过,本官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沈清梧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卑不亢地回答。
“大人说笑了。罪女只是不想让顾家的门楣,被这种人玷污。
至于大人如何决断,那是大人的事,与罪女无关。”
“好一个与罪女无关。”
裴宴低笑一声,突然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身上这香,不错。不过,下次若是想让本官帮你,记得换个更烈一点的。”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在一众甲胄碰撞的肃杀声中,扬长而去。
顾府门前,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宾客。
沈清梧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裴宴,你以为我只是在利用你吗?
不,你也是我这盘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大小姐……”
冬儿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和恐惧。
“您……您是怎么知道那轿子里有‘醉春风’的?”
沈清梧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轿子时的冰冷。
“冬儿,”
她轻声说道。
“回府之后,去把老夫人房里的‘安神香’,换成我新调的‘清心露’。”
冬儿一愣:“大小姐,老夫人不是最讨厌‘清心露’的味道吗?说那味道太苦,闻了头疼。”
“就是要让她头疼。”
沈清梧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顾府的天,也该换换了。”
4.
顺天府的捕快来得极快,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用,便将哭天抢地的王氏和沈清月塞进了囚车。
顾老爷站在满地狼藉的门前,看着那辆囚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老爷!”管家和几个小厮连忙上前扶住他。
“孽障……家门不幸啊!”
顾老爷捂着胸口,指着沈清梧的鼻子,手指颤抖。
“你……你满意了?!”
沈清梧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意,声音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父亲息怒,女儿只是不想顾家的名声被毁。
如今妹妹和母亲去了顺天府,还望父亲能彻查此事,还妹妹一个清白。”
“你!”
顾老爷被她这副“孝顺”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一甩袖子,在管家的搀扶下踉跄着回了内院。
沈清梧站在原地,看着顾老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顾家,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没了王氏这个管家多年的主母,顾府的内院,如今就是一盘散沙。
“冬儿。”
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去请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来,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冬儿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进去。
不过片刻,一个穿着暗青色比甲、满脸褶子的老嬷嬷便匆匆赶来。
正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刘嬷嬷。
“大小姐。”
刘嬷嬷行了个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老夫人听闻府里出了事,已经气得旧疾复发,正卧床不起呢。
您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别去打扰老夫人了。”
“嬷嬷说笑了。”
沈清梧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这是女儿新调的‘清心露’,听闻老夫人近日心火旺盛,夜不能寐,特意送来给老夫人安神的。”
刘嬷嬷接过木盒,打开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大小姐,这‘清心露’味道苦涩,老夫人最是不喜。您还是……”
“嬷嬷只管拿去便是。”
沈清梧打断了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夫人喜不喜欢,用了才知道。不过,女儿倒是要提醒嬷嬷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嬷嬷身上,缓缓说道。
“这‘清心露’里,加了一味‘引魂草’。老夫人若是闻了,怕是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人和事。”
刘嬷嬷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梧。
“你……”
“嬷嬷放心。”
沈清梧微微一笑。
“女儿只是想让老夫人清醒清醒,免得被某些人蒙蔽了双眼,连谁才是真正为顾家好的人都不知道。”
刘嬷嬷死死盯着她,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将木盒收进袖中。
“大小姐的好意,老奴会转达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
沈清梧站在原地,看着刘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引魂草”本身无毒,但它能放大人心中最深处的执念和恐惧。
老夫人年事已高,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她早逝的嫡子——沈清梧的父亲。
而王氏当年为了上位,曾在老夫人的安神香里动过手脚,让老夫人误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嫡子。
这件事,老夫人虽然从未明说,但心里始终有个结。
如今,她要让这个结,彻底变成一把刀,刺向王氏。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的寿安宫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儿啊!”
沈清梧带着冬儿赶到时,只见老夫人正瘫坐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清儿……我的清儿啊……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害了你啊……”
刘嬷嬷跪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祖母!”
沈清梧快步走到床榻前,一把扶住老夫人,“您怎么了?!”
老夫人猛地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眼神里满是疯狂和痛苦。
“清儿……是你吗?祖母好想你……是祖母没用,没能护住你……”
沈清梧忍着痛,眼眶微红:“祖母,我是清梧,不是父亲……您别这样,女儿在这里。”
老夫人愣了一下,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她看着沈清梧,突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清梧……我的清梧啊……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沈清梧靠在她怀里,感受着老人颤抖的身体,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祖母,”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老夫人浑身一僵,随即哭得更厉害了:“是王氏……那个毒妇……当年是她……是她害了你父亲……”
沈清梧低下头,掩去眸底的冷芒,声音越发柔弱。
“祖母,您别难过。女儿一定会替父亲讨回公道的。”
老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狠厉。
“好……好……清梧,祖母支持你……你一定要把那个毒妇赶出顾家……”
沈清梧靠在她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夫人,您以为我只是在利用您吗?
不,您也是我这盘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5.
寿安宫内的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她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沈清梧。
“清梧,”
老夫人沙哑着嗓子开口,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这顾府的天,不能再由着那个毒妇撑着了。
从今日起,你便搬去听雨轩,中馈的账册和库房钥匙,我会让刘嬷嬷给你送过去。”
沈清梧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锋芒,柔声应道。
“孙女谨遵祖母教诲。只是……孙女初掌中馈,怕是难以服众,还需要祖母做主。”
“你放心。”老夫人冷笑一声,“谁敢不服,便以‘不孝’论处。”
沈清梧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老夫人的手谕,沈清梧雷厉风行地接管了顾府内务。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清算王氏的旧部,而是以“整顿家风”为由,将王氏安插在厨房、采买和库房的眼线,以“办事不力”的罪名,全部发配到了庄子上。
短短三日,顾府内院便换了一副面孔。
……
第五日清晨,沈清梧正在听雨轩对账,冬儿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大小姐,不好了!裴首辅派人送来了请帖,说……说要请您去醉仙楼赴宴!”
沈清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裴宴?
他这个时候找自己,绝非偶然。
“知道了。”她放下笔,神色平静,“替我更衣。”
……
醉仙楼,天字号雅间。
沈清梧推门而入时,裴宴正慵懒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衬得那张俊美阴郁的脸越发妖冶。
“顾大小姐,别来无恙。”
裴宴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沈清梧关上门,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罪女参见首辅大人。大人今日召罪女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别这么紧张。”
裴宴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随手扔到了桌上,“本官今日找你,是想送你一份大礼。”
沈清梧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本账册,封面上写着“顾氏商号”四个字。
“这是……”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顾家明面上的产业,这些年亏损严重,全靠暗中走私盐铁维持。”
裴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
“这本账册,记录了顾家近十年来所有的走私明细。而签字画押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你那被关在顺天府里的继母,王氏。”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跳。
走私盐铁,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氏为了敛财,竟然敢做这种事?!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意思很简单。”
裴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家,已经是一艘破船,迟早要沉。本官不想被牵连,所以……”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本官需要你,替本官把这艘船,钉死在刑场上。”
沈清梧浑身一僵。
她终于明白了。
裴宴找她,不是为了帮她,而是要利用她,彻底扳倒顾家!
“大人说笑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
“罪女身为顾家嫡女,岂能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是吗?”裴宴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本官倒要问问顾大小姐,你费尽心机除掉王氏,夺回管家权,难道只是为了在这顾府里当家做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你和你母亲,一样聪明。可惜,也一样……狠毒。”
沈清梧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提到了她母亲!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裴宴松开手,退后一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本官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本账册,本官可以给你。
你可以用它来保你母亲的牌位不入顾家祠堂,也可以用它……让你父亲和整个顾家,为你母亲陪葬。”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低沉。
“选吧。是做顾家的孝女,还是做你母亲的复仇者。”
沈清梧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桌上那本泛黄的账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伸出手,将那本账册紧紧握在手里。
“大人……”她抬起头,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罪女,愿意与大人……结盟。”
裴宴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很好。”
6.
顾府的家宴,定在腊月初十。
这是顾老爷为了“洗刷”前几日沈清月出阁时的丑闻,特意设下的局。
他请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企图在席间以“教女无方”的罪名,将沈清梧的管家权夺回,顺便给关在顺天府的王氏和沈清月留一条生路。
听雨轩内,沈清梧正对着铜镜理妆。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金锦裙,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头上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
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清冷素净的模样,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而张扬的贵气。
“大小姐,”
冬儿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奴婢听说,老爷今日请了族长和几位叔伯,来者不善啊。”
沈清梧接过温热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者不善?那才好。若是不来,我这一出戏,唱给谁看?”
她走到桌前,将那本裴宴给她的“顾氏商号”账册,轻轻压在了食盒的最底层。
“走吧。”
……
顾府前厅,灯火通明。
顾老爷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侧坐着几位族中的长辈,正低声交谈着,时不时用轻蔑的眼神看向门口。
“这嫡女,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长辈都到齐了,她竟敢迟到!”
族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族长息怒,晚辈来迟了。”
沈清梧提着裙摆,不疾不徐地走进大厅。她身后跟着冬儿,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食盒。
“清梧,你还有脸来!”
顾老爷猛地站起身,指着她大骂。
“你把你妹妹和母亲送进大牢,败坏我顾家门风,今日当着族中长辈的面,你必须交出管家权,去祠堂跪下认错!”
沈清梧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微微福身,声音清朗。
“父亲这话,女儿听不懂。妹妹未婚先孕,母亲包庇纵容,这是顾家家法不容的罪过。
女儿身为嫡长女,清理门户,何错之有?”
“你——”顾老爷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
族长沉声喝道。
“清梧,你休要狡辩!你母亲和妹妹如今在顺天府受苦,你身为女儿、姐姐,不思营救,反而在这里耀武扬威。
今日,老夫便替顾家列祖列宗,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女!”
说着,他给身旁的几个粗使婆子使了个眼色。
沈清梧冷冷地看着那几个逼近的婆子,突然轻笑出声。
“族长要教训我?好啊。”
她转过身,将那个紫檀木食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不过,在教训我之前,不如先看看,女儿给父亲和各位长辈准备的‘贺礼’。”
食盒打开,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糕点,而是一本泛黄的账册。
顾老爷看到那本账册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顾氏商号,近十年来走私盐铁的明细账册。”
沈清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面每一笔账,都有父亲的亲笔签字画押。”
“你胡说!”顾老爷猛地扑过去,想要抢夺那本账册。
但沈清梧早有准备,她后退一步,冷声道。
“父亲若是觉得这是假的,大可交给顺天府的裴首辅,让他来验一验真伪!”
听到“裴首辅”三个字,顾老爷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全场死寂。
走私盐铁,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族长和几位长辈看着那本账册,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顾老爷,纷纷吓得站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这……这是顾家的家事,老夫就不掺和了!”
“对对对,老夫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告辞!”
不过片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族中长辈,跑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只剩下顾老爷和沈清梧。
“你……你这个逆女!”
顾老爷指着沈清梧,气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竟然……竟然要毁了我们顾家?!”
沈清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毁了你?”
“父亲,你忘了吗?当年你为了攀附权贵,为了让我母亲给你腾位置,是怎么联合王氏,在母亲的安胎药里下毒的?”
顾老爷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
沈清梧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还知道,当年母亲死前,留下了什么证据。父亲,你在顺天府里,慢慢等吧。”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顾老爷惊恐地大喊。
沈清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干什么?”
她轻声说道,“当然是……去接妹妹和母亲出来,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地,去黄泉路上团聚啊。”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奉首辅大人令,顾家涉嫌走私盐铁,满门抄斩,即刻押入天牢!”
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破门而入,将顾老爷死死按在了地上。
沈清梧站在门外,看着顾府门前那两盏被风吹灭的红灯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父亲,母亲,女儿做到了。
7.
顾家被抄的那天,雪下得比沈清月出阁那日还要大。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血痕,曾经不可一世的顾老爷被戴上沉重的枷锁,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大门。
而沈清梧,则被两名女官“请”上了一辆没有窗棂的马车,径直驶向了那座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首辅府邸。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亲手将生父送入死牢的毒妇,一定会被裴宴剥皮抽筋,或者扔进教坊司受尽折辱。
然而,首辅府的后院里,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宁静。
沈清梧被带进了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暖阁。
屋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她安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里不是仇人的府邸,而是她自己的闺房。
“吱呀——”
门被推开,裴宴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脱下沾了雪水的玄色大氅,随手扔给一旁的暗卫,目光直直地锁在沈清梧身上。
“顾大小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罪臣之女了。”
裴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亲手把生父送进天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这份狠毒,本官自愧不如。”
沈清梧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平静如水。
“大人谬赞了。比起大人借刀杀人的手段,罪女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顺应天意?”
裴宴低笑一声,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沈清梧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沈清梧,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顾家的人。
顾家犯了谋逆走私的大罪,你作为嫡女,按律当充入教坊司,或者没入掖庭为奴。”
裴宴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沈清梧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大人既然没有把我送去教坊司,而是带回了这里,想必……是有别的打算。”
“聪明。”
裴宴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扔在她的面前。
沈清梧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卖身契约】。
“顾家被抄,你无处可去。本官可以保你性命无虞,甚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裴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条件是,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官的贴身侍女。你的命,你的身子,甚至你的喜怒哀乐,都归本官所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怎么?顾大小姐连生父都能算计,难道还伺候不了本官一个人?”
沈清梧看着那份契约,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裴宴这是在报复她刚才的“利用”。
他要把她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让她也尝尝做笼中雀的滋味。
但她没有退路。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契约的末尾,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罪女沈清梧,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裴宴看着她签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声音低哑。
“本官希望你记住,从你签下这个名字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嫡女了。你只是本官的……所有物。”
沈清梧被迫仰着头,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深处却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裴宴,你以为把我困在身边,就能掌控我吗?
不,真正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8.首辅府的后院,比顾家还要冷清几分。
沈清梧被安置在裴宴书房外的一间偏房里。
名义上是“贴身侍女”,实则连端茶倒水的活儿都有人抢着干。
她每日除了抄写几卷佛经,便是在院子里侍弄那些从顾府带出来的花草。
裴宴似乎将她彻底遗忘了。
直到七日后,首辅府设宴,宴请当朝几位重臣。
“沈清梧。”
裴宴坐在书房内,连头都没抬,声音冷淡。
“去,给大人们弹一曲助兴。”
沈清梧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她知道,这是裴宴的试探。今日赴宴的,有他的政敌,也有他的盟友。
他让她这个“罪臣之女”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无非是想看她出丑,或者……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抱着一把古琴,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前厅。
宴席上,觥筹交错。几位大人看到沈清梧,纷纷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哟,这不是顾家那位‘大义灭亲’的嫡女吗?”
一位穿着暗红官服的胖子阴阳怪气地开口,“裴大人真是好雅兴,连罪臣之女都收来当乐姬了。”
“哈哈哈,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沈清梧充耳不闻。
她走到厅中央,盘膝坐下,将古琴横放在膝上。
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一曲《高山流水》缓缓流淌而出。琴音清越,如山间清泉,洗去了宴席上的几分浮躁。
然而,就在曲子弹到一半时,沈清梧的手指突然一变。
原本清越的琴音中,突然夹杂了几声极不和谐的杂音。
那杂音极轻,混在琴音中几乎听不出来,但在座的几位懂音律的大人,却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这是什么曲子?”有人低声问道。
沈清梧没有停。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翻飞,那几处“杂音”越来越明显,仿佛在诉说某种隐秘的情绪。
坐在主位上的裴宴,原本正漫不经心地品着茶。听到这琴音,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听懂了。
那不是《高山流水》,而是顾家祖传的密信密码——《破阵子》。
当年沈清梧的父亲,正是用这首曲子的变调,来传递顾家商号的暗账。
而沈清梧此刻弹的,正是其中一段关于“盐铁走私”的线索。
她在提醒他。
裴宴的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清梧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这女人,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她竟然敢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
她就不怕他当场拆穿,将她拖出去砍了?
一曲终了。
沈清梧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福身:“献丑了。”
“好!好一曲《高山流水》!”
那位暗红官服的胖子率先鼓掌,眼中却满是讥讽。
“顾大小姐这琴技,倒是比教坊司的那些乐姬还要……别具一格啊。”
沈清梧垂下眼帘,不卑不亢地退到了一旁。
宴席继续。
直到深夜,宾客散去。裴宴才慢悠悠地走进了沈清梧的房间。
她正坐在桌前,借着烛光擦拭琴弦。
“你今日弹的,是什么意思?”裴宴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
沈清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奴婢只是觉得,《高山流水》太过单调,便加了点‘佐料’。大人若是听不懂,那是奴婢技不如人。”
“听不懂?”
裴宴低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沈清梧,你是在跟本官玩火。”
“奴婢不敢。”
沈清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只是想提醒大人,顾家的账册,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朝堂之上。”
裴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什么?”
“奴婢只知道,当年害死我母亲的,不止我父亲一人。”
沈清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那个人,今日就在你的宴席上。”
裴宴沉默了片刻,突然松开了手。
“很好。”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既然你有这个本事,那就继续查。不过,本官要提醒你一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玩火者,必自焚。”
沈清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裴宴,你以为我在玩火?
不,我只是在借你的火,烧掉那些挡在我面前的人。
9.
裴宴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冬儿便神色慌张地抱着一件黑色夜行衣跑了进来,眼眶红得像兔子。
“大小姐……不,姑娘,首辅大人让人把这个送来了,还附了一张字条。”
沈清梧接过那张字条,上面只有裴宴那狂放不羁的两个字:
“今晚。”
她看着那件夜行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裴宴这是在给她出考题。既然她敢在琴音里藏话,他就给她一个真正见血的机会。
入夜,首辅府后院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将沈清梧送出了府。
目标地点是城南的一座废弃宅院。
沈清梧凭借记忆,知道那是户部侍郎赵大人的外宅。
赵大人,正是今日在宴席上,那个穿着暗红官服、出言讥讽她的胖子。
沈清梧推开宅院虚掩的木门,院子里静得可怕。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香囊。
这是她白天特意调制的“迷魂香”,无色无味,但遇风则散。
就在她准备将香囊扔进主屋的通风口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
沈清梧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嗖——”
一支淬了毒的暗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反应不错。”
一道慵懒而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裴宴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屋脊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戏谑。
“不过,本官给你的任务,是杀了他,不是让你在这里当活靶子。”
沈清梧稳住身形,冷冷地看着他。
“大人既然要考我,为何不给我一把刀?用香杀人,太慢了。”
“刀?”
裴宴轻笑一声,从屋顶飘然落下,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你身上的香,不就是最好的刀吗?”
话音刚落,宅院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数十个黑衣暗卫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赵大人早就知道你会来。”
裴宴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现在,你打算怎么破局?”
沈清梧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深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笑了。
“大人,您真的以为,我会这么蠢,单枪匹马地来送死吗?”
裴宴眉头微皱,突然闻到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甜香。
“你做了什么?!”
沈清梧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直接扔向了刚才那支钉在柱子上的毒箭。
“轰——”
那支箭的箭头上,竟然涂了极其易燃的磷粉!
火光瞬间点燃了柱子上的帷幔,火势借着风势,迅速向四周蔓延。
而那些围上来的暗卫,因为吸入了空气中弥漫的“迷魂香”,此刻正被火光刺激,纷纷痛苦地捂住眼睛,阵脚大乱。
“你疯了?!”裴宴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了火海。
“大人,这叫破釜沉舟。”
沈清梧靠在他怀里,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声音平静。
“赵大人通敌叛国的证据,就在主屋的暗格里。
现在火烧连营,他为了保命,一定会带着证据从密道逃跑。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裴宴低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聪明。
“好。”
他低笑一声,抱着她跃上了屋顶。
“本官就陪你,看一出好戏。”
10.
火光冲天,将城南的夜空映得宛如白昼。
沈清梧和裴宴并肩站在对面的屋脊上,冷眼看着赵大人在几个死士的拼死护卫下。
抱着一个红木匣子,狼狈不堪地从密道口爬出。
“就是现在。”沈清梧轻声开口。
裴宴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随手从袖中甩出一枚铜钱。
“叮”的一声脆响,铜钱精准地击中了赵大人的膝弯。
他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怀里的红木匣子滚落出来,恰好停在沈清梧的脚下。
沈清梧弯下腰,捡起那个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赫然是赵大人与北狄使臣往来的密信。
她满意地笑了笑,将匣子递给裴宴:“大人,猎物抓到了。”
裴宴没有接匣子,而是用一种极其深邃的目光盯着她。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底的那抹狡黠照得一清二楚。
“沈清梧,”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危险。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香杀人,对吧?”
沈清梧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杀一个人太简单了,也太无趣。
奴婢只是觉得,大人既然要考我,不如……考得彻底一点。”
裴宴看着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好,很好。”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官的刀。这把刀,本官会用得顺手。”
沈清梧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裴宴,你以为你收服了一把刀?
不,你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盟友。
第二天,早朝。
裴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赵大人通敌叛国的证据呈给了皇帝。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将赵大人满门抄斩,三族流放。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首辅大人的雷霆手段。
而沈清梧,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首辅府的后院里,抄写她的佛经。
直到傍晚,裴宴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后院。
他走进沈清梧的房间,看到她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金刚经》,神色平静。
“赵大人死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梧放下经书,抬起头:“恭喜大人,又除掉了一个政敌。”
裴宴看着她,突然伸出手,将她手里的经书抽走,扔到了一旁。
“沈清梧,”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就不想知道,本官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
沈清梧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因为奴婢有用。”
“有用?”裴宴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
“那你告诉本官,你有什么用?”
沈清梧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奴婢会调香,会弹琴,会杀人,还会……”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让大人,离不开奴婢。”
裴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满身锋芒的女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被她算计了。
“你……”他刚想开口,沈清梧却突然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极轻,极快,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唇上,转瞬即逝。
“大人,”
沈清梧退后一步,看着他微微怔愣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这就是奴婢的用处。”
裴宴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今晚,来本官的书房。”
沈清梧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她轻声应道。
“是,大人。”
11.
夜色如墨,首辅府内万籁俱寂。
沈清梧推开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火。
裴宴没有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而是慵懒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冷白分明的锁骨。
手里端着一杯残酒,眼神在昏黄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且危险。
“把门关上。”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清梧依言关上门,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书房内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软榻前,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
“大人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裴宴终于放下了酒杯,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沈清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沈清梧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冷冽的龙涎香。
“你白天说,要让本官离不开你。”
裴宴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线,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那本官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兑现这句话。”
话音未落,他突然用力,将她整个人拽上了软榻,反客为主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沈清梧惊呼一声,后背陷入了柔软的锦缎中。
她看着上方男人那张俊美却充满压迫感的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大人……”
“别叫大人。”
裴宴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得可怕,“叫我的名字。”
沈清梧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伸出双臂,环住了裴宴的脖颈。
声音娇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裴宴……”
这两个字,她叫得百转千回,带着一丝刻意的撩拨。
裴宴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身下这张清丽绝伦的脸,眼底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沈清梧,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奴婢知道。”
沈清梧看着他,突然凑上前,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
“奴婢不仅知道,还想……和大人一起烧成灰烬。”
裴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试探,而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他带着惩罚性的力道,撕咬着她的唇瓣,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沈清梧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指尖泛白。
就在裴宴的手即将探入她的衣襟时,沈清梧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裴宴的动作一顿,眼底满是情欲与不解。
沈清梧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她微微喘着气,轻声说道:“大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裴宴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体内的邪火。
“为什么?”他咬着牙问。
沈清梧松开手,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坐直了身子。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因为奴婢查到了一件事。”
她看着裴宴,声音平静,“当年害死我母亲的真凶,与大人您……有关。”
裴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情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
“你说什么?”
沈清梧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赵大人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密信里,提到了一个代号叫‘夜枭’的人。
而‘夜枭’,正是大人您当年在暗卫营时的名字。”
裴宴死死地盯着她,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沈清梧,你查到了什么?”
沈清梧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大人,现在您明白了吗?奴婢不仅是一把刀,还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您若是杀了我,真相就会永远石沉大海;您若是留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就要做好,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准备。”
裴宴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变幻莫测。
良久,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好,很好。”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拉入怀里,紧紧抱住,“本官就看看,你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
12.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清梧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首辅府客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床带着龙涎香气的锦被。
昨夜在书房里的种种疯狂与试探,仿佛一场荒诞的梦。
“姑娘,快醒醒!”
冬儿推开门,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
“首辅大人派人传话,让您立刻去正厅!”
沈清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披上一件外衣,快步走向正厅。
正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宴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无表情。而在他的下首,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看到沈清梧进来,裴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
“沈清梧,你昨夜说,‘夜枭’是我。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面前,你打算怎么审?”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那人的左臂上,赫然纹着一只展翅的夜枭!
这是裴宴当年在暗卫营时的专属印记!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梧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声音平稳。
“这是大人的旧部,为何要让我来审?”
“因为这件事,与你母亲的死有关。”
裴宴放下茶杯,目光如刀般射向她,“昨夜你查到的线索,指向了‘夜枭’。
而这个人,是当年负责处理你母亲后事的暗卫。他昨夜被人灭口,死在了你的房门外。”
沈清梧瞳孔微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正厅外。果然,门槛外,一具尸体正被抬走,那人的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剑伤。
“大人,”沈清梧深吸一口气,迎上裴宴的目光,“您这是在怀疑我?”
“本官从不怀疑任何人。”
裴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官只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你昨夜说,你要查清真相。现在,真相就在你眼前。你,敢不敢接?”
沈清梧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奴婢敢。”
“好。”
裴宴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她。
“这是暗卫营的通行令。给你三天时间,查出是谁杀了他,又是谁在背后指使。若是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你就替他陪葬。”
沈清梧接过令牌,转身走出了正厅。
沈清梧拿着令牌,潜入了暗卫营的地下密室。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她按照黑衣人死前留下的线索,在密室的墙壁上,找到了一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她翻开册子,里面记录的全是当年顾家被抄家时的细节。而在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永宁十年,腊月初八,顾氏嫡妻沈氏,服毒自尽。
然,其死前曾留下一封密信,交由‘夜枭’保管。
‘夜枭’未将密信上交,私自藏匿。主上震怒,下令追杀‘夜枭’。”
沈清梧的手猛地一颤。
原来,母亲死前,真的留下了证据!
而那个“夜枭”,竟然为了保护这封密信,背叛了裴宴!
就在这时,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梧迅速将册子塞进怀里,躲进了暗格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到暗格前,伸手摸索了半天,发现册子不见了,顿时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是谁?!是谁拿走了册子!”
沈清梧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突然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了一张沈清梧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竟然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沈清梧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冰冷。
“原来,当年害死我母亲的,不止有顾老爷和王氏,还有你。”
刘嬷嬷看到沈清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后退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指向沈清梧。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不重要。”
沈清梧看着她,眼底满是恨意。
“重要的是,你手里,还有没有我母亲的密信?”
刘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她突然将匕首刺向了自己的脖子。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你……”
沈清梧冲上前,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刘嬷嬷倒在血泊中,用尽最后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布包,扔给了沈清梧。
“你母亲……让我……还给你……”
说完,她便断了气。
沈清梧颤抖着打开那个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封泛黄的信。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清梧,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了。
当年害死娘的,不止是你父亲,还有……当朝首辅,裴宴。”
轰——!
沈清梧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裴宴……竟然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13.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首辅府的琉璃瓦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沈清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下密室的。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脑海中,母亲那句“裴宴”如同魔咒般回荡,将她这半个月来所有的算计、暧昧与试探,全都碾成了齑粉。
推开首辅府正厅的大门时,裴宴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连桌上的茶水都换成了热的。
“查到了?”裴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沈清梧走上前,将那封带着浓重血腥味的信狠狠砸在了他的书案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裴宴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微微一缩。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封信。
“裴宴,”
沈清梧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你骗了我。”
裴宴展开信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当他看到最后一句时,握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你为了扳倒顾家,为了你的大业,连我母亲都不放过……”
沈清梧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决堤。
“你把我留在身边,把我当成一把刀,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你看着我在你面前装乖、讨好,甚至……甚至对你动心,是不是觉得我像个跳梁小丑?!”
裴宴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大步走到沈清梧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清梧,你看着我!”
裴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你仔细看清楚,我裴宴像是那种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放过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
沈清梧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他的钳制,“信上白纸黑字!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这封信是假的!”
裴宴猛地低吼出声,双目赤红地盯着她。
“你母亲当年确实留了信,但那是她用来保命的筹码!
当年是你父亲为了攀附权贵,逼她交出顾家商号的暗账,她不肯,你父亲便联合外人给她下了慢性毒药!”
沈清梧愣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母亲是我裴宴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裴宴将她拉近,两人的呼吸交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当年我赶到时,她已经服毒。
她拼死将这封信塞给我,让我务必保全你!
她说,顾家是个吃人的魔窟,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她让我做这个恶人,是因为她知道,只有我,才能护你周全!”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裴宴那张痛苦而隐忍的脸。
沈清梧呆呆地看着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他故意刁难她,却又在暗中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他让她留在身边,却从未真正碰过她。
他在书房里对她发火,眼底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原来,所有的残忍,都是为了保护。
“你……”
沈清梧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裴宴眼疾手快地将她捞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
“清梧……”
他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信我吗?”
沈清梧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她伸出手,颤抖着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我信……”
14.
暴雨洗刷过后的清晨,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但首辅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令人安心的静谧。
沈清梧靠在裴宴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裴宴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他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大人……”门外传来暗卫首领低沉的声音。
“太子的人昨夜在城南布下了暗桩,似乎是在防备我们。
另外,属下查到了,当年给顾夫人下毒的引子,是从东宫流出来的。”
裴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沈清梧,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知道了。继续盯紧东宫,没有本官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是。”暗卫领命退下。
沈清梧其实已经醒了,但她没有睁眼。她静静地靠在裴宴的胸口。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足以将她完全包裹的安全感。
原来,这就是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
“醒了?”裴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沈清梧睁开眼,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轻声说道:“你一夜没睡?”
“怕你半夜又做噩梦。”裴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毕竟,你的仇人,可是当朝太子。”
沈清梧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所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裴宴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书案前,将她轻轻放在椅子上。
他展开那张巨大的舆图,修长的手指点在了东宫的位置。
“太子当年为了夺嫡,暗中扶持了顾家,让你父亲替他走私盐铁敛财。
你母亲发现了这件事,他便动了杀心。”
裴宴的声音冷得像冰。
“但他没想到,你母亲把证据交给了我。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收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沈清梧接口道。
裴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聪明。三日后,是太后的寿宴。届时,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都会出席。
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在宴会上,让他自己把那些罪证‘吐’出来。”
沈清梧看着他,突然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裴宴,”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往后,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局,我来陪你一起布。”
裴宴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掠夺,而是两个灵魂在经历了生死与背叛后,终于毫无保留地交融在一起。
三日后,太后寿宴。
长乐宫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皇帝和太后坐在上首,太子和几位皇子分坐两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裴宴一身墨色蟒袍,带着沈清梧缓缓步入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沈清梧——那个本该在教坊司受辱的罪臣之女,此刻竟堂而皇之地站在了首辅大人的身侧。
“裴爱卿,”太后笑眯眯地开口,“这位便是顾家的嫡女?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
“回太后,”裴宴淡淡开口,“她是本官的夫人。”
全场哗然。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首辅大人真是好兴致,连罪臣之女都敢娶。就不怕……惹祸上身?”
裴宴转过头,看着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殿下说笑了。本官娶谁,还轮不到殿下操心。
倒是殿下,最近似乎很忙啊,连东宫的暗桩,都布到本官府门口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大殿中央的舞姬突然停了下来。为首的女子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声音清脆。
“太后娘娘,陛下!奴婢有冤情要诉!这本账册,记录了太子殿下近五年来,与北狄使臣暗中勾结、走私军火的罪证!”
全场死寂。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个舞姬大骂。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殿下看了便知。”
沈清梧从裴宴身后走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她看着太子,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
“殿下,当年你用慢性毒药害死我母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太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是沈清梧?!”
“是我。”
沈清梧微微一笑。
“殿下,你以为你做得很干净吗?
当年给我母亲下毒的引子,就是从东宫流出来的。这本账册,不过是你通敌叛国的冰山一角罢了。”
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来人!把太子给朕拿下!”
太子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
裴宴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伸出手,将沈清梧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夫人,这出戏,唱得不错。”
沈清梧靠在他怀里,看着太子被拖下去的狼狈模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裴宴,眼底满是温柔。
“大人,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还要把当年那些帮凶,一个个都拉下来。”
裴宴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好,都听夫人的。”
15.
长乐宫内的喧嚣与鲜血,成了大周朝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太子谋逆、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皇帝雷霆震怒,不仅废黜了太子的储君之位,更将其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当年依附于太子的党羽,在裴宴的雷霆手段下,被连根拔起,朝堂之上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而沈清梧,这个曾经被家族抛弃、被继母算计的罪臣之女。
不仅洗清了身上的污名,更被皇帝亲自下旨,恢复了顾家嫡女的清白身份。
……
一个月后,首辅府。
整个府邸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的绸缎从正门一直挂到了后院。
首辅大人要大婚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连皇帝都亲自赐下了贺礼。
听雨轩内,沈清梧坐在铜镜前,任由冬儿和几位嬷嬷为她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凤袍,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
头上戴着的,是裴宴亲自去内务府挑的九凤朝阳金冠,每一颗东珠都圆润饱满,衬得她的容颜愈发娇艳动人。
“姑娘,您今日可真美。”
冬儿看着铜镜里的沈清梧,眼眶微红。
沈清梧看着镜中那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冬儿,”她轻声开口,“我终于,熬出头了。”
“吉时已到——!新郎迎亲——!”
门外传来司仪高亢的声音。
沈清梧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由喜娘搀扶着,缓缓走出了房门。
门外,裴宴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向他走来的沈清梧,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他走上前,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清梧,”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沈清梧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泪光。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红烛摇曳,满室生香。
裴宴拿着喜秤,轻轻挑开了沈清梧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娘子,”
裴宴放下喜秤,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该歇息了。”
沈清梧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她低下头,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裴宴……”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我……”沈清梧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我想,以后不再叫你大人了。”
裴宴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哦?那你想叫什么?”
“夫君。”
裴宴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缠绵悱恻,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